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谁在替谁还债

政审通知是周二下午弹在报名系统里的。

叶浩坐在书桌前,看见那行红字:材料初审通过,进入政治考察环节,请于七日内提交《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情况说明》并附相关证明。

下面挂着一个附件,是模板。

他把它下载下来,打开,第一行是“本人承诺以上情况真实”,第二栏是“直系亲属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后面跟着一整页的空行。

叶浩把模板打印出来,两张纸,A4。打印机在父亲书房,他打完就抽出来,没有订,折了一下放进书桌抽屉,压在报名用的那本书上面。

那天晚上叶建平在书房改卷子,台灯亮到十点。李媛媛在厨房洗碗,水声开着。叶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把手在水里涮了涮。

“什么事。”她说。

“政审表下来了。”

“我知道会下来。”她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干,“周五之前交?”

“七天内。”

“那你写。”她说,“该填的填。”

“那栏怎么填。”

“写有。”李媛媛说,“写清楚年月、罪名、判决。你别想着绕,绕不过去。”

“为什么绕不过去。”

“我试过。”她说,“二〇一二年,你上小学,我去问过一次能不能把记录封了。人家说不行。缓刑也是刑。”

李媛媛说完关掉厨房的灯,走出厨房,在方桌旁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叶浩没拿表,他坐到了她对面。

“我要问你一件事。”他说,“你今天必须答。”

“你说。”

“二〇〇四年,你为什么去挣那笔钱。”

…………

李媛媛在方桌边坐了大概一分钟没开口。

李媛媛把桌上的茶叶罐挪了半寸,又挪回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吵架,声音一直往四楼飘。

“你外公那年病了。”她说,“九月进的医院,脑出血,在淮城市医院躺了四个月。他自己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有医保,报销按比例走,出院结算的时候还差七千三百多。”

“七千三。”

“七千三百四十八。”她说,“我记着一个零头。那时候我在城南一家小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六百五。你外婆把嫁妆那对金镯子卖了,四千八。我姑——你姑那时候还没结婚——借了两千。”

李媛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沿上。

“还差三千多,加上后面要吃的药。医院那边催得紧,天天有病区的人来敲床头柜。我那年十七,学的是会计,会打字,会操作电脑。那时候淮城家里的宽带包月八十八,我第一次进那个聊天室是替我同班的女生看号。”

“看号。”

“就是她不在的时候,帮她挂着收钱。”李媛媛说,“一晚几十块。我挂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开的那个房间。”

叶浩没有打断她。

“二〇〇四年九月到十二月,一共四个多月。”她说,“我挣了四千三百。钱当天晚上就取出来,第二天送医院。我没买过一件衣服,没吃过一次外面的饭。你外公十月做过一次手术,钱是从缴费窗口一笔一笔交进去的,收据都在。”

叶浩问了一句:那四千三百块,有多少真的到了医院。

李媛媛把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三千九百二。”她说,“剩下四百,我买了台二手的显示器——原来那台太暗,收费的人说画面看不清,不给钱。另外那几十块交了电费,那年冬天电费涨过一回。”

“你都算过。”

“我算会计的。”她说,“我这辈子算得最清楚的一笔账,就是那四个月。四千三百,减显示器四百,减电费,剩下的全在医院的账上。你外公那年腊月二十七出院,我扶着他从住院部后门出去,他走三步歇一下,问我钱哪来的,我说厂里预支的。”

“他信了?”

“他信了。”她说,“他信到最后。第二年五月他没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别欠人情。”

“那些收据呢。”

“医院存根不给我,自己那几张交费的票子在医院丢了。”她说,“你外公第二年三月出院,五月没了。”

“二〇〇七年那笔退赔是为什么。”

李媛媛把手从桌沿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那年一月,城南所的人来家里。”她说,“那个人姓高,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坐在我们家沙发上,跟你外婆说了半个小时。他说案子有两条路:一条是认定情节轻,罚金交清就结;另一条是要走‘退赔’,把当年收到的钱全退出来,才能出结案证明。”

“钱本来就是给医院交的。”

“是。”她说,“可那笔钱是从那几十个人手里来的,退了才算退。我当时二十一岁,你两岁,我刚结婚一年。他说得很直——不退,你儿子以后考学、找工作、填表,都要过这一关。”

李媛媛抬眼看叶浩。

“我退了。”她说,“四千三,我攒了两年。那笔钱一退,案子就结了,证明也出了。二〇〇七年一月十一号,跟那份亲子鉴定是同一天。”

“亲子鉴定。”

“你外婆那时候说了句闲话,”李媛媛说,“说你不像你爸。我去做了鉴定,白的。那天在同一个楼里办的两件事,一个证明我退赔了,一个证明你是我的。”

“那四页呢。”叶浩说,“案卷里的技术鉴定意见,前年被高长庚调走了。”

李媛媛的脸动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在查。”

“别再查了。”她说,“表格你交上,写清楚。我们各过各的日子。”

…………

叶浩第二天没有交表。

叶浩把那两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填了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填到“直系亲属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那一栏的时候,笔停住。

他把这一栏空着。

星期五下午,系统里的倒计时还剩四天。

他把表折了三折,重新压回书里。

那天晚上八点,父亲去学校开家长会,十点才回来。九点,李媛媛敲他的门。

“表呢。”她问。

“抽屉里。”

“拿来我看。”

叶浩把表拿出来。

她接过去,站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那一栏空着,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

她没有说话,把表放在桌上,然后伸手,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了笔帽,递给他。

“写。”她说。

“不写。”

“写。”

叶浩没接笔。

他把那两张纸拿起来,两只手对着,慢慢地撕。

第一次撕成两半,第二次撕成四半,第三次撕成八半。

纸屑从他手心里落下去,落在床边地板上,白的,一小堆。

李媛媛站在原地,笔还举着。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说。

“知道。”

“你不考了?”

“考。”叶浩说,“我明年再考。表格不交,这条就断在我这儿。”

“你这是拿自己赌。”

“你二十一年前也是拿自己赌。”叶浩说,“赌完了还还了债。你赌了,我来还,这不公平。”

“这世上没有公平。”李媛媛说,“你外公那时候也没得选。我十七岁站在缴费窗口的时候,柜台上那个人连头都不抬。”

“那笔退赔四千三,是谁替你出的。”

“我自己。”她说,“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六年,我在城南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八百。你爸那两年在外面补课挣的钱,我全攒着,没动。”

“我爸知道那四千三吗。”

李媛媛没有马上答。她把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笔帽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他不知道。”她说,“他只知道我有过一张纸。他一直以为案子罚完钱就结了。二〇〇七年那笔退赔,是我自己的钱。”

“那四页如果你也要问,”她说,“我就说到这儿。剩下的你自己去弄,别拉上我。”

李媛媛把笔放回围裙口袋里。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屑,捡了两片,手指又停住。她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小堆纸。

“你爸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说表弄丢了,重新打印。”叶浩说,“打印店在小学校门口,五毛一张。”

“他会问你为什么不交。”

“你就说材料要补,晚两天。”

李媛媛看着他。她看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东西他见过——上一回是在浴室里,她跪下去之前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行。”她说,“我替你瞒这一回。”

…………

李媛媛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过来。”她说。

叶浩走过去。

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让他站着,自己坐着,抬头看他。

屋里只有床头那盏小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眶下面有一点青,是这三晚没睡好。

“今天你先别动。”她说,“我来。”

李媛媛把他睡裤的带子解开,让他站在她两腿之间,先用手握住,慢慢从根部往上撸。

她握的力气比上次重,拇指压在那条沟里,一路压到冠沟,然后再回去。

她做了十几下,那处硬起来,前头出了水,她把它抹开,抹得均匀,抹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滑的。

李媛媛低下头,含住前端,用舌头在那一圈上转。

她含得慢,只在最前面那一寸来回,含进去,退出来,再含进去。

含到第五次,她松开,抬头看他,脸已经红了,嘴角亮着。

“你今天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你说呢。”

“我问你。”她说,“你想让我怎么做,说出来。”

叶浩看着她。她的手还握着他,没有停。

“我想进去。”他说。

“哪儿。”

“你那儿。”

“说清楚。”

“我想进你里面。”叶浩说。

李媛媛把这两句话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小腹上,贴了两秒。

“我三十六岁那年,”她说,“去取过一次环。医生说这个年纪取了也好,我躺在那个床上的时候想,取了他也不会再要孩子了。”

“环呢。”

“没取。”她说,“我下了床就回来了。我怕。”

“怕什么。”

“怕成了一个没生过第二个孩子的人。”她说,“我怕你以后走了,我身上什么都不剩。”

李媛媛说完这句,站起来,把睡裙从头上脱了。

脱完她站在他面前,从上到下都是匀的白,胸口往下坠着,小腹平,往下走那一道横线。

她伸手把睡裙叠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动作她做完,往床上躺下,仰面,两只手把膝盖抱起来,抱到胸口,往两边分开。

“你来。”她说。

叶浩跪在她两腿之间,扶着自己,对着那个地方顶进去。

这次进得很顺,进到底的时候她的腰弹了一下。

她里面是热的、湿的,一层一层地包住他。

她今天没有让他慢,她自己往上迎。

“唔——啊~”

“你不用让着我。”她说,“我今天不要你让。”

叶浩把她的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托住她的臀,往里送。

每送一下,她小腹上那条弧就亮一次,从肚脐下面一直走到耻骨。

她的声音从断的“唔”变成连着的“啊——啊~”,再变到那串:“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今天看着他的脸。

她的眼睛没有散,一直看着他,看到他的汗滴到她胸口上。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臀上拿下来,按在自己一边的胸口上,让他含着,按住。

“你吃。”她说,“你从小吃这个长大的。”

叶浩低头含住那一点,用舌尖压。她的腰立刻绷了,两条腿在他肩上夹紧。

“啊——啊哈~”

“你现在是我什么。”她问。

“妈。”叶浩说。

“再说一遍。”

“妈。”

“不是这个。”李媛媛说,“你叫我一声别的。”

叶浩没有叫。他把腰往下压,压到最深,停在那里不动。她的腿在他肩上抖起来,脚背绷直。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我说。”她说,“我说。我是你妈的命,我也是你的女人。这两样都是。你把我弄成这样,你自己认。”

“我认。”

“你认就好。”她说,“你别到时候拿这个来跟我算账。你要走,就现在走,别等我把这些年都赔进去。”

“我不走。”

“你说不走就不走?”她说,“你今年二十一。你到我这个岁数还要二十一年。”

“那我就在这儿待二十一年。”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叶浩说,“我骗你干什么。你那张表我都撕了,撕的时候你看着。”

李媛媛把这句话听完,胸口起伏了两下。她伸手摸他的脸,从他额角摸到下巴,摸完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上。

“再来。”她说,“你重一点。我今天不要轻的。”

叶浩加重了。

床架响起来,一声一声。

她的声音从连的“啊——”变成破的,破了也不收回去,让他听。

她在他身下第一次没有挡自己的嘴。

她把两只手从胸口挪到床单上,抓住,指节发白。

“咿——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喊的时候腰往上抬,抬起来就落不回去,整个人在半空里绷着。

叶浩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颠了两次,第三次压到底。

她的两只脚从他肩上滑下来,脚跟在床单上蹬出一声响。

她小腹那一收一放变得很急,收到第四下的时候,她两条腿从他腰侧夹紧,把他锁在里面,动也动不了,只能顶着。

“别动。”她说,“就停在这儿。”

叶浩停住。

他停着,能感觉到里面那层一下一下地收,收一次,他前头就被吸一下,收到后来她的腿开始抖,抖得床单跟着响。

她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十几秒,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到一半变成一声“哈——”。

李媛媛喊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让他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贴着,汗混在一块儿。

她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他没听清是什么,只觉得她咬了他一下耳垂。

…………

叶浩是在她身上出来的。

最后那一段她自己数着节奏,用手按着他的臀,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压。

压到第三十几下,她的小腹连着收了三段:先是深的那一处往里吸,吸住就不松;接着整条口都锁上,像攥了一把;到最后只剩一开一合,跟他进来的节奏合不上了。

她喉咙里那串音拔高又断掉,头往床边偏过去,肩膀在床上蹭了一下。

叶浩又送了几十下,送到底的时候忽然撑起半个身子,一只手撑床,另一只手把自己抽出来,前头对准她的小腹。

第一股打在她肚脐下面,第二股、第三股随着他手的动作打偏了一些,落到她小腹右边和她自己的手背上。

他射的时候腰绷成一条直线,喉咙里出来一声长的“啊——”,脚趾在床上勾了两下。

射完他没马上躺下。

他跪在那儿喘,看着她小腹上那几道白,看了一会儿。

她躺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那条口水还没擦。

“纸呢。”她说。

“等等。”

“不等。”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纸巾拿过来,抽了三张,先擦自己小腹,再擦手背,最后把纸折成一小块。

她擦完把那一小块纸捏在手里,没有扔。

“你别扔。”她说。

“什么。”

“这个东西。”她把纸巾举起来,又放下,改成用指腹把小腹上那一点剩下的白抹开,抹成一小片亮,摊给他看,“你看着。”

叶浩看着。她看了他两秒,忽然把那根沾着东西的指头含进嘴里,含着,看着他,然后吐出来,用那张纸巾把手擦干净。

“别扔。”她又说了一遍,“你以后想不起来的时候,我提醒你。”

…………

那天晚上她起来扫了地。

叶浩先睡的,迷糊里听见扫帚在地上刮。

他起来,看见她蹲在床边,把那堆纸屑用一张硬纸片归拢,扫进簸箕,倒进一只旧信封里。

她把信封口折了两折,塞进垃圾桶最底下,上面盖了两层厨余。

“留着不好。”她说,“扔干净了。”

“那张表我明天重新打。”

“打印店那家我知道。”李媛媛说,“五毛一张,我给老板打过招呼,他不多问。”

“你以前去打过什么。”

“打过体检单、报表、你小学的入学材料。”她说,“他店开了十九年。我还在淮城的时候就找他。”

李媛媛站起来,把扫帚放回阳台门后。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顺手把他压在书上的那本书摆正了——书立着,压着一枚戒指的位置,她把书往里推了两指。

“睡吧。”她说,“明天中午你爸回来。你少说话。”

十一点,叶浩躺在床上没睡。

走廊里有拖鞋声,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杯子放在门内的小柜上——温水。

她在门缝那儿站了几秒,说了一句。

“那笔退赔的钱,”她说,“我攒了两年。两千一是超市的工资,两千二是你爸给我买衣服的钱,我没买衣服。”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你问的是谁在替谁还债。”她说,“我还完了。现在轮到你想清楚,你替我还的是哪一笔。”

门缝合上。杯子在柜上,水面上还浮着一点白气。

…………

第二天中午,叶建平回来了。他带了半只烧鸡和两盒酸奶,进门洗手,坐下吃饭。吃完他擦手,忽然问了一句。

“表交了没有。”

李媛媛在厨房洗碗,水开着。

“表弄丢了。”叶浩说,“打印机卡纸,撕了,纸屑扫掉了。下午我去补。”

“丢了就重打。”叶建平说,“档案的东西,你能丢?”

“我补,明天一早就补。”

“补完拿给我看,我过一遍。”叶建平说,“你妈那栏我来填。我比你清楚。”他说完这句,站起来去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桌上三副碗筷,第三副是李媛媛刚刚摆上去的。

他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叶浩没有接话。

他看着父亲进书房,把门带上。

门关严之后,走廊里又静了下来,能听见书房那台老台灯的电流声。

李媛媛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站了大概十秒钟,抬手把两只袖子往上推了推,重新拧开水龙头。

她把水开到最大,把三副碗筷都重新过了一遍水,第三副是叶建平刚用过的,她用指头在碗口那圈印花上抹了两把,抹完扣回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