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通,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这个点该被打扰、却又仿佛一直守在话机旁边等着的样子。
“你好。”
“我是……文森特·柯里昂。”
菲斯克叼着雪茄,把后背靠在身后那堵爬满锈迹的红砖墙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口烟吐了出来。
“罗斯将军让我打这个号码。”他说,把皮球先踢过去一半,看对方接不接,“他说弗瑞那头出了点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菲斯克能听见话筒那头有很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还有钢笔笔帽被旋开又旋上时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罗斯先生,身体怎么样了。”文森特先问的是这个,语气里那点关切听起来不像是客套,“我今天下午才听说他在东非出了事。那个老家伙,一辈子不肯让自己闲着。”
“我没见到他人。”菲斯克含混地说,“电话里听着,中气还足。骂人那股劲儿没断。”
“那就好。”文森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长者听见老友还能骂人时的踏实,“他要是哪天不骂人了,那才是真出大事了。”
菲斯克没接这句闲话。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夹在两根粗手指中间。
“将军说,我把弗瑞变卦的事告诉你,剩下的你会处理。”菲斯克开门见山,“我现在告诉你了……尼克·弗瑞改了主意,不肯放帕特森。他说要把人留在神盾局自己的设施里看管,理由是那地方比放我手里安全。”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这一次的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两秒是斟酌,是寒暄前的缓冲。
这一次,是一种菲斯克很熟悉,属于真正握着权柄的人在听到一个“麻烦”时,脑子里那台机器开始飞快运转的安静。
那台机器转了大概三秒钟。
“我知道了。”就四个字。
“菲斯克先生。”文森特继续说,他的语速依然不快,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在桌面上一颗一颗地码放棋子,“弗瑞那头,你不用再操心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菲斯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弗瑞是神盾局局长。”
“弗瑞是个很能干的局长。”文森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意思,反倒是慢悠悠的,“他能干,所以他有时候会觉得,有些事情自己一个人说了算。这是能干人的通病。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后来有人提醒了我,我就改了。”
他顿了顿。
“弗瑞也需要有人提醒提醒他。”
菲斯克没说话。他听出来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这句话本身要硬得多。
“麻烦你,一个小时以后,”文森特把话题拉了回来,“去把帕特森接出来就可以了。你只管去,签个字,把人带走。不会有人拦你。”
“一个小时。”菲斯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楼五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够吗。”
“够了。”文森特说得斩钉截铁,“一个小时,绰绰有余。”
菲斯克沉默了一下。
他最近见过的有权有势的人不算少。
可这个文森特·柯里昂,没有一句话拔高过音量,没有一个字带着威胁的味道。
这种人,比那些拍桌子瞪眼的,要可怕得多。
“那就麻烦你了。”菲斯克说。
“应该的。”文森特那头的语气忽然又恭敬了几分,恭敬得有点超出菲斯克的预料,“菲斯克先生,该说谢谢的是我。罗斯先生身体不便,这种时候,还能有你这样信得过的人,帮他把这件事跑下来。帕特森女士,牵扯的东西不少。她能落到一个稳妥的人手里,我们都能睡个安稳觉。”
“我?”菲斯克挑了下眉,“稳妥?”
“很稳妥。”文森特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一个能让一整船氪星人放下武器的人,在我看来,比把人锁在神盾局那些冷冰冰的铁皮柜子里,要稳妥得多。铁皮柜子,锁得住人,锁不住别的东西。”
“那就这样。”文森特突然话锋一转说,“一个小时。辛苦你了,菲斯克先生。”
“等等。”菲斯克叫住他。
“嗯?”
“你怎么知道氪星人那事儿。”菲斯克问得很直接,“那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电话那头,文森特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得像是一缕烟。
“菲斯克先生。”他慢悠悠地说,“在我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知道,那我早就该回纽约,在长岛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种我的西红柿去了。”
“好吧……”
“好好照顾帕特森。”文森特最后说,那语气重新变得恭敬而温和,像一个交代完后事的长辈,“也替我,问候罗斯先生。告诉他,东边的事,有我盯着,让他安心养病。”
“咔哒。”
电话挂了。
菲斯克拿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在那片被消防栓淹出来的水洼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文森特·柯里昂。
菲斯克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罗斯,一个堂堂中将,鹰派核心,临到躺进ICU、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这个号码交到他手上。
菲斯克本能地想搞清楚这个人的来路。
他的拇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了“维多利亚”那个名字上。
维多利亚认识纽约所有该认识和不该认识的人。
一个纽约州的大人物,她要是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
可他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三秒钟,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了车上那一声“威尔逊”。
那个坐在他身边、跟他聊了一路游行和战争经济的“维多利亚”,现在还不能信。
在搞清楚那具身体里到底装着谁之前,他不能把任何一条线索,送到那张嘴边。
菲斯克把拇指从“维多利亚”那个名字上挪开。
他往下划,划过一连串名字,最后停在了“斯塔克”上面。
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菲斯克都以为这个时间斯塔克已经把自己灌醉在某个派对的角落里了,那头才“咔”地一声接通,背景里是一阵嘈杂的电子音乐和女人的笑声。
“哟,大块头。”托尼·斯塔克的声音从那一片喧闹里钻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酒意,“想我了?我可跟你说,我现在正忙着履行你交给我的神圣职责——看孩子。你那个红头发的小疯子,刚才非要把我家泳池边那个价值四十万的雕塑搬进她房间,说要给她的棒球棍找个伴儿。我拦不住她,大块头。她现在力气大得能把我那扇防弹门当易拉罐捏。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听着。”菲斯克没空跟他贫,“我要查一个人。”
那头的音乐声忽然小了下去,像是斯塔克走进了一个安静点的房间。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再吊儿郎当,一听见正事,那根弦立马就绷起来了。
“谁。”
“文森特·柯里昂。”菲斯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纽约州的。”
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菲斯克听见斯塔克“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块头。”斯塔克的酒意像是瞬间醒了一半,“你跟柯里昂家的人,搭上线了?”
“算是。”菲斯克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帮我处理了一件神盾局那边的事。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他是什么来路。”斯塔克在那头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听不出多少轻松,“贾维斯,把柯里昂的档案调出来,念给这位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捅人家电话的菲斯克少尉听听。”
“好的,先生。”
贾维斯那个永远彬彬有礼的电子音接了过来,“文森特·柯里昂,纽约州联邦参议员,共和党人。现年六十七岁。已经连任四届。
值得注意的是,他同时在两个委员会任职……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以及参议院情报委员会。”
菲斯克叼着雪茄的嘴,顿了一下。
“两个委员会。”斯塔克接了过来,他这会儿语气里那点醉意彻底没了,变得又快又利,“大块头,我跟你解释解释这意味着什么。
军事委员会,管什么?管军费拨款,管军队人事任命,管所有跟五角大楼有关的预算和提名。你想让罗斯升参谋长?他那张提名,就得先过军事委员会这一关。情报委员会,管什么?管中情局、管国安局、管神盾局……对,就是你那位独眼龙朋友的神盾局……所有这些情报机构的预算、监督和秘密行动授权,全都得在这个委员会的眼皮子底下过。一个人,同时在这两个委员会里握着票。”
斯塔克顿了一下,像是要让菲斯克消化一下。
“你那位独眼龙弗瑞,神盾局一年的经费从哪儿来?要经过情报委员会点头。神盾局要搞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行动?得情报委员会授权。换句话说,文森特·柯里昂这个老头,要是哪天看弗瑞不顺眼了,他不用动一根手指头,只要在委员会里,把神盾局明年的预算,卡那么一卡……”
“弗瑞就得上门来道歉。”菲斯克替他把话说完了。
“聪明。”斯塔克在那头打了个响指,“孺子可教。”
菲斯克吐出一口烟。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文森特那头,只用了三秒钟,就能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你不用操心了,我来处理”。
对一个能掐住神盾局钱袋子的人来说,让黑卤蛋改主意,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一通电话,或者,连电话都不用打,只要让弗瑞的某个下属“无意中”听见一句“听说今年情报委员会对神盾局的预算审查会比较严格”,这事儿就成了。
“还有呢。”斯塔克那头继续说,语气压低了一些,“这个老头最让人头疼的地方,还不在这儿。贾维斯,把那个投票相关性的分析,调出来。”
“是的,先生。”贾维斯的声音接了过来,“根据过去六年的国会投票记录分析,文森特·柯里昂参议员的投票倾向,与另外六名参议员高度一致。这六人分别来自堪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缅因州、新墨西哥州、宾夕法尼亚州。其中,卡尔森参议员与卡珀参议员均来自堪萨斯州。托马斯参议员是军事委员会高级成员。史密斯参议员与罗德里格斯参议员均在情报委员会任职;麦考米克参议员则……”
“停。”斯塔克打断了它,“大块头,数据你不用全记。我就告诉你一个结论。”
斯塔克的声音变得很慢,慢得跟刚才文森特那头一个调调。
“文森特·柯里昂,从来不是一个人。他动一根手指头,后面跟着的,是七张票。七张票,分布在军事委员会和情报委员会里。在参议院那种地方,七张能稳定捆在一起、跟着一个人走的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项提名,他能让它过,也能让它黄。一笔拨款,他能让它通,也能让它卡。一个机构,他能让它活得滋润,也能让它一年到头为了预算焦头烂额。”
斯塔克顿了一下。
“罗斯那个老狐狸,把这个号码给了你。”他说,“大块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罗斯这是在把他这辈子攒下来,最硬的一张底牌,塞到了你手里。这个文森特·柯里昂,就是真正能在华盛顿那张桌子上,替你说话、替你办事、替你压人的人。弗瑞天天催你去见的那个皮尔斯,位置是高,可那是安全理事会,是个偏行政、偏国际的位子。而柯里昂,握着的是参议院里实打实的钱和人事。这俩人,一个能压你头上,一个能给你撑腰。罗斯把撑腰的那个,给你了。”
菲斯克靠在那堵破墙上,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报纸边角上那个号码,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玛丽·简住的、黑灯瞎火的破楼。
一边,是住在五楼、口袋里揣着八十七块救命房租、爬五层楼没电梯、却还能挺直腰板跟他开玩笑的红头发女孩。
一边,是一通电话就能让神盾局局长改主意、身后跟着七张参议院选票,温吞吞慢悠悠的老参议员。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就是这么割裂地叠在一起的。
“行了。”菲斯克把烟头按灭在身后的砖墙上,“我知道了。”
“知道了?”斯塔克在那头有点不放心,“大块头,你可别拿对付那帮街头混混的法子去对付柯里昂。那个老头,你拧不断他脖子。你前脚把他脖子拧了,后脚军事委员会能让你罗斯参谋长的提名永远躺在抽屉里,让你那帮氪星人飞船的开发项目一分钱军费都拨不下来,让你哈莉和鳄鱼人的征召令,变成一张废纸。他是那种你越想动他,他越能让你浑身难受的人。”
“我没打算拧他脖子。”菲斯克说,“他帮了我一个忙,语气还挺客气。这种人,我犯得着拧他脖子?”
“那就好。”斯塔克松了口气,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又回来了,“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哦对了,你那个红头发小疯子,真把我那雕塑搬进她房间了。我现在该怎么办,大块头?我要不要报警?哦不对,报警没用,她现在能把警车举起来。我是不是该给阿卡姆那个大妈打个电话……”
“你要是敢给阿曼达·沃勒打电话,”菲斯克平静地说,“我下次见你,先拧你脖子。”
“开玩笑,开玩笑。”斯塔克在那头嬉皮笑脸,“看孩子,我专业的。挂了啊,我得去看看她有没有把我那台限量版的跑车也搬进房间。”
电话挂了。
菲斯克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重新点了一支雪茄,搓着手指,那点暗红的热在昏暗破败的街区里,亮了一下。
菲斯克吐出一口烟,那烟在玛丽·简住的破楼上空,慢慢散开。
“麻烦事。”他咕哝了一句,迈开步子,朝着街角那个能拦到车的方向走去,“一件接着一件,一件比一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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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四十分钟!
来电显示那串问号,菲斯克已经认得了。
“菲斯克。”
弗瑞的声音从那头钻出来,跟下午那把含冰碴子的嗓子比起来,这会儿听着竟然有点……热乎。
“出来喝一杯。”弗瑞说,这不像邀请,更像是命令,“曼哈顿下城,华尔街往南那条街拐进去,招牌是个铁锚。我在里头。你来,我请。”
“你请?”菲斯克挑了下眉。
“少废话。”弗瑞挂了。
那家招牌是个生了锈的铁锚的酒吧,最里头的角落。
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灯光压得很暗,正适合两个不想被人看见的人坐在角落里说点不想被人听见的话。
弗瑞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个空了的威士忌杯,第三杯刚倒上。
菲斯克在他对面坐下,那张高脚凳在他两百公斤的重量底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弗瑞抬手,朝吧台那边比了个手势,很快有人端来一整瓶威士忌和一个新杯子。
“先说好。”弗瑞自己先开了口,把那瓶酒推到菲斯克面前,“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菲斯克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标签,给自己倒了大半杯。
“我没往心里去。”
“对,就是这事儿。”弗瑞像是被戳中了笑点,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菲斯克,我得跟你解释解释。我今天早上给你打那个电话,那语气……我承认,是冲了点。我那不是冲你。”
“哦?”
“我那是冲希尔。”弗瑞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玛丽亚·希尔,我那个副手。你知道我晚餐时是怎么过的吗?我现在,喝着酒,给你从头讲。”
他往后一靠,那把高脚凳被他坐得“吱”了一声。
“晚上八点零三分,第一台电话。堪萨斯的卡尔森。问候我死了十二年的妈,然后跟我聊起‘那个挺特别的小姑娘’。我当时还没当回事。一个堪萨斯的老头,找我唠唠嗑,我寻思着人老了都这样。八点零四分,第二台。卡珀。也是堪萨斯的。到这儿我有点回过味儿来了……堪萨斯州统共就俩参议员,一分钟之内,全到齐了。”
弗瑞伸出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数,跟下午一模一样的动作,可这会儿带着酒意,数得更夸张了。
“八点十一分,第三台。俄克拉荷马的托马斯。武装力量委员会,高级成员。这位是真不跟我客气,上来就问我神盾局明年那笔特别经费的听证会定在几月份。那听证会,菲斯克,是九个月以后的事。他提前九个月跟我打招呼。八点十九分。”弗瑞这一次直接竖了俩手指,“两台电话,一块儿响。缅因的史密斯,新墨西哥的罗德里格斯。都在情报委员会里坐着。那可是攥着我钱袋子的地方。这两位一块儿打过来,一个跟我聊天气,一个跟我聊棒球。菲斯克,我这辈子,分不清扬基队和大都会队。可刚刚,我跟新墨西哥州的罗德里格斯,聊了整整四分钟棒球。八点三十四分,第六台。宾夕法尼亚的麦考米克,拨款委员会的。到这儿,我凑齐了三个委员会——武装力量、情报、拨款。我那张办公桌后头,四十分钟,落下了三个委员会的影子。”
弗瑞把那只手收回去,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然后是八点四十七分。”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第七台。文森特·柯里昂本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菲斯克问,虽然差不多知道了,可他想听弗瑞喝了酒之后这个版本。
“屁都没多说。”弗瑞冷笑,“三句话。‘尼克啊最近辛苦了’,‘神盾局这么大摊子事多难免顾不过来’,‘有件小事你顺手办了用不着我多嘴’。挂了。菲斯克,这才是最阴的。前面六个,好歹还跟我聊我妈、聊棒球。柯里昂这个老狐狸,温吞吞慢悠悠的,一句重话没有,可那三句话压下来,比那六个加起来还沉。”
弗瑞给自己又倒上一杯。
“现在我跟你说希尔的事。”他往前一探身,那股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正主,“我这七台电话,是怎么知道一台一台往下响的?是希尔,我那个好副手,在外头一台一台给我接进来的。她接一个,进来跟我报一个。菲斯克,我那个副手,玛丽亚·希尔,跟过我出生入死多少年的人。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把平板往我桌上一放,她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
弗瑞顿了一下,喝了口酒,憋着笑,那笑憋得他那张铁青的脸都有点变形。
“她说:‘长官,情报委员会的两位,一位想跟您聊天气,一位想跟您聊棒球。您……先接哪个的天气,还是先接哪个的棒球?’”
“我当时就想拿桌上那个镇纸砸她。”弗瑞咬牙切齿,可那牙缝里头全是笑意,“可我不能砸。为什么?因为情报委员会那俩位,还在线上等着呢。等我聊完棒球,放下电话,我那个副手,她还站在门口没走。她跟我说,‘长官,我刚才在外头那三道墙之外,把您接电话的铃声频率统计了一下’。我说统计那玩意儿干什么。她说,‘我发现一个规律。您这七台电话,响起来的间隔越来越短。按这个频率推算下去,等到第八个、第九个参议员打进来的时候,您这三台座机会同时响,然后……可能会过热,烧掉’。”
“希尔女士,有前途。”
“前途个屁。”弗瑞一拍桌子,可那巴掌拍得软绵绵的,全无威力。
弗瑞把酒杯重重一搁,这下子彻底破罐破摔了,他往后一仰,双手一摊,那架势像是要给菲斯克演一出独角戏:“菲斯克,我跟你形容形容我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不是七个参议员给我打电话。那是七个小矮人。武装力量委员会,情报委员会,拨款委员会……三个委员会里头,蹦出来七个小矮人。他们手拉着手,围着我神盾局那座三翼饰的破城堡,一圈一圈地转着跳舞。一边跳,一边唱。”
弗瑞清了清嗓子,也不管这是不是个酒吧,也不管旁边那几个稀稀拉拉的客人会不会侧目,他压着嗓子,真就那么有腔有调地哼了起来,那调子学的是迪士尼那七个小矮人挖矿回家的曲子:
“‘嗨吼……嗨吼……快把白雪公主放出来……’”
菲斯克叼着雪茄的嘴,咧到了耳朵根。
“‘你要对她不客气……’”弗瑞晃着脑袋,一只手还跟着打拍子,“‘你的预算就要变南瓜……你的提名就要变南瓜……’”
“提名也变南瓜?”菲斯克插嘴。
“那当然。”弗瑞瞪他一眼,继续唱,“‘嗨吼嗨吼……你敢对她不礼貌……’”
他唱到这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那两条胳膊一张,做了个要把整个城堡抱起来掀翻的姿势,声音也拔高了:
“‘我们七个就把你这破城堡……一砖一瓦……拆喽……!’”
“哗啦”一下。
他这一拍一站,把桌上那两个空酒杯带得滚下了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吧台后头那个擦杯子的酒保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个独眼男人在角落里又唱又跳,手里那块抹布都忘了动。
旁边几个客人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弗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僵在那个掀城堡的姿势上,慢慢地,把胳膊放了下来,重新坐回那把高脚凳上,清了清嗓子,捡回了一点神盾局局长该有的体面。
“……总之。”他咳了一声,朝酒保比了个“再来两个杯子”的手势,“就是这么个场面。”
“你活该,谁让你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语气那么冲。”
弗瑞接过酒保新端来的杯子,给自己和菲斯克各倒了一杯,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菲斯克,你说说。”他端起杯子,语气里那点火气彻底化成了一种又无奈又佩服的复杂玩意儿,“罗斯那个老东西,这会儿还在ICU里躺着呢。他左肩穿了根钢筋,断了几根肋骨,连话都说不利索。可他从那张病床上,随随便便,往外掏了一张牌。就那么一张。武装力量、情报、拨款三个委员会的七个小矮人,就手拉着手,围着我的城堡,给我跳了一整场舞。你说这种人,他是怎么把自己折腾进ICU的?”
菲斯克端起那杯威士忌,跟弗瑞的杯子碰了一下。
“所以说。”菲斯克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慢悠悠地说,“那七个小矮人,围着你那座三翼饰的破城堡跳舞,唱‘快把白雪公主放出来’。带头那个领唱的,可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弗瑞灌了一口,“是罗斯。”
“对。”菲斯克把那杯酒也灌了下去,那股辛辣的劲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是罗斯将军,带着他那七个小矮人,围在你城堡外头,又蹦又唱。我呢……”
他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雪茄,搓着手指点上,吐出一口烟。
“我顶多算是那个路过,不小心把白雪公主从城堡里牵走的猎人。”
“猎人。”弗瑞盯着他那两米三的身板、两百公斤的块头,还有那根被他用指尖点着的雪茄,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你这猎人,比那城堡里的恶龙还吓人。”
“恶龙在飞船上躺着呢。”菲斯克吐着烟,慢条斯理地说,“被我打包送去韦恩集团的工业园区了。”
弗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黑零号和那帮氪星人,又是一阵无奈的冷笑。
“行。”弗瑞把那瓶威士忌往菲斯克那边一推,自己往椅背上一靠,那只独眼里头的火气、疲惫、佩服,这会儿全泡在酒里头了,“白雪公主,你牵走了。七个小矮人,我认栽。帕特森,我不跟你抢了。”
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着菲斯克。
“可菲斯克,我还得跟你再说一遍……别以为我是吓唬你。罗斯那个老东西,他那七个小矮人,今天围着我的城堡跳舞。可他在ICU里躺着呢。那座城堡,那七个小矮人,迟早有一天得换个主人。到那天,要是有七个小矮人,手拉着手,围着你菲斯克那座城堡,唱着‘嗨吼嗨吼,快把谁谁谁放出来’……”
弗瑞咧开嘴,那笑容里头一回带上了点幸灾乐祸,那是纯粹看热闹的痛快。
“你可千万,千万别忘了。”他端起杯子,朝菲斯克遥遥一敬,“今天晚上,我尼克·弗瑞,是怎么坐在这个破铁锚酒吧里,一边砸杯子,一边给你表演这首歌的。
到那天,我一定亲自去给你那七个小矮人,当个伴奏。”
“我等着。”菲斯克跟他碰了一下杯。
两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吧台后头那个酒保,看着角落里这一大一小……那大的实在太大,小的也不算小……两个男人,碰完杯,各自仰头把酒灌了下去,然后那个独眼的,又开始压着嗓子哼起了“嗨吼嗨吼”,而那个两米多高的,叼着雪茄,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得像一座正在轻微地震的山。
“……新店开张第一周。”酒保转头跟旁边洗杯子的同事嘀咕,“碰上俩什么人。”
“管他呢。”他同事头也不抬,“那个大块头给的小费,够咱俩这一周的房租。他爱唱什么唱什么。”
角落里,弗瑞已经唱到了第二段,菲斯克给他打着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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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带着帕特森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在西点跟那边的人交涉了一圈,文森特那头打点得果然滴水不漏,房间是现成的,手续是现成的,可帕特森自己不肯留。
帕特森从冰里被捞出来已经有些日子了,这段时间的恢复让她整个人冷静了下来,不再是刚解冻那会儿一惊一乍、随时准备把人按在墙上的状态。
坐在西点那间崭新的宿舍里,环顾了一圈那四面雪白的墙,然后很平静地跟菲斯克说,她不想一个人睡在一个又白又冷的房间里。
那房间太像她躺了几十年的那个冷冻舱了。
菲斯克看了她两秒,没多废话,把人又带回了纽约的公寓。
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上跳。
菲斯克伸过手去。
帕特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电梯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别动。”菲斯克的手指捏住那条腰带的扣环,“我给你解了。”
“这个……”帕特森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要收回去……”
那条腰带从帕特森脖子上滑下来,落进菲斯克手里。
帕特森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那神情里头竟带着点不舍。
“这是你送给我的。”她小声说,“没它,我总觉得……不踏实。”
菲斯克把那条腰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扔,扔进了电梯角落的废纸篓里。
“这玩意儿太丑。”他说,“勒在脖子上,跟拴狗似的。家里有小孩,莱拉才四岁,雪莉也没大几岁。她俩要是看见你脖子上拴着这么个东西,得做噩梦。”
他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一会儿,掏出个东西。
那是一条项圈。
黑色的,细巧,皮质柔软,正中央缀着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金属环。一看就不是什么军用制式的玩意儿。
帕特森盯着那条项圈看了两秒。
“这是……”
“这个好看。”菲斯克不由分说,把那条项圈往她脖子上一绕,手指在她后颈那儿利索地一扣,“戴这个。小孩看见,只会觉得你这姐姐脖子上戴了个漂亮玩意儿。”
帕特森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新换上的、亮闪闪的小环,又摸了摸,一时没明白这跟刚才那条腰带有什么本质区别,可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个轻多了,软多了。
“……谢谢。”她最后说。
电梯还在往上爬。
“我跟你交代一下家里的情况。”菲斯克靠在另一边的电梯壁上,叼起一支没点的雪茄,“屋里女人多。法蒂玛,管事的,脾气直。她妹妹纳迪亚,算账的,嘴碎。这俩,都是阿拉伯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侧头瞟了帕特森一眼,那目光里头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你该不会……”菲斯克慢悠悠地说,“看见阿拉伯人,心里头犯嘀咕吧?你被冻进去的那个年代,跟现在,对这些事的看法,不太一样。”
帕特森把头摇得很果断。
“不会。”她说得斩钉截铁,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我在非洲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那地方,我认识不少阿拉伯战友。一块儿趴过战壕,一块儿啃过同一块发霉的干粮,一块儿替对方挡过子弹。”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个新项圈。
“能在战壕里把后背交给你的人。”她说,“管他是哪儿来的。都是好战友。”
菲斯克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支没点的雪茄重新揣回兜里。
“行。”他说,“就冲你这句话,你能在我这屋里住得踏实。”
电梯“叮”地一声,到顶层了。
门开了。
灯光、人声、还有茶几底下那两个小丫头的笑闹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帕特森又下意识地往菲斯克身后缩了半步——可这一次,她的手没去摸那条已经被扔进废纸篓的腰带。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个亮闪闪的小环。
然后,迈步,跟着菲斯克,走了出去。
电梯升到顶层,门“叮”地一声开了。
帕特森下意识地往菲斯克身后缩了半步。
公寓里头还亮着灯。
这个点了,这帮人居然没睡。
客厅里,法蒂玛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本——那是纳迪亚的账本,她大概是替忙不过来的妹妹核对今天的流水。
纳迪亚自己窝在沙发另一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支笔。
菲莉西亚靠在落地玻璃门边上,手里一瓶喝了一半的喜力,胸口那片荧光菌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绿。
茶几底下钻出来一个小脑袋。
莱拉。
那小丫头穿着她那身粉红色独角兽连体睡衣,本该早就睡了,这会儿正趴在地毯上,跟雪莉一块儿在玩什么。
两个小丫头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随时要塌的塔。
听见电梯响,法蒂玛头一个抬起来。
“回来了。”她合上账本,把熟睡的纳迪亚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纳迪亚“唔”了一声,差点把笔甩出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菲莉西亚也直起身子,那瓶喜力朝菲斯克的方向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然后这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缩在菲斯克身后那个女人身上。
帕特森攥着菲斯克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这位。”菲斯克侧了侧身,把帕特森那半边身子从自己的阴影里让出来一点,可没强拉硬拽,只是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往前站,“帕特森。以后跟咱们一块儿住。”
帕特森被这么多道目光看着,脸上那点腼腆藏不住了。
她从菲斯克身后挪出来半步,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僵硬地抬起来,朝着客厅里这一屋子人,做了个有点笨拙,像是新兵第一天报到的姿势。
“你们好。”她说,声音不大,可吐字很清楚,带着一种被这几十年隔开,有点过时的礼貌,“这么晚打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法蒂玛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个子在女人里头不算高,走到帕特森面前,得微微仰着头。她也不绕弯子,直接伸出了手。
“法蒂玛。”她说,“这屋里管事的女人不止我一个,可第一个跟你握手的是我。”
帕特森愣了一下,赶紧把搭在菲斯克胳膊上的那只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那是个很本能,想把手擦干净再握手的动作——然后才伸出去,跟法蒂玛握在一起。
她那一握,力道收着,收得很小心,小心得有点过头。
法蒂玛却反手攥紧了一下,握得很实。
“你不用这么客气。”法蒂玛说,“也不用把劲儿收得那么死。我知道你那双手能干什么。可在这屋里,没人会让你动手。”
帕特森的肩膀,在这一句话底下,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那是她进门以来,头一次松弛。
“我知道了。”她说。
纳迪亚这会儿也彻底醒了,她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凑过来,上上下下地把帕特森打量了一圈,那目光里带着点变种人之间特有的,对“同类”的好奇。
“你也是被改造过的?”纳迪亚直来直去地问,“我能放电。我姐也能。你呢?”
“纳迪亚。”法蒂玛瞪了妹妹一眼。
“没事。”帕特森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脸上那点冷静和腼腆都化开了些,“我力气大一点。跑得快一点。挨揍也比一般人扛得住一点。”
她说“挨揍”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可这一屋子人都听出来了。
所谓的“力气大一点”,绝不只是一点。
“嚯。”菲莉西亚在玻璃门那边吹了个口哨,举起手里那瓶喜力,“那敢情好。咱们这屋里,能打的女人又多了一个。欢迎入伙。冰箱里还有酒,你要喝自己拿。”
帕特森朝她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礼貌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一屋子大人互相介绍、寒暄的当口,茶几底下那两个小脑袋,已经悄悄地挪了出来。
莱拉和雪莉,放下了她们那座快塌的积木塔,踮着脚,凑到了帕特森的腿边。
帕特森低下头。
她看见两个小丫头正仰着脸看她。一个穿着粉红独角兽睡衣,缺了颗门牙。
另一个比她稍大一点,眼神里头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好奇。
帕特森脸上那点对着一屋子大人的腼腆,在看见这两个小孩的瞬间,忽然就不见了。
她直接蹲了下去。
这一蹲,让她整个人的高度降到了跟两个小丫头差不多平齐。
“你们好。”帕特森说,她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对着大人时那种新兵报到似的僵硬完全不一样了,变得又轻又软,“你们还没睡?”
“我们在搭塔。”莱拉指了指茶几底下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可它老是塌。雪莉说是因为底下没搭好。我说是因为有鬼推它。”
“哪有鬼。”雪莉小声反驳,可她的目光还是没离开帕特森,“是你手抖。”
“我才没手抖!”
帕特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那只刚刚还小心翼翼、生怕握碎了法蒂玛的手,这会儿却很自然地,在莱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塌了不要紧。”她说,“塌了再搭。我教你们一个法子,保证它塌不了。底下那一层,得搭得比上面宽。像金字塔那样。上头尖一点,底下胖一点。这样它就站得稳了。”
莱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会搭金字塔?”
“我见过真的金字塔。”帕特森说。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可菲斯克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了一下——这姑娘在冰里冻了几十年,她见过的金字塔,跟现在这两个小丫头将来能见到的,大概不是同一个时代的金字塔了。
“真的金字塔!”莱拉一把抓住帕特森的手,往茶几底下拽,“你给我们搭一个!搭一个塌不了的!”
雪莉本来还端着点警惕,可看见莱拉这么放得开,她那点防备也松了。她默默地把散落在地毯上的积木,一块一块地往帕特森面前归拢。
帕特森就这么被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拽着,重新蹲回了茶几底下那一小片地毯上。
她那身能在战场上撕开装甲的力气,这会儿全用在了怎么把一块小小的塑料积木,稳稳地搭在另一块上头。
她搭得很慢,很专注,底下那一层铺得又宽又稳,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收。
莱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指挥,雪莉负责递积木,递得安安静静的,可那只伸出去递积木的小手,离帕特森越来越近。
菲斯克站在玄关那儿,看着这一幕,从兜里摸出一支雪茄,没点。
“她跟孩子,处得比跟咱们还快。”法蒂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
“她在冰里冻了几十年。”菲斯克把那支没点的雪茄叼回嘴里,含混地说,“醒过来,身边全是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陌生的规矩。大人她信不过。大人会算计她、会研究她、会把她锁进铁皮柜子里。”
他朝茶几那边努了努嘴。
“可小孩不会。小孩只关心她会不会搭一座塌不了的塔。”
法蒂玛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茶几底下,那座原本歪歪扭扭、随时要塌的积木塔,在帕特森那双手底下,已经搭起了结结实实的三层。
底下宽,上头窄,稳稳当当地立在地毯上。
莱拉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塔尖。
塔没塌。
“它没倒!”莱拉“哇”地叫了一声,整个人扑进帕特森怀里,“它真的没倒!帕特森你好厉害!”
帕特森被这么一扑,身子往后仰了一下,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扑过来的小丫头。
她的脸上,那点几十年的冰冷,那点新兵报到似的腼腆,在这一刻全化没了,只剩下一种被小孩信任时的柔软。
“轻点。”她笑着说,把莱拉重新扶稳,“再扑,塔真要塌了。”
雪莉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也往帕特森身边凑了凑。她没像莱拉那样直接扑过去,只是伸出手,拽了拽帕特森的袖子。
“那个……”雪莉小声说,“你能再教我搭一个吗?我想搭个比莱拉那个还高的。”
“能。”帕特森伸手,把雪莉也揽到了身边,“你坐这儿。咱们俩一块儿搭一个。搭一个比这屋里所有人都高的。”
“比菲斯克叔叔还高?”莱拉插嘴。
帕特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那儿、两米二的菲斯克。
“那个……”她笑了,“那个有点难。得用掉这屋里所有的积木。”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行了。”菲斯克把那支始终没点着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朝茶几那边走过去,“莱拉,雪莉,搭最后一个,搭完睡觉。明天还有的是时间。”
“再搭一个嘛!”莱拉抗议。
“一个。”菲斯克在茶几边上蹲下来,他一蹲,把那一小片地毯的光线都遮去了大半,“搭完,帕特森也得睡。她今天,被人从一个又白又冷的房间里,搬来搬去地折腾了一整天。”
帕特森抬起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菲斯克。”帕特森忽然开口,她搭积木的手停了下来。
“嗯?”
“谢谢你。”她说,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落得很实,“没把我留在那个白房间里。”
菲斯克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那房间像冷冻舱。”他说,这不是疑问。
帕特森的手指,在那块积木上顿了一下。
“嗯。”她低下头,继续往上搭那座塔,“太白了。太静了。我在那种地方,躺得够久了。”
茶几底下,莱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不肯放。
雪莉也开始揉眼睛。
帕特森把那座塔的最后一层搭好,然后伸出两只胳膊,一边一个,把两个困得不行、却还嘴硬说不困的小丫头,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搭好了。”她轻声说,“看,塌不了了。明天醒过来,它还会在这儿。现在,睡觉。”
莱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帕特森肩膀上一靠,搂着她的脖子就不撒手了。
帕特森抱着两个小丫头,稳稳地站了起来。
她那身能在战场上撕开钢板的力气,这会儿,被她用得比谁都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怀里这两个刚刚才肯信任她,毛茸茸的小东西。
“沙发在那边。”法蒂玛指了指,“莱拉睡里头那间,雪莉今晚……”
“今晚雪莉跟莱拉挤一块儿。”帕特森接了话,抱着两个小丫头往里间走,脚步放得又轻又稳,“我守着她们。我反正,也没那么容易困。冻了几十年,这点觉,补不补无所谓。”
她抱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里间门口。
客厅里,菲斯克站起身,看着那扇门,从兜里重新摸出那支雪茄,这一次,他搓了搓手指,把它点着了。
“罗斯让我对她别太凶。”他吐出一口烟,有点想笑,“弗瑞也让我对她别太凶。俩老东西,操的心,全是多余的。”
“她对孩子比对咱们好。”法蒂玛说。
“她信孩子。”菲斯克看着那扇门,“她还不信咱们。慢慢来。”
他朝那扇门走过去,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
里间的小床上,莱拉和雪莉已经挤在一块儿睡熟了。
帕特森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腰板挺得笔直,像在站岗,可她的手,正轻轻地替莱拉掖着被角。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回过头。
“睡吧。”菲斯克对她说,“这屋里,夜里我守着。你要是真睡不着,客厅冰箱里有牛奶。热一热,放点蜂蜜。比站岗管用。”
帕特森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
菲斯克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他转身往客厅走,叼着那支总算点着了的雪茄,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法蒂玛已经把纳迪亚那本账本重新摊开了,菲莉西亚把空了的喜力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的一声。
这个乱糟糟,半夜三更还亮着灯的家,在又添了一口人之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菲斯克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纽约下半夜那一片明明灭灭的灯火。
米兰达那边听证会的事情搞定了。
帕特森,接回来了。
文森特那张牌,见识过了。
弗瑞那七个小矮人,乐呵过了。
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麻烦。
“你有大麻烦了。”
菲斯克回头。贝蒂赤着脚站在客厅里,身上还穿着白天采访那身职业装,手里捏着手机,一脸的没睡意。
她大概是用自己那把钥匙进来的。
她走过来,把手机怼到他眼前。一张糊掉的表格照片。
“今天傍晚我接到一个线人电话,体制内部的人。”
菲斯克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这是维多利亚替他干的活儿。
末日圈地。
一座死了几十万人的城,在他手里变成了几十亿现金。
这盘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局,被他自己的女人怼到了眼前。
“你那线人,告诉你这局背后那只手是谁了吗?”菲斯克慢悠悠地问。
“没有。他不敢说,说出来今晚就回不了家。他只给了我腿和爪子,那只手让我自己摸。”贝蒂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然后解开了职业装最上头那颗扣子,“但我一看这‘提前知道哥谭要完’的角度,就知道是你。全美国能干出这事的人,我枕边就躺着一个。”
她又解开第二颗。
“所以你深更半夜跑来。”菲斯克挑眉,“兴师问罪,还是通风报信?”
“都不是。我来谈个交易。”贝蒂把外套褪下来扔在沙发上,赤着脚踩上他的鞋尖,仰着头凑到他胸前,一只手按在他胸膛上,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他裤裆那个位置,“我手里这盘料能毁了你,也能替你压下来埋得更深。代价是,我要全部真相。哥谭每个环节,你都得给我交代。”
她那只手按上去,那东西在掌心底下缓慢涨大,撑得布料越来越紧,她半只手都盖不住。
“还有,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香水,我闻出来了。”
“你既查我的料,又查我的人。”菲斯克低头看她,“把工作那套带床上来了。”
“我们罗斯家谈感情跟谈判一个样。”贝蒂隔着裤子揉着,脸烧得通红,可那咬住不撒口的劲儿没松,“先把条件摆清楚,签了字才上床。”
菲斯克“哈”地一声闷笑,一把扣住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贝蒂“呀”地撞上来,那只手顺势探进了他裤腰,触到那根滚烫坚硬、粗得惊人的东西,手指连半圈都拢不过来。
“……你每次都这么吓人。”她那张谈判桌上的脸彻底软了。
“条件你摆清楚了,我接受。真相告诉你。”菲斯克的手扣住她,“现在,该签字了。”
贝蒂踮起脚搂住他脖子,临凑上去前最后撂了一句:“事后那交代一句不许少,料我可还攥着。”
主卧的门被他用脚后跟一勾,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