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看见了

沈瑶这些天不太一样。

晚饭是我做的,两个菜一个汤端上桌,她坐在小凳上拿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你自己吃。”

“你做的。”她说。

(她这个人没给人夹过菜。她跟陆岩一年见三回,吃饭都是各扫自己那盘——她说过一次,说他们吃饭从来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起来上班,先在我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从里面抽了一件外套扔在床上。

“今天降温。”她说。

“你比我走得早,你先穿。”

“我穿制服。”她说,“不用挑。”

(她那身穿了三年,出门前扣子一扣就走。她今天给我挑衣服这件事,比在床上说一句什么话都重。)

她的话也多了。

以前她坐在这儿,说的是“嗯”“知道了”“睡了”;现在她说所里的事:档案室的空调坏了三天没人修、小赵把两份材料放错柜子、老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她讲这些的时候自己在笑,笑得不那么短了。

晚上她在床上也比从前好。

那天我们做的这一场就跟这半个月里所有的晚上都不一样——不是动作上的改变,是她这个人变了。

她先把灯关了,又自己伸手把台灯打开一半;她坐到我腿上,两只手撑着我胸口,低下头看着我。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的。

她头发是湿的,用一块毛巾裹着搭在肩膀上,身上穿我那件旧T恤。进门先去把窗户关上,又把台灯拧到最暗。

“干什么。”

“你别管。”她说。

她把我按在床沿上坐下。

她先给我解扣子。

她手指头上有那几道旧疤,指腹蹭着我胸口往下走,一颗一颗解;解到最后一颗,她停下来看了我两秒,然后把那件T恤从自己头上脱了。

(她没叫我,也没让我动。她这个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顺序——她要在她走之前,把这件事做一次她自己的。)

她跪下来,把我的裤子褪到膝盖;没急着含,先用手握着,往下压了压,又贴着柱身往上捋了两遍,从根到顶,像在认这个东西。

她含进去的时候很轻。

只含了一半,用嘴唇包着,舌头垫在下面慢慢推;一只手扶着根部,一只手撑在我膝盖上。

她做得不快,也不深,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腿上,凉的。

“你别动。”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没动。

她做了三四分钟,自己爬上来,跨坐在我腿上。

这一次她没让我进去。

她先贴着我,用那儿在我身上慢慢磨;一只手撑着我的肩,一只手伸到下面去扶。

磨到第三下、第四下,她自己那里出水了——那点水不是从我手上过的,是从她身体里出来,一点一点沾在我身上。

我伸手要摸她,她把我的手按住了。

“不许动。”她说。

(她今天不要我给她的东西,她要自己来。她跟我在一张床上半年,头一回让我什么都别做。)

她慢慢坐下去。

进到一半她停了一下,膝盖绷紧,喘了口气;她把身子往前压,额头抵着我额头,又往后一沉,压到底。

她里面又热又紧,一层一层地箍着我;她不动了,就那么衔着,只有呼吸在动。

她的呼吸打在我脸上,热的。

(这个人平时连亲都不肯多亲,这会儿贴着我的脸,鼻子里出的气全给我。她什么话都没说,可她今天把所有的意思都放在这几个动作上了。)

她开始动。

起落的幅度很小,只在最里面那一段来回:往里压一下,抬起来半寸,又压回去。

她上身贴着我,那两团压在我胸口上,乳尖是硬的,一蹭就滑开;额头上出汗了,湿头发加上汗,几缕黏在我脸侧。

我一只手从她后背往下摸,摸到尾椎那块,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停在那儿喘了两秒。

“别摸那儿。”她说。

“为什么。”

“……一摸我就没劲儿了。”

(她这个人话少,可只要一开口就是真的。我记住了这个地方。往后我想让她软,摸这儿就行——可她还有十五天就走。)

她第二次动起来比刚才急。

两只手扣住我后颈,把我整个人往下按,自己的腰一下一下往我身上撞;她开始喘出声,很短的气音,压在我耳朵上。

她高潮那一次是从里面开始的:先是一下很轻的抽,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越抽越紧,紧得我头皮发麻;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趴在我肩膀上,牙齿咬住了我。

她咬得挺狠。

(她平时连叫都不敢叫,今天用牙。)

她从我身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床沿喘。她没躺下,反过来把我推倒,骑在我一条腿上,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握住我慢慢捋。

她没让我射。她低下头,把我含进去了。

这一次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认,这一次是收——她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喉咙里收了一下;我没憋住,就在她嘴里射精了。

她没躲,一直含到最后一下跳完,才慢慢把头抬起来,拿床头那点纸巾,吐了出来,又擦了嘴,又擦了擦手。

“睡吧。”她说。

她先躺下的,把被子拉到肩膀那儿,背对着我。过了几分钟,她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脸埋进我肩窝里。

她今天什么都给我了:她的话、她的牙、她嘴里那点东西。

做完她枕在我胳膊上,头发散在我肩膀上。

“储澈。”她说。

“嗯。”

“你这半年里,最喜欢我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问的是“最喜欢”,不是“喜不喜欢”。她连一个确定的答案都不问我要,她只要一个“最”。)

我脑子里过的全是东西,没有一个是词:她穿着制服站在我客厅里替我把话挡回去那一回;她把手铐从包里摸出来又用脚踢回床底那一回;她今天早上起来替我挑外套那一回。

我这半年什么账都算得清。只有这个问题,怎么算都对不上。

“说不上来。”我说。

“那就算了。”她说。说完她自己先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手又伸过来,搭在我胸口上。

那两天之后,我们还是那样过。

她照常下班过来吃饭,照常在我这儿睡,早上起来替我挑一件外套扔在床上;她说所里的事,说楼下的菜价,说老周女儿考大学,说着自己就笑。

她不提十号,我也不提。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往下走,走得比前面半年都像日子。

(她那半个月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过日子,可她一句将来的话也没说过。她这个人不撒谎,她只是不说。)

602那边这些天不太平。

陈志强真把线改了,两周回来两天。他回来那天晚上就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两斤排骨。

周素芬提前来跟我打过招呼。那天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哥,”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他这回改了线,回来的次数多;孩子那边最近成绩掉得厉害,老师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我这段时间怕是饭不能天天做了,你得自己对付。”

“行。”我说,“家里的事你先顾着。”

她说:“你要是哪天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我抽空给你做。”

她这句话一说完,自己脸先红了一下。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做的饭没有一顿是白做的,可今天她这句“抽空给你做”,说的是另一回事。

陈志强这回是真的上心。

他以前回来就是喝酒、睡觉、看手机。这回他坐在餐桌旁边看儿子写作业,看了十几分钟,忽然伸手把练习册拿过去。

“这题我看看。”

他看了半天,把本子推回去:“这个你问老师。”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你怎么还不写。”

“我在想。”

“想什么想,写完再睡。”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我跟你说话呢。”

(他嗓门大了。他这个人一辈子靠嗓门干活,跟车、跟货、跟老板,都是这样。他就这一个法子。)

周六上午他带儿子下楼打球,回来的时候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一个鞋盒,往沙发上一放。

“给你买的。”

浩浩看了一眼盒子:“谢谢爸。”

他抱着盒子回了自己那间屋,鞋一次没穿。

那天晚上陈志强在儿子床边坐了很久,我在隔壁听得见。他憋了半天,说了两句:

“你有啥事,跟你爸说。”

“没有。”浩浩说。

“那你早点睡。”

他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半根烟,按在烟灰缸里。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是怎么了。他这两周里来来回回、买鞋、看功课、坐床边,全是使在空气里的劲。一个粗人,进不去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心里,他也没别的招。)

早上是礼拜一。

浩浩要参加升旗仪式,五点四十就得起。我那天醒得早,天还灰着,就听见对门开门、鞋底在地上蹭、他妈喊了一声“书包拉链”。

我把门打开的时候,晓萌正好从我这屋出去。

她今天要上早班,六点钟的班。

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我还躺着,她头发没扎,披着;背上有一道我昨晚掐出来的红印,她自己不知道。

她走到门口,回头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口她亲得又轻又快,跟小孩偷东西一样。)

她亲完一转身——

602的门开着,浩浩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背着一个大书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整个人定在那儿,像被谁按住了。

晓萌“啊”了一声。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胳膊,脸从耳朵一下红到脖子根。

浩浩什么都没说。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一提,转身就往楼下走。走了一半带子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浩浩。”晓萌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楼梯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下灭。

我站在门里,一只手撑着门框,看着他往下走了。

他看见,他心爱的那个姐姐从他房东的屋里出来……

我把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晓萌回过身来,脸还白着,说话都是抖的:

“哥,怎么办。”

“你说哪一个。”

“他看见我了。”晓萌的手在裤子上抓了一把,“他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亲你了。”

“看见了。”

“那我以后还怎么跟他们一桌吃饭。”她说,“我天天在这个屋里住着,跟他妈同桌……”

“他妈早就知道。”

她愣了一下。

(周素芬知道得比谁都早。上个月那天夜里,是周素芬坐在602的客厅里跟她说了半个钟头,最后一句是“你要是想往前走,那就往前走”;第二天中午周素芬一边洗菜一边说“晓萌今天早上没吃饭”“她走路有点拐”。这层楼里三个大人,这件事三个人全清楚,只有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不知道。)

“我怕的不是他妈。”晓萌说。

“那你怕什么。”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他要是哪天想明白,是他妈把我推到你这儿来的,他得恨他妈。”

(她这句话说出来,我看了她两秒。她怕的不是自己在这栋楼里待不住,她怕的是这一家子。)

“他要是恨,先恨我。”我说,“你照常上班,照常回来,照常跟他们一桌吃饭。他要是问你,你就跟他说一句: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要是哭呢。”

“他哭他的。”我说,“你明天还上班。”

她站在那儿把那口气吐出来,抓了抓头发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我一眼。

“那我走了。”

“去吧。”

(她走到五楼拐角才开始跑,鞋底在楼梯上嗒嗒响。)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去了602。

周素芬在厨房洗碗,我把话说了。

“你家孩子这两天不对劲。”

她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没说。”我说,“我看出来的。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水龙头开着,她冲了两遍那只碗才把它放到架子上;她抽了块抹布擦手,擦了很久。

“哥。”她说,“我知道他心里那个事过不去。”

“哪个事。”

“还能哪个事。”她说,“他攒的那八百七十四块,一分没剩,全给人家了;人家把钱还回来了,他抱着那袋钱在楼道里站了半宿。”

她说到这儿停住。

“我是当妈的,我劝他,我劝什么。”她说,“我跟他说你好好念书,人家看不上你?还是我跟他说,姐姐她有主了——她那个主是谁,我还得替他瞒着。”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我。她这辈子最难说出口的一句话,就是这会儿这一句。)

我没接话。

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我明天去学校一趟。”她说,“老师前天就来过电话。”

第二天是礼拜二。早上七点多,602的门没响。

八点半,九点,都没响。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楼下花坛的台阶上坐着浩浩。

他背着书包,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没哭,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小区门口那条路。

我没过去。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两三分钟,他也没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