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万科蹲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那两根鞭索末端的接口。
仓库的铁皮屋顶被摩洛哥的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漂浮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气味。
墙角那台工业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把万科后颈上的汗吹干了又冒出来。
那两根鞭索横在工作台上,像两条沉睡的蛇。
铜芯电缆外层裹着陶瓷复合编织层,接口处裸露着钨合金触点,每一处焊点都是万科亲手做的。
他用锉刀在接口边缘刮了两下,把多余的焊锡修掉,然后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接口,感受它的光滑程度。
白色鹦鹉蹲在工作台角落的一个木箱边缘,歪着头看万科干活。
长袍男人从仓库门口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他走到工作台旁边,站住了,没说话。
万科没抬头,继续打磨第二个接口。
“时间差不多了。”长袍男人说。
万科把锉刀放下,拿起一根鞭索,从一端到另一端用手指捋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毛刺或者不均匀的地方。
确认没问题之后,他把那根鞭索卷起来,搁进旁边一只开了槽的金属箱里。
“那边的人到了没有。”万科问。
长袍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万科停下手里卷第二根鞭索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长袍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比平时攥得紧了一些。
“还在等消息。”长袍男人说。
“等消息的意思是没有到。”
“联络人昨晚失联了。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傍晚,他们从营地里出发,说晚上能到预定位置。到今天早上没有再联系过。”
万科把第二根鞭索卷好,放进金属箱里,盖上了箱盖。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那张桌子旁,拿起一壶凉水,倒了一杯,喝了。
“你派人去看过没有。”
“派了一个人开车过去。快到那个区域的时候,无线电就断了。人没回来。”
万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杯底磕在铁皮桌面上的声响在仓库里弹了一下。
“那就不用等了。”
长袍男人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说不用等了。可如果那批人真的出了事,你在赛道上的退路就断了。没有那批人在外围接应,你出手之后从赛道撤出来的窗口会非常窄。当地军警封锁赛道之后,你连出城都困难。”
万科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那只金属箱,掂了掂重量。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撤。”
长袍男人的眉心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浅,但万科看见了。
“你不打算活着离开。”
“我爸爸的设计图在斯塔克家的保险柜里锁了二十年。”万科把那只金属箱夹在腋下,“斯塔克用的是我爸爸的反应堆技术。他胸口那个东西,是我爸爸做的。我这次来,就是要把这笔账算清楚。算完账之后,我活着还是死了,都一样。”
“你疯了。”
“没疯。疯的人做不出这些东西。”万科用下巴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些工具和剩下的材料,“疯的人造不出能劈开他盔甲的东西。”
长袍男人沉默了几秒。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一阵,然后挂了。
“老大说,如果你确定要干,他让你自己挑一条路。”
“我挑好了。”
“行。”
长袍男人转身走到仓库后门,拉开一条缝,朝外面说了两句什么。
两个年轻的面孔从门缝里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长袍男人关上后门,走回来,从那件长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工作台上。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摩洛哥大奖赛赛道的航拍图,入口、出口、医疗站、媒体区、VIP看台的位置都用圆珠笔圈了出来。
“这是今天的赛道布局。斯塔克的车队在第三维修区,从这里进去。”长袍男人用指节在照片上敲了两下,“赛道的这一段,直道末端,弯道之前,车速会降到最低。如果你想在赛道上出手,那个位置是最合适的。”
万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沿着赛道的线路走了一遍,在长袍男人标记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的看台离赛道多远?”
“最近的大众看台大概二十五米。VIP看台要远一些,在赛道对面的高层,带空调的玻璃包厢。”
“电视转播机位呢?”
“直道末端有一个固定的高速机位,弯道外侧有一个移动机位。”
“够用了。”
万科把照片折起来,塞进自己那件旧棉袄的内袋里。他走到木箱旁边,伸手,让那只白色鹦鹉爬上他的手指,把那只鸟托到眼前。
“老朋友。”万科用俄语跟那只鸟说,“今天之后你就自由了。”
白色鹦鹉歪了歪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食指。
万科把那只鸟放到窗台上,推开窗户。
摩洛哥午后的热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那只鹦鹉站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回头看万科。
“走吧。”
那只鹦鹉没有动。
“我不一定回得来。你留在这里,没人喂你。”
白色鹦鹉在窗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万科伸手,用指背轻轻推了一下那只鸟的背。
那只鹦鹉终于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从窗口飞了出去。
它在仓库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远处那片稀疏的棕榈林方向飞走了,白色羽毛在蓝色的天空背景里越来越小。
万科看着它飞远,然后关上了窗户。
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面,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木箱上。棉袄下面露出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但很干净。
他拿起那只装着两根鞭索的金属箱,把箱子夹在腋下,朝仓库门口走过去。
经过长袍男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老大问起来。告诉他,万科没有欠他什么。”
“你没欠。”长袍男人说,“老大说了,那笔账清了。你走了之后,你的名字在我们这边是干净的。”
万科点了点头。
他推开仓库的铁门,室外刺眼的阳光一下涌进来。
摩洛哥午后的地面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把远处那些低矮建筑的轮廓都晃得有些发虚。
长袍男人跟到门口,看着万科走向那辆停在仓库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你真的不需要人接应?”
万科把金属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长袍男人一眼。
“你们帮我把装备运到这里,已经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黑色轿车从仓库门口的沙土地上碾过去,拐上通往城区的公路,在扬起的尘土里越来越远。
长袍男人站在仓库门口,手插在长袍的口袋里,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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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哥的太阳把赛道主看台后方的演出现场烤成了一块铁板。
临时搭建的舞台面朝赛道方向,背景架已经立起来了,灯光桁架悬在半空,音响堆叠在舞台两侧。
地面铺着黑色的防滑垫,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透过鞋底往上窜。
女经纪人站在舞台正前方,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她捏出折痕的流程单,另一只手叉在腰上。
她的米色西装外套早就脱了,搭在旁边的音箱上,只剩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额前的短发被汗水粘成几缕,贴在额角。
她面前的场务是个本地人,穿一件荧光绿的现场工作背心,肤色被晒成深棕,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焦虑之间。
他的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冰块呢?”
经纪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场务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们在等消息。”
“你三十分钟前跟我说冰块在路上了。现在你跟我说在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冰块自己走到舞台上来?”
场务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动作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措。
“我们派了三辆车去卡萨布兰卡调冰。那边有大型制冰厂,储量够。按正常路况,来回大概四个小时。第一辆车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回来了,但是我们联系不上。”
“另外两辆呢?”
“也联系不上。”
“三辆车全部失联,你告诉我是路况问题。”
场务没有回答。他的手掌在荧光绿背心的侧面蹭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经纪人把流程单往旁边的工作台上一拍,那一巴掌拍得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她转过身,背对着场务,面朝舞台的方向站了几秒。
能看见她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随着呼吸起伏。
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了一种冰冷的克制。
“演出开始之前,舞台前面需要铺一层冰面。这是整个开场设计的核心。没有冰,雪希的第一个出场动作就没法做。你告诉我,没有冰,她踩着舞台木板走出来,跟任何一个普通歌手有什么区别?”
场务的声音低了一截。
“我们已经联系了马拉喀什城区所有的制冰厂。他们说会全力帮我们凑。”
“凑。你让我给一个全球转播的开幕演出用‘凑’来的冰?”
场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经纪人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工装鞋上。
舞台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道人影从舞台侧面的通道走出来,穿过堆放着线缆和音箱架的区域,朝着舞台正前方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具庞大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菲斯克穿着一件黑色的亨利领短袖,衣料贴在他身上,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迹。
他腋下夹着一只金属保温杯,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踩在防滑垫上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感。
哈莉跟在他身后,那件印着“I MOROCCO”的白T恤被她打了个结系在腰间,露出那截细腰。
粉蓝色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左边那个明显比右边大了一圈。
她手里举着一根摩洛哥街头买的烤肉串,竹签上还剩两块肉,她一边走一边把那两块肉咬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艾丽卡走在最后。
她一身黑色,黑衣黑裤黑靴,双手垂在身侧,步伐均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
经纪人看到菲斯克的瞬间,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松弛了半拍。她转身迎上去,高跟鞋踩在防滑垫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菲斯克先生,您来得比预计早。”
“提前来了。”菲斯克在舞台前方停住,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舞台表面,又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设备,“还没开场。”
“出了点状况。”经纪人的手指在流程单的边缘上捻了一下,“冰没到。我们预定的演出用冰从卡萨布兰卡运过来,三辆车全部失联了。本地制冰厂能凑出来的量不够开场要求。”
哈莉把那根竹签从嘴里抽出来,左右看了看。
“冰?什么冰?要多少?”
“整个舞台前半区需要铺一层五毫米厚的透明冰面,作为投影介质的基底。”经纪人用手在舞台前方比划了一下那个范围,“大概需要八百公斤的纯净冰,现场制冰来不及,只能从外面运。”
哈莉把那根竹签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嘴角沾着一层烤肉的油光。
“就这个?”
她迈了一步,从菲斯克身侧绕到舞台正前方,面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舞台区域。她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舞台的大小,像是在估测什么。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哈莉的腮帮子鼓起来,双颊绷紧,嘴唇收成一个圆形,对准舞台前方那片空地。
呼。
那股气流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空气的湿度在那道气流经过的地方瞬间凝结,变成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柱。
那雾柱的温度极低,接触到舞台表面的时候,黑色的防滑垫上立刻出现了一层白霜。
白霜向四周扩散,在几秒之内覆盖了大约两平方米的范围,然后凝固成了一层平滑、透明的冰面。
哈莉没有停。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头部从左往右缓缓扫过,那道白色雾柱跟着她的头的移动轨迹在舞台前方拉出一道宽阔的扇形冰面。
从舞台前沿往深处延伸,大约五毫米厚,表面平整得像是用机器打磨过的。
经纪人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四十秒。
哈莉吐完最后一口冷气的时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
她的嘴唇因为吹了太久冷气变得有些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典型的“你看我厉害吧”的得意。
“够不够?”
经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冰面——覆盖范围跟她在流程单上规划的区域几乎完全吻合。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层冰面上按了一下。
硬度足够,表面光滑,透明度很高,投影效果应该比制冰厂出来的还要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向哈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够。非常够。”
“那我就帮你省了八百公斤冰的钱。”哈莉双手叉腰,下巴一扬,“老板,这笔经费是不是可以折现发给我当奖金?”
菲斯克没接她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了哈莉,越过了那片新结成的冰面,落在舞台后方的阴影处。
一个身影正从舞台后方的台阶上走下来。
她走路的姿态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每一步落地都很轻,像是在冰面上行走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感觉。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盖过了手指尖,只露出几根指尖。
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卷着裤脚,露出脚踝。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一种天然的白,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淡蓝色调,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本身就在发光。
雪希。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舞台后方的设备区,走到那片新结成的冰面前面停下。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层冰面上摸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哈莉。
“你做的?”
哈莉双手抱胸,下巴的姿势从得意变成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雪希站起来,转向菲斯克。
两个人的目光在舞台上空交汇了一下。菲斯克比雪希高了将近一半,她看他的时候需要仰起头。
“谢谢你的朋友帮忙。”雪希说,声音不大,语调平淡,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是我的人。”菲斯克说,“你的演出需要冰,她有这个能力。顺便的事。”
雪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感谢的话。
经纪人这时候已经从那片冰面上收回注意力,快步走到雪希和菲斯克之间。
“既然大家提前到了,去后台喝杯咖啡吧。离开场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站在这里晒太阳不是办法。”
她侧身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指向舞台侧面的一条通道。
菲斯克迈步跟上,哈莉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侧,路过雪希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那头银白色的头发上多停了一拍,但什么也没说。
艾丽卡依然走在最后,跟所有人的距离保持着一米五,像是她既不属于这个群体也不打算加入他们。
舞台后方的休息区设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白色帐篷里。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一台大功率空调扇,正在噗噗地往外吹风。
桌上放着一壶咖啡、一壶薄荷茶、几瓶矿泉水和一盘当地产的椰枣。
菲斯克在帐篷里最大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短暂的吱呀,然后撑住了。
哈莉没有坐,她绕着那张折叠桌转了半圈,拎起一只纸杯,自己倒了杯薄荷茶,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雪希在桌子对面坐下,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椰枣,但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指腹在椰枣光滑的表面上来回摩挲着。
经纪人站在帐篷入口处接了一个电话。通话很简短,她只说了两三句就挂了,转身走回桌边。
“确认了。那三辆去卡萨布兰卡的运冰车在出城之后遇到了当地的检查站,全部被扣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说那批冰的运输手续不齐全。”
菲斯克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有人不想让你的演出顺利开场。”
“看起来是这样。”经纪人的脸色不太好,但语气还稳得住,“不过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剩下的流程只要不卡道具,问题不大。
刚才场地那边的照明组也确认了,灯光信号已经全部对接完毕。”
雪希把那颗椰枣放回盘子里,没有吃。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薄荷茶上,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水面晃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她坐姿很放松,脊背靠在椅背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
帐篷里的空调扇继续转着,吹出来的风搅动着帐篷内部闷热的空气。
哈莉把喝完薄荷茶的纸杯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老板,演出几点开始来着?”
“太阳下山之后。”菲斯克说。
“那还有一阵子。”哈莉伸了个懒腰,那件被扎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的白T恤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我可以去赛道那边逛逛吗?
听说有卖那种用骆驼奶做的冰淇淋。
我要去吃一下。”
“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哈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话音刚落,她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隔着帆布布料变得有些闷,“我最多是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冷静的人,帮他们冷静一下。”
脚步声远去了。
坐在对面的艾丽卡移动了一下位置,从刚才一直站着的地方挪到了帐篷的角落里,靠着放设备的木箱,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
“艾丽卡,你去看着她,要是她想惹事儿,就阻拦她!”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菲斯克话音刚落,艾丽卡已经消失了。
雪希伸手端起了那杯薄荷茶,喝了一口。
菲斯克看着她,那只拿着保温杯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拇指轻轻敲着杯壁。
“你的开场设计需要冰面。”
“嗯。
经纪人设计的。我负责在冰面上做视觉展示。”雪希把茶杯放回桌面,目光从杯中升起的热气上抬起来,“她跟你介绍过演出的内容吗?”
“没细说。”
“三首歌。第一首是冰系能力的视觉展示,配合投影和灯光。第二首是常规表演,不用能力。第三首跟开场呼应,做一个冰系的收尾。”雪希陈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自己已经排练了很多遍的流程稿,“听起来很商业,但这是目前最适合我的演出形式。”
“你不喜欢商业演出。”
雪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指尖在茶杯边缘上走了一圈,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我喜欢唱歌。商业演出是另一回事。”
帐篷外面传来场地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短促啸叫声,然后被切掉了。空调扇的风把帐篷入口处的帆布吹得微微鼓动,又瘪下去。
菲斯克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雪希。
她说话的语气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调上,不急不缓。
不像是紧张,也不像是冷淡,更像是她习惯在自己和外界之间保留一段距离。
“这次演出之后有什么打算?”菲斯克问。
“还不知道。”雪希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得出答案,“先把这场演出做完吧。后面的,等结束了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帐篷里的空调扇持续吐出闷热的风,桌面的椰枣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摩洛哥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帐篷的帆布,把帐篷内部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白光。
菲斯克靠在椅背上,没有再问下去。
帐篷外面,远处赛道上传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有人在试车,油门轰过直道,在弯道前刹车,引擎的声调从高亢滑落,然后又重新拉起来。
那声音在沙漠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听上去像是某个我认识的大明星。”
“托尼·斯塔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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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大奖赛的原因。
整个入口就像是热闹的集市一样。
石板路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皮革,卖铜灯,卖香料,卖地毯的。
空气里混着薄荷、藏红花和烤羊肉的味道,人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弹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墙往外散着热气。
哈莉走在前面,左手举着一杯石榴汁,右手拿着一串刚出炉的烤羊肉,嘴里还在嚼着一口。
艾丽卡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黑衣黑裤,步伐均匀。
集市里的人很多。
欧洲来的游客挤在各式各样的摊位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和相机,对每一个彩色的盘子、每一盏雕花的铜灯发出赞叹声。
摊主们用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和德语轮番招呼着过往的客人,偶尔还能蹦两句中文。
哈莉在一家卖皮革拖鞋的摊位前停下来,弯腰拎起一双明黄色的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你觉得这双怎么样。”
艾丽卡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哈莉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那两只拖鞋在自己脚边比了比。
“算了。红色那双更配这条短裤。老板,这双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价,哈莉用那种完全不在意汇率的姿态掏钱买下,把拖鞋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继续往前走。
她咬着烤肉串的竹签末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应该多晒晒太阳。你的脸色跟酒店的床单一样白。”
“不需要。”
“我又没问你需要不需要。我是说你应该。”
艾丽卡没有反驳。
她们穿过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是卖香料的摊位。
深红色的藏红花堆在木盒子里,姜黄和孜然的气味混在一起,赭红色的辣椒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哈莉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一下,抓起一小撮辣椒粉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她把辣椒粉放回去,揉了揉鼻子。
“这个够劲。老板,给我包半斤,我带回去给我们老板尝尝。”
她付了钱,把那一小包辣椒粉也塞进布包里。
就在她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艾丽卡突然停住了。
哈莉走出三步之后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看。
“怎么了?”
艾丽卡没有回答。
她的头以极慢的速度向右转了半寸,目光锁定在巷道右侧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卖铜灯的摊位,摊位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铜灯,雕花的灯罩在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光影。
摊位前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她们,正在低头看一盏灯。
那件长袍很普通,是本地常见的款式,布料厚实,从头盖到脚踝。
但艾丽卡的呼吸节奏变了。
那变化非常微弱,如果哈莉不是正盯着她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个人。”艾丽卡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集市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哈莉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看过去——那个穿深灰色长袍的身影。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游客或者一个本地人,在灯摊前面看东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个人怎么了。”
“不对劲。”
艾丽卡没有解释更多。
她迈开步子,沿着巷道的右侧向前走,步伐恢复正常,节奏不变,像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在继续逛集市。
哈莉站在原地,把那根烤串的竹签从嘴里抽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她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她没有立刻跟上艾丽卡。
她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绕到那个铜灯摊位所在的巷道的另一头,在一个卖地毯的摊位前面蹲下来,假装在看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毯子。
她的目光从地毯的边角透过去,锁定着那个灰袍身影和艾丽卡之间的相对位置。
灰袍身影动了。
他从铜灯摊前面直起身,没有买任何东西,转身朝着巷道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致,既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有一条预设的路线在引导着他。
艾丽卡跟了上去,保持距离,步伐不紧不慢。
灰袍身影穿过两条巷道,绕过一口喷泉,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里没有游客,两侧的墙投下阴影,地面比主巷道潮湿一些,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薄荷茶的香气混合的气味。
灰袍身影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艾丽卡在拐角处停住了。她没有直接拐过去。她贴着墙壁,侧身,用余光扫了一眼拐角另一侧的空间。
一条死巷。
三面墙壁,地面铺着不平整的石板,尽头是一扇锁着的木门。
没有人。
灰袍身影消失了。
艾丽卡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她往后退了一步,重心下沉,双手从垂在身侧的姿态抬到了胸前高度,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
头顶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灰袍身影从墙壁上方落下,落点就在艾丽卡刚才站立的位置后方半米。
那件深灰色的长袍在半空中展开,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长袍的下摆掀起的瞬间,露出了下面穿着深色甲壳的腿部——是一种介于有机物和矿物之间的灰黑色材质,表面带着极细的鳞状纹路。
那东西从长袍下面抽出了一把武器。
一把短柄,末端带着暗红色晶体刃口的武器,形状像某种变形的匕首,但比匕首长得多,刃口在巷道的阴影里泛着一层极暗的红光。
它朝艾丽卡的后颈劈下来。
那一下的速度极快,力量足以一刀斩断人的颈椎。
但艾丽卡没有回头看——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
她朝前迈了一步,身体往左侧倾斜,那把暗红色的刀刃贴着她的右肩边缘划过,削掉了她肩头的一小片布料,没有伤到皮肤。
她在那一步落地的同时转身,右手从下方穿过,扣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左手五指并拢,刺向那东西的咽喉。
手指刺中了那层灰黑色的甲壳,触感像是刺在了一块厚橡胶和陶瓷的混合物上——没有穿透,但冲击力让那东西的头部向后仰了一下。
那东西的反应极快。
它在被击退的那个瞬间回收了持刀的手,刀刃横过来,从下往上撩向艾丽卡的前臂。
艾丽卡松手后撤,刀刃的尖端擦过她的袖口,在黑色的衣料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切口。
“噫呀——抓到你了!”
哈莉的声音从灰袍身影的正上方传来。
那东西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抬头,但已经晚了。
哈莉从墙头落下来,姿势完全不标准——她没有保持重心平衡,没有收拢手脚减少风阻,她整个人是像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一样张牙舞爪地砸下来的,两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骑在了那东西的肩膀上。
那东西的重量被哈莉下落时的冲击力撞得往下一沉,膝盖几乎弯到了地面。
它的反应依然是极快的——它没有试图把哈莉甩下来,而是直接往前冲,想把她撞到墙上。
哈莉的双腿夹住那东西的脖颈,双手扣住它的下颌,用力往后一扳。
那东西的冲势被这个动作强行拽停了。
它的头被哈莉的臂力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能看见它的脖子外侧的皮肤在巨大的扭力下绷出几条皱褶。
哈莉从它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它面前,右手依然攥着它的下颌,左手按住它的肩膀,把它的身体往下一压,让它的膝盖跪在了石板上。
“别动别动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那东西的脸露出来了。
长袍的兜帽在刚才的缠斗中滑落,露出底下的面容。
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面部结构大致接近人类,但下颌更窄,颧骨更高,耳朵的位置比人类低——被头发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外耳廓的形状跟人类不同。
嘴唇的颜色很淡,近乎灰色。
它被哈莉按在地上的姿态看起来已经被制服了——双膝着地,一只手臂被哈莉别在背后,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
但它的那只撑在地面上的手正在向刚才掉落的那把暗红色匕首移动,指尖已经触到了刀柄。
“喂,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哈莉说,语气像在跟一个试图偷吃零食的小孩说话,“你的手在往那边摸。”
那东西的动作没有停。它的指尖勾住了刀柄,猛地发力,将匕首从地面上抄起来,反手刺向哈莉按在它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哈莉的反应是——没有缩手。
她那只抓住那东西下颌的手松开了,往下一探,在半空中截住了那把匕首的刃身。
她的手指直接握住了刀刃,那层暗红色的晶体刃口在她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被极高压力挤压的细微碎裂声。
那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它显然没有预料到有人会用手直接抓刀刃。
哈莉把刃身从那东西手里抽出来,随手往旁边的墙壁上一插。那把匕首大半没入了石头墙壁的缝隙里,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武器,一次性拿出来。”
那东西没有回答。
它的身体在哈莉说完那句话之后突然绷紧——不是要反击的那种绷紧,是从体内向外绷紧的。
它的脊椎猛地向后弓起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极低沉的气流声,像是肺里所有的空气被一瞬间压了出去。
艾丽卡喊了一声。
“它要自杀!”
哈莉的反应极快。在那东西的脊椎弓起来的同时,她的手指已经插进了它的嘴里,扣住了它的上下颚,强行把它的嘴撑开。
但已经晚了。
那东西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一股深紫色的液体从它的嘴角溢出来,带着一股极刺鼻的气味,像化学品和腐败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它的身体在液体流出的瞬间软了下去,像是支撑着那具躯壳的所有力量在那一刻被全部抽走了。
哈莉把手指从它嘴里抽出来,上面沾了一些那种紫色的液体。
她甩了甩手,那几滴液体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在石板表面留下了几个细小的凹坑。
那具身体倒在地上。
倒在石板上的那具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长袍下面的轮廓在几秒之内迅速地改变——那层灰白色的皮肤颜色变深,变成了更接近深灰色的色调。
面部的骨骼结构在皮肤下面发生了微小的移位,下颌变得更窄,眼眶更深。
手指的关节变得更粗,指甲变成了深灰色,质地变厚,像某种角质层。
它倒在那里的样子,已经完全不是几分钟前那个穿着长袍在集市里走动的人类形态。
哈莉蹲在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打量着地上的那具尸体。
“噫。这就死了。”
艾丽卡站在两步之外,没有靠近。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向前探出试图阻止的姿态,在看到那东西已经彻底死亡之后,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频率。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神色复杂。
“……这种生物,不是人类。”
“显然不是。”哈莉伸手,用指尖戳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脸颊。
那层灰色的皮肤触感很冷,带着一种类似爬行动物的质地,跟人类的皮肤完全不同。
“你看这个肤色。你看这个耳朵。你看这个指甲。哪个正常人类长这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具尸体横在死巷的石板地面上。
深灰色的皮肤在高处的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身体的比例在死后显得更加不协调——四肢比人类长一些,躯干相对较短,脊椎的弧度跟人类不同。
它那件深灰色长袍散落在身体两侧,像是脱下来的一层外壳。
哈莉站在那具尸体旁边,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我们得把这玩意儿带回去。”
艾丽卡看了她一眼。
艾丽卡没有说话,但哈利奎因已经帮她配了音。
“带回去。你的意思是,扛着一具灰色的尸体穿过整个集市。”
“不然呢。”哈莉已经开始动手了——她弯腰,抓住那具尸体的两条手臂,把它从地面上拖起来,然后一弯腰,把这东西扛在了肩膀上。
那具尸体比她高出一截,但重量在她身上好像不存在一样,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尸体的重心在她肩膀上平衡住。
那尸体的手臂垂在她胸前,灰色的手指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艾丽卡站在原地,看着哈莉扛着那具尸体朝巷口走去的背影。
“怎么不走?”哈莉回头看她,那具灰色的尸体被她扛在肩上,脑袋垂在她背后,灰色的头发随着她走路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你刚才抓人的时候反应挺快的,现在怎么愣住了。”
“……没有。”
“那就走。这玩意儿有点臭,我想快点回去洗个澡。”
她扛着那具尸体走出了死巷,拐进了主巷道。
集市里的人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哈莉冲那两个举手机的游客咧嘴笑了一下。
“别拍别拍,这是我朋友,喝多了,我带他回去睡觉。”
她脚步不停,那头粉蓝色的头发在摩洛哥午后的阳光下晃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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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道入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辆银红色的赛车停在入场通道的缓冲区内,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流动的光泽。
车头侧面印着斯塔克工业的标志,旁边用白色的字体写着托尼·斯塔克的名字。
整台车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金属猎豹,蹲伏在启动线上,等待被释放。
托尼站在赛车旁边,一条腿踩在路肩上,正弯着腰在一顶棒球帽上签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赛车服,上半身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能看到一截胸毛。
赛车服的下摆被他卷起来塞在腰带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车库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服就直接被粉丝抓了壮丁的样子。
他把签好名的棒球帽递给面前那个大概十四五岁的男孩,对方双手接过去,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斯塔克先生,可以跟我合张影吗?”
托尼伸手揉了揉那个男孩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冲旁边那个举着手机的女孩点了点头。
“拍,赶紧拍。我过一会儿就得进去了。”
女孩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托尼。
他侧过身,把一只手搭在赛车的前鼻翼上,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笑容比他出现在任何财经杂志封面上的时候都要松弛。
快门声响了好几下,女孩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更多人往这边挤过来。
有人拿着赛事官方海报,有人拿着斯塔克工业的周边产品,有人翻出了一本最新的《时代周刊》封面——封面上的托尼·斯塔克穿着西装,胸口亮着方舟反应堆的蓝光——举到他面前。
托尼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笑了一声,在那张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斯塔克先生,这次比赛您有把握吗?”
一个戴棒球帽的记者挤在人群前排,手里举着一支录音笔,话筒上贴着某个体育媒体的标志。
托尼直起身,把马克笔的笔帽扣上,把那支笔塞进赛车服的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那个记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举着手机和签名本的粉丝,然后冲着那个记者的录音笔说了一句。
“我造了一台车,四个轮子,一个引擎,比他们所有的车都快。你问我有没有把握。”
记者还想追问什么,托尼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他沿着赛车的侧身走了一圈,弯腰检查了一下右后轮的胎压——不是真的有这个必要,而是他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从那种被包围的状态里脱身。
他绕到赛车另一侧的时候,脸色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暗了一下。只有一下。他用手掌撑着赛车的后翼片,低头站了两秒,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冲另一边正在朝他挥手的一个穿着斯塔克工业T恤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好车!”中年男人喊了一句。
“这是一句废话,因为这是托尼·斯塔克制造的。”托尼回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车身,直起身来。
他站在赛道入口的那个位置,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斜斜的轮廓。
银红色的赛车停在他身侧,他在阳光下跟人说话、签名、合影、开玩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但那纹路不是疲态,是那种熬夜工作之后还处于兴奋状态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快,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中间还抽空跟赛事工作人员确认了入场时间。
托尼的样子是另一种东西。
他站在那台车旁边,被粉丝和记者的声音裹在中间,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但那根弦绷得并不勉强,它本身就处于那种张力之下,这是他最自然的姿态。
开幕式的音乐从赛道方向传过来了,低音在空气里震动着。
主持人已经在主看台前方的舞台上开始暖场,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了整个赛道区域。
第一组表演者上场了,是摩洛哥本地的鼓乐队,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敲着巨大的皮鼓,节奏在沙漠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赛道入口的人群慢慢散开了,该进场的进场,该回看台的回看台。
托尼的赛车被工作人员推入了发车区的指定位置。
他没有跟着车走,他站在原地,把手伸进赛车服内袋里,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口香糖,抽出一片,剥开锡纸,扔进嘴里,嚼了起来。
他嚼着口香糖,抬头看了看摩洛哥傍晚的天空,那片从浅蓝过渡到淡橙色的巨大穹顶。
开幕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鼓乐队退场之后,一群穿着传统服饰的舞者上台表演了一段融合了现代编舞的部落舞蹈。
舞台上的灯光从暖金色切换成深蓝,投影屏幕上开始播放摩洛哥的旅游宣传片。
观众席传来礼貌的掌声,气氛在升温,但还没有达到高潮。
主持人再次上台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个调。
“接下来的这位表演者,从零下二十度的冰原走来…………”
舞台后方的干冰开始大量喷射。
白色的雾气沿着舞台表面向四周扩散,贴着地面翻滚。
台上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两度,前排的观众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扑面而来。
雪希从舞台中央升上来。
她站在一块圆形的升降台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色的光泽。
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在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像是本身就携带着光源。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着光——那不是舞台特效,是她自己的能力,冰晶在她指尖凝结成微小的颗粒,然后散开,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被撒向空中。
音乐起来的第一个音符是低沉的,像是从冰层深处传出来的震动。
雪希抬起右手,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一股冷气随着她手指的轨迹在舞台上方凝结成一条银白色的轨迹,像是一道凝固在空中的极光。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片惊叹。
她的动作没有停。
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转动,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她的手指带动空气里的水汽,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发光的冰晶图案,那些图案在灯光下折射出蓝紫色的光芒,在舞台上方缓缓旋转,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冰面上。
雪希的表演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两首歌,中间有一段独白,感谢了主办方和到场的观众,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她的目光在投向VIP看台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菲斯克坐在第一排。
他手里依然握着那只金属保温杯,庞大的身体陷在那把VIP座椅里,像一块礁石。
表演结束的时候,舞台上的冰面开始缓慢融化,灯光从冷白色渐变成暖金色,主持人快步上台,笑容满面地接过话题。
“感谢雪希带来的精彩表演!太美了!接下来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
现场乐队开始演奏一段节奏感更强的旋律,赛道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所有无关人员撤离赛道。安全车和医疗车已经就位。
托尼站在发车区的赛车旁边,正在戴手套。
他把左手的手套拉紧,扣上搭扣,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戴右手。动作很熟练,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弯腰坐进驾驶舱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菲斯克站在他身后,弯着腰,把那颗巨大的脑袋凑到托尼耳边。
“把这个打进去。”
托尼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菲斯克手里捏着一根注射器。针管里装着一种浅灰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对劲的光泽。
“这是什么。”
“你血里的毒素需要清理。
把命保住。比赛完了你再排掉就行了。”
托尼看了那根注射器两秒。
“打进去之后会怎样。”
“你会感觉非常好。好到你可能会忘记自己快要死了。”
托尼伸手接过那根注射器,翻过来看了一眼针管上的刻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赛道,看了一眼那台银红色的赛车,然后把赛车服的领口拉开,露出脖颈侧面那道隐约浮现的黑纹。
“打这里。”他说,“别打歪了。”
菲斯克接过注射器,手指在托尼的脖颈侧面按了一下,找到了那条颈静脉的走向。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托尼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灰色的液体被缓慢推入血管。
托尼低着头,双手撑在赛车的前翼片上,能感觉到那股液体正在沿着他的血管扩散开。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他的胸口开始向外蔓延,像是有一只手从内部把他的身体重新启动了一遍。
他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呼吸从浅变深,那层笼罩在他眉间很久的阴翳在那个瞬间散开了。
他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能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又攥了一次。
菲斯克把空注射器收起来,拍了拍托尼的肩膀。
“别死在赛道上。”
“要死也死在赛道上。”斯塔克拉开赛车服下摆,弯腰坐进驾驶舱里,双手握住方向盘。
“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菲斯克摇了摇头,对着正在关闭车窗的斯塔克说道:“托尼·斯塔克确实需要一场盛大的落幕,但不是应该在这里。”
托尼·斯塔克停下了关闭车窗和菲斯克碰了一下拳。
“谢谢你,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连车窗都不关。
他按下启动键。
引擎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那声音在赛道两侧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他踩了一脚油门,引擎的转速拉高又回落,像是一只被拴住的野兽在低吼。
他松开刹车,银红色的赛车缓缓驶出停车格,驶向赛道入口。
尾灯在赛道的阴影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