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媛的腰是周四下午扭的。
财务科那间档案室在最里面,铁皮柜三排,最上面一层的盒子要踮脚才够得着。
她弯腰去搬一只装满凭证的箱子,箱子底是湿的,一使劲,腰上那根筋在右后侧响了一下。
她当时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接着把剩下两只盒子搬完,下班骑车回家,进门没有提这件事。
叶浩是晚上八点发现的。
她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步,右手扶了一下腰,脸白了一层。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扶着桌沿坐下,坐得很慢。
“怎么了?”叶浩问。
“扭了一下。”
“哪边?”
“右边。”
叶浩去主卧床头柜里找药。
那瓶红花油在第二格,红色液体只剩小半瓶,标签上印着“外用,切勿内服”,瓶身上有一圈陈年的油渍。
他拿出来,又拿了三条毛巾。
李媛媛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背没有靠。
“我给你擦。”他说。
“不用。”
“趴着,快点。”
李媛媛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往沙发扶手上靠了半截,两只手撑着。
叶浩把红花油倒在掌心里搓热,搓到掌心发烫,先隔着她的短袖,贴到她右后腰那一块。
她衣服薄,掌心下面能摸到那条勒起来的腰线,是裤腰勒的,一道硬边。
“你能不能不隔着衣服。”她说,“油会把衣服弄脏。”
叶浩顿了一下。
她伸手到背后,把短袖的下摆往上撸了一截,一直撸到肋骨下面,露出后腰和一段脊背。
皮肤是白的,白到能看见皮下那一层浅浅的青筋。
右边腰眼往下一点,那一块绷着,指头按下去能觉出底下比别处硬。
叶浩把手覆上去,用掌根沿着那根筋的方向往上推。
推到肩胛下面,再推回来,一次比一次深。
她一开始绷得很紧,推到第四次,背上那层绷紧的皮松了一点。
他把手掌扣在腰上,拇指和食指叉开,一寸一寸往上碾。
油在皮肤上发热,掌心下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吸的时候肋骨往外撑,吐的时候沉下去。
“深一点。”她说。
“疼就说。”
“不疼。”
叶浩加了力。指腹压到那块硬处的时候,她的小腹往下压了一下,膝盖在沙发垫上蹭出一点声音。
…………
第二次擦油,是三天以后。
周日,叶建平去学校补课,早上七点半走的,走之前把那罐红花油从主卧拿到客厅茶几上,说:“你妈这两天又抬箱子了,你盯着她擦。”
李媛媛那天上午在家洗了两床被单,晾完站在阳台门槛上,一只手又扶了下腰。
中午叶浩说要擦,她说等晚上。
晚上八点,她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坐在沙发扶手上,自己把短袖脱了下来,动作很慢,脱到一半停了停,用手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
李媛媛里面穿的是那件旧的棉背心,肩带很细,边缘松了,锁骨上面有一道白。背心料子薄,又洗了这么多年,贴在身上几乎看不出两层。
“今天多擦点。”她说,“明天要盘库。”
叶浩倒了油,在手掌上搓。他先是照上次那样从右后腰往上推。推到第八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往下点。”她说,“下面那块也别扭着。”
叶浩的手往下走,落到腰窝下面,裤腰上面那一小段。
她没再说话。
室内的灯是那盏白壳灯,光很直,照在她背上,皮肤下面那层青色像水里的东西。
他按着那一块画圈,画到第三圈,她的呼吸慢了半拍,脚趾在垫子上蜷了一下。
画到第五圈,她忽然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压在裤腰那条边沿上,停了半秒,又放开。
那半秒里他一动没动。
“上面一点也行。”她说,“你自己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交代一件家务。
她另一只手始终撑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缝。
叶浩的手从那道边沿往上走,走到后腰最凹的那一点,再从那里往外侧展开,整片包住那一侧的腰。
她那一侧的肩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软下来一点。
“你转过来。”他说。
“转过来干什么。”
“那边也擦擦。”
李媛媛侧着身,把整个人转过来,坐到沙发中间,两手搭在膝上。
叶浩半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把油倒在掌心。
她右边腰侧靠前也有一块硬的地方,在肋骨最下面那条弧的位置。
他的手从侧面推上去,推到肋骨那条弧上,掌心就往里偏了一点,压到了背心下缘。
李媛媛两只手没有阻拦,只把肩膀往后靠了靠,靠到沙发背上,让她自己坐稳。
叶浩的手顺着那条弧往上走,走到背心的下沿,停了一秒。
她没动。
叶浩把手掌往上移了半寸,掌根贴上背心的下缘,那层薄布下面就是胸口下侧的弧。
他一压,整个掌心陷进那层软里,油把她背心的下沿压出一小块深色。
“你别。”她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出来的。
“擦药。”叶浩说。
“你先把手给我。”
叶浩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摊开,油滴到了茶几上。她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三秒,然后重新往沙发背上靠。
“往上来点。”她说,“肩上,肩那块酸。”
叶浩没再往下,也没再往上,顺着她的肩胛往上推,推过肩头,手掌落在她后颈和肩膀交界那块。
她的头发从后面散下来一缕,落在他的手背上,很轻。
…………
九点十分,客厅的灯关了半边——李媛媛起来把电视那边的小灯拉灭,只剩下白壳灯压在他们两个人头顶。
她说去房间拿条干毛巾,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口袋里那串钥匙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
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停了,一只手撑着膝盖站在那里,牙齿咬着下唇。
叶浩站起来,把钥匙捡出来递给她。他递钥匙的时候手背擦过她的掌心,她的手是凉的。
“我走了。”她说。
李媛媛没走。她坐回沙发最里面,背靠墙,膝盖往胸前收了一点,一只手把背心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提完又放回去,肩带自己滑下来半寸。
叶浩回到茶几前,把红花油的瓶盖拧开,倒了一次,倒多了,油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坐到沙发边沿,侧过身,正对她。
这一次他没有从后腰开始,他把手掌覆在她锁骨下面那一小片,从锁骨往下推。
李媛媛的后颈绷了一下。
“上头别弄。”她说,“一会还得穿衣服。”
“穿不上就算了。”叶浩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窗外有邻居在收衣服,铁钩撞在晾衣杆上,响了两下。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的东西他很熟——是那天在财务科走廊里、她按着太阳穴那半分钟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一直看到底。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说。
“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才二十一。”
“你三十九。”
“别。”她把手抬起来,掌心对着他,停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三秒,落下去的时候按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很轻,像是把他的手往下按了一寸,又像是拉着。
叶浩把手掌往下推。
他推过背心的下沿,推过那条弧,推到胸口下侧她最软的那一块。
掌根压下去,软肉从指缝两侧鼓出来,背心被推起来半寸。
领口里露出来那一小片,皮肤干干净净,一点杂色也没有。
李媛媛咬着嘴唇往后仰,头靠到墙上。
胸口那一片起伏起来,一下比一下深。
叶浩低下头,隔着那层薄棉布把那一点含住,舌尖压下去。
她的两只手落在他头顶,十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是推,也不是拉,是握着。
“唔——”她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断了一下。
叶浩把背心的肩带往下推,推到胳膊上,那一侧整块露出来。
皮肤比背上更白,白里透着一点粉,晕着的地方是浅的,乳晕的颜色只比周围深一层。
他把嘴覆上去,含住那一点,用舌尖压下去,再放上来。
每一次压下去,她腹部那一小片就跟着收一下。
“啊——啊~”
叶浩把她的腰托起来半寸,让她侧过身,另一侧也露出来,那一侧已经发硬,翘着。
他两个一起含,含到满,再吐出来。
她的腿在垫子上夹紧了一次,膝盖碰到他的肋骨。
他一含住,她小腹那一片就跟着收,跟着松,不受她管。
“轻点……”她说。
叶浩没轻。
他把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掌根压在她后腰那块最酸的地方,一压,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胸口往前送到他嘴边。
膝盖夹得更紧,脚背上那条筋绷出来。
“你别……别在嘴上。”她的声音全在气里,“下面一点,再下面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了一下,把他的头往下按了半寸,又立刻松开,嘴里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像是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叶浩把嘴松开一点,抬起来看她。
她的下巴压着,喉结上面那一片起伏得厉害,脖子一路红到锁骨。
他把背心从她肩上褪下去,褪到胳膊弯那里卡住,她自己抬手帮着抽了一下,整件背心落在沙发垫上。
那一整个露出来的时候,比他想的沉。
两侧都往下坠着,弧是从肋骨那里开始的,垂到胸口下侧收住,收出一条浅印。
皮肤从锁骨到胸口那一片全是匀的,没有一点杂色。
晕的地方颜色淡,最中间那两点翘着,一含就硬——他一含住,她整个人先软,腰往下塌,膝盖往里夹。
他把舌尖压在那圈淡色上,压下去,再往上卷,一直卷到那一点在齿间滚。
她喉咙里那串声音起来了。
“唔——唔——”
叶浩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腰绕过去,往下按在小腹那一块,按到肚脐下面两指的地方,那一片绷得很紧,一按就往下沉。
他的手再往下走了半寸,走到裤腰里面,指腹贴过去,那一层布下面全是热的,布已经湿透了一片。
他指尖往里按,那里合着,一按就往外吐水,指腹上立刻滑了。
“你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全在气里。
“你说往下的。”叶浩说。
“我说的是腰。”她的腰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膝盖夹紧,一只脚在他腰侧的地砖上蹭过去,脚背绷得直。
“就……就手别往里。外面。”她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着,把那一撮攥紧又松开。
叶浩把嘴从胸口移开,顺着那道痕一路往上舔,舔到锁骨窝,再往上到脖子侧面,含住那一小块皮。
她被含住的那一下,整个人往上蹿了半寸,喉咙里的声音拔高了一格。
“啊——啊哈~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牙关松开,口水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脖子走。
眼睛失了焦,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灯里那两个白点散成一层,她眨了两下,还是散着。
她的两只手从他头顶滑到肩上,指甲嵌进他肩上的布料里。
叶浩的手还压在小腹上,用掌根在那里揉。
揉到第三下,她的呼吸连着乱了四拍,膝盖一次次地夹,夹住又放开,两只脚跟在地砖上蹬了一下。
那道从肚脐往下绷出来的浅弧一次次亮,再一次次暗。
“哈……哈啊——”她忽然把整个后背弓起来,胸口往上送,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她的下身在他手底下抽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第一下是整个小腹往下收,第二下收到大腿根,第三下只剩膝盖还在抖。
她一只脚在垫子上蹬了一脚,拖鞋掉了。
那阵子过去以后,她的头慢慢往一边歪,歪到墙上,眼睛还睁着,却不像在看东西,嘴角那条口水已经流到锁骨里。
“够了。”她说。
叶浩没停。
“够了。”这一次她用了力,两只手从他头顶推到肩上,往下按——不是推他走,是把他按远了一寸,让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拳的距离。
李媛媛的胸口大幅起伏,脊背离开墙,往前弓了一下,又重新靠回去。
她两只手撑在沙发垫上,指尖发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白壳灯在他们头顶滋滋响。
过了大概十秒,她把腿从垫子上放下来,捡起茶几上那件短袖,套上。
套的时候她左肩先找袖口,找了三次才找对。
她把短袖下摆一直拉到裤腰里面,按平。
“你回屋。”她说。
“妈——”
“回屋。”
叶浩站起来。
他把红花油的瓶盖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往房间走,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
背后是沙发垫的响动,她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
叶浩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
他没开大灯,只把台灯按亮,把那瓶油放在桌上。
瓶里剩下的液体晃出半指高的弧。
他坐着看了那只瓶子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一片油还没干,指缝里发亮。
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是那种很冲的、发苦的味。
他把手放下去,攥了攥,松开。
墙那边的响动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下,是她在洗手,洗了很久。
“今天这床单要洗。”墙那边传过来一句,“你睡着了不要起来。”
…………
十一点,叶浩被水声吵醒。
叶浩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媛媛蹲在卫生间的门槛上,把沙发套拆下来,泡在搪瓷盆里。
那是家里最老的那只盆,盆底有几道黑色的划痕。
她把搓衣板斜着搭在盆边上,抓着沙发套的两头来回搓,搓两把,把布翻个面,再搓两把。
她只穿了件旧长袖和一条睡裤,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全是水。
红花油那股味道混着肥皂味,从盆里往上升。
“妈。”叶浩说。
“睡你的。”
叶浩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按那块布。她没让,手在上面压着。
“你搓的不对。”叶浩说,“搓边,别搓中间,中间搓破了。”
“我知道。”
叶浩直接把手伸进水里,把那块沙发套从她手里拿走,翻了个面,两只手夹着边角搓。
水一下凉透手心。
两个人蹲在一只盆前面,一人抓一头,从两边往中间搓。
搓了二十来下,她把头低下去,看着水面,说了一句。
“你爸周四回来。”
“嗯。”
“这两天你少往我屋里走。”
“嗯。”
“我说话你听着没有。”
叶浩把手里的布翻过去,水从缝里挤出来,落回盆里。
“听着了。”他说。
李媛媛把布的另一头也抓起来,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拧。
她那只左手滑了一下,整块布差点落回盆里,叶浩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布压住了。
她的手腕在他手掌里停了大概三秒,皮肤是凉的,腕骨很细。
她把手抽出去,重新抓住布角,两个人接着拧。
水从布的缝隙里成股地往下淌,淌到地砖上,积成一小片。
地砖有缝,水往缝里渗,渗得很慢。
那条床单拧完,两个人把它抖开,一头搭在绳上。
风从阳台外面过来,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床单下摆扫过她的膝盖。
她伸手把下摆往旁边拨了一下,拨完站直,一只手又扶住腰。
凌晨一点半,第一条沙发套洗完,她把水倒进马桶,又接了半盆清水漂第二遍。
叶浩去阳台,把晾衣绳上那两件叶建平的衬衫往两边推了推,腾出一段空位。
她把沙发套拧成一股,两个人一人抓一头对着拧,水哗哗地落在地砖上。
拧完抖两下,搭上绳,用两个木夹夹住。
阳台外面那盏楼道灯亮着,照得那块布发灰。
第二条床单是她房间床上的。她从主卧抱出来的时候把脸埋在床单里,抱得很紧,走过来一路没看他。
两个人在灯下洗到两点四十。
她的手泡得发白,指甲边上一圈皱。
叶浩先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干,然后拿了挂在厨房那块干毛巾,从她手背开始擦,擦到指缝,一根一根。
她把手抽回去,自己把毛巾接过去,擦了另一只手。
“睡吧。”她说。
叶浩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见阳台那边的水又开始滴,一滴,隔两秒,又一滴。
那声音跟下雨那天夜里那把伞一个节奏。
他睁着眼,一直听到三点二十。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出来吃早饭。
李媛媛已经在厨房了,锅里两只蛋,一只煎老了,一只还淌着黄。
她把那只煎老的夹到他盘子里。
阳台上晾着那条床单,风把它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她的腰还不太能直,转身拿碗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灶台。
“今天盘库。”她说,“晚上回来晚,锅里有汤。”
叶浩坐下,把那只蛋切开,蛋黄是溏心的。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扣到最上面的浅灰短袖。
“药油还有半瓶。”叶浩说。
李媛媛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不用了。”她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
李媛媛说完把碗放下,走到他跟前来,从口袋里把那瓶红花油掏出来,放在他手边,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放你屋。”她说。
叶浩把那瓶油拿到手里。他拧开盖子看了一下,瓶里只剩小半瓶。他把它装进校服裤子口袋里,口袋被坠得往下沉。
“中午我去药店买一瓶。”他说。
“别买。”李媛媛说,“医院药房有,我明天自己拿。”
“那就不买。”
李媛媛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要说点什么。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把汤面上的浮油撇了撇,撇到渣盘里,动作很稳。
她的左手一直撑着灶台边沿,那只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