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浩浩】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晓萌姐站在楼下那棵槐树的底下,回头朝我笑了一下,喊我:“你来了。”
我心里一下就乐了,连忙冲过去。晓萌姐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
我感觉胸前暖暖的。朦胧中,我好像亲了一下她。
后面的不记得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是黑的,窗户上有一格月亮,空调外机在墙外嗡嗡地转。
我躺在被子里没动,心里空得发慌,像是放了学回家发现书包丢在学校那种感觉。
我翻来覆去躺到天亮。
早上六点钟我第一个起来,把内裤、枕套和T恤拆下来抱进卫生间,塞进洗衣机,倒了半袋洗衣粉,按了启动。
那台机子平常在妈妈手里响得很小声,这回我开最大功率,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早饭没吃,书包一背先下了楼。
放学回来一整晚,我没敢再看晓萌姐的眼睛。
(储澈)
我下午在阳台上晾东西,看见他站在六楼楼道口。
他背着书包站那儿,一会儿靠着墙,一会儿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一眼,手插在裤兜里,插进去又拔出来。
四点半,五点了,他在那一小块地方来回走了十几趟。
(他在等谁,我一眼就知道。)
五点多,楼道里响起上楼的脚步声。
晓萌下班回来了,胳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是超市发的,装着她自己的鞋。她走到六楼,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停了半秒。
“姐。”浩浩说。
“嗯?”
“你……”他把那句在心里练了一路的话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你陪我下楼走一圈行不行。”
晓萌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五秒钟大概比平时长。浩浩就那么站着看她,怕她说不行。
“行。”晓萌说,“我换双鞋。”
(浩浩冲进屋里扔书包的时候把门撞在墙上,响了一声。他下楼的时候一步两个台阶,在四层踩空了一下,扶着栏杆又跑下去了。)
他们俩在小区里绕。
这个小区不大,四栋楼围着一块中间的空地,有几个健身器材,一圈下来七八百米。
天刚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几个人在遛狗,孩子踩着滑板从他们身边过去。
浩浩走在她旁边半步的后面,脚底下时不时踢一下地上的碎叶子。他问她在超市累不累。
“累。”晓萌说,“把货从后面搬到前面,一天两趟。”
“你脚还疼吗。”
“有一点。”她说,“站一天,回家还得泡。”
浩浩停住了。
晓萌回头看他,他在路沿上蹲下去了,两只手往后伸,摆出一副要背人的样子:“姐,我背你。”
晓萌往后退了一步。
“浩浩。”她说。
“我背得动,我体育课……”
“你起来。”
他没起来,仰着脸看她。
“你别这样。”晓萌说,“你再这样,我就搬走了。”
他起来了。
那一下他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两个人接着往前走,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书念好。”晓萌说,“别的都别想。”
“我想了。”
“我知道你想了。”她说,“你想的那些,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算长大。”他忽然说,“十八岁算不算。我十八岁成年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句问出来,他连步子都停了。
路灯在那一段坏了一盏,两个人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晓萌低头看着他。她十八岁,他十三岁,他只到她肩膀。
“浩浩。”她说,“你现在想的,都是你十三岁能想到的东西。等你十八岁那天,你想要的东西跟今天不一样了。”
他没吭声。
“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她说,“你就把作业写完。”
说完她自己先往楼那边走。
他跟上去,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上六楼,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一层一层灭下来。
她开的602的门,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浩浩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602,浩浩房间】
那天晚上他趴在书桌上,把小学到现在用过的那些笔翻出来,找了一支铅笔。
他在作业本撕下的纸上又写了一遍那句话,写完自己看了两遍,把纸揉成团塞进抽屉最里面。
他趴在桌子上想不明白:她说等他十八岁想要的就不一样了,那他要是从现在起到十八岁,什么都不要呢。
他妈在外头喊他吃饭,叫了三遍。
他没应。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隔着一道空心墙,602那边吵起来了。
周素芬的嗓门我听得清楚,一句一句往那边撞:“你才多大”“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人家十八,你十三”——中间夹着两句更难听的,我没听全。
浩浩一个字都没回。
然后是一声门响。
过了几分钟,晓萌那间屋的门也响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这儿门被敲了两下。
开门是周素芬,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炸的花生米。她进来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坐到沙发边上,坐得很浅,像是随时要起来。
“哥。”她说,“昨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都听见了。”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搓了两下手。
“我把他骂了一顿。”她说,“骂完了我自己也后悔。孩子是有错,可他那个年纪,我又不能往死里说他。”
“他没往坏处走。”我说。
“我知道。”周素芬说,“我就是怕他学坏。”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话转了个弯。
“我跟你说实话。”她说,“晓萌那孩子我心里是有点愧疚的——年轻、漂亮、站我旁边,谁看谁顺眼。可昨天晚上那个事,从头到尾是我儿子上赶着,人家姑娘什么都没做。她一天站八个钟头,回来还帮我洗碗。”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哥,你跟她熟,你劝她一声,让她别多想,别搬走。”她抬眼看我,“我实话跟你说,我是想她那份房租,一分一厘都是钱。可我也是真替她难受,不是我那点钱的事。”
我说,行,我跟她说。
周素芬站起来,把那碗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我儿子这几天不对劲。”
我“嗯”了一声。
她回了602。我把门带上,站在玄关里听了一会儿——602那边很静,连游戏的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