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问话

那天上午十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止两个人。

我在厨房洗杯子,听见有人上到六楼停住,接着是敲门声——敲的是604。

开了门,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好,我们是分局的,找一下这层的房东。”

沈瑶的声音:“房东住隔壁603,我带你们过去。”

三下敲门之后我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五十上下,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短,眼睛不怎么看人,进门之前在门口的地垫上把鞋底蹭了两下;后面那个二十七八,手里拿着个本子,站在半步后面。

楼梯口还站着物业老秦,冲我点了下头。

沈瑶站在他们两个旁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制服短袖还没换,肩章 、警号牌都在。她今天早上八点下班回来的。

“您是房东?”前面那个问。

“是。”

“我们进去说两句。”

我给他们在客厅让了座。老的那个坐下了,坐得很稳,两腿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年轻的没坐,站在沙发边上,把本子翻开。

“我姓周。”老的说,“分局的。这是我们小陈。今天来问点事,不耽误你太长时间。”

“您说。”

“这层楼604,以前住过一个姑娘吧,叫许清。”

“住过。”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我说,“具体哪天我记不住,门锁后台有记录。”

“她是什么人。”

“租客。”我说,“我一个人买的三套房,两套往外租,我住中间这套。”

“她是做什么的。”

“直播。”我说,“卖衣服的,晚上播,具体卖给谁我不清楚。”

“你进过她屋子吗。”

“进过两次。”我说,“一次是搬进来装路由器,一次是走之前我上去收钥匙。”

(我是装的。这半年我进过那间屋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她那间屋的衣柜门有一个合不上,得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她的补光灯在墙角立着,灯罩上有一块磕痕。这些我说不得。)

“她走的时候给你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我说,“押金我退给她了,微信我删了。”

“删了?”

“我这人做事干净。”我说,“租客走了就删,有事再说。”

年轻的在本子上记。老的那个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跟你提没提过,有人给她打赏、私信她,要线下见面这种。”

“没提过。”我说,“她的事我不问。”

“她在这儿住着的时候,有没有人来过她屋里。”

“这我不知道。”我说,“我一个房东,一天到晚在家躺着,谁进谁出我不盯着。”

老的那个停了两秒,换了个问法。

“上个月十七号、十八号这两天,你在家吗。”

“在家。”我说,“我离职了,天天在家。”

“这两天你见过她吗。”

“没印象。”

沈瑶这时候在旁边说话了。

她一直站在沙发边上没坐下,两只手叠在身前——那是她在所里站着的姿势。

“周哥。”她说,“我住604,那姑娘我做过笔录。”

老的那个转头看她:“你哪个所的。”

“芙蓉路派出所,内勤。”沈瑶说,“上个月她来报过一次,是个骚扰的案子,一个外地ID,刷礼物,加价要微信。我当时给她做了个笔录,材料在所里档案柜里。”

“你这儿还住着?”

“我租的次卧,后来主卧空了,我搬过去的。”沈瑶说,“她人走了以后,那间屋子我收拾的,东西她都带走了,就剩两个衣架。”

年轻的记完一段,抬头问了一句:“她那会儿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老板?”

“没有。”沈瑶说,“她话不多,就是个做生意的姑娘。”

她说完这句,把话头往回收了一下。

“周哥,”她说,“这楼里就三户。602是一对母子,租了两个多月了;我住604;房东住603。这层没什么人。”

老的那个“嗯”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把手心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又跟我握了手。

“打扰了。”他说,“要是这两天想起什么来,打这个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号码。

“行。”

他们往门口走,走到玄关那儿,老的那个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小储,”他说,“这个人我们要找到。找到了也没别的事,就是问几句话。”

“明白。”

“还有,”他说,“你这三套房的租客登记,回头让物业那边补一份给我。”

老秦在楼梯口应了一声。

人走了。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人是我推的,那一下磕在他后脑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声闷响。现场是沈瑶收拾的:塑带、警官证、相机卡、茶几、门把手上的指纹,还有那只空酒瓶摆回他脚边。这一层楼,除了那两个人已经回了老家,剩下的证据全在我这台手机上——门锁后台里六百多条记录。)

中午沈瑶过来了一趟,把早上那件制服换成了T恤。

她进门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先把茶几上那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

“周文明。”她说,“专案组的,我见过他。他手上那个案子,前两个月我们那边配合过。”

“他们会不会找你。”

“我已经把我该说的说了。”她说,“我做过笔录,材料在所里,他要是调得出来就调。”

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蜷起来,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储澈,许清走的时候,你是不是给她钱。”

我没答。

“十二万。”她说,“你取现金那天我看见了,你在银行门口那个袋子。”

她抬起头看我。

“我不问你的钱哪儿来的,我也不问你那天到底做了什么。”她说,“就这一句,你以后要是让这栋楼再进来一次警察,我第一个被带走。”

她说完就站起来回604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下午四点多,晓萌下班回来,我从鞋柜上把那一百二拿下来,敲了602的门。

她刚泡上脚,坐在客厅里,只有她自己在家。见我进来还愣了一下,赶紧把脚从盆里拿出来,踩在拖鞋上。

“哥?”

“钱是你的。”我把那捆钱放在桌上,“欠条我这儿有,按月还就行。你自己挣的钱先管住你自己,吃饭、穿衣、坐车。”

她盯着那笔钱看了两秒,点头收下了。

我又把抽屉里那张纸拿出来,在她面前摊开。

她眼睛一下抬起来。

“他写的那张?”

我从茶几上拿过打火机,把那张纸点着了。铅笔字在火里先卷起来,然后黑掉,最后那一块黑灰落在烟灰缸里。

“这事翻过去了。”我说,“他要是再写,你拿给我。”

她看着那点灰,睫毛动了一下。

“哥,”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我说,“错不在你这儿。”

我在对面坐下,把话说开了。

“超市那个活不是长久的事。”我说,“你十八岁,光靠站货架,一年两年过去还是这一百二。你想想你自己想干什么——理发店、美容店那种地方招学徒,管吃不管钱,学两年能自己上手;或者你考个证,超市后面的收银、门店的库管,都比理货稳。”

“我没什么本事。”

“本事是学的。”我说,“你要是真想学,我帮你问问。小区门口那个快递驿站老板前两天还跟我打招呼,招人;物业老秦那里也有活。”

她低着头,把那捆钱在手里翻了翻。

“哥,”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你上回没去城东那个地方。”我说,“你欠我的钱在按月份还。”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白天的事,我心里有点不痛快。

她今天早上才下夜班回来,一宿没睡,白天站在我客厅里,穿着那身制服替我把话挡回去;中午又跟我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让这栋楼再进来一次警察,我第一个被带走”。

她这话不是吓唬我,她说的是实情。

(我这一年在这层楼里攒的那些东西,全是她替我擦的。)

十点多,我穿过楼道去敲604的门。

她开门,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着我的一件旧T恤。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来,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没开大灯,电视亮着,声音很小。

她在沙发上坐下,两条腿蜷起来,我坐过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她顺着我的力气往后靠,脑袋搁在我胸口上,后背贴着我,身上那股热气一层一层透过来。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凉的,贴在我下巴上。

她把遥控器伸过去,把电视关了。

“储澈。”

“嗯?”

“我想下个月跟他把日子定了。”她说。

她那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指头上有那几道旧疤,蹭着我的皮肤。

“我妈年纪大了。”她说,“我这几年浑浑噩噩的,也该有个说法。他调不回来,这事我们商量过,我过去,或者他过来,两边都能想辙。”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没说话。

“我们当初在这屋里定过四条规矩。”她说,“第三条是:我们俩的事到此为止。这条规矩是我自己先破的,今天我把它补上。”

她在我怀里躺了一会儿。电视关了以后,屋里就剩黑屏上那一点反光,把整个客厅照成灰的。

“你这人什么毛病我不管。”她说,“可你这三套房,哪天要是真让人端了,第一个翻的就是你那个手机。门锁记录别再留着。”

“知道了。”

她在我怀里又躺了会儿,才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头发。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没送我,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门框看了我一眼。

我穿过楼道回603,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隔着一道承重实墙,604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