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珀在斯塔克大宅里张罗了一场派对。
这事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托尼从摩洛哥回来之后一头扎进地下工作室,合成新元素,重造反应堆,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机油桶里捞出来的。
佩珀做了决定…………这个男人需要停下来喘口气,需要一屋子人、一堆酒、一场吵得听不见自己心跳的音乐。
于是她就办了。
大宅底层被清空,DJ架在二层的回廊上,酒保在四个角落各摆了一个吧台,泳池边上支起了长桌。
佩珀站在楼梯口,一身正装,手里拿着平板,一边核对宾客名单一边跟安保打手势。
“他人呢。”
她抓住一个端着托盘经过的服务生,“斯塔克先生。”
“在……吧台那边,波茨小姐。”
佩珀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托尼站在吧台后面。
他把酒保挤到一边,自己抄起摇酒壶,正在给围了一圈的宾客调酒,边调边说,说到兴头上把摇酒壶抛起来接住,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
他穿着一身战衣。
是钢铁侠的战衣,只不过把头盔摘了,露出脸,胸口的反应堆在衣领下面透出一圈幽幽的蓝光。
佩珀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一下。
“他穿着战衣。”她对旁边的安保说,“他穿着那身两千万美元的战衣在给人调莫吉托。”
安保没敢接话。
托尼把调好的酒推给一个金发女宾客,然后端起自己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今晚已经喝了不少,具体多少他自己也没数,但脚下踩着的那双战靴的伺服电机已经开始在他每一次晃动重心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嗡鸣…………他喝多了会下意识地去动战衣的关节,这是佩珀最怕看到的信号。
罗德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从大门口一路挤进来。
他不是被请来的,或者说他是被请来的但来的目的跟“庆祝”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他在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进来之后看见的第一幕,是托尼站在吧台后面,一只手端酒,另一只手正把战衣手套的掌心炮对着天花板上的一盏吊灯瞄准,嘴里念念叨叨地跟围观的人说着“我给你们表演个准头”。
罗德的下巴绷紧了。
他拨开人群往吧台走,走到托尼面前,一把按住他举着掌心炮的那条手臂,往下压。
“托尼。”
“罗迪!”托尼咧嘴,把酒往他面前一递,“你来得正好,尝尝我调的…………”
“把手放下。”罗德没接酒,声音压得很低,“你穿着这身东西在一屋子平民面前拿掌心炮瞄天花板。你知道那玩意儿满功率是什么概念吗。”
“半功率。”托尼纠正他,“我调到半功率了。我又不是疯子。”
“你就是疯子。”罗德把他的手臂往下按得更用力,凑近他,声音里压着火,“托尼,我以你朋友的身份跟你说话。你听我说。
你从摩洛哥回来我就一直在等你振作,等你恢复成那个还能说人话的斯塔克。
结果呢。
你现在这个样子…………喝得站都站不稳,穿着军用级武器在派对上耍宝…………这不是振作,这是破罐子破摔。”
托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
“你误会了,罗迪。”托尼把酒杯放到吧台上,声音里那股醉意忽然淡了一瞬,“我没有破罐子破摔。恰恰相反。”
“那你解释一下你现在在干什么。”
托尼张了张嘴。
他其实是想解释的。
反应堆换了新芯,钯中毒已经解决,他今晚喝这么多是因为他终于不用死了,是因为他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想放纵一个晚上。
这些话他都可以说出来。
但他没说。
一屋子人在场。
罗德那副“我要拯救你”的表情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斯塔克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在别人摆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态时好好说话。
所以他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欠揍的。
“我在享受人生。
你要不要也享受一下,上校?还是说军装把你屁股缝得太紧,坐不下来?”
罗德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行。”他松开托尼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你要这么玩是吧。”
他转身就往楼下走。
托尼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罗德要去哪儿。地下车库。那里停着他所有的战衣,包括那套一直没人穿过,装甲更厚、火力配置更偏向军用的MarkII。
罗德一直觉得那套应该归军方,觉得托尼把这种级别的武器攥在自己手里是不负责任。
托尼本可以喊住他。
他没喊。
他喝完了杯里的酒,慢吞吞地把头盔从吧台底下拎出来,夹在腋下,跟着往楼下走。
“派对继续。”他冲人群摆了摆手,“我去处理一点家庭纠纷。”
罗德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没费多大劲。
斯塔克的安保系统认得他的声纹和虹膜…………托尼早就把他录进了权限名单,这一点罗德心里清楚,也正因为清楚,他此刻站在那套MarkII面前,心里那股火又添了一层。
托尼信任他到把最高权限给他,却又蠢到在派对上拿武器耍宝。
“贾维斯。”罗德对着空气喊,“帮我把这套穿上。”
“罗德上校,”贾维斯的声音从车库四壁传出来,慢条斯理,“我必须提醒您,斯塔克先生并未授权…………”
“他把我录进权限名单了。你自己查。”
短暂的停顿。
“……确实如此。装甲组装程序启动。”
MarkII从展示架上转出来,背板打开。
罗德转过身,倒退着走进装甲里,装甲的各个部件在他身上合拢、咬合、锁死。头盔最后落下,面甲亮起来。
他刚活动了两下手臂,车库的另一头传来伺服电机的声音。
托尼站在车库入口,那身他从派对上穿下来的战衣已经完成了头盔的闭合,胸口的反应堆蓝光透过面甲的缝隙映出来。
“罗迪。”托尼的声音经过头盔的处理器变得有点机械,“你穿着我的MarkII。”
“我要把它带回基地。”罗德的声音同样经过处理,“托尼,这套装甲太危险了,不能留在你手里。你今晚的表现证明了这一点。军方需要它。”
“军方需要它。”
托尼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特有,能把任何人激怒的漫不经心,“你说得好像它是一台你们弄丢了的坦克。
罗迪,那不是装甲。
那是我。你想把我拆开一块装进你们的军火库?”
“我想让你清醒。”
“我很清醒。”
“你穿着战衣在派对上给人调酒!”
罗德的音量透过头盔喇叭放大,在空旷的车库里嗡嗡回响:“你把满功率武器对着一屋子平民!
托尼,我不知道你在摩洛哥经历了什么,但你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
我是你朋友。
朋友的职责就是在你自己看不清的时候把你拽回来。”
托尼站在原地没动。
有那么一瞬间,罗德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真心话。
托尼头盔的面甲后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托尼开口了。
“朋友的职责。”他说,“是不偷穿别人的裤子。”
罗德不想再说了。
他抬起MarkII的右臂,朝托尼冲过去。
两套装甲在地下车库里撞在一起的第一下,把旁边一辆保养中的老爷车掀翻了。
托尼被罗德的冲撞带得往后退了半个车库,靴底的伺服电机全力反向输出才稳住。
他一稳住脚跟,抬手就是一记直拳,砸在MarkII的胸甲上。
罗德被这一拳砸得后仰,但装甲更厚的MarkII承受住了这一击,紧接着还了托尼一个抱摔,两个人一起撞进车库的墙里,墙面的一整块被撞裂,碎块落了一地。
“你能不能…………”托尼一边用手肘顶罗德的头盔一边说,“清醒一点…………我没事…………”
“你说什么?”罗德的头盔喇叭里全是撞击声。
“我说我没事!”
托尼把这句话吼了出来,可他吼的同时又用膝盖顶了罗德的腹部一下,动作和话语完全相反,“钯中毒解决了!反应堆换新芯了!
我他妈死不了了,罗迪!”
罗德在混战里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也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满脑子都是“托尼在自暴自弃”这个先入为主的判断,托尼此刻的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都是醉话和胡话。
他抓住托尼的手臂,一个过肩摔把他甩了出去,托尼撞穿了车库尽头的一排储物架。
托尼从储物架的废墟里爬起来,抖了抖头盔上的灰。
“你根本没在听。”他站起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火气,“这就是你们军人的毛病。你们认定了一件事,就把耳朵关上了。”
“我在听!”罗德朝他走过来,“我听见的全是借口!”
“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打算不信我!”
两个人又撞在一起。
这一次谁都没再说话。
托尼调转掌心炮,罗德也调转掌心炮,两道能量在两人中间对撞,把地下车库照得雪白,气浪把周围没被撞坏的东西全部掀飞。
两套装甲在能量的对冲里各自往后滑,脚下的地面被靴底的伺服电机犁出两道深沟。
能量散去的时候,两个人分别撞在车库两端的墙上,一时都没动。
托尼靠着墙,头盔的面甲裂了一道缝。
他从裂缝里喘气。
他其实到现在都可以把话说清楚。他可以打开头盔,把佩珀叫下来作证,把血液报告调出来,把这一切摊开在罗德面前。
但他就是没法在这个当口,在被人过肩摔了两次、撞穿了两堵墙、面甲还裂了的情况下,心平气和地说一句“罗迪,谢谢你担心我,其实我已经好了”。
他的骄傲让他做不到。
所以,他从墙边站起来,抖了抖装甲,用那种最能让罗德火大的语气说了句。
“MarkII是你的了。”
罗德在车库另一头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要把它带回基地吗。”
托尼把裂了缝的头盔打开,露出脸,脸上有一道被面甲划的血痕,但他咧着嘴笑,“拿走吧。
我这里有的是。”
罗德站在原地,穿着那套MarkII,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托尼那张笑得欠揍的脸,看着他脸上的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哪里搞错了…………但托尼那副表情又让他的火气一点没消。
“你……”
罗德的头盔喇叭里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就这么把一套军用级战衣送我?”
“我送的不是战衣。”
托尼摘下整个头盔,夹在腋下,往车库出口走。
走到罗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没拿头盔的那只手在MarkII的肩甲上拍了两下:“我送的是一个台阶。
你自己看着办要不要下。”
罗德没接话。
托尼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车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罗德还站在那套装甲里,像一尊没通电的雕像。
罗德终究没有上楼来。
托尼站在废墟里,听到了下面传来的动静。先是MarkII推进器点火的声音,然后是那套战甲从地下车库通道飞出去时带起的风啸。
风啸从车库口一路往上,经过客厅被撞穿的墙洞时灌进来一阵气流,把地上碎墙灰吹得在空气里转了几圈。
他抬头从那个被自己身体撞出来的墙洞往外看,正好看到一道光尾从斯塔克大宅的地下车库出口拉出去,贴着海面往西边去了。
光尾在夜空里拖得很长,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城市的楼群轮廓后面。
那是MarkII的推进器焰光,他认得出来,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托尼在原地站了一阵。
“先生,”贾维斯的声音从头顶残存的扬声器里冒出来,“罗德上校已离开监控范围。MarkII的信号目前正在向长岛方向移动,速度保持在亚音速巡航区间。要我继续追踪吗?”
“不用。”托尼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指上的灰。
“让他飞。那套甲本来就是老的。现在给他了。”
“需要我提醒您,MarkII虽然属于早期型号,但上面的方舟反应堆技术与军用级推进器控制系统属于…………”
“我说给他了,就是给他了。”托尼把断掉的袖子从肩膀上拽下来,团成一团,随手丢在旁边那堆被碾碎的茶几残骸上。
“记下来,MarkII,已退役,转赠。”
扬声器沉默了片刻,然后:“已记录,先生。赠予对象?”
“詹姆斯·罗德,空军中校,编号…………”
“已从您的通讯录中匹配。是否需要我给他的官方邮箱发一份赠予证明?”
“别。”托尼嘴角动了一下,往废墟外面走。
“他刚把我房子拆了。我还要给他寄赠予证明,你让他拿这套甲去跟五角大楼吹牛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太舒坦了一点。
让他自己跟军方解释,就说偷的。反正他也确实没打招呼。”
佩珀已经把所有宾客都送走了。
送走最后一批人的时候,有几个人是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看。
托尼站在废墟外围,远远地看着佩珀站在大门口,挨个跟宾客们点头致歉,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表情正常。
她的高跟鞋踩在门口的碎石上,旁边是一个被撞歪的衣帽架,她觉得碍事,顺手把衣帽架摆正了一下,然后继续送客。
全部送完之后,她把大门关上。
门关上的时候,门上那块被震裂的彩色玻璃终于撑不住了,整块从门框上掉下来,碎在她脚边。
佩珀低头看了一眼碎玻璃,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整间被拆成废墟的客厅,落在托尼脸上。
她没骂人,也没叹气,只是朝托尼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下都踩得很稳。她走到托尼面前,停住。
“刚才我在门口送客的时候,听到车库那边有动静。”佩珀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放在旁边仅剩的一张没被撞烂的桌子上,“爆炸声,推进器点火声,还有一个很重的东西飞出去的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罗德走的时候穿走了一套盔甲?”
托尼点了点头。
“嗯。”
“穿的是哪一套。”
“MarkII,银色的那套,在车库吃灰的那套。”
“你让他穿的?”
“他趁我跟人喝酒的时候自己下去穿的。
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直接点火,从车库通道飞出去了。”托尼指了指头顶那个墙洞,“就从那边走的,尾巴拖得挺长。”
佩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那个墙洞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托尼。沉默了两三秒。
“你没拦他?”
“拦了。打了一架。结果你也看到了。”托尼朝四周的废墟摊开手,“他穿着MarkII,我穿着MarkIV,两个人从客厅打到餐厅打到走廊,把你布置的所有东西全砸了。
你罚我们捡垃圾那会儿我以为他准备留下来跟我一起捡,结果他甲一脱,站了几分钟,转身就走了。”
佩珀又沉默了。
她伸手把托尼肩膀上剩下的那半边破袖子扯下来,扯的时候不带情绪,手指动作干脆,撕下来的破布被她叠了叠搁在旁边。
“你没跟他解释过?”
托尼从旁边的废墟里捡起一杯没被摔碎的酒。
杯子里的酒已经洒了大半,只剩杯底浅浅一层,上面漂着一小片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墙灰。
他把墙灰吹掉,把剩下那口酒喝了,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我钯毒已经清了,血液置换做了,新元素的路子也想通了。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想活着过。”托尼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还跟他说,他大老远跑来我很感激。”
“他信了?”
“你觉得呢。”
托尼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嘴角拉了一下就收回去。
“他一进门就打定主意要当我的救命恩人。
在他脑子里,我还是那个精神崩溃的废物。
我说我好了,他以为我在嘴硬。
我说我在飞机上就想通了新元素的排列结构,他觉得我在编瞎话骗他。”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踩碎的相框碎片看了看,放回原处。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
托尼直起腰,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灰,“我自己也作。
他问我好没好,我张嘴就是‘你穿这身衣服是从哪个葬礼上过来的’。
他好心过来,我第一句话就噎他。
噎完人家直接上头了,接下来我说什么他都不信。”
佩珀把双臂抱在胸前,肩膀靠在旁边那根还算没断的柱子上。
“这么说的话,你们两个各占一半的责任。”
“我占七成。”托尼说,“他占三成。他被我惹毛之前,至少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好了。”
“那你为什么宁愿跟他打架,也不愿意坐下来,把你在摩洛哥想通的事,从头到尾给他讲一遍?”
佩珀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研究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好奇。
托尼沉默了一阵。
他站在那堆废墟中间,周围是被砸烂的家具碎片,头顶的灯光因为线路损坏只剩下一盏应急灯还亮着,惨淡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弯腰把一张倒了的高脚凳扶起来,反跨着坐上去,下巴搁在凳子靠背的横梁上。
“因为跟他解释太累了。”他把脸侧过来,贴在靠背的横梁上,“你懂我,你不用我解释。
你只是给我安排了一场派对,让我喝一杯,跳个舞,当个正常人。
你走台阶…………你让我自己选什么时候愿意下来。”
“那菲斯克呢?”
“菲斯克?”托尼把下巴从凳子的横梁上抬起来,“他不是走台阶,他是搬着台阶来的。”
佩珀眨了眨眼睛。
她把靠在柱子上的肩膀挪开,往前走了两步,从旁边捡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小矮凳,在托尼对面坐下。
“你说菲斯克给你递台阶。”
“不止递。”托尼把两只手比成一个托举的动作,“他直接端着台阶送到我脚底下。”
他顿了一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
“摩洛哥那会儿,我钯毒入骨,脖子上的黑纹都爬到下巴了。他在赛道边上,什么废话都没有,直接把一管真菌强心剂扎我脖子里。不是问我行不行,是直接扎,扎完拍拍我肩膀说了句‘比赛别死’
后来在沙丘上,我被灭霸那混蛋催眠了,看见你和罗德全死了,看见我自己飘在太空里。
我整个人就碎了。
是哈莉把我敲晕了扛回来的,但给我那个台阶的人是菲斯克。他比我先醒,坐在我床对面的椅子上,没问我你怎么了,没说你得振作。
他把一瓶喝剩一半的酒搁在床头柜上,对我说了一句话。”
佩珀往前倾了倾身体。
“他说了什么。”
“既然是,明年要收尸的人,今年不许死。”
托尼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学得很像菲斯克那种闷沉沉的调子,学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身体往凳子靠背上一靠,凳子腿在地板上吱了一下。
“你听听这话。”
他把双手摊开,“换别人说出来,这叫什么…………这就叫嘴贱。
但他说出来我倒听进去了。
因为他不是在安慰我,他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难,但你他妈死不了。
你想躺就躺着,但你要起来的时候,台阶我搁这儿了,你什么时候迈都行。”
佩珀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托尼。
“所以你刚才跟我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懂你。”她说,“我的部分是走台阶。他那部分是递台阶。”
“对。”托尼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两条线,“你是站在台阶下面,不管我在上头待多久,你都不催我,让我自己下来。他更狠…………他直接把台阶造到我脚底下。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佩珀沉默了一阵子。
“罗德这次来,其实也是想给你递台阶。”她想了想,把措辞组织了一下,“只是他递的方式不对。他以为你在坑底,觉得不踹你一脚你不会动。他不知道你已经自己爬上来了。”
“所以我才没真打。”
佩珀听到这话,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她把脚踝交叉了一下,换了条腿搭在上面,然后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你拿一套战甲,换了他一顿揍。”
“不止一顿揍,还换了一场派对。虽然派对被他拆干净了,但这个事情本身,确实挺值。”托尼环视了一圈废墟,“等他想明白了,他自己会回来找我。到时候这顿打,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你打算怎么讨。”
“让他帮我修房子。用手。”
两个人同时看向周围那一片狼藉,从客厅延伸到餐厅,再到走廊,到处都是MarkII和MarkIV打斗过的痕迹。
天花板的吊灯坠下来,水晶碎片铺了一地。
佩珀布置的那个香槟塔整个没了,只剩下桌子腿上还卡着一只幸存的酒杯。
“说到帮忙。”
佩珀把手压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几寸。
“你现在能不能拿出懂我的那份…………听我说点公司的事。”
托尼从高脚凳上把身体直起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手肘撑着膝盖。姿势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你说。”
“汉默集团。贾斯汀·汉默。那个梳着油头、笑起来像保险推销员的家伙。”佩珀每说一个词就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一下,“过去一周里面,他在斯塔克工业的股价上动了手脚。有人在二级市场做空我们的股票,量很大,时间点卡得非常准,刚好卡在摩洛哥赛道袭击的新闻爆出来的同一天。我们的公关团队当时还在发声明,对方的空头仓位已经建完了。”
托尼的眉头动了一下。
“汉默做的?”
“做得非常干净,查不出直接关联。操盘手用的是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绕了四层壳。但手法我认得。”佩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汉默以前在国防部竞标的时候,每次输给我们,第二天他的供应商股价就会莫名其妙地跌一轮。跟这次一模一样的节奏。”
“所以他不光是趁我快死的时候砸我的盘,还顺带捞了一笔。”
“捞了好几笔。”佩珀纠正他,“我们公关部测算过,光是摩洛哥赛道那段新闻,舆论发酵两天,斯塔克工业就蒸发了大概十二个点的市值。
汉默做空的利润,按保守估计,不会低于这个数。”
她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数字。
托尼看着那个数字,吹了声口哨。口哨吹到一半就停了。
“你说保守估计。”
“我查到的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多少,得等下周的交易所持仓报告出来才知道。但这还不是最恶心的。”佩珀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身体往后靠了一点,靠在那个还算完整的柱子基座上。
“最恶心的是,他把投行那边几个一直在谈的机构投资人全撬了一遍。汉默亲自登门拜访,带了一整套他那个展销会的资料,对人家说…………斯塔克工业快不行了,斯塔克本人钯中毒快死了,你们要是还想在军工能源板块继续持有仓位,不如换到我这边来。”
“这孙子。”
“还不止呢。”佩珀把赤着的脚换了个姿势,脚后跟踩在地板上,脚尖翘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
“他从我们原材料供应链上挖了两家铜合金供应商,签了一年独家合同。
我们自己战甲的铜合金配比,现在短期之内要换供应链,成本至少往上浮一成。”
“铜合金的事你让贾维斯配合采购部去谈,找加拿大的替代。”
托尼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个方向,“加拿大的矿,含硫量偏高,但提纯之后能用。
配方稍微调一下就行,我回头给你写个邮件。”
佩珀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
“还有一件事。”
她把脚放平,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重新往前倾。这回倾的幅度比刚才更大,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点。
“汉默昨天宣布要办一个博览会。全名叫‘汉默工业前沿科技博览会’。
场地选在法拉盛草地公园。”
托尼听到这个地名的瞬间,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法拉盛草地公园。那个地方他太熟了。他父亲霍华德·斯塔克在世的时候,斯塔克工业博览会就在那里办过。
他自己接手之后第一年,也在那里办过一次。
后来规模太大搬到了更大的会展中心,但那个地方对斯塔克工业来说,意义不一样。那是斯塔克家在这个城市里最早的印记之一。
“法拉盛。”托尼把这两个字念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品酒一样的回味。
“他故意的。”
“当然故意的。”佩珀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赤脚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往旁边走了几步,从一张倒下的酒台下面翻出一份被踩了几个鞋印的宣传册。
她把宣传册拍了拍灰,递给托尼。
“这是他寄给我们高管的邀请函。我们每人一份。
他说他特意给托尼·斯塔克先生本人也寄了一份…………寄到公司总部,收件人写你的全名。”
托尼接过宣传册,翻开。
封面印得金光闪闪,汉默工业的徽标比斯塔克工业的徽标大一倍。
里面夹着一张汉默本人的头像照,照片下面的签名是打印体的蓝色墨水…………“贾斯汀·汉默,汉默工业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下面是一行标语:“未来已至。汉默为您呈现。”
他翻到展品目录那一页。
导弹系统。无人地面作战平台。单兵外骨骼增强框架。还有一个打着“即将揭开面纱”的黑色剪影占了大半个页面,下面写着几个字…………“新一代作战核心。
敬请期待。”
托尼把宣传册合上,随手扔在旁边那张没被砸烂的桌子上。
“这个剪影,”他朝宣传册抬了抬下巴,“我打赌根本还没做出来。汉默最擅长的就是在展台上放个空壳,然后跟军方吹三年牛。”
“可是军方信。”佩珀转过身面对他,赤脚站稳,双手抱在胸前,“罗德那边我没细问,但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今晚为什么会来参加你的派对?
他平时有空过来吗?”
托尼沉默了片刻。
“军方最近在施压。让他来摸我的底。”他把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他以为我在摆烂,就跑来踹我一脚。他跟汉默没关系,但上面给他的压力,跟汉默有关系。
汉默肯定在五角大楼那边塞了不少人,说我托尼·斯塔克快不行了,钯中毒,精神崩溃,钢铁侠的战甲也快没电了。
军方那帮人最怕的就是自己押的筹码贬值,所以催着罗德来确认。”
“所以他们现在的逻辑是…………如果托尼·斯塔克倒下,汉默就是下一个选择。”佩珀把这句话像念财报一样念出来,每个字都清楚。
“哪怕汉默的产品到现在连个能用的原型机都没拿出来过。”
托尼靠在凳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踢着一块碎玻璃。
“军方那群人,从来不在乎技术,只在乎谁能保证供货。
我死了,供货断了,他们就得找下家。”
“你打算怎么办。”佩珀问道。
“展销会什么时候。”
“下周四。”
“几号。”
“法拉盛草地公园三号展馆。对外宣传是下午两点开幕。晚上七点有一个晚宴,汉默亲自做演讲,宣布那个剪影里的东西。”
佩珀把这些信息像背电码一样说出来,她来之前把这些都记住了。
“我需要一套新西装。”
“我帮你订。”
“不是要穿着好看的。是要穿着去踢馆的。”
托尼把双手插进破裤子唯一完好的两个兜里,“他不是给我寄了邀请函吗?
那下周四我去赴宴。
不是说我不行了嘛,说我钯中毒,到时候我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他展销会上,当着所有军方代表的面。”
他转过头看着佩珀,笑了一下。
“他不是花了那么多钱做空我股票吗。
那就让他看看…………他做空的对象,活得比他想象的硬朗得多。”
佩珀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踩了几个鞋印的汉默工业宣传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印着晚宴的出席嘉宾名单…………全都是跟五角大楼有合同关系的高级军官和国防部采购部门负责人。
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托尼那个破西装的口袋里。
“你刚才说只有两个人懂你。”她把折好的纸页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下,让那张纸压在他的心脏位置。
“现在再加半个…………罗德虽然听不懂你说什么,但他跑这一趟的心意是真的。
所以算半个。”
托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上按着的佩珀的手,又抬头看佩珀的脸。
“加上那半个,是二点五个。”
“算数不错。
重金属没烧坏脑子。”
“从来就没烧坏过。”
佩珀把手从他胸口收回去,转身去捡地上自己刚才脱掉的高跟鞋。
她把鞋穿好,理了理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那扇还没碎成渣的窗户前面,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外面海面上灯塔的光隔很久才转一圈,转过来的光扫过室内这片废墟,把两个人和一地碎片都照得时明时暗。
“下周四之前。”佩珀说,“你需要把新元素反应堆做出来,把战甲的动力系统换成无毒的。
你还需要在这堆废墟里睡三天,因为你的床还在墙那边压着,而那面墙是承重墙,要修得等建筑师来看过。”
“我把实验室沙发搬过来。”
“下次你要送别人战甲,能不能先跟他说清楚。
他不是菲斯克,听不懂你那套‘台阶论’。”
“我回头给他写封信。”托尼揉了揉额头,“用贾维斯写。措辞尽量官方一点。”
“写什么。”
“‘亲爱的罗德,你上次偷的甲就当送你了。回头有空来修我的房子。’”
佩珀终于笑了一下。
她这一整晚绷着的表情,在这一下笑里松掉了一半。
她把托尼身上那件破西装拽了拽,把领子勉强翻整齐了,然后拍了拍他胸口那张折好的纸页。
“你记着,下周四。踢馆。”
“踢馆。”托尼把这俩字念了一遍,然后往废墟外面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不过在那之前…………”
佩珀靠在柱子上,等着。
“我需要先让贾维斯把楼下那个旧暗格打开。这两天得有战甲备用。”
“你是去踢馆还是去打架。”
“在汉默的展销会上,这两件事,很可能是一件事。”
身后,贾维斯的声音从天花板残存的扬声器里冒出来,带点无奈。
“先生。波茨女士。需要我提醒二位,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分。”
佩珀站在废墟中间,四周全是碎掉的玻璃和折断的家具,头顶那盏仅剩的应急灯还在惨淡地亮着。
“贾维斯。”
“在,女士。”
“早上八点叫施工队。开工之前,先给我煮一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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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简的手机震了第三次的时候,她接了起来。
“玛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彼得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里有一阵一阵的风声,他大概正荡在某个楼顶上,信号断断续续的,“今天下午三点对吧,我现在就过去…………”
“现在?现在已经快四点了,彼得。”玛丽·简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她看着街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公交站,风把一张废报纸吹得在站牌上贴了一下又飞走。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边有点事耽误了…………就一个老太太的猫卡在树上…………”
“上次是老太太的猫,上上次是迷路的小孩,再上上次是便利店抢劫。”玛丽·简每数一件就用脚尖踢一下台阶边缘的碎石子,“你一个月放了四次鸽子,每次都跟猫猫狗狗杠上了。”
“我真的马上就…………”
“算了。”玛丽·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一下,“你不用赶了。今天的约会取消。我回家了。”
“等等…………”
她按掉了。
“又放鸽子?”
这个声音从她右手边传过来。
玛丽·简转过头。格温靠在学校的铁栅栏边上,一只手插在外套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纸袋,纸袋口露出一截法棍面包的尾巴。
格温歪着头,嘴角往上翘着,那个弧度既懒散又了然。
“你都听见了。”玛丽·简把手从书包带上放下来。
“从头听到尾。”格温从栅栏上把身体撑起来,走到玛丽·简旁边,跟她一起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从‘我错了我错了’到‘算了’。老太太的猫?他可真是…………”
“别说了。”玛丽·简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肩膀往上缩了一下。
“我不是要帮他开脱。”
格温把法棍面包从袋子里抽出来,掰了一半,递到玛丽·简面前,“我是说,这种时候,最适合去喝一杯。”
玛丽·简看着那半截面包没动。
“去哪喝。”
“我认识的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不是酒吧…………不是那种查证件的酒吧。是个俱乐部。
老板我认识,氛围很好,安静,有沙发,适合骂前男友。”
“还不是前男友。”
玛丽·简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晚之后可能就是前男友了。”格温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没动,语气平得像在讲明天食堂的菜单。
玛丽·简差点被面包呛到。
她捂着嘴咳了两声,抬头看格温。格温已经转身朝校门口外面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招了招手。
“犹豫什么呢。
我请你。”
红狐酒吧这个点还没开始营业。
大门关着,厅里没人,只有吧台上亮着几盏暗灯。
格温没走正门,从旁边的巷子里绕到后门,在门上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开了门,看见是格温,打了个招呼就让她们进去了。
室内比一般的酒吧干净得多。
地面没有那种年久失修的黏糊糊的糖浆印子,空气里也没有臭烘烘的啤酒味。
沙发是新换过的,吧台上的木头还带着抛光的亮光。
格温直接往最里面那个角落走,那里有一张半环形的大沙发,前面放着一张矮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瓶开过的红酒和两只杯子。
“你提前打过招呼了。”玛丽·简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其中一只酒杯看了一眼杯底,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比学校里喝纸杯果汁的档次高出好几条街。
“我说了嘛,我认识老板。”格温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瓶酒,给两只杯子都倒上,“而且你今天挂了某人电话之后应该喝一杯。别想太多,就是喝酒。”
玛丽·简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从舌尖上滑过去,有点涩,但涩完之后有一层说不清的甜。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大口了些。
两个人喝了大概小半瓶,话开始多起来。
格温先开的口,聊的是学校里拉拉队排练的事,说有个替补队员动作笨得像在岸上扑腾的鱼。
玛丽·简笑了一声,然后不知怎么的,话题就从拉拉队滑到了彼得,又从彼得滑到了别的什么人身上。
“你还记得我那次半夜出事的事吗。”格温转了转手里的酒杯,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玛丽·简放下杯子。十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
“怎么会不记得。”
玛丽·简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菲斯克先生,是个好人!”
格温歪着头,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柄转圈,“他送你到家门口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他几眼?”
玛丽·简犹豫了。犹豫了大概一秒钟。
“看了两眼。”
格温把身体往她那边倾,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闺蜜之间才有的赤裸裸的好奇。
“说实话。”
玛丽·简把手从膝盖上松开,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他走路的时候背太宽了,把整条街的路灯光都给挡着,我当时腿还软,脑子完全不在转,就一直在看他后脑勺。”
“看后脑勺。”格温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
“因为他没回头啊。”玛丽·简用手比了个没回头的姿势,“救了人就走,连句谢谢都不等着听完。这种人…………你就说,你不想多看一眼?”
格温听完这句话,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往上动了一点,但含着一层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她把酒杯重新倒满,推到玛丽·简面前。
“那你今晚想不想再见他一面。”
玛丽·简去拿杯子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他回来了?”
“早就回来了。现在人就在纽约。”格温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沿着杯壁往下淌的痕迹,“而且我跟你说…………他今晚应该是一个人。在他自己地方。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
玛丽·简的手还在半空里悬着,手指微微弯着,离酒杯大概差了一掌。
“格温。”
“嗯。”
“你今晚是专门来堵我的,对吧。”玛丽·简把手收回来。
格温歪着头,耸了一下肩膀。
“一半一半。一半是你在校门口挂电话,我看你心情确实不好。
另一半…………”
她把搁在桌上的法棍面包袋子往旁边推了推,“另一半是,我觉得你早就该认识一下菲斯克叔叔了。不是半夜巷子里那种认识。
是真认识。”
“我想先跟你说清楚。”格温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探了一点,“不是什么交易,不是逼迫,不是什么对彼得的报复。就是你…………愿意,就去。不愿意,咱俩就坐这儿把剩下的酒喝完,各回各家。”
玛丽·简把格温推到面前的那杯酒拿起来喝了一口。这口比之前所有口都大。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的红酒渍。
“他那个地方的沙发,比这张沙发软吗。”
格温愣了一拍,然后噗嗤笑出声。
“软得多。
大到能躺人。
而且…………”她凑到玛丽·简耳边,把剩下的半句话压成了气音,“…………他本人也比那张沙发大得多。”
玛丽·简的脸从耳根开始往下红。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站起来,把校服的外套脱了,叠了叠搁在沙发上,只穿着里面的衬衫。
然后她转头看格温。
“我先说好,我喝了两杯酒,脑子还清醒。这事儿是我自己选的。”
格温站起来拽了拽她的手腕。
“知道。走。”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地灯。
菲斯克还没睡,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面前放着一只空了的杯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很宽松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前臂比她记忆里小巷那晚还要粗一圈。
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从玄关走进来的两个人。
格温在前面。
她走进来的时候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多说什么,只是用下巴朝身后轻轻点了点。
菲斯克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看到站在格温身后半步的玛丽·简。
“玛丽·简!”菲斯克把杯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到一边,“这么晚不回家吗?”
“现在也很晚了。”
格温替她接了话,“她心情不好。需要有人陪。我就把她带来了。
你这里沙发总比我那个宿舍床舒服。”
玛丽·简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她看着菲斯克坐在那张躺椅上…………那个轮廓、那片肩膀、那个看人时微微低头的方式,全都跟巷子里的记忆叠上了。
只是这次,他不用蹲下来看她了。
菲斯克朝她点了点头。就是那种很随意的点个头。
然后拍了拍躺椅旁边的位置。
“坐。或者…………站着也可以。不勉强。”
玛丽·简走了过去。
她在他指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坐下去的时候她小心地收拢膝盖,把自己的裙摆整理好。
等她鼓足勇气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菲斯克侧脸真看不出是个能把歹徒吓跑的人。
格温在他另一侧坐下了。
坐下的姿势比玛丽·简随便得多,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
“叔叔,”她用膝盖碰了一下菲斯克,“你知道我们今晚为什么来。”
菲斯克把家政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大概猜得到。”
玛丽·简的手停在裙摆的褶子上。
“你连这个都猜到了。”
“格温进来之前给我发过两条短信。”
菲斯克把手肘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一条说带人过来,另一条说记住上次巷子里的女生。”
“上次巷子之后我就没跟你正式道过谢。”玛丽·简把交叠的手松开,转身面对他,“那个时候你把歹徒赶跑,又把我送回家,我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
“当时你腿还在抖。”菲斯克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没有伸过来碰她,“现在不抖了?”
“现在也有一点。”
“那你道谢的方式是什么。”菲斯克靠回椅背,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下。
玛丽·简把裙摆上被自己抓皱的那块布拉平:“你想让我怎么道谢。”
格温从沙发靠背上把胳膊收回来,从菲斯克旁边绕到玛丽·简身后,两手搭在她肩膀上,弯腰凑近她耳朵。
“你就不用这么绕弯子了。
你刚才在红狐说的什么来着…………‘他救了命的人’。”她说完在玛丽·简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现在救你命的人就坐在你面前。
你要怎么报答,自己跟他说。我在旁边呆着。”
玛丽·简把脚从地板上抬起来收上躺椅,整个身体转向菲斯克。
坐得离他很近。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味道…………香水,是热水洗过的棉布混着一点点他皮肤本身的气味。
“叔叔。”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手指尖先麻了一下,“上次你送我到家门口就走了。
这次不许走。”
菲斯克看着她。
他没有抗拒。他把那只被扯得有些歪的宽厚手掌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去,掌心从她肘弯一路抚到肩膀,在上面按了一下。
“有件事我先给你坦白…………我陪人过夜从不限定人数。
如果你觉得不行,现在还能走。”
玛丽·简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拽下来压在自己起伏的胸口中段。衬衫下她的心跳隔着布料重重地擂在他的掌根上。”
我没说要走。”
菲斯克靠近她。
她第一次被亲吻的时候整个脑子里所有思路都断了。
他的嘴压上来得很结实,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像他当初走进巷子里的时候那样,每一步都是踏实的。
她的嘴唇比他小了整整一圈,被他含住的时候下巴被迫抬得高高的,脖子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这个声音刚泄出来,她的脸就烧起来了。
菲斯克退开半寸。
“憋着气呢?”
“没有。”玛丽·简舔了一下被他压过的下唇,上面还留着一点他口腔里红茶的温度。
格温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玛丽·简的肩窝里,两只手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摸到她衬衫的前襟,一边解最上面的扣子一边笑:“叔叔,你别看她嘴上说没有,其实心跳得像在敲架子鼓。”
玛丽·简低头看着格温把自己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从锁骨往下敞成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她坐在那里,忘了挣扎,手指抓住膝盖上的裙摆收紧。衬衫被格温从肩膀往下拉,露出她贴身穿的旧内衣。
这件内衣的蕾丝边上有一点脱线的线头,她下意识用手去挡,格温握住她手腕,轻轻压下去。
一个被闺蜜剥掉衬衫的拉拉队队长,坐在曾救过自己命的庞大男人面前。这个画面的冲击力让她膝盖发软。
菲斯克伸出一只手。
她以为他会碰胸,或者腰,或者腿。
结果他只是把拇指按在她嘴角上,把刚才接吻时拉出来还没断的那根唾液丝从她下巴上抹掉。然后他把拇指放在自己唇边舔掉上面的湿痕。
“你的身体已经在准备被打开了。”
玛丽·简全身过了一下电。是那种被人看穿的战栗感。她把放在胸口的手拿开,自己去拉开裙子的侧拉链。
“那我就不准备了。”
裙子从她腿上滑落到躺椅边缘,堆成一小圈布料。
玛丽·简倒吸一口气,用手虚虚遮了一下。遮了不到一秒,自己把手拿开了。
“叔叔。”她叫他这一声的时候嗓子已经在颤,“你上次把我从三个人的手里救出来…………你当时有没有觉得我好看。”
菲斯克把手放在她光滑的腰上。
那只手太大了,拇指抵在她最后一根肋骨的末端,其他手指能一直伸到脊椎的凹陷里。
“我当时想的是,这个女生吓坏了还给吓坏的人留了点尊严。”
他的拇指在她肋骨上来回擦了一下,擦得她整个上半身往他怀里倾。
“那现在呢。”
“现在想的是…………”
菲斯克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听不见内容。
只看见玛丽·简的脖子刷地红透了,红到锁骨,红到胸口。
连被格温剥掉内衣后露出的那片皮肤都跟着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是,我有男朋友!”
“很快就是前男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