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菲斯克!”
贝蒂一只手撑着走廊墙壁,腿往前迈,一落地差点直接跪下去。
“你这个混账东西。
天都亮透了,你人死哪儿去了?”
走廊那头没人应声。
“我今天还要上班啊!”
贝蒂扶着墙,一寸一寸往前蹭,每挪一步都倒抽一口冷气。
本来是准备一口气睡到下午的。
直到她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
《纽约日报》的当家花旦副主编。
搁以前,她能扛着相机满世界疯跑,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现在不行,天天钉在编辑室椅子上,处理堆得半桌高的线人情报。
主编一出差、一休假,当天发什么、不发什么、头版印谁,全得她拍板。
一拐弯,煎培根的香味直接撞进鼻子里。
厨房传来铁铲刮锅底的嚓嚓声,还有油花在热锅里滋滋啦啦炸开的动静。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比手掌还大的培根被利落地翻了个面。
贝蒂眨了眨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菲斯克昨天在床上说过,有一个新住户搬了进来。
“早上好。”
帕特森回过头。
“你是贝蒂吧?
昨天听他们提起过你。
我煎了培根、烙了饼,还煮了一大锅燕麦粥。
咖啡也煮好了,你坐,我给你盛。”
贝蒂僵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热气腾腾的场面。
三口平底锅同时开火,旁边还煨着大铁锅燕麦粥,台面上码着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整个厨房被收拾得跟刚开张的小餐馆似的。
“你好……这一大早,弄这么多?”
贝蒂扶着门框,慢慢挪到餐桌旁椅子上,屁股刚一沾座就疼得嘶了一声。
“这够一个排吃的。”
“家里人多啊。”
帕特森手脚麻利地端来一大盘培根鸡蛋,又给她倒了杯热咖啡。
“两个小丫头正长身体,得吃顶饱的。
法蒂玛和纳迪亚肯定也累坏了,得给她们留着。那位爱喝啤酒的,看着就没好好吃过饭。
你呢,脸色白成这样,更得多吃点。
我们那边,天不亮就得起来挤奶、喂鸡、劈柴,一顿吃不饱,一上午活儿都干不动。”
“挤奶、喂鸡、劈柴……”
贝蒂端着咖啡,被这一串词逗乐了,起床气散了大半。
“帕特森,你知道现在牛奶都是超市冷柜里拿的吧?”
“我知道。”
帕特森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盛了一大碗燕麦,舀一大勺送进嘴里,吃得格外香。
“可超市盒装奶,跟刚从牛肚子底下挤出来,还冒热气的,能是一个味儿吗?
昨天看你们家冰箱那盒奶,喝着跟刷锅水似的。
回头我跟菲斯克说说,院子空地上能不能养两只鸡。”
“咱们家在布鲁克林八楼。”
贝蒂咬了一口培根,外焦里嫩,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没院子。”
“阳台也行。”
帕特森半点不带犹豫。
“两只鸡占不了多大地方,下的蛋给两个小丫头吃。
城里这鸡蛋,蛋黄都白生生的,没营养。”
贝蒂被她这股一根筋的劲儿逗得直乐,一边乐一边往嘴里塞东西。
本来疼得一口都吃不下,结果一开吃就停不下来,一盘培根鸡蛋眼看就要见底。
“好吃吧?”
帕特森看她吃得凶,笑得更亮了,起身又给她添了一份。
“多吃点,看你瘦的。
姑娘家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
“我这叫身材管理。”贝蒂含混不清地反驳。
“管什么理。”
帕特森把第二盘推到她面前,自己坐回去,托着腮看她吃。
“姑娘家就得有点肉。
我们那边小伙子娶媳妇,都挑能干活、吃得下饭的。
瘦得跟麻杆似的,谁家敢要?”
“……谁家敢要。”
贝蒂勺子停在半空,抬头盯着对面一脸真诚的姑娘看了三秒。
“帕特森,你这话……是哪个年代的?”
“怎么了?”
帕特森眨眨眼,一脸茫然。
“不对吗?
姑娘嫁人,男人得能养家,天经地义。
一个男人连婆娘孩子都养不活,让媳妇出去抛头露面挣钱,在镇上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走在路上别人都不带正眼瞧的。”
贝蒂噗一声,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所以呢?”
贝蒂用手背抹了抹嘴,整个人都精神了,疼都忘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出来上班挣钱的,都是因为家里男人没用?”
“那倒不是。”
帕特森认真摇头:“在家浆洗缝补、看孩子、做饭,那是最好的,说明男人有本事,养得起。
可要是……”
她顿了顿,组织着朴素的逻辑,“要是媳妇自己有份好活儿,体面、挣得多,那出去干也行。
我后来想明白了,关键不在出不出去,在她乐不乐意,是替没用的男人填窟窿,还是自己真心想干。”
贝蒂顿住了。
“帕特森……”贝蒂把勺子轻轻放下,整个人坐直了,连屁股那股钻心的疼都暂时退到了一边,“你全名是不是叫玛格丽特·伊迪丝·帕特森?”
“嗯?”帕特森舀粥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天爷。”
贝蒂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手指缝里漏出一声又长又抖的吸气。
她从小到大,男孩子们床头贴的全是同一张海报。
那个举着圆盾的美国队长,男孩们的偶像,谁小时候没拿锅盖当过盾牌往墙上撞。
可女孩子们不一样。
女孩子们除了那几个银幕上的明星,还有另一个选择——一个被印在二战旧画报上的形象。
被外婆辈的女人压在梳妆台玻璃底下,被一代代小姑娘偷偷崇拜过的名字。
列兵天使。
那个传说里能从塌掉的战壕底下徒手刨出整个班、子弹打进身体第二天就自己往外挤的姑娘。
那个战后单枪匹马把纽约五大家族搅了个天翻地覆的“长岛女巫”。
“你是列兵天使。”贝蒂的声音都在发颤,“一九五二年情人节那个晚上,闯进弗兰克·科斯特洛公寓、一边哼着《IntheMood》一边拿撬棍敲断他七根肋骨的那个人。”
帕特森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
“和我没关系!
……我怎么知道呢?
我听说那几年有个开静音哈雷的女巫带走了不少人!”
帕特森有点不好意思地往椅子里缩了缩,“你们报纸现在还记着这茬呢?”
贝蒂的记者魂彻底烧起来了,她也顾不上吃了,整个上半身扑到餐桌上,“黑手党高层后来开了个会,专门定了条规矩,说谁都不准再去招惹退伍军人,因为打不过你。
这事儿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哪知道,我又没去开他们的会。
反正和我没关系,我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
帕特森把掉进碗里的勺子捞出来,淡定地继续吃,“我就知道后来那帮人见了我掉头就跑。”
她叹了口气,“他们也真是,我只是一个守法的军人而已!
我听说,那事情,是个女巫做的!
真可怕!
那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
贝蒂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排版了。
头版。整版专访。配上那张全国都登过的旧照片。
“那麦卡锡呢?”贝蒂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像在挖一块埋了几十年的宝,“那场听证会。
我奶奶当年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夹在《圣经》里,夹了一辈子。
照片上你抽着一根马鞭,把那个参议员从听证席一路追到电梯口。”
帕特森终于乐了,那张朴实的脸上绽开一个特别痛快的笑。
“那个家伙啊,”她放下碗,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姿势像是又抄起了当年那根鞭子,“满嘴喊着抓共党,把写剧本的、教书的,一个一个往牢里塞。
可真正混进去的那几条大鱼,他一个都不碰,全给放过去了。
我就琢磨,这人要么是瞎,要么他自己就是那条鱼。
我当场就问他,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康米。
他不答。
我就抽出鞭子问。
一鞭子一句。
抽到电梯口,他自己哭着喊出来了。”
“他喊的是‘我是康米’。”贝蒂一字一顿地补完。
帕特森回味着,咂咂嘴,“听说那家伙后来留了病根。
坐电梯腿软,看见皮带就哆嗦,餐厅里一放爵士乐他就得往外跑。”
“一九五四年参议院正式谴责了他。”
“是吗,那挺好。”帕特森一脸真诚,“早该有人收拾他。”
贝蒂深吸一口气,把还剩半盘的培根鸡蛋一口气扒拉进嘴里,腾出干净的手,啪地拍在桌上。
“玛格丽特·帕特森女士。”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话说得含混却斩钉截铁,“我要给你做一期专访。整版。不,连载。
你这一身故事要是登出去,全纽约的女孩子能把报亭买空。”
“专访?”
帕特森被这阵势吓得往后一仰,连连摆手,“别别别,我那都是陈年烂谷子了,有啥好登的。
我现在就想把这俩鸡蛋给你盛满,再给那两个小丫头烙两张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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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一脚踹开门,两箱啤酒稳稳地架在他一条胳膊上,那分量搁在普通人身上得用上腰劲,搁他这儿跟拎两盒鸡蛋差不多。
门一开,整个屋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煎培根那股子油脂焦香打头阵,后头跟着鸡蛋的暖味,再后头还缀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欧芹清香,三股味儿在客厅里搅成一团,把这个昨晚还乱糟糟的家,熏出了点正经过日子的烟火气。
餐桌边坐了一圈人。
灶台那头更热闹。
法蒂玛系着围裙站在最里头那口锅前,正用铲子把一锅金黄的炒蛋盛出来。
帕特森在她旁边,手底下三张烙饼同时在鏊子上滋滋作响,两个女人一个递盘一个翻饼,配合得像是已经搭了十年的伙。
“盐再来一撮。”法蒂玛头也不抬。
“我刚加了。”帕特森把饼翻个面。
“你那撮太小。”
“我那撮正好,加多了齁。”
“……行吧。”法蒂玛罕见地没坚持。
她在这个家掌勺这么久,头一回遇上个能跟她在灶台前你来我往拌嘴、还拌得有理有据的人。
那两口锅在两个女人手底下,跟过年似的热气腾腾。
沙发那边,摩根盘腿坐在靠垫上,一只手端着盘炒蛋,眼睛黏在电视上。
屏幕里是昨天的球赛录播,她看得入神,往嘴里送鸡蛋全凭手感,有一叉子直接戳空了,叉子在嘴边戳了个寂寞她都没发觉。
菲斯克把两箱啤酒往冰箱旁边一墩,活动了一下肩膀,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谁给我也盛一份?”
帕特森那叫一个手疾眼快。
菲斯克这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经从灶台底下那摞盘子里抽出一个早就温在锅边、专门给他留的大号餐盘,培根、双份炒蛋、三张饼、外加一勺燕麦,麻利地码满,转身就要往餐桌上端。
“哟。”
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从餐桌那头飘过来。
“这不是咱们的菲斯克先生嘛。”贝蒂放下叉子,胳膊往桌上一支,下巴搁在手背上,斜眼瞅着他,“天大亮了才知道回家。
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是把这儿当旅馆,住一晚拍拍屁股就不认账了呢。”
菲斯克一听这调子就知道事儿出在哪儿了。
他走过去,没急着坐,先在贝蒂背后站定。
“怎么,吃饱了有力气阴阳我了?”
“我哪敢说您。”贝蒂头也不回,语气拐着十八个弯,“您忙啊,您日理万机。
家里搬进来一个能从塌掉的战壕底下徒手刨出一个班的传奇人物,这么大的事儿,您压根懒得跟我提一句。
我堂堂《纽约日报》副主编,独家新闻睡我隔壁屋一晚上,我愣是今早撞见才知道。
您说我这记者当的,是不是窝囊?”
菲斯克没接话。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朝着贝蒂的方向虚虚一勾。
念力场无声无息地探过去,揉了一把她胸前那团软肉。
“嗯!”
贝蒂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直了,那声没憋住的轻哼刚冒头就被她一口咬回了喉咙里,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桌对面两个埋头干饭的小丫头,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你当着孩子的面!”
“孩子在吃饭,没空看你。”
菲斯克这才慢悠悠地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帕特森递来的那盘满满当当的早饭,先扒拉了一大口炒蛋,含混不清地开口,“我跟你说说我这一晚上。”
他咽下那口蛋。
“先是家里这摊子事儿,把帕特森安顿好,哄两个小丫头睡着。”
他扭头朝灶台那边努了努嘴,“然后你也知道,那么大动静,到后半夜。”
贝蒂的脸又红了一度。
“好不容易喘口气。”菲斯克咬下半根培根,“公司那个搞核聚变的疯婆子,造了个人造太阳,差点把半个曼哈顿烤成披萨。
我们连推带搡,把那玩意一路顶到哈德逊河里才浇灭了。”
他放下叉子,摊开手。
“你说,我哪有空回家跟你汇报户籍变动。”
贝蒂张了张嘴。
拯救半个曼哈顿。
这个理由,气人就气人在它居然是真的,而且大到她一个副主编都没法接茬。
她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也得提前打个招呼。”
“现在不就打了。”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不是寻常那种“笃笃笃”,是那种“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点把门板敲进墙里的莽劲儿。
纳迪亚从燕麦碗里抬起头。
“谁啊?”
菲斯克挠了挠脑袋。
“八成是哈莉,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那个。”他撑着桌子就要起身,“这点儿来敲门的,没别人了。”
“你坐着吃你的。”纳迪亚已经站起来了,把碗往桌上一搁,“你忙一晚上了,我去开。”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旋开门锁,往里一拉…………
一堵棕黄色的墙,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门框里。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泰迪熊,圆滚滚的脑袋顶到了门框上沿,胖乎乎的身子把整个门洞填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两只缝着的玩偶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底下闪着两点呆呆的反光。
纳迪亚愣在原地。
一颗扎着红蓝双马尾的脑袋,从那只巨熊的侧面,“唰”地挤了进来。
“Surprise…………!”
哈莉·奎茵咧着嘴喊完,定睛一看开门的是纳迪亚,舌头一吐,那股子兴冲冲的劲儿瘪了半截。
“嗐。”她有点扫兴地嘟囔,“我还以为是那个大块头来开门呢。
我准备了一晚上要吓他一跳。”
纳迪亚眨了眨眼,往旁边侧了侧身,给她让出条道。
“进来吧。”
哈莉“嘿咻”一声,抱着那只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泰迪熊,侧着身子,连挤带拱地往门里钻。
那熊太大,卡在门框上进退两难,她一边拿肩膀顶一边骂骂咧咧,好不容易“噗”地一下把熊塞了进来。
纳迪亚的眼睛跟着那只熊往里挪,然后她发现…………
哈莉屁股后头,还拖着一只。
一模一样大的第二只泰迪熊,被她用一根绳子拴着脖子,跟拖一条不情不愿的大狗似的,“哧溜哧溜”地从门外被拽了进来。
“两只?”纳迪亚的声音都拔高了。
“一只给莱拉,一只给雪莉。”
哈莉把怀里那只往客厅地板中央一墩,又回身把绳子上那只拽进来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特别得意地叉起腰,“一人一只,公平。
省得俩小丫头抢起来揪头发。”
莱拉和雪莉早就被这两座毛茸茸的小山吸引得从椅子上滑下来了,两个小家伙绕着泰迪熊转圈,伸手戳戳熊肚子,又趴上去抱了一下,那熊比她们俩加起来还大,一抱就把两个小丫头整个埋进了毛绒堆里。
“姐姐!”莱拉从熊怀里探出个脑袋,缺了门牙的嘴咧得老大,“这个真的给我们的吗?!”
“当然!”哈莉蹲下来,揉了揉莱拉的头发,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底下,难得露出点别的东西,“我小时候啊,做梦都想要一只这么大的抱熊。
每回路过玩具店橱窗,我都把鼻子贴在玻璃上。
可从来没人给我买过。
一次都没有。”她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一瞬,随即又“啪”地拍了下大腿,咧嘴笑开,“所以现在我有本事了,就得让你们俩有!抱着睡,做噩梦都能给你们挡回去!”
菲斯克端着盘子走过来,绕着那两只巨熊转了半圈。
他弯下腰,捏起其中一只熊腋下那块缝着的标签,眯眼看了看上头的字。
然后他的脸色就有点微妙了。
他凑到哈莉耳边,压低了声音。
“哈莉。”菲斯克的语气慢悠悠的,“这熊,你从哪儿买的?”
“买的?”哈莉歪着头,一脸真诚的茫然,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菲斯克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买的?”
菲斯克扶着膝盖的手顿了一下。
“……那这俩是哪儿来的。”
“刚才你不是出去买啤酒了嘛。”哈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那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汇报一件大善事,“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就琢磨啊,这家里有两个小朋友。
小朋友都喜欢什么呢?
迪士尼啊!
可迪士尼乐园那么远,我总不能把整个乐园给搬过来吧?
我又没那么大力气。”
菲斯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就跑了一趟,从那儿抓了两只熊过来呗。”哈莉理所当然地一摊手,指了指地上那两座毛茸茸的小山,“你看这俩,个儿这么大,本来就被晾在乐园后门外头,我估摸着是店家嫌它们占地方不要了的。
我凑近看了看,也不咋脏,就是屁股底下沾了点泥。
擦擦还能用。
扔了多可惜。”
菲斯克沉默地看着那两只标签上还清清楚楚印着乐园吉祥商品编号的崭新泰迪熊,又看了看正抱着熊在地上滚成一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两个小丫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个标签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吃饭了没。”他改了口。
“没呢!”哈莉一听这个眼睛就亮了,鼻子使劲嗅了两下,蹭蹭蹭就往餐桌那边凑,“这味儿!谁做的早饭?
香死我了!
我从昨晚抱着太阳满天飞到现在,一直水米没进!”
“坐。”帕特森已经又抽出了一个盘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往上码培根,“管够。”
哈莉一屁股坐到桌边,抄起叉子就开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朝灶台那边的帕特森竖了个大拇指。
贝蒂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的热闹…………抢熊的小孩、灶台前拌嘴的两个主厨、沙发上球赛看到精彩处一拍大腿打翻了半盘鸡蛋的摩根。
还有那个抱着乐园来路不明赃物理直气壮蹭饭的小丑女…………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没忍住,乐了。
“菲斯克。”她转过头,凑到正埋头干饭的菲斯克耳边,记者那股子敏锐又冒头了,压着嗓子,“你最好赶紧打个电话,跟乐园那边把这两只熊的账平了。
不然明天我那报社的社会娱乐新闻版头条,估计就得是《迪士尼乐园后门两只巨型泰迪熊不翼而飞,监控拍到红蓝双马尾女子作案》。”
菲斯克扒饭的手停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吃得满嘴流油,丝毫没把“作案”两个字放心上的哈莉,又看了一眼地上抱着熊已经开始打瞌睡的两个小丫头,认命地放下了叉子。
“……我去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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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克林码头那栋工会大楼的地下室里,一盏吊灯晃着昏黄的光。
格蕾丝·汉密尔顿把一摞打印纸“啪”地拍在桌上,那声音在水泥墙壁间撞出回响。
“坐。”
桌子对面,马修·默多克拄着那根红色的盲杖,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急着开口,先把头微微偏向那摞纸的方向,鼻翼动了动。
“新墨水。”默多克说,“昨晚刚打印的。三十七页。”
“四十一页。”格蕾丝纠正他,“你又少听了四页。”
她抽出最上头那张纸,那是一份建筑安全评估报告的影印件,上头盖着哥谭市政厅的红章,“你那条线,挖到哪儿了?”
默多克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摸,准确地按住了格蕾丝刚抽出来那张纸的边缘。
“我那条线,是从保险开始的。”他的指腹顺着纸边滑动,像在读一行只有他能感知的盲文:“哥谭市出事前,有十二家空壳公司,在三天之内,密集收购了哥谭下城和港区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地产。
收完地产,立刻给这些地产上了灾害险。
天价的那种。
保额高得离谱,离谱到任何一个正常的保险精算师看一眼都得报警。”
“可没人报警。”
格蕾丝把建筑评估报告往他那边推了推,虽然他看不见,可她习惯了这个动作,“因为批这些保单的人,跟买这些保险的人,是一伙的。”
“出事前三天。”格蕾丝把那张照片推到默多克手边,“就在哥谭塌掉的前三天,这几个人,在曼哈顿中城一家酒店的套房里,开了个会。”
默多克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你怎么拿到的监控?”
“酒店的安保主管,父亲的旧相识。”格蕾丝言简意赅,“欠了人情。”
默多克没问那“人情”是什么。他只是把头偏向照片,仿佛能从那张他看不见的纸上,听出点什么。
“念给我听。”他说,“都有谁。”
格蕾丝的指甲一个一个地点过照片上的人头。
“维多利亚。坐主位的那个。军火商,这场局的盘主。”
“第二个,联邦众议员,众议院军事委员会的。他名下那只基金,就是压建筑评估报告的钱最后流进去的地方。”
“第三个,州保险监管委员会的副主任。那些天价灾害险,是他亲手开的绿灯。”
“还有两个,是维多利亚那十二家空壳公司里头,挂名的董事。”
她念完,把照片往桌子中间一搁。
“这五个人,在哥谭塌掉前三天,坐在一个房间里,喝着两千块一瓶的红酒,讨论的是这个!”
格蕾丝的声音里头压着一股火,“怎么在塌方发生之后,第一时间走完理赔流程,把那四十亿,稳稳当当地装进自己兜里。
他们早就知道哥谭要塌。
他们不光知道,他们还掐着表,等着它塌。
塌得越彻底,他们赚得越多。”
地下室里静了几秒。
默多克的手指,从那张照片上,慢慢地收了回去。
他在码头工会当法律顾问这么多年,见过的脏事一只手数不过来,可这一桩除外。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座城连同里头几十万条人命被当成保险标的物,坐在套房里掐表等死人。
还是让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证据链。”默多克的声音很低,“完整吗。”
“从建筑评估被压,到资金流向,到保单审批,到这场会议的监控。”
格蕾丝把那一摞四十一页纸用力拍齐:“完整,每一环都咬死了。”
法律上能不能定他们的罪,我不知道,那是你们律师的活儿。
可这些东西,捅出去,足够让这五个人,这辈子别想再有一天安生日子。”
“走法律。”默多克下意识地说,这是他这辈子的本能,“格蕾丝,这些证据,该交给检察官。走正规的…………”
“走正规的程序?“格蕾丝打断他,那声音里头带着点尖利的嘲讽,“马修,你以为是你把我爸爸送进去?
他只是一个码头工会主席!
二十五年。
而这五个人里头,有联邦众议员,有州监管委员会的副主任。
你把这些证据交上去,你猜会怎么样?”
默多克沉默了。
“第一天,证据进了检察官办公室。”
格蕾丝替他说完,“第二天,有人给检察官打电话。
第三天,关键证人出车祸。
第四天,那家酒店的监控录像因为\'系统故障\'全部损毁。
第五天,我那个提供监控的旧相识,全家都在自家浴缸里\'意外\'淹死了。
然后下面就是我们!
走法律?
马修,法律不是给我们这种人用的。
不是给他们那种人用的。”
默多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他想起了格蕾丝父亲那张在法庭上的脸,想起了自己当年明明知道那老头身后还有更大的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鱼进监狱大鱼逍遥的那种无力。
他闭上了嘴。
“那你想怎么办。”他最后问。
格蕾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桌上。
“我已经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了。”她说,“四十一页文件,监控录像,资金流向图,建筑评估报告全文。一个不落。
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
“你要…………”
“今天晚上。”格蕾丝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八点整。
我会把这个文件,同时发到全美十七家媒体的爆料邮箱,五个最大的社交平台,还有四个海外的镜像站。
同一秒钟。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压,已经晚了。
这东西会像泼出去的水,谁也收不回来。”
默多克沉默了很久。
“你不再等等?“他说,“等证据更扎实一点,等找到更直接的人证…………”
“不等了。”格蕾丝把U盘攥进手心,“马修,这种事,迟则生变。
我们今天能查到这五个人,谁知道明天他们会不会就把那个酒店安保主管给\'处理\'了?
谁知道那份建筑评估报告的原件,会不会哪天\'失火\'烧没了?
等得越久,变数越多。
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
教过我一句话…………你手里攥着滚烫的炭,要么扔出去,要么烫死你自己。
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今晚八点。
我会扔了。”
默多克拄着盲杖站起来。他在地下室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头顶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货轮汽笛声,最后,他朝着格蕾丝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八点。”他说,“我不拦你。
但有一条…………把那个安保主管,先送走。今晚就走,越远越好。
你扔炭的时候,别让无辜的人跟着遭殃。”
“已经送走了。”格蕾丝把U盘收进口袋,“昨天就送上了去多伦多的大巴。
我跟我父亲不一样,马修。
我不让我的人,替我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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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
时代广场。
那块巨大的曲面LED广告屏上,正直播着深空载人火箭发射。
广场上聚了乌泱泱一大片人,全都仰着脖子盯着大屏幕。
屏幕里,那枚白色的火箭矗立在发射台上,尾部腾起雪白的蒸汽。
倒计时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人群里头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和倒数声。
“十!九!八!”
人群跟着屏幕一块儿喊。
一个抱着孩子的爸爸把娃举得高高的,指着屏幕:“看!看那个大火箭!”
广场角落卖热狗的小摊前头排着长队,排队的人一边等一边抻着脖子往大屏幕那边瞅,生怕错过点火那一下。
“七!六!五!”
苏珊·斯通的脸,出现在了直播画面的角落小窗里…………那是发射舱内的实时影像。她穿着白色的航天服,头盔还没扣上,正冲着镜头比了个手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再见“。
“四!三!”
就在这个时候,那块巨大的曲面LED屏,毫无征兆地,黑了一下。
直播画面消失了。
火箭、发射台、苏珊的脸,全没了,整块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广场上的倒数声“二!“卡在了半截,人群里头响起一片错愕的嘘声和抱怨。
“怎么回事?”
“信号断了?”
“关键时候掉链子!”
漆黑的屏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后,几个血红色的大字,“啪“地一下,占满了整块巨幕。
【独家曝光:他们早就知道哥谭会塌。】
广场上,所有的抱怨声,都掐断了。
紧接着,屏幕开始飞快地滚动起来。那份建筑安全评估报告的影印件,盖着红章的那一页,清清楚楚地放大在所有人眼前。
然后是资金流向图,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箭头,从一份被压下的报告,流向一个又一个离岸账户,最后汇进那个基金会。
然后是那张酒店套房的监控截图,五个脸上打着马赛克的人围坐在桌边,红酒杯就摆在他们手边。
时代广场上,刚才还在欢呼倒数的那片人海,死一般地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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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的手机在八点零一分炸了。
她正窝在沙发角落,腿上盖着条毯子,膝盖上摊着平板看明天要过的稿子。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嗡“地震个不停,震得旁边那杯茶都跟着发抖。
伸手拿起来一看,报社内部群炸开的红点。
点开第一条,眼睛刚扫过去半行,整个人就从沙发里弹了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都没顾上捡。
“菲斯克!”
她光着脚冲进客厅,平板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那块时代广场的实时画面…………血红色的大字、滚动的资金流向图、五个打着马赛克的人头。
菲斯克这会儿正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
哈莉抱着她那只旧泰迪熊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莱拉和雪莉一人占了一只熊的怀抱也睡熟了,帕特森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
“看见了。
“菲斯克头也没抬,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客厅那台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调到了新闻频道。
屏幕里头,时代广场上乱成一锅粥,记者举着话筒在人群里头被挤得东倒西歪,背后那块巨幕上血红的标题还在循环播放。
“你看这个标题。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他们早就知道哥谭会塌\'。
主谓宾,干脆利落,不带一个废字。
这种把最狠的结论直接拍你脸上的写法…………”
她顿了一下,指甲在那行字上重重一划。
“是格蕾丝。”
菲斯克剥橘子的手停了。
“你确定?”
“我跟她在同一个编辑室坐了四年。
“贝蒂的声音笃定得没有一丝缝隙,“我太熟悉她那套了。
主编教我们的是\'先铺背景,再抛结论,给读者一个缓冲\'。
格蕾丝从来不听。
她说缓冲是留给胆小鬼的。
她写头条,第一句话就是匕首,直接捅进读者心口。”
贝蒂往下划,划到那张资金流向图。
“还有这个排版。
“她指着图上那些箭头,“你看这个信息密度。
正常人做爆料,恨不得把所有材料一股脑全砸出来,越多越显得有料。
格蕾丝不。
她只放最致命的那几样…………建筑评估、资金流向、监控截图。
三样。
多一样都嫌啰嗦。
她要的是让人一眼就看明白,看明白之后立刻就想转发。”
她直起身子,胳膊抱在胸前,盯着那块屏幕。
“而且她选的这个时机。”
贝蒂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要的就是这个\'万众瞩目\'的瞬间,要的就是没人能错过。”
贝蒂转过头,看着菲斯克。
“菲斯克,格蕾丝这个人…………她抓住了一根能让她翻身的稻草。
你信不信,她敢把这根稻草,捅进任何一个人的心脏里。
任何一个。”
贝蒂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贝蒂想起了那张打着马赛克坐在主位上的人。
“维多利亚。
“贝蒂一字一顿地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坐主位那个,是维多利亚,对不对?”
菲斯克没否认。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把橘子皮拢成一小堆,慢悠悠地用纸巾擦了擦手。
“你怎么不惊讶。
“贝蒂盯着他,“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昨天晚上。”
菲斯克把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准头极好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你深夜赤着脚跑进来,把那些文件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贝蒂愣住了。
“你想啊。
“菲斯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连你都能从线人手里拿到这些东西。
线人能给你,就能给别人。
这种料,一旦从地底下浮上来,就不可能只浮到你一个人手里。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料下一站会去哪儿。”
他朝电视那块还在闪着血红标题的屏幕努了努嘴。
“现在我知道了。
它去了格蕾丝手里。”
贝蒂沉默了几秒。
“那你昨天晚上,知道要出事。
“她慢慢地问,“你为什么不提醒维多利亚?
她是你的合伙人。
这事儿一炸,她第一个完蛋。
那些马赛克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购买保险、兑现理赔,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机密,随便找个干保险这行的扒一扒,半天就能把她从马赛克底下扒出来。”
菲斯克没有立刻回答。
“贝蒂。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我问你一个事。
维多利亚可以算得上是我的天使投资人,没有维多利亚,我做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贝蒂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菲斯克走回餐桌边,可这次没坐下,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维多利亚被人控制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昨晚没提醒她。”菲斯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要是昨晚就给她打电话,说‘快跑,要出事了’。那个躲在后头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起了疑心。它会缩回去。会换一种我察觉不到的方式,重新摸到我身边来。我就又得从头开始,在一堆人里头,一个一个地找它。”
“可现在不一样了。”菲斯克直起身子,那副慢悠悠剥橘子的散漫劲儿,这会儿全收了起来,“现在格蕾丝替我把这把火点着了。这把火烧得越大,那个躲在维多利亚后头的家伙,就越坐不住。它得跳出来。它得想办法保住维多利亚这枚棋子,或者……果断地把这枚棋子丢掉,自己抽身。不管它怎么选,它都得动。只要它一动,就会露出尾巴。我等的,就是这条尾巴。”
贝蒂看着他。
“你要拿维多利亚当饵。”贝蒂轻声说。
“我要拿我自己当饵。”菲斯克纠正她,“维多利亚只是那根连着饵和钓鱼人的线。我得顺着这根线,摸到握着鱼竿的那只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要干什么。”贝蒂问。
“给饵打个电话。”菲斯克拇指在屏幕上划着通讯录,“看看它现在,慌不慌。”
他找到那个名字,按了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头,“嘟……嘟……”的拨号音响了三声。
第四声还没响完,电话就接通了。
“喂!”
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快,跟她平时那副腔调,判若两人。
“是你?菲斯克?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菲斯克的声音慢得跟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慢悠悠的,甚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挺热闹。比火箭发射好看。”
“热闹?”维多利亚那头的声音都劈了,“你管这叫热闹?那屏幕上的人是我!虽然打了马赛克,可那个坐姿、那身衣服……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那个保险!哥谭那几单灾害险!购买记录、理赔流程,那东西又不是埋在地底下的核弹密码,随便哪个保险公司的内勤都能给你调出来!不出三天,全美国都会知道那个主位上坐着的就是我!菲斯克,我完了,我们都完了!”
菲斯克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一寸……维多利亚那头的声音大得吵耳朵。
他听着她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数落着每一条会把她钉死的证据,脸上那点散漫的神情,慢慢沉淀成了别的东西。
她慌得太真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喘不上气的停顿,每一处声音劈掉的破音,全都是真的。
这就对了。
一个被控制的傀儡,本人是不知道自己被控制的。
维多利亚此刻的恐慌、绝望、手足无措,全都是发自肺腑的。
可越是这样,就越说明,真正在背后操盘的那只手,此刻一定也在某个地方,透过维多利亚的这双眼睛、这对耳朵,冷静地观察着他菲斯克的每一个反应。
它在看。
它一定在看。
菲斯克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打断了维多利亚那一连串的崩溃。
“维多利亚。”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别慌。”
电话那头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你怎么一点都不慌?”维多利亚的声音里头带上了点不可思议,“你知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
“知道。”菲斯克打断她,“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慌。慌是最没用的东西。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在该做决定的时候做错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维多利亚……或者在维多利亚后头那个听众的脑子里,沉淀一会儿。
“出来见一面。”菲斯克说,“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得看着你的眼睛,跟你把后面的路,一步一步捋明白。光靠你一个人在电话那头瞎慌,这局解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几秒钟之后,维多利亚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头的恐慌,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镇定。
“好。”维多利亚说,“在哪儿见?”
菲斯克勾了勾嘴角。
来了。
那只藏在后头的手,决定亲自下场看一看了。
“老地方。”菲斯克说,“你知道的那个。一个小时后。维多利亚,记得……”
他特意把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菲斯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贝蒂一直盯着他。
“她答应了?”
“答应了。”菲斯克拿起桌上那堆橘子皮,走向垃圾桶,“而且答应得很爽快。爽快得,不太像一个吓破了胆的人。”
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回过头,看着贝蒂。
“它上钩了。”
贝蒂咽了口唾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跟你一起去”,或者“你小心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分量不够。
最后她从餐桌上抓起那块平板,把屏幕上时代广场那血红的标题转向菲斯克。
“那这个呢?”她问,“格蕾丝点的这把火,现在烧得正旺!”
菲斯克听完这话,没急着接。
他抬脚,朝口水都快流到泰迪熊耳朵上的红蓝双马尾,轻轻踹了一脚。
然后他扭头,冲着帕特森,慢悠悠地开口。
“帕特森。帮我杀个人。或者,几个人。”
帕特森眨了眨眼,那张美丽但是朴实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她嘴唇刚动了动,准备问句什么。
沙发上的哈莉“腾”地一下弹坐起来,泰迪熊从她怀里滚到地上。
“杀谁?”她两眼放光,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帕特森三两步从厨房绕出来,捂住了哈莉那张大嘴,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两只巨熊怀里睡得正香的莱拉和雪莉。
哈莉立刻机灵地点头,那脑袋点得飞快,力道大到帕特森都按不住了。
“格蕾丝。”菲斯克吐出这个名字。
“怎么找到她?”贝蒂下意识接话。
菲斯克没看她。
他扭过头,朝着客厅尽头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那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还要站在那儿,站多久。”
落地窗外的光晃了一下。
摩根顶着两只恶魔角,从那片本来空无一人的阳台阴影里走了进来,盘腿往沙发扶手上一坐。
“我还以为你没发现我。”
菲斯克抬手,朝她那个方向虚虚一点。
摩根胸口“唰”地一下,亮起了一团幽幽的绿色荧光,隔着衣服都透得清清楚楚。
“我的食肉真菌迭代了好几次。”菲斯克收回手,“除非是没实体的恶魔,不然你们这些半恶魔,身上沾的那点我的菌,怎么也甩不掉。”
摩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团绿光,一把捂住。
她平时光着身子满屋子晃都不带眨眼的,可这会儿自己身上莫名其妙发起光来,那张脸还是有点挂不住,捂着胸口往沙发里缩了缩。
“……这玩意儿能关掉吗。”摩根闷闷地说,“晚上想找个人都没法藏了。一进暗处我自己先亮起来。”
“关不掉。”菲斯克干脆利落,“当夜灯使吧。”
摩根撇撇嘴,把那团绿光底下的衣服往上提了提,半遮半掩地盖住,嘟囔了一句“还不如不盖”,索性把手一松,盘着腿往沙发深处一靠,由它亮去了。
“行吧。”她认命,“反正这屋里也没几个没见过的。”
贝蒂被这一连串人精鬼怪的对话晃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定了定神,回到正题上来,那个一直卡在她心口的问题又冒了上来。
“那维多利亚呢?”她追问,“你去见她,要是那个躲在后头的家伙真在场,万一它发现你早就起了疑心,万一它干脆撕破脸,万一……”
她语速越来越快,“还有,要是你这边钓鱼,格蕾丝那边又把维多利亚的身份直接捅出去,到时候警察、检察官全压上来,维多利亚一被抓,那个控制她的家伙说不定立马就把她这枚棋子……”
她话还没说完。
菲斯克伸出手,稳稳地捏住了贝蒂的下巴。
不重,可那股劲儿不容她躲。
他轻轻往上一抬,把她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脸,抬到了正对着自己的角度。
贝蒂的话,“嗯”地一声断在了喉咙里。
客厅一下子静了。
菲斯克没急着说话。他就这么捏着她的下巴,看了她两秒。
“你刚才一直在问我。”菲斯克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块刚被水磨过的石板,“被谁控制,被怎么控制,那枚棋子会怎么样。”
菲斯克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一件,比这些都重要的事。”
贝蒂屏着气。
“我的女人。”菲斯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永远都是我的女人。”
菲斯克停顿了一拍。
“谁,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控制维多利亚的那是手也好,藏在她后头的那个东西也好,它能拿维多利亚当棋子,能拨弄她,能透过她那双眼睛看我。”菲斯克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可那份笃定压得人喘不上气,“可它动不了一根属于我的东西。维多利亚是我的合伙人。她是我的女人,不管怎么样依旧还是我的女人。我去把她抢回来,不是因为这局棋好玩。”
菲斯克松开捏着贝蒂下巴的手,指腹却没立刻离开,顺势在贝蒂脸颊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是因为我的东西,从来不许别人碰。”
贝蒂的脸,慢慢红透了。
她那点记者的伶牙俐齿,头一回,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流氓。”半晌,贝蒂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可那俩字软得没有半点杀伤力。
沙发上,哈莉“噗”地一声笑出来,抱起脚边的泰迪熊往脸上一捂。
门“咔哒”一声合上,菲斯克那道宽得能堵住整个门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贝蒂忽然开口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
哈莉眨巴眨巴眼。
“你?”她上下打量了贝蒂一遍,那目光从她那条盖腿的毯子,扫到她光着的脚,再扫到她那张还没褪干净红晕的脸,“小记者,你跟我们去?去给那什么格蕾丝当人质啊?”
“我不去添乱。”贝蒂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我也不指望去帮上什么忙。”
“我只要亲眼看着格蕾丝·汉密尔顿这个贱人,死在我面前。”
这话一出口,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帕特森都把手里那半碗盘放下了。
“你们不知道她什么货色。”贝蒂的胸口起伏着,那是积了好几年的东西,这会儿借着今早这把火,一股脑全翻了上来,“我跟她在同一个编辑室坐了四年。四年里,我抢到的每一条独家,她背后都要捅我一刀。她把我的线人撬走过,把我的选题偷过,主编面前给我上过的眼药,我数都数不清。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好人说成混蛋。”
贝蒂顿了一下,把那句不知怎么冒头的话咽了回去,改了口。
“总之,这个人,心比谁都黑,手比谁都狠。今天她劫了屏,捅了菲斯克,捅了哥谭这盘局。她以为她翻身了。她以为她从今往后就是那个揭黑幕的英雄了。”
贝蒂往前走了一步,那条还在发软的腿一瘸,可她没停。
“我要让她知道,她错了。我要让她在断气之前,看清楚把她送走的人是谁。我要她带着这个表情下地狱。”
客厅里静了几秒。
哈莉把泰迪熊往沙发上一扔,蹦了起来,凑到贝蒂跟前,绕着她转了半圈,跟看一件新玩具似的。
“哎哟。”哈莉咧嘴笑,“我还当你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写写画画的小白领呢。闹了半天,你心里头也藏着把刀。”
她拍了拍贝蒂的肩膀,那一下拍得贝蒂晃了晃。
“行。”哈莉一锤定音,“我喜欢心里藏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