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想清楚了?

周素芬把她叫过来的时候,我刚把箱子扔在墙角。

门敲了三下,我先听见周素芬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进去吧,他在”,然后是晓萌进门。

她穿一件灰短袖,下面一条运动裤,头发扎得低;进门站在玄关那儿不肯往里走,是我让她坐,她才坐到沙发最边上,坐得很浅。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茶几上。

她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捏一下衣角,一会儿抻一下裤腿。

“那天在奶茶店。”我说,“我看见你了。”

她的头猛地一下抬起来。

“你……看见了?”

“我在门口买烟。”我说,“隔着玻璃,看得挺清楚。白车,戴表那个男的,还有你对面那个姑娘。”

她低下头。耳根那一片红了一下。

“那是我同学。”她说,“从小学就在一起的。”

“嗯。”

“我不是要说她。”她说。

“那你想说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我把茶几上的那包烟拿起来放到一边,往后靠了靠,没催她。

隔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了。

“她男朋友家里给他们付了首付。”她说,“房子写她的名字。”

“嗯。”

“她穿的那件外套,两千四。”她说,“我身上这件是超市后面那条街买的,三十九块。”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怕我笑话,抬眼看我一眼,看我没笑,才接着往下说。

“我妈上礼拜打电话,问我在这边挣钱了没有。我跟她说挣了。”她说,“她说家里的房顶漏了,我弟要上补课班,问我什么时候能往家里寄点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下个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哥,我在超市站一天一百二。站一年还是一百二。”她说,“我不是怕累,我以前在老家也干过活。我是觉得……我看不着头。”

“你把手指头伸出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她指头上有一道新磨的口子,是搬纸箱划的。

“一个月三千二,房租一千二,车费四十,吃饭六百。”我说,“剩下的,你能攒一千三。你自己算。”

“我算过了。”她说。

“算过了还站在货架前面摆货?”

她不说话。

“你失的不是钱。”我说,“你现在缺的是一个能干三年的活。理货、发单子、端盘子,这些活都不亏人,可你得知道自己在哪条道上。你想学点手艺,就去找师傅磕头学;你想坐办公室,就去考个证,考两回考不上考三回。你这么年轻,输得起。”

我说完这些,她那杯水已经凉了。

“你闺蜜过她的日子。”我缓缓说道,“她男朋友家有钱,那是他家的事。你不知道她男朋友会不会真的和她结婚。就算嫁过去了,自己啥本事没有,在家里什么地位,也不好说。你要是老盯着她那辆车,你这辈子都得低头走路。”

她盯着膝盖看了很久。

“哥。”

“嗯?”

“你说的那些,我记着。”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她低下头去,手指头在衣角上绞了一下,绞得那块布全皱了。

那两秒钟里,她是真的在使劲。

“哥。”她说,“我想做你女朋友。”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没了。

我没马上答。看着她那张脸,脖子、胳膊,全是十八岁的胶原蛋白。

我把手边的杯子往茶几里推了推,坐正了看她。

“晓萌。”我说。

“嗯。”

“我这半年有过别人。”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在你住的这栋楼里。”我说,“我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不会天天给你发消息,不会带你出去玩,也不会跟谁把关系定下来。你今天觉得我靠谱,是因为我帮你办过几件事,替你还过两千块。可你要找的那个人,不该是这样。”

她没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握成一团。

“你要的东西,说白了是个踏实。”我说,“踏实不是找个人靠着就能有的。你自己站得住,别人给你的才叫踏实。”

“那……”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愿意吗。”

“我先不回答你。”我说,“你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她愣在那儿,看了我几秒钟。她大概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行,那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她说。

她站起来,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完了,放回茶几上,跟自己的位置对得很齐。走到门口她自己开的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下。

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回屋了。她刚才坐在那个位置上说的话,重量还在那杯水底下压着。

(这半年我送走过温宁,送走过许清,下个月可能要走的是沈瑶。她说她要做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心里先浮出来的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是我自己站在那面空心墙前面听声音的那些晚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