日子都定型了。
晓萌周末回来,周日晚上走;周素芬早上一段下午一段,加起来一个钟头;陈志强天天在楼下跟老秦聊天。
604那头照旧,白天有人练,晚上十点多有脚步声——她这个人最省事,见着面点一下头,谁也不缠谁。
(这层楼上一共五个大人,一个孩子。谁跟谁什么关系,住在里面的都清楚,住在外面的人一样都不知道。)
那天是礼拜三晚上。
十点多我刚洗完澡,门被敲了两下。我开门,韩蕾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背那个包,头发扎成个小揪,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运动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薄的连帽衫——那件衣服的拉链没拉,露出一小片锁骨;她脚上是运动鞋,鞋带都没解。
“你还没睡。”她说。
“怎么了。”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她那天在天台上说的是“我不谈感情,也不在你屋里过夜”,说的是“我哪天想你了就来找你”——她今天站在门口,说的既不是想,也不是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让她进来。
她进门以后没坐。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看我这张沙发、看我墙上那排插座、看我厨房那口锅,像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往下沉。
“房东。”她说,“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边那个健身房,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欠钱。”她说,“欠的是课时费,一个月一结,到现在欠了我四个月,一万一千多。”
“你找过他们吗?”
“我找了四回。”她说,“第一回说下礼拜,第二回说过年,第三回说老板资金周转,第四回那个店长干脆不接我电话。”
我心想,当前我们的经济环境,这种欠薪、跑路的线下门店太多了。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这个月被砍了两门课。团课一节抽八十;私教一节两百四,可得有人买课。我带的会员都是老会员,人家为什么要花钱买私教?她们跟我练团课练了两年,一分钱没涨过。”
“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上个月四千六。”她说,“我房租三千,我报的那个瑜伽教练证要继续教育,一年一千多;我办的保险我自己交,一个月六百。我妈在老家,我一年给她一万二。剩下的钱我就吃饭坐车——所以我今天把账报给你听。”
(她说这些数的时候一点不含糊,一句一个数,跟报账一样。她这个人从不诉苦,她只是把账报了——可账报完,她那张脸是白的。)
“我一天站四五个钟头,一天说的话比谁都多。”她说,“我带的有二十岁的小姑娘,也有五十多的大姐;谁腰疼、谁不能憋气、谁上一节课要哭三次,我都记得。到头来钱在别人手里攥着。”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
“我今天不想练。”
“谁让你练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一点红;她把那句话说得又直又慢:
“我今天烦。”
我把她拉起来。
她没等我走两步——伸手把我拽住,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自己先把那件连帽衫从肩上扯下来扔在椅子上;接着两只手抓着背心的下摆往上掀,从头上脱了;她身上就剩一条瑜伽裤和一双没解鞋带的鞋。
韩蕾今天是真烦了。她这个人练了八年,什么都能控:呼吸、节奏、自己身体的每一寸。但她今天什么都不想控。
她推着我往后退,一直推到我背靠在墙上。
她一只手往下摸,摸到裤腰,把裤子往下扯;另一只手伸进自己那条瑜伽裤的侧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进我手心里。
(她自己带着来的。她那天说过“我屋里备着”,可她今天身上有。她今天晚上出门之前就想好了她来干什么。)
“戴上。”她说,“快点。”
(上一次她说“戴上”的时候,是在她自己的屋里,说完两个人还各自笑了一下。今天她说这两个字,是咬着牙说的。)
她转身,两只手撑在墙上,一条腿往后撤了半步,把腰塌下去。
我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顶,额头磕在自己的手背上;她里面又紧又热,一进去就咬住不放。
我今天没慢——她也不要我慢。
她跟着我往前撞的节奏一下一下往后迎,撞得墙皮跟着响;她那两条胳膊撑着,肩背那条线绷得一条一条。
她身上有汗味,不难闻,是那种练了一整天、洗过又出了一层的汗味;她背上的汗汇成一道,从天灵盖一直流到腰上。
她这副身子跟这栋楼里另外两个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两个人身上是软的,是熟的,你抱着能沉进去;她是紧的,硬的,你抓着她腰的时候摸到的是肌肉,撞上去的时候弹回来。
她今天是憋着一股劲在撞,撞得比我还狠。
今天,她没数呼吸。
韩蕾今天一个字都没数。
她开始出声以后就再没停过,一开始只是喘,后来那些气音连成串,往上拐、往下坠;她的一只手离开墙,反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往里按。
“别停。”她说。
到中段她已经贴在墙上,两条腿在抖。
我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把她整个人往回带了半寸,让角度正中下去——她那一声叫得又长又响,撞在墙上,一下出不来。
我把她转过来,抱着她往床边走了两步,一起倒在床上。
她仰面躺着,两条腿缠在我腰上,脚跟蹬着床单;我压下去重新进的时候她“啊”了一声,那两个胳膊立刻盘上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后颈的头发里。
她不再撑了。
她整个人往下塌,脖子往后仰,眼睛闭着,嘴张开;她的声音慢慢从那种压着的气音变成敞开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亮。
她大概已经忘了自己在哪儿——她八年练出来的那点控制全没了,今天压力全撒在这张床上。
(她叫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这道墙是空的。这面墙的外面就是602的客厅,而今天陈志强在家。)
我往里顶得越深,她叫得越没有顾忌;她手指头抓着我的背,抓出几道印子;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直了,两条腿绞紧,里面一阵一阵地咬,咬得我也舒服地叫了出来。
她松开以后我还没停,又顶了一阵。
最后那几下我压着她的腰往最深处顶,一滴都没漏出来。
完事以后她躺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她那只手还搭在我背上。她过了半分钟,才慢慢地开口。
“你这儿墙隔音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松下来了,可是她心里是有数的——她刚才叫成什么样,她自己知道。)
“我跟602之间是空心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
那两秒里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地坐起来,把那件背心捡起来套上,套到一半动作停住,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不是害臊,也不是生气,是那种“行吧,都过去了”的笑。
“你不早说。”她说。
“你也没问啊。哈哈”
“我今天要是知道,我就忍着点了。”她把背心拉下来,从床上捡起那件连帽衫往肩上一披,“不过忍不忍都一样,反正我今天烦。不过今天你干的我真爽。”
她走到客厅里穿鞋,没解鞋带,两只脚往鞋里一蹬;她伸手在椅子背上把外套的帽子理了理。
“房东。”
“嗯?”
“我明天还要去跟他们谈。”她说,“要是再谈不下来,我就自己出来单干——找个能铺垫子的地方,我手里有二十来个会员。”
“你要地方,我这楼上天台能用。”
她看了我一眼。
“我记着了。”她说,“租钱我照给。”
我开玩笑说“你可以用“其他的”来付~”
“呸!~”
她抬手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转身去门口穿鞋。
她穿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耳根那一片红了一点——她这个人练了八年,什么都能控,就这一样控不住。
“走了。”她说。
门带得很轻。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陈志强正拎着两袋垃圾往上走——他跑完一趟城郊刚回来,脸上的灰还没洗。他看见我,站住了。
他看了我两秒。
那两秒不长,可他把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笑了。
“兄弟。”他说,“你这晚上动静挺大。”
我没接话。
“我媳妇睡觉轻。”他说,“昨天晚上起来两回,还问我是不是有人吵架。”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拎着袋子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还回头补了一句:
“我这两天出车早,五点半就出门。你们年轻人身体真好。”
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