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车在直道末端拉出一道银红色的残影。
托尼的油门踩到了底,引擎的转速飙到一万两千转,排气歧管烧成了暗红色。
他前面只剩三台车,两台法拉利,一台迈凯伦。
在入弯前的刹车点,他走外线,利用前车的尾流抽头,在刹车区边缘完成了对迈凯伦的超越。
赛道两侧的看台在高速下糊成一片色块。
引擎的嘶吼、轮胎的尖啸、观众席爆发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被头盔和车载通讯系统滤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
托尼的呼吸很稳。
真菌在他血管里泵着,那种温热的感觉从脖颈扩散到四肢,像是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被重新校准了一遍。
他的反应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在入弯点他能感觉到后轮抓地力的极限在哪里,在那个极限的边缘把车推向更深的油门开度。
“宝贝你今天状态真好。”他对着方向盘说了一句。
通讯频道里传来Pit区的回应,是随队工程师的声音。
“圈速比你排位赛快了零点四秒。保持这个节奏,最后五圈。”
托尼在下一个弯道出弯的时候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方的赛车被拉开了至少三个车身的距离。
他在直道上重新踩下油门,引擎的推力把他整个人按进座椅里。
赛道在直道末端接一个高速左弯。
那个弯道的外侧是赛道最宽的一段缓冲区,缓冲区外面是主看台的钢结构支架,再外面是沙漠。
沙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金黄色。
金黄色的沙漠上,有人站在那里。
托尼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手里垂着两条发光的东西。暗红色的光在沙漠背景里极其扎眼,像是有人在沙地上划开了两道烧红的裂口。
然后那两条光动了。
伊万·万科站在缓冲区外侧的砂石地面上,上身穿一件洗旧了的黑色短袖,下身是一条沾着油渍的工装裤。
他两条手臂各垂着一条鞭索,鞭索从手腕处的金属护臂里延伸出来,铜芯电缆裹着陶瓷编织层,末端是钨合金触点。
鞭索在空气中拖出两道弧形的电弧,发出低频的嗡嗡声,那声音穿透了引擎的噪音,穿透了看台上的欢呼声,直直地钻进托尼的耳朵里。
万科抬起右臂,鞭索像活物一样从地面弹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螺旋形的轨迹。他的动作不快,挥鞭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鞭索的末端击中了赛道护栏。
那段钢结构的护栏在接触点瞬间熔断,断面发出刺眼的白光。
融化的钢水溅在赛道路面上,把沥青烧出几个冒着黑烟的坑。
鞭索没有停下,它切断了护栏之后继续往前延伸,末端的钨合金触点在赛道路面上拖出一道焦黑的沟壑,那沟壑直直地指向托尼赛车的行进路线。
托尼猛打方向盘。
他的赛车在直道末端强行变线,右侧轮胎碾上了缓冲区的水泥地面,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根鞭索擦着赛车的左后轮掠过,尾部扩散器被鞭索带起的电弧扫到,碳纤维材质的叶片瞬间炸裂,碎片在高速下往后飞散,砸在后面一台法拉利的前挡风玻璃上。
法拉利的车手本能地踩了刹车。
刹车在两百八十公里时速下是致命的。
那台法拉利的后轮抱死,车身在赛道上横了过来,左侧轮胎抓住路面之后整个车翻了起来,车顶朝下砸在赛道上,在惯性下滑出去几十米,火星从车顶和路面的摩擦面上喷出来,像一把拖在地上的焰火。
后面的车开始连环碰撞。
一台迈凯伦躲闪不及,直接撞上了那台翻滚的法拉利的残骸,车头整个碎了。
第三台车从侧面切入缓冲区试图绕开,结果碾上了被熔断的护栏碎片,轮胎爆裂,车身打着转横飞出去,撞翻了赛道边的轮胎墙。
在五秒之内,十三台赛车在那个弯道处堆叠、翻滚、解体。
碳纤维单体壳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黑色的光,洒满了整段赛道路面。
发动机油、刹车油和冷却液的混合液体在路面蔓延,被火星点燃,烧起一片橙色的火焰。
托尼的赛车在缓冲区的砂石地上停下,离那片燃烧的残骸堆只有二十米。
他双手还攥着方向盘,指节硌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很响,很重。
仪表盘上所有的故障灯都在闪,右后轮的压力读数已经归零。
他摘掉头盔,拔掉通讯线缆,从驾驶舱里爬出来。
伊万·万科站在他面前,大概三十米外。那两根鞭索垂在身体两侧,末端在砂石地面上拖出两道发光的沟痕。
“斯塔克。”万科用带着浓重俄罗斯口音的英语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刚经历了连环车祸的赛道上,那个名字像是有自己的重量,“你父亲偷了我父亲的东西。胸口那个东西,核心设计是我父亲画的。霍华德·斯塔克把他的名字从图纸上擦掉,然后告诉全世界那是他自己的发明。”
托尼站在赛车旁边,一只手撑着赛车车顶。
“你爸是谁。”
“安东·万科。”
托尼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某个角落亮了一下,不在他父亲正式文件里的人,是他小时候翻霍华德的工作笔记时在一页草图边缘看到过的签名。
安东·万科,字迹潦草,签在一张方舟反应堆初级结构图的右下角。
“你以为你胸口那个东西是你的。”万科往前走了一步,鞭索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左右摆动,“那不是你的。那是你父亲偷来的。你父亲的帝国,你父亲的遗产,全都建立在一个偷来的设计图上。”
托尼伸手在赛车服内袋里按了一个键。
藏在Pit区工具箱里的MarkV折叠盔甲接收到信号,银色金属箱在工具箱内部炸开,盔甲组件被微型脉冲推进器射向半空。
二十七个碎片化的部件在半空中展开,各自校准方向,朝着托尼的坐标飞来。
万科看着那些部件飞过来,没有出手阻止。
他等着。
托尼的赛车服在一秒内被覆盖、锁紧、激活。
金红色的合金板贴合在他的躯干和四肢上,头盔从肩部结构里弹出合拢,面罩上的平视显示器亮起。
方舟反应堆的蓝光在胸口点亮,掌心推进器发出嗡鸣。
万科歪了一下头,像是看到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你把它缩小了。不错的改进。不过你没解决功率衰减的问题。”他抬起右手的鞭索,那根鞭索末端的钨合金触点发出暗红色的光,“我解决了一些你没能解决的东西。”
鞭索劈下来的时候,托尼用掌心炮接了一下。
那一炮正中鞭索的末端。
正常情况下,掌心炮的冲击力能炸穿一面混凝土墙,应该把鞭索震飞至少十几米。
但鞭索没有飞,它在接触掌心炮光束的那个点停了一下,然后推进器的能量输出读数在托尼的平视显示器上开始往下降。
能量在被吸收。
鞭索硬接掌心炮的冲击力,它把掌心炮的能量吃掉了。
托尼能看见那根鞭索从暗红色变成了橙红色,包裹着铜芯的陶瓷编织层在能量的过载下发出刺眼的光。
那些光沿着鞭索往回收,涌进了万科手腕上的护臂里。
那护臂,那个能量核心,托尼的平视显示器弹出了能量分析数据。
那东西根本不是钯。
光谱分析显示核心燃料是某种钯族元素的次级同位素,在元素周期表上排在钯前面,更轻,更不稳定,照理说能效比应该远低于托尼胸口的钯芯反应堆。
可它的输出功率比钯芯高出一截。
结构也不一样。
托尼的平视显示器用极短的时间对那个护臂核心进行了结构拓扑分析,发现托尼设计方舟反应堆的时候解决的最大难题是环形约束磁场的稳定性。
他用钯基核心配合超导环解决了这个问题,但钯在反应过程中产生的重金属毒素一直在衰减核心的输出效率,导致他需要不断地更换钯芯。
这是他胸口那些黑纹的来源。
万科用的并非环形约束。
那东西的结构拓扑看起来像是某种双曲面的几何构型,磁场在核心内部形成了两个互相嵌套的马鞍形节点,能量在两个节点之间来回振荡放大。
增幅是指数级的。
托尼盯着那个拓扑图,脑子里有三四个念头同时涌上来。
那种双曲面构型他做过。
在推演新元素的时候,他曾经画过一个类似的结构。
当时他放弃了,因为那套构型需要一种极不稳定的中间态元素做点火剂,那种元素只能在极高能量密度的环境下存在。
他画完之后就把那页笔记塞在了实验室的抽屉里。
万科的父亲,安东·万科,在很多年前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解决的方式是不用钯。
用更便宜、更常见、在元素周期表上排位更低的东西,配合那套双曲面磁场构型,做出了一个比斯塔克工业最高技术成果更强的能量核心。
托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万科的鞭索第二次劈下来的时候,托尼没有用掌心炮去接。
他启动了推进器,往侧面闪避,鞭索的末端击中了他刚才站的位置,砂石地面被劈开一道半米深的沟,沟壁被高温熔成了玻璃质。
“你开始躲了。”万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不是嘲讽的东西,“不接,代表你承认我父亲的设计比你父亲的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托尼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双掌齐发,两束掌心炮交叉射向万科的下盘,“你爸画了草稿,不代表他造得出实机。会画和会造中间差了不止一个西伯利亚。”
万科右手一扬,鞭索在身前抖出一个圆弧,把两束掌心炮全部吸收。
鞭索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橙白,能看见铜芯在陶瓷编织层里面发出闷雷般的低鸣。
“我造得出来。”
他左手腕护臂弹出一根更短的鞭索,只有右手的半长,末端是平的,收束成尖锥形。那根短鞭没有吸收能量,直接刺向托尼胸口的方舟反应堆。
托尼侧身闪躲,短鞭刺中了他左肩的装甲。
MarkV的肩部装甲是钛合金镀层,厚度大概三毫米,能扛轻型反器材武器的正面轰击。
那根短鞭刺进去的时候,装甲表层先是被熔穿了一个点,然后尖锥在内部震荡了一下,整个肩甲的镀层从那个点往外辐射出裂纹。
托尼的左肩被冲击力震得往后甩,他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右臂推进器强行修正姿态,稳住身体。
平视显示器弹出了受损报告,左肩装甲穿透,左臂出力降低。
万科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右手的长鞭索横扫过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弧线覆盖了整个托尼可能闪避的扇形区域。
托尼往下俯冲,鞭索擦着他的背甲掠过,背甲上的涂装在高温下起了一连串气泡。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在砂石地面上滑行了将近两米。
他单膝跪地,右掌按在地面上,掌心炮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坑,借反作用力把自己往后弹开,重新拉开距离。
万科收了鞭索,两手垂在身侧。
“你的装甲在衰减。”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据,“从第一次交火到现在,你的掌心炮威力降低了百分之十之间。是钯的衰减。你胸口的反应堆功率跟不上装甲的消耗速度。你的设计在你自己的使用强度下在自我毁灭,你知道。”
托尼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
平视显示器右上角的钯芯衰减读数是他在几周前自己加上去的。
现在那个读数正在用每秒一次的频率往下跌。
可万科那个双曲面核心的输出读数没有变。
从第一次出手到现在,那个核心的能量输出稳定得像一块瑞士钟表。
没有衰减,没有波动,没有任何功率不足的迹象。
托尼盯着万科护臂上那个核心,忽然笑了一声。
自嘲的笑容。
是一个天才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被另一个天才超越之后,唯一能做出的表情。
“你用了什么点火剂。”
“你猜不出来。”万科动了一下手腕,鞭索在他身体两侧拖出两道新的电弧,“你父亲猜不出来。我父亲用了一辈子把它算出来,你父亲用了三天把它偷走。最后两个人都没造出实机。你没造出来。我造出来了。”
托尼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里,左肩装甲上那个穿透孔在往外冒着极细的白色烟气,背甲上的涂料泡还在一个一个地鼓起又破裂。
他的方舟反应堆还在亮,但平视显示器上的输出读数已经跌到了警戒线附近。
赛道上那片燃烧的残骸还在烧。
引擎的碎片、碳纤维单体壳的碎块、融化的轮胎橡胶在火焰里发出噼啪的声响,黑烟从赛道上升起来,在摩洛哥午后的风里往沙漠方向飘。
看台上的观众在往外跑。
有人尖叫,有人摔倒,有人在翻越座椅,有人在打电话。
赛事工作人员和安保试图维持秩序,但人群的本能已经压过了一切组织行为。
主看台的出口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开始从看台两侧的围栏往下跳。
赛道广播系统里反复播放着疏散通知,法语和阿拉伯语交叠在一起,在混乱的人声里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沙漠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爆炸。
它比爆炸更深沉,更像是物体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分解,空气涌进被分解后的真空区域形成的低频震动。
赛场外围的沙漠上空,大概两千英尺的高度,出现了三个黑点。
黑点在几秒内迅速变大,露出轮廓,三艘飞行器,形状像被压扁的菱形,表面覆盖着深灰色的甲壳质材料,没有任何金属反光。
它们的飞行姿态跟地球上任何已知的飞行器完全不同,没有固定翼,没有旋翼,没有推进器喷口,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托在半空中的。
飞行器在赛场外围降低高度,底部打开了几个开口。
深灰色的身影从开口里落下来,落在赛道的周边区域,人数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之间,分成几个小队,落地之后立刻散开,动作效率极高。
黑暗精灵。
托尼看见了那些飞行器和那些落下的身影,但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不是万科的人。
万科也看见了飞行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状态告诉托尼,这不是万科安排的后手。
第一队黑暗精灵已经冲进了看台。
三台飞行器同时朝看台下方的安保设施开火,暗红色的能量光束从飞行器底部射出,击中了安保站的外墙,墙体在被击中的瞬间瓦解成一片灰色粉末。
“什么鬼东西。”托尼说。
万科没有回答。他的鞭索原本指向托尼,现在他把它收了回来,转过身,面朝那些飞行器。
第二波攻击来得更快。
四道暗红色的光束从不同角度射向看台,击中了支撑着看台上层钢结构的立柱。
那根立柱在光束扫过之后断成了两截,断裂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玻璃。
看台上层的结构开始往下塌,钢结构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水泥碎块和座椅碎片从断裂处往下掉。
托尼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判断。他不管万科了。
他启动推进器,飞向看台方向,左肩的受损装甲在推进力的挤压下发出一声脆响,裂纹又扩大了一些。
他飞到了那根断裂的立柱下方,双手撑住正在往下塌的钢结构,掌心推进器全功率输出,用推力往上顶住了那个方向的重量。
“所有人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他冲看台上还在混乱中的人群吼,声音在头盔变声器后面变成了钢铁侠特有的低沉音色。
但没有人需要他告诉,人群早就开始往外涌了。
就在托尼顶住钢结构上方的重量的时候,两道鞭索的轨迹从他身侧擦过。
万科出手了,他的鞭索没有射向人群,也没有射向托尼,他在攻击一台黑暗精灵飞行器。
鞭索的末端击中了那台飞行器的侧面,高温电弧在那层甲壳质材料上烧出了一条焦黑的痕迹,但没有击穿。
第三波黑暗精灵从飞行器里涌出来,这次的数量更多,大概三十个以上,其中一部分在往看台方向推进,另一部分则在赛道上散开,像是在执行某种搜索任务。
然后一道庞大的身影从VIP看台方向碾压了过来。
菲斯克。
他没有减速。
从VIP看台到赛道之间隔着一堵混凝土隔离墙和一个三米深的下沉式维修通道,魁梧身体直接从隔离墙顶上跃了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碾碎了维修通道底部的水泥地面。
黑暗精灵的一个小队注意到了他,朝他开火。
三道暗红色的光束同时射向他胸口和头部。
菲斯克没有躲。
那三道能量光束打在他的胸口和脸上,击中他皮肤表面的一瞬间,一层极薄的菌膜在皮肤上浮现出来,把这些光束的力量全部吸收了进去。
他的衣服被烧穿了三个洞,露出他胸前那片比常人厚一倍的肌肉,那些肌肉完好无损。
“这东西够劲。”他说。
然后,他动了。
那具庞大的身体里没有任何普通人认为理应有的笨重。
他往前跨了三步,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是常人跑步步幅的两倍,第三步落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最前面的黑暗精灵士兵面前。
那士兵挥下手中暗红色晶体刃口的武器,劈向菲斯克的肩膀。
菲斯克左手抬起,用前臂硬接了那一劈,皮肤表面菌膜在接触点瞬间凝出厚厚一层灰白色菌丝,刀刃切进去不到半厘米就被卡死了。
菲斯克右手按住那东西的脑袋,往下一压,再往旁边一拧。
一声脆响。
黑暗精灵的脊椎在菲斯克手中断裂,那具身体软了下去,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菲斯克松手,那尸体倒地。
他没有停下。
而是从那具尸体旁边走开,朝万科的方向走过去。
万科已经把鞭索从飞行器侧面收回来,正在重新瞄准另一台试图低空扫射看台的飞行器。
他看了一眼走过来的菲斯克,鞭索在身体两侧动了一下,没有出手。
菲斯克站住了,离万科大约五米。
“你就是那个用鞭子的俄罗斯人。”
“你是谁。”
“菲斯克。”他的语气像在介绍今天天气,“斯塔克的合伙人。”
万科笑了一下。
“你不是普通人。”
“对。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把鞭子收起来,跟我走。或者拿鞭子打一下试试,然后跟我走。”
万科的鞭索没有收起来。他右手的鞭索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新的电弧,末端的钨合金触点在砂石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玻璃坑。
“你先接我一鞭。”
话音刚落,鞭索已经劈到了菲斯克面前。
那一下的速度比万科对托尼出手时更快,鞭索的角度也更刁钻,从下往上斜着撩向菲斯克的咽喉。
菲斯克抬起左手,手掌张开,五指朝外,直接用手掌接住了那根鞭索的末端。
鞭索末端的钨合金触点击中了他的掌心。
那股能在半秒内熔断钢结构护栏的高温电弧在他掌心里炸开,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整条手臂。
菌膜在他手掌皮肤上疯狂生长,灰白色的菌丝从毛孔里涌出来,像一层活体的铠甲包裹住他的手掌和五指,把鞭索的触点和电弧全部包裹在了那层菌丝里。
高温在继续输出,他的菌膜在持续被烧毁又持续再生,那个烧毁和再生的速度持平了,电弧和菌丝的拉锯在他的手掌上形成了一圈不断波动的光晕。
菲斯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万科。
“挺暖和。”
他握紧了手掌。
菌膜在他掌心加厚了三层,把那根鞭索的末端牢牢地锁在了他的掌心。
他握拳之后猛地往回一拽,鞭索连带着万科整个人被他拽了过来。
万科试图用左手的短鞭反击,鞭梢在菲斯克腰侧划过,电弧灼穿了衣料,但菌膜在菲斯克皮肤上凝出来的那层灰白色护甲把高温全部挡在外面,只在表面留下一道发黑的焦痕。
菲斯克没有给对方第二次出手的空间。
他把万科拽到面前,右手松开鞭梢,五指握拳,一拳砸在万科胸口。
那一拳的力道让万科后背的工装布料炸开了一道口子,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后滑了将近五米,后脑撞在赛道外侧的轮胎墙上,弹了一下,身体翻倒,趴在砂石上。
鞭索从他护臂里脱落,在地上闪着残余的电弧,像两条垂死的蛇。
万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膝盖刚离地,菲斯克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一只手攥住万科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提起来,然后往下一摁。
万科的脸被按进了砂石地面,鼻梁和颧骨磕在碎石上,发出脆响。
“你那条鞭子,是电焊工改行做的?”
菲斯克松开后颈,一脚踢在万科肋侧。万科的身体横着滚了五圈,停在一片被鞭索熔出的玻璃坑旁边,蜷缩着,咳出一口混着沙粒的血。
万科翻过身,仰面朝天,嘴角挂着一道血丝,喘了两下,忽然笑了。
“你比我壮。”他说,“但你不比我聪明。”
“聪明不聪明,你现在躺在地上,我站着。”
菲斯克弯腰,一只手抓住万科的左脚脚踝,把他整个人倒拎起来,甩过头顶,砸在地上。
那一下砸得砂石地面塌进去一个浅坑,万科的后背落在坑底,四肢摊开,头发被沙土和血粘在额头上,不动了。
菲斯克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万科颈侧,摸了一下脉搏。
托尼的声音从半空中砸下来。
“别杀他!”
“放心没死,还活着。”
菲斯克抬头。托尼的MarkV装甲在半空中拖着一道断断续续的黑烟,左肩那个被鞭索刺穿的孔在往外溅着火星,推进器的出力已经不稳了。
他一边飞一边回头朝菲斯克的方向吼。
“这人留着!他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别杀他!”
菲斯克站起来,一只手把昏迷的万科拎起来夹在腋下,走到赛道边,把那具身体放在轮胎墙后面的安全区。
“留着了。”
托尼点点头,转头朝黑暗精灵的飞船方向飞去。
推进器在加速的时候又喷出一股黑烟,他的飞行轨迹都飘了,左肩往下沉,右臂推进器在拼命补偿平衡,整个人在半空中像是在被两只不同的手同时往两个方向拽。
黑暗精灵的第三艘飞船正在看台上方盘旋。
那艘船的形状比其他两艘更扁,底面开口更大,灰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开口处有六个黑暗精灵士兵正沿着垂降绳往下滑,落在看台中层,手里的能量武器朝人群扫射。
观众根本来不及跑,看台出口本身就很窄,几千人堵在出口处,被后面的推力往前挤,有人在围栏边被挤翻,有人被踩倒,哭喊和尖叫混在一起,被能量武器的射击声切割成一截一截的片段。
托尼飞到看台上方,双掌朝下,掌心炮连续射击。
他不敢用最大功率,掌心炮的冲击范围太大?
砸在人群密集的看台上会连观众一起炸死。
他只能用低功率点射,把光束缩到最窄,逐一点掉从垂降绳上下来的黑暗精灵士兵。
打掉三个之后,飞船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飞船底部的一门能量炮转过来,炮口对准他。那门炮的炮身比之前攻击看台立柱的要短,但炮口的直径更粗,口径至少是之前的两倍。
炮口内部的暗红色能量开始聚能,能看见光子在炮口内侧形成一圈涡流,越转越快。
托尼的平视显示器弹出能量读数警告。
那门炮的聚能水平已经超过了MarkV装甲能承受的上限。
如果被打中,战甲会碎,人会死。
他试图闪避。左臂推进器在接到闪避指令的时候延迟了半秒,肩部装甲的那个穿透孔影响到了内部伺服系统的响应速度。
就这半秒,那门炮已经锁定了他。炮口的光涡停止旋转,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直直地朝他胸口射过来。
托尼在最后一刻侧身,光束打在他右肩的装甲上。
那层钛合金瞬间被烧红,然后开始融化。
装甲的散热系统全功率运转,降温液在管道里沸腾,他能听见管道因为压力过大而发出的尖锐鸣叫声。
平视显示器上的右臂输出读数直接归零,MarkV的右臂推进器在融化的装甲碎片飞散之后彻底失效,整条右臂的机动部件全部锁定。
他往下掉。
那门炮没有停。
第二发已经在聚能了,炮口对准下坠中的托尼,光涡的速度比第一发更快。
托尼在半空中拼命调整仅剩的左臂推进器,试图在下坠过程里做一个横向机动躲开第二发。
来不及。
那发光束射出来的时候,托尼离地面的距离只有几十米,已经没有足够的反应窗口了。
一颗棒球撞在那发光束的侧面。
棒球是黄白色的,球身上还印着摩洛哥本地体育用品店的logo。
它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被气化了,但那一点点质量和撞击角度的偏差足以让光束的方向偏了半度。
暗红色的能量束从托尼头顶不到一臂的距离擦过,打在他身后的赛道护栏上,把那整段护栏连带后面的水泥墙全部蒸成了灰。
然后第二颗。
第三颗。
三颗棒球几乎排成了一条直线,从同一个方向飞过来,间隔不到零点三秒。
第一颗偏转光束,第二颗击中了炮口内部的聚能结构,第三颗直接嵌进了炮管的后膛。
那门炮炸了。
炮身从炮管底部爆开,甲壳碎片和暗红色的能量流体从爆口往外溅,洒在飞船底部,烧出无数细小的穿孔。
飞船的平衡系统在炮管爆炸的瞬间紊乱了一下,整个船体往左倾斜了大概十度,底部开口处的垂降绳晃动起来,一个还没滑下去的黑暗精灵士兵被甩出了开口,从半空摔进观众里。
跟着,一根棒球棍飞了过来。
就是整根棒球棍。铝制的,大概三十寸长,握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
它飞行的速度比棒球快了不止一个量级,在空中拖着一条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直直地砸进那艘飞船的底部开口。
球棍从开口飞进去,贯穿了飞船内部的甲板层,从飞船的顶壳穿出来,带着一堆甲壳碎片和某种深灰色的体液在尾迹里飞散。
那艘黑暗精灵飞船的结构在球棍贯穿之后维持了不到两秒,然后从底部开口的位置开始整体撕裂。
船体沿着贯穿孔的裂缝分成两截,后半截拖着黑烟往下坠,前半截失去升力,打着转砸向赛道外侧的沙漠。
坠地的时候掀起了一大片沙尘,暗红色的能量残余在沙尘里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了。
从看台上反应过来的观众仰头看着那个画面,刚才还在屠杀他们的灰色飞行器被一根棒球棍捅穿了,正在远处烧成一堆黑烟。
“全!垒!打!”
哈莉奎茵的声音从赛道外围的一个土丘上炸过来。
她站在土丘顶上,粉蓝色的头发全部从丸子头里散了出来,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上身还穿着那件打结的T恤,下身的绿色工装短裤沾满了沙土,右脚踩着一个被她削出来的土台阶,左腿弓着,身体侧转,做完了一个标准的投掷后摆姿势。
她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把球棍都扔出去了。
接着!
她转身,朝菲斯克的方向跑了三步,从那土丘上跳起来,在半空中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扔出去的球。
“老板接住!”
菲斯克把昏迷的万科放在轮胎墙后面,站起来,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哈莉。
他双手合握,把哈莉整个人当成一颗铅球,在她身体蜷缩的姿态下扣住了她的腰臀之间,然后双脚碾地,腰腹发力,整个人转了半圈,把哈莉当成投掷物朝另一艘正在朝观众扫射的飞船砸了过去。
哈莉被扔出去的时候,身体在半空中展开,双腿伸直,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极其不严肃的笑。
她砸进了那艘飞船的侧面甲壳。
她的身体在接触到甲壳的瞬间把那层能扛住轻武器轰击的灰色壳层撞出了一个洞。
甲壳碎片在她周围炸开,她整个人穿进了飞船的船舱内部,在船舱里撞翻了一列黑暗精灵士兵,最后撞在飞船另一侧的内壁上,把内壁撞凹了一个深坑。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甲壳碎片。
“对不起,走错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一道白色的雾柱。
船舱内部的温度从摩洛哥沙漠的四十度在五秒内骤降到零下三十度,舱壁结霜,地板覆冰,那些还没从被撞击中回过神来的黑暗精灵士兵被冻住了脚踝和膝盖,固定在原地,动作迟缓得像被泡进了胶水里。
哈莉从船舱地板上捡起一把不知道哪个士兵掉落的能量武器,对着头顶的舱顶板扫了一圈,扫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洞口。
她从洞口跳出来,双脚落在飞船舱顶,弯腰朝下方喊。
“还有没有人需要搭便车!”
与此同时,菲斯克已经朝第三艘飞船扑了过去。
那艘飞船正处在低空悬停状态,底部开口在往下放新的士兵。
菲斯克奔跑的速度在五步之内提到了极限,脚下的砂石在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都被那股反推力炸得往后飞溅。
他跑到赛道边缘的护栏处,一脚踩在护栏上,那根钢管被踩弯,他借着那股弹力跃起来,在飞船底部开口的正下方起跳。
他跳起来的高度不够直接够到飞船。
但他没有打算直接够到飞船。
他跳到了飞船垂降绳的最末端,一把抓住那根绳,双臂发力,身体往上拽。
那根垂降绳上原本滑着往下走的两个黑暗精灵士兵被绳索的剧烈晃动甩了出去,摔在地上。
菲斯克在绳上连续往上攀了四下,翻进了飞船底部的开口。
飞船内部传出了一声低沉的撞击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极短。
飞船的悬停姿态开始不稳,它在左右晃动,像是内部有一个重量在破坏它的平衡系统。
艾丽卡在地面上找到了一挺被安保队遗落在翻倒的岗亭旁边的FNMAG通用机枪。
她把机枪的脚架掰开架在翻倒的岗亭顶上,从旁边一个已经死去的安保队员身上扯下弹药箱,抽出弹链卡进供弹口,拉动枪机。
她瞄准的位置是看台下方正在推进的那队黑暗精灵士兵。
大概十二个,正在以战斗队形沿看台的底层通道往上推进,最前面的两个已经接近了观众聚集的出口区域。
机枪响了。
首轮三发点射打在队尾的黑暗精灵身上,两发命中躯干,一发命中颈部。
那种深灰色的甲壳在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子弹的连续冲击下先是被打出裂纹,然后碎裂,子弹穿进去,带出深灰色的体液。
那个士兵倒地的时候,前面的士兵回头,队形散开,开始寻找火力来源。
艾丽卡没有给他们找到的机会。
她把机枪从点射模式切到全自动,弹链开始高速供弹,弹壳从枪身侧面连续抛出,在岗亭的铁皮地面上堆了一小片。
火力线从上往下打,在地面上拉出一条弹坑密布的线,把那队黑暗精灵的推进路线完全覆盖了。
她射击的时候没有叫喊,没有语言确认,只有机枪的后坐力让她的肩膀有节奏地后振。
雪希是从VIP看台方向走过来的。
现场很吵。飞船的爆炸声,机枪的射击声,人群的声音,都是噪音。
但雪希走路的姿态跟刚才她走上舞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步伐均匀,踩在爆炸后散落在通道上的碎石和玻璃渣上,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迟疑。
她走到看台中层的一个平台上,停住了。
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赛道和看台的全景,燃烧的赛车残骸,坠毁的飞船,正在从菲斯克扑进去之后晃晃悠悠往下掉的那艘船,艾丽卡架在岗亭上的机枪阵位,还有被哈莉凿穿之后正在缓慢倾斜的第二艘飞船。
她看了一圈,然后卷起袖管。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空气里的水分在她指尖汇聚。
摩洛哥沙漠的空气湿度低到能让人的嘴唇在半天之内干裂,但现场有足够多的正在燃烧的残骸、泄漏的冷却液和坠毁飞船里淌出的体液在蒸发,这些蒸发出来的水分被她从四周抽了过来。
水分子凝聚在她的指缝间,结成细小的冰晶,冰晶在光线里折射出蓝白色的光。
她打了个响指。
冰晶从她的指尖射出去,细得像针,快得像子弹。
第一批冰针刺进了散落在地面上的黑暗精灵士兵的甲壳缝隙,在关节、颈部和腋下的位置,甲壳和甲壳之间有大约半毫米的空隙,冰针从那些空隙钻进去,刺入软组织。
被刺中的士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倒下去,体温在短暂的时间里被冰针从内部抽走。
她挥手,像在指挥一支只有她能看见的乐队。
更多的冰晶从她周身浮现。她手腕翻转,冰晶组合成一片薄而锋利的刀刃,在半空中切割过第三艘飞船正在降落的圆阵。
那艘飞船是唯一一艘还处于可操控状态的,它的驾驶员显然注意到了这个正在走出来的女人,便调转船头,底部那门备用的短管炮对准了平台方向。
炮口聚能的光涡还没完全成形,雪希已经先一步完成了动作。
她把两只手都抬起来,双掌朝外,指间往外推,一股冷气流沿着平台边缘往前铺出去,沿着看台的阶梯往下蔓延,从飞船的正下方穿过去,在那艘飞船下方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块光滑的厚冰面。
那艘黑暗精灵飞船的操控系统是基于某种反重力原理运作的,飞船的悬浮稳定需要依靠对地面参照物的反馈校准。
当飞船正下方的地面被一层极光滑的、反向折射光学特性的厚冰覆盖之后,飞船的悬停传感器在冰面反射和真实地面反馈之间产生了错乱。
那条信息扰乱了导航系统的定位,飞船开始往下掉高度,又往上修正,再往下掉,悬停状态完全打乱。
炮口的聚能被这阵晃动干扰,光涡没完成聚能就提前释放了,光束射偏了方向,斜着打穿了看台顶层的一块广告牌,没有击中任何人。
雪希收回双手,那层厚冰在她收回力量之后依然留在原地,在阳光下发着刺眼的白光。
她继续往前,从那个平台走下阶梯,朝赛道方向走去。
她的白衬衫被汗水贴在背上,额角也沁着汗珠,在沙漠里制造这么大面积的冰面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但她的脚步跟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一样稳。
她用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小圈,最后一小簇冰晶凝聚成一片叶片的形状,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飞出去,穿过一排座椅的缝隙,准确地命中了一个正举枪朝艾丽卡方向瞄准的黑暗精灵士兵的肘关节窝。
那个士兵的手臂一麻,枪脱手掉在地上。
哈莉站在被自己捅穿的飞船舱顶,看到雪希从看台上走下来。
“啊!你来了!你那个,”她身子一滑从舱顶跳下来,落在雪希旁边伸手比划了一下,“一排一片一块一块的冰片儿,割过切过去,很漂亮!比托尼那个砸坑的和老板那个撕人皮的好看。”
托尼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电流杂音。
“我听到了。”
“就是要让你听到!”
菲斯克在船舱内部折腾了不到两分钟,那艘船的平衡系统就彻底崩了。
反重力引擎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低频嗡鸣,然后从船尾位置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船体失去升力,从三十米的高度往下掉。
外壳擦过主看台的钢架顶棚,撕下来一大片铁皮和广告牌碎片,砸在赛道和看台之间的缓冲区。
沙尘从撞击点炸起来,把整段赛道裹进一片灰黄色的雾里。
碎片落地之后滚了两圈,停住了。
沙尘开始落定。
菲斯克从船体侧面撕出来的一道裂口里走出来。
他的黑色亨利领短袖左半边被能量武器烧掉了,露出那片厚实的胸肌和肩膀上还在缓缓收拢的灰白色菌丝。
他的左脚裤管从膝盖以下被撕掉了一截,小腿上有一道正在愈合的割伤,菌丝从伤口边缘往里织,血已经止住了。
他右手里攥着一条腿。
一个黑暗精灵士兵被他倒拖在身后,那条腿被他握在手里,剩下的身体在砂石地面上拖着走。
那东西还活着,甲壳碎裂了好几处,深灰色的体液从碎裂口往外渗,淌在砂石上留下一条黏稠的痕迹。
右臂从肘关节位置扭断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内层组织。
菲斯克走到赛道中间那块相对完整的区域,松手,那条腿落地。俘虏仰面朝天躺着,胸口的甲壳在呼吸下微弱地起伏。
哈莉第一个跑过来。
她从已经被她捅穿的飞船残骸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运动鞋在砂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她用两只手撑了一下地面弹起来继续跑。
跑到俘虏旁边的时候她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端详那张灰白色的脸。
“这个长得比集市那只还丑。鼻子更塌。耳朵是裂开的。皮肤颜色像发霉的豆腐。你们这个种族是不是每生一代就更丑一点?”
俘虏没有回答。它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气流声。
托尼从半空中降下来。
左臂推进器的推力已经很不稳定了,他降落的时候没能保持平衡,右脚先着地然后左膝弯了一下,差点单膝跪下去。
他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MarkV头盔的面罩弹开,露出一张汗湿的脸。
方舟反应堆的光芒透过赛车服的破口往外漏,亮度比之前暗了一圈。
“给你打的那针还能撑多久。”
托尼抬手指了一下自己胸口。
“够用。先别管我。”
艾丽卡从翻倒的岗亭后面走出来。
那挺机枪的弹链已经打空了,她把枪放在岗亭顶上,走过来的时候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黑暗精灵掉落的手持能量武器,掂了一下重量,挂在腰间。
她的黑衣上全是灰土,袖口被弹壳烫出了焦痕。
雪希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走得慢,不是故意慢,她在沙漠里用了太多能力,体力透支让她的步伐拖了一点。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呼吸比平时浅,但她的手指间还在转着一枚冰晶叶片,没化。
“还真是丑。像发霉的豆腐。”哈莉伸手戳了一下俘虏脸颊上那片碎裂的甲壳。
俘虏的身体弹了一下。
那张灰白色的嘴张开,吐出一串音调,不是人类的语言。
发音位置靠后,从喉咙深处往外挤,辅音密集,元音少,尾音往上扬。
“它在骂你。”托尼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从语气猜的。”
菲斯克蹲下身,一只手捏住俘虏的下颌,把那张脸扳向自己。
俘虏的嘴角溢出一股深灰色的体液,滴在他手上,他的菌膜层自动浮起来把那几滴液体隔离在皮肤外面。
“我问你答。答得上来,你活着。答不上来,你的脊椎会在我手里碎成一截一截的。”
俘虏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一个极淡的笑。那种笑在战场上不常见,一个人知道自己活不了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多少人。主力在哪。”
俘虏喉咙里的气流声变成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是英语,不是地球上的语言,但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捕捉到了那串声音里隐含的信息,音调、呼吸节奏、心率变化,这些数据不需要语言翻译,它们本身就是信息。
“先遣队。”菲斯克说,把他感知到的信息直接翻译出来,“你们不是主力。你们的任务是装信标。”
俘虏的笑容收了一瞬。
“主力在哪。”
“来……的路上。”俘虏的嘴艰难地吐出几个英语单词,发音被喉咙里的体液泡得含混,“我们只是……先到。主力……跟着……跟着他。”
“他是谁。”
俘虏没有回答。
它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那个东西,跟集市那只一模一样。
它的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破裂,整个胸腔往上鼓了一下,脊椎弓起来,嘴张开,紫色的液体从嘴角往外涌。
菲斯克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快。
他的手指直接插进了俘虏的嘴里,扣住了它的上颚和下颚,菌丝从他的指尖涌出来,钻进俘虏的咽喉,在紫色液体扩散到全身之前把那颗毒囊用菌丝包住,硬生生从食道里扯了出来。
俘虏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瘫软下来。
一张嘴,毒囊被菌丝裹着掉在砂石上。紫色的液体在菌丝球内部鼓动了两下,被中和了,颜色变淡,最后变成一团灰色的絮状物。
“两次了。你们这帮人就没点新鲜的。”菲斯克松手,俘虏的脸砸回地面上。
俘虏的嘴里还在往外淌体液,但它没有死。它仰面朝天,看着摩洛哥那片被沙子映成灰黄色的天空,用那串含混的音调说了几个词。
菲斯克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俘虏。
“灭霸。”
这个词从俘虏嘴里出来的时候,发音跟英语里任何一个单词都不一样,尾音带着声门闭合之后的喉音,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在它的声带里刻得比任何其他词汇都深。
托尼走过来,蹲下身,用手臂装甲上的传感器对准俘虏的脸扫了一遍。
头盔里弹出几组数据,生命体征在衰退,体温比正常值低了将近三分之一,血液成分里含有大量未知化合物。
“灭霸,指一个人。”托尼看着扫描数据说,“或者说,一个名字,代号,头衔,都有可能。从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率变化来看,恐惧反应极强。不是对死亡的那种恐惧,是对一个具体对象的恐惧。提到主力的时候它的心率上升,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它的心率先跳到峰值然后突然往下掉,像是在压制某种应激反应。”
“你从心率就能分析出这么多。”
“我是天才,你以为这个头衔是买饮料送的。”托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东西的生理数据跟我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生物都不匹配。它的细胞结构里含有一种我不认识的微量元素,排列方式不是地球上的进化逻辑。它说的话不是我编的语音数据库里任何语系的分支。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它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那些飞船,那些武器,那些从沙漠里钻出来的黑点,全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哈莉从蹲着的姿势弹起来,双手比划了一个圆圈,“外面外面?就是,太空,星海?外星人。我们刚打了外星人。我一个人捅了两架外星飞船。我把外星飞船捅了。托尼你有录下来吗。”
“我的装甲在自救状态,没空录像。”
“下次提前开录像!”
雪希把那枚在指尖转的冰晶叶片收拢,冰晶在她掌心化成一滴水,从指缝里滴在砂石上。
“信标。它在说信标之前提到了沙漠。”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每个词之间都留了一点间隙,能听出她在控制呼吸,“我们被袭击之前,看台广播里有过一条沙尘暴预警。预警的位置在赛道南边。如果这些飞船是从沙漠方向过来的,信标应该也在同一个方向。”
菲斯克从俘虏旁边走开两步,抬头朝沙漠方向看了一眼。
赛道南侧的地平线上,沙漠在午后的日光里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
他用微生物感知网往沙漠方向扩了一次探测,不是找生物信号,他找的是能量场。
之前在酒店里,托尼提过一次沙漠里的电磁脉冲信号。
现在往回追溯,那次脉冲的频段跟眼前这几艘飞船残骸里残存的反重力引擎频率有重叠。
“南边。大概一百八十公里。”菲斯克收回感知网,“信标还在运转。能量信号比刚才更强了。”
“说明传送门在扩大。”托尼摘掉头盔,把整颗头露出来,头发被头盔压得贴在头皮上,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信标柱的作用是建立稳定的空间通道。
遣队的任务是安装和激活信标,主力通过信标打开传送门过来。我们打掉的只是前站。
如果有足够多的信标在运转,传送门打穿之后能通过的东西,比这三艘破船大得多。”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整片废墟安静了大概两秒。
风吹过赛道砂石,把一滴从飞船残骸里渗出的体液吹得在砂砾表面散开。
“我们得去拆那几根信标柱。”托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