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脑丸那件事是他自己找上去的。
周五下午,李媛媛在做饭,说了一句“你爸那屋的柜子味重”。
叶浩就去了。
主卧那个老衣柜顶上放着两个纸盒,一个是樟脑丸,一个是结婚时的相册盒。
他踩着小板凳上去,右手够到纸盒,左手扶墙。
结婚照就挂在他右边——一幅二十四寸的,木框,玻璃上有一层灰,挂的位置正对着床,挂了很多年。
照片里是二〇〇六年三月的李媛媛——一件红外套,头发全拢上去,露出一整片额头,妆上得比平时厚。
她站在叶建平左边,中间空着一拳的位置,人比现在瘦一圈,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不算笑。
叶浩站在板凳上,脸离那张照片不到一尺。
他把樟脑丸盒拿下来的时候,木框上的灰被他袖子蹭掉了一条。
他低头看那条干净的边——玻璃底下的红外套、她胸口扣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拿到没有。”李媛媛在厨房喊。
“拿到了。”
“顺便把那框擦一下。”她说,“挂了这么多年,我够不着。”
叶浩拿抹布把玻璃擦了一遍。
擦的时候他手很稳。
擦完他站在板凳上看了一眼,从那个高度往下看,能看到床上铺的那条浅灰床单、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床头柜第二格的抽屉缝。
叶浩下来的时候,李媛媛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她抬头看他,看到他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盘子放在方桌上。
“下来。”她说。
那天下午他把那框玻璃擦干净以后,主卧里那股味道就不一样了。
樟脑丸的味压着潮味,压在衣柜那一片;照片上的灰没了,木头边反着一点光。
晚饭摆在方桌上,三个人吃的桌子只坐两个人,第三副碗筷还在左上角摆着。
“你擦那张照片干什么。”李媛媛问。她问的时候在剥蒜,头没抬。
“上面全是灰。”
“挂了二十年了。”她说,“你爸都不擦。”
晚饭里她说了三件事:下周二是交电费的日子;叶建平的教研组长又换了人;街道那个摸底表的截止日期往后推了半个月。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用筷子把碗里那点米粒拨来拨去。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两个人几乎没说话。
她给他盛了两次汤。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去把那扇窗户关了,说是外面有蚊子。
九点,她洗完碗,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回主卧。
九点二十,她又出来倒水,站在客厅喝,喝完看了他一眼。
“你爸明天下午才回。”她说。
“我知道。”
“你早点睡。”
“你不睡?”
“我还有两件衣服要烫。”她说,“你别管我。”
十点,叶浩回房间。
他没有关灯。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十点半,他听见主卧那边的门响了一下,走廊里响起她的拖鞋声。
脚步在他房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回主卧。
过了一分钟,门又响了。
第二次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他门口,停住。
门把手往下压了半寸,又抬起来。
他在屋里等着,等到门外没了动静,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的,主卧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条光。
叶浩把门开着,回到床上坐着。二十分钟以后,那条光灭了。又过了五分钟,走廊里第三次响起了拖鞋声。
…………
李媛媛进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旧睡裙。
那是家里夏天穿的那件,浅色,到膝盖,洗过很多年,薄得能透出手臂上的血管。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桌上那盏灯关小一点。”她说。
叶浩把台灯调到最暗。
屋里剩下一点黄光,落在床单上。
她走过来,在床边站着。
叶浩站起来,伸手去碰她的肩,她没有让开,也没有靠过来。
她的手抬起来,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了。
“你手上有灰。”她说。
“擦照片擦的。”
“去洗。”
叶浩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上。
她把睡裙的下摆捋到膝盖上面,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看着他。
叶浩走过去,先吻她。
她这次没有咬他,只是把嘴张开一点,让他进来。
她嘴里有牙膏味,薄荷的。
吻到一半,她自己把睡裙从头上脱了,落在地上。
李媛媛把睡裙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不是扔,是叠。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
屋里那点黄光照在她身上。
她从上到下都是匀的白,锁骨往下那一片没有一点杂色。
胸口那两处往下坠着,中间那道沟很深,晕的那一圈颜色比周围只深一层。
小腹平的,往下走有一条浅浅的横线,是二十年里做过的事留下的。
她的腿并着,膝盖上有下午做饭时蹭的油印。
叶浩脱了上衣。
她伸手按在他胸口,往下推,让他坐到床上,然后自己跪到他面前,把他的睡裤拉下来。
那处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我知道。”她说,“你别说话。”
李媛媛把他含进去。
这一次含得比浴室那天浅,只含到一半就退出来,用手握着,往上撸了几下,撸到那处硬得发胀,前头出了水,抹在指缝里。
她一边弄一边把自己的手往那上面按了按,示意他坐好,然后起身,跨坐上他的大腿。
李媛媛没有马上进去。
她先把自己扶稳,让他前头顶在那道口上。
那里是湿的,滑的,热的,口上一下一下地吐水,一按就吸住。
她停在那里,低头看着两个人接上的那个地方。
“你要是后悔,现在说。”她说。
“不后悔。”
“我说的是从今天往后。”她说,“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李媛媛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往下坐。
…………
进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
口上先是被撑开,撑开的时候有一声响,是水被挤出来的那种“咕”的一声,很轻。
她的小腹绷住了,绷出一条竖的线,从肚脐直着往下。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喉咙里压着声音,两只手在他胸口上抓了一下。
“慢。”她说。
叶浩扶住她的腰。
她腰上那圈软肉从指缝里鼓出来。
他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层一层地开——先是口上那一圈紧的收住,把他前面包住;再往里,是第二段,滑的,热的,一层一层往里吸,吸到某一处的时候忽然空开,那是里面最深的一段,温度比外面高。
三段之间能分出边界,像手摸到三样不同软度的东西。
李媛媛坐到最深的时候,两个人的耻骨抵在一起。
她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她眼睛闭着,闭了两秒才睁开,睁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那面墙。
那面墙后面挂着那幅照片。木框的边沿在灯光外,是暗的。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来。
“你自己动。”她说,“我不会。”
叶浩托着她的腰,往上顶。
第一下慢,第二下慢,第三下开始有了节奏。
她被顶得往后仰,两只手从他胸口滑到肩膀,抓着他的肩。
她喉咙里那串声音出来了,先是断的“唔——”,再连成“啊——啊~”。
“咕叽——”
水声一下一下。
她往下坐的时候,那处被撑得发白,往外翻出一点软边;他往上顶的时候,软边被推回去,接着又吐出一层水,顺着两个人接着的地方往下淌,淌到她的大腿根,再到床上。
“轻点。”她说,“太重了。”
叶浩放慢。
他改成小幅度,短距离,快频率。
这个法子她受不住。
她的小腹开始一收一收,两条腿在他腰侧夹紧,脚尖蹬住床单。
她低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子对着鼻子。
“这个不行。”她说,“这个不行。”
“哪儿不行。”
“哪儿都不行。”
李媛媛说着自己往下坐得更深,坐到底之后自己抬起来,再坐下去。
她学得很快。
她自己试了第三下就找到了那个角度——让他在里面顶着某一处,进去的时候把腰往下压半寸。
找到之后她连着做了十几下,做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咿……咿咿哦哦哦~~”
“别叫。”她说给自己听,“别叫。”
李媛媛没做到。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漏得又密又碎。
…………
镜是在这时候用的。
床头柜上搁着那面小梳妆镜,是李媛媛每天早上梳头用的,圆面,铁边,背面是塑料的。
她伸手把镜子拿过来的时候,叶浩以为她要放回去。
她把镜子转了半圈,靠着床头的墙立起来,镜面朝着他们。
镜子里是两个人的下半身:她的腰、她那圈鼓起来的软肉、两个人接着的地方、他托着她的两只手。
镜面凉,贴在床头那面墙上,铁边磕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小点白灰在枕头上。
镜子稍微往下倾一点,连她的胸口也照进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画面,看了几秒。
“你看。”她说。
叶浩看了。
他看见自己被那处吞进去,吞进去的时候那圈软边往里卷,吐出来的时候往外翻,翻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水,水顺着往下淌到他的根部。
他还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脸,是他托着她腰的那两只手,指节发白。
他看了三秒,把眼睛移开,去看她的脸。
李媛媛把镜子放倒,扣在床头柜上。
“够了。”她说。
…………
李媛媛是在最后一段里自己躺下的。
“我腿软了。”她说。
她从叶浩身上滑下来,仰面躺到床上,两只手把膝盖抱起来,抱到胸口,往两边分开。
这个姿势让她的肚子往里陷,腿根那一片被拉得很平。
她自己伸手,把入口拨开一点。
“进来。”她说。
叶浩跪在她两腿之间,扶着自己,对着那个湿的地方顶进去。
这一次一下就到了底。
她的腰在床上弹了一下,两只手从膝盖滑到床单上,抓住床单。
进去的那一下,口上那圈先被撑得发白,接着往里收,把他整根裹住。
里面分三层:最外面那一段紧,中间那一段滑,最深那一段是热的,热得比他自己高一层。
他停在那里没动,等她把气缓过来。
她的脚趾在床单上抠了两下。
这个姿势进得更深。
叶浩每顶一次,她小腹上就鼓一下——不是鼓一整块,是某一个点往上顶,顶出来的弧就在肚脐下面两指的地方,一下亮,一下平。
他把手掌压在那条弧上,压着感觉那一下一下的顶。
从侧面看那条弧更清楚:它从肚脐下面起,往耻骨那边走,被顶到的时候整条抬起来,收回去的时候平下去,一进一出,三十来次。
叶浩伸手把她额头上的头发拨开,让她的脸露出来。
她的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的眼睛睁着,但里面没有他。
他用拇指擦掉她嘴角那条口水。
她这才动了一下,转过脸,把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贴了一下,又松开。
“你慢一点。”她说,“我受不了这个角度。”
“哪个角度。”
“你都知道。”她说。
叶浩换了个角度,托着她的腰,让她的臀离开床面一点。她的腿从他旁边滑下去,缠住他的腰,脚跟压在他后背上。
这个角度进得更浅,但每一下都磨在前半段。
她受不住那个地方。
她的小腹开始一阵一阵地收,膝盖在他腰侧夹紧又松开。
她伸手抓住他的小臂,五根手指收得很紧。
“就这儿。”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到这儿都不说话。”叶浩说。
李媛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意外,随即闭了嘴,把脸偏到一边。
她的呼吸越来越短。
她开始自己往上迎,迎到他进来的那一下,她的腰就往上抬半寸。
“唔——唔——啊~”
李媛媛叫的时候牙关松了,口水从嘴角出来一条,顺着脸颊淌到耳朵后面。
她的眼睛一开始还看着天花板,看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焦点就散了,天花板那盏灯在她眼里变成一层白。
她眨了好几次眼,还是散的。
“妈。”叶浩低头叫她。
李媛媛没应。她看着他,眼神穿过他,落在别的地方。过了三四秒,她的眼睛回来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音:“啊——”
李媛媛的小腹在他手底下连着收了三段。
第一段从最里面开始,收到口上;第二段从口上再往里收,收得他整根被裹住;第三段只剩那处一开一合地动,一下比一下慢,最后停在一半。
她的两条腿从他腰侧滑下来,脚在床单上蹬了一下,一只脚趾勾住床单的边。
“哈……”她出气的声音很长。
叶浩没有停。
他咬着牙又送了二十来下,送到最后忽然拔出来,一只手握住,前头对准她的小腹。
第一股打在她肚脐左边,第二股往上打,落到她胸口下侧,第三股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淌,淌到肚脐里,停在那里。
他自己小腹那条弧绷到最紧,绷了两次才松下去。
他跪在床上,胸口起伏,汗从下巴滴到她的大腿上。
李媛媛躺在床上没动。她的小腹一收一收,收了七八下才平。她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那条口水。
“纸。”她说。
…………
那天晚上她没有马上走。
叶浩去拿了纸和毛巾,先擦她小腹上那三股,再擦她大腿上那点。
她躺着让他擦,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
擦完她坐起来,把睡裙套上,去卫生间洗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有点水,脖子那一片是红的。
李媛媛洗的时候水声响了很久。
叶浩坐在床上听着,中间听见她咳了一声,很小,像是哽住的气被咳出来。
她回来是光着脚走回来的,拖鞋忘在卫生间门口,脚底在地板上留了两个湿印。
“你把窗开一点。”她说。
叶浩把窗推开一条缝。屋里的味道散了一部分。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不看他。
“你以前跟人睡过没有。”她问。
“没有。”
“我自己知道就行。”她说,“别跟人说。不是我让你骗人,是这件事你说出来,谁都不好过。”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连政审都还没弄明白。你那个岗位的表我翻过,上面写着要看三代。”
“看就看。”
“看得成吗。”她说,“你心里清楚。”
“不清楚。”叶浩说,“材料还没走完。”
“走完了也一样。”李媛媛说。
李媛媛把这句话说完,就不看他了。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两折睡裙又捋平了一次,捋完搭在床沿上。
李媛媛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埋了大概五秒,再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就是平常那张脸。
“你去洗个澡。”她说,“湿毛巾挂阳台。”
叶浩去洗的时候,她在外面把床单拆下来卷了。
他出来看见她蹲在床边,把床单卷成一条,抱着往阳台上走。
她在阳台上抖开床单的时候,肩膀往后一沉,动作跟平时洗被套一样。
李媛媛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左手无名指上是空的。
她下午洗碗之前把戒指摘了,放在围裙口袋里。
她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围裙,从右边口袋里把戒指摸出来。
她捏着那圈金属看了一会儿,没有戴回去。
“你先收着。”她说。
叶浩没接。
“我让你收着。”她说,“我戴着它做不出刚才那件事。”
叶浩把那枚戒指拿在手里。
戒指内侧磨得很亮,外圈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他把它收进自己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压在报名用的那本书底下。
书是上个月买的,封面还是新的,里面夹着两张便签,一张写着报名时间,一张写着岗位代码。
李媛媛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结婚照扶正了一下。
她下午没擦的地方是框子的下沿,那里还积着一层灰。
她用手指抹了一指头,抹完在裤子上擦了擦。
“明天你先别起那么早。”她说,“我八点再过来换床单。”
第二天早上七点,叶浩起来的时候,床单已经换过了。
阳台上晾着新的那条,风把它吹得鼓起来。
客厅桌上有一碗面,卧了一个蛋,碗上扣着一只碗。
主卧的门开着,她在里面换衣服,换的是那件浅灰短袖,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面凉了自己热。”她说。
“嗯。”
“晚上要吃什么,你写纸条上。”她说,“我下班顺路买。”
叶浩说好。
她把包挂在肩上,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一手撑着鞋柜。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合不拢,走两步就把重心换了。
“等等。”叶浩说。
叶浩回房间,拉开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把压在书底下的那枚戒指拿出来,走到玄关。
她站直了,把左手伸过来,五指并着。
他捏着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
套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卡住了。
她的手指比十九岁那年粗了一点,关节那里起了一小块肉。
他停了停,又把戒指退回来,捏在手心里。
“二十年了。”李媛媛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你收着,别丢。”
李媛媛走到阳台,把晾衣绳上那条床单往中间推了推,给旁边腾出一段空位——那段空位是给叶建平的衬衫留的。
“下午你爸回来。”她说。
“嗯。”
“你晚上要是想出去,随你。”她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家里的时候,我们照旧。”
门关上。
叶浩站在方桌前,看那碗面,手心还捏着那枚戒指。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照片,玻璃上的灰被擦掉了一条,边沿那道干净的痕迹很明显。
他拿抹布,把整幅照片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