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玛丽·简的小手!

贝蒂手里那部刚充好电的手机震个不停,她单手把公寓门带上,钥匙还咬在嘴里,腾出来的那只手在挎包里一通乱摸,摸出门禁卡、口红、一支没了墨水的圆珠笔,最后才把那部还在震的手机抠了出来。

菲斯克半小时前的电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她原本打算去红狐酒吧占个靠窗的位置,等那个混蛋从华盛顿忙完回来。

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区号是华盛顿特区的。

她把钥匙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缝里,拇指划过接听键。

“罗斯。”她报了姓,习惯性地把肩膀抵在公寓楼道的消防栓上,腾出半边身子。

“罗斯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一种空旷的嗡嗡声,像是停车场,又像是某个没人的楼梯间,“我们没见过面。但你三年前写过一篇关于联邦应急管理署赈灾款流向的报道,第七段提到过一个叫‘蓝岭信托’的中间账户。那篇报道,是我喂给你的料。”

贝蒂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敲了两下。

“三年前那篇稿子的线人,从来没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个字,全靠死信箱。”她把身子从消防栓上挪开,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你要么是他本人,要么是翻过我档案的人。说吧,你是哪一种。”

“聪明。”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愉快的成分,倒像是一个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扯了扯嘴角,“我是本人。死信箱那套现在不安全了,有人在查那条线。我得换个法子跟你联系。”

“行。”贝蒂掏出那支没墨水的圆珠笔,对着掌心划了两道,划不出字,骂了一句,把笔塞回包里,“那你直接说。我今天累了一个礼拜,现在就想喝一杯。你要是只想跟我叙旧,我挂了。”

“哥谭。”

那两个字一出来,贝蒂往楼梯口迈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哥谭怎么了。哥谭现在是一座坟,全美国的人都知道。”

“坟里有金子。”那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那阵嗡嗡声忽然变了调,像是有辆车从远处开过,“罗斯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座城,从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成废墟,到现在不过几天。这几天里,所有人都在数死了多少人、塌了多少楼、政府该拨多少救济款。可有没有人去数过,那些废墟底下的地皮,现在归谁了。”

贝蒂没接话。

她靠回墙上,这一次没靠消防栓,直接把后背贴在冰凉的水泥墙面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她那双跑了八年社会新闻磨出来的耳朵,已经听出了这通电话的分量。

“你在跟我说什么。”她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直接说,别绕。”

“我给你发个东西。”那人没有正面回答,“看完你就懂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彩信。

贝蒂把电话切到免提,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捧着屏幕点开。

是一张表格的照片,拍得有点糊,像是用手机偷拍电脑屏幕的,边角还带着拍摄者手指的虚影。

表格上是一长串公司名称。

雪松湾资产管理。

第三大道控股。

橡树街物业。

蓝顶投资。

每一个名字底下都跟着一串注册地址、注册资本、法人代表,密密麻麻。

“十二家公司。”那声音在免提里有点发飘,“全是在哥谭被砸之前的几天里,密集成立或者激活的空壳。注册地址查过去,三家在特拉华州那栋著名、塞了二十八万家公司的小楼里,四家在内华达,剩下五家在开曼。法人代表全是雇来签字的稻草人……有退休的会计、有破产的小餐馆老板,还有一个,是个常年泡在大西洋城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的退伍兵。”

贝蒂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把那张表格放大,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她看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会无意识地跟着动,像是在默念。

看到第七家“蓝顶投资”的时候,她的嘴唇停住了。

“这些公司,”她把屏幕又放大了一截,盯着那一栏注册资本,“成立的时候注册资本一个比一个寒酸,最少的那家才一万美元。可你看它们后面这一栏……”

“收购金额。”那声音替她把话说完了,“对。一家注册资本一万美元的空壳,在过去几天里,吃进了哥谭东区四个街区的地产产权,成交价小两千万。钱从哪儿来的?层层往上倒,倒到最后,全断在开曼那几家公司身上。开曼的法律不允许我再往下查了。”

贝蒂的后背离开了墙。

她开始在楼道里来回踱步,那双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快。

她踱到楼梯口,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确认底下没人,又踱回来。

“几天前。”她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咬一块很硬的东西,“几天前哥谭还好端端的。一座好端端的城,谁会闲得没事在几天里突击成立十二家空壳,去扫一座没出事的城的地皮?除非……”

她停下来。

“除非这个人,提前知道哥谭要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阵背景的嗡嗡声在这几秒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比我想的还快,罗斯小姐。”那人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疲惫好像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还有更恶心的。”

“说。”

“我在联邦应急管理署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处室上班,专门核灾后保险理赔。”那人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哥谭出事第二天,全国的几家大保险公司就开始往我们这儿报备一批巨额理赔申请。正常情况下,一座城突然被砸,保险公司是要赔到吐血的,他们应该哭着喊着找各种理由拒赔、拖赔、压低赔付额。可这一次反过来了。有那么一批保单,保险公司赔得特别痛快,连争都不争。”

“为什么。”

“因为这批保单买的时候,保费高得离谱。”那人冷笑了一声,“罗斯小姐,保险这行的规矩你可能不懂,我给你掰开了说。一栋楼,市价一千万,正常投保,保费一年也就几万块。可有人在几天前,给这十二家空壳名下的这批哥谭地产,买了一种特殊、保额顶到天花板的国家灾害险,保费一次性付清,付的钱多到保险公司的精算师当时都懵了,以为遇上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结果呢?保单生效还没满几天,哥谭就被砸了。这批保单全部触发理赔,赔付金额……”

那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四下无人。

“按我们处里现在过手的这批申请算,光是头一轮,理赔总额就超过四十亿美元。这还只是个开头。”

贝蒂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她猛地用另一只手接住,重新捧稳,免提里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有人花小钱在几天前买进了一座注定要变废墟的城,又花了一笔说得过去的钱给它上了天价保险。城一塌,地皮以废墟价记账,保险却按完好资产的市价乃至更高的灾害保额来赔。一进一出,这个人不光没亏,还从一座死了几十万人的城里,凭空变出了几十亿现金。死的人越多,城塌得越狠,他赚得越多。”

楼道里很安静。贝蒂站在原地,没有再踱步。

她这几年见过的脏事不算少。

她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底下能有多脏,已经有了个底。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发国难财这么简单。”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那人在电话那头几乎要追问一句“你说什么”,“这是骗保。是预谋。一个人,在几十万条人命之前,就已经把账算清楚了,算到了哪栋楼会塌、能赔多少、自己能净赚多少。”

“对。”

“所以你为什么找我。”贝蒂忽然话锋一转,那双新闻记者的耳朵又支棱了起来,“你在联邦应急管理署上班,你手里有第一手的理赔单据,你大可以走内部举报的程序,捅给你的上级、捅给国会、捅给司法部。你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找一个纽约日报的副主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因为我捅不上去。”那人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那点之前还撑着、属于体制内人员的镇定,在这一句里彻底塌了,“罗斯小姐,我不是没试过。我把这批异常理赔的报告写好,连同初步的资金流向分析,按程序往上递。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我的处长把我叫进办公室,跟我聊了二十分钟的天气、聊了我女儿今年要上哪个大学、聊了我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还差几年能拿满。一句没提那份报告。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报告,当着我的面,扔进了碎纸机。”

“……”

“碎完了,他笑眯眯地跟我说,‘有些灾,是天灾。天灾没有责任人,只有受益人。你一个快退休的人,搅和进受益人的事干嘛’。”

“那天晚上,我家门口停了一辆我从来没见过的车。第二天还在。第三天,我女儿放学回家,说有个陌生的叔叔在校门口问她,她爸爸最近身体好不好,工作累不累。”那人的呼吸重了一下,“罗斯小姐,我在这个体制里干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我太清楚这套规矩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核保的小处室能碰的了。它往上牵的那根线,粗到我连仰头去看的胆子都没有。”

贝蒂靠回墙上,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所以你把这盘脏东西,端到我面前。”

“我把它端给一个不要命的人。”那人纠正她,“罗斯小姐,我打听过你。能干出这种事的记者,全美国找不出第二个。”

“不要给我戴高帽,拍马屁。”

“你给我的这些,”她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屏幕上那张糊掉的表格,“十二家空壳、注册地址、稻草人法人、四十亿的理赔。这些是料,但这些只是腿和爪子。藏在这堆空壳后面、真正按下这个局的那只手,那个最终受益人,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是谁。”

电话那头那人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干。

“因为我要是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说,“我今天晚上就回不了家了。”

“……”

“罗斯小姐,我把腿和爪子给你了。剩下那只手,得你自己去摸。我能告诉你的是……你顺着开曼那几家公司往上查,会撞到一堵墙。那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人,一个手眼通天的人。这个人的能量,大到我这种级别连他的名字都不该知道。我之所以知道一点皮毛,纯属倒霉,是因为有一笔保费的资金,在转进开曼之前,曾经在我老婆所在的那家私人银行的对公账户里,停留过四个小时。”

贝蒂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四个小时。”她重复。

“四个小时,三十七亿美元,进来,又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贝蒂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在电话那头轻轻咳了一声,问“你还在听吗”。

“在。”贝蒂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接这个活儿。”她把声控灯重新跺亮,灯一亮,她整个人的神气也跟着回来了,那股子社会新闻记者特有、闻到血腥味就兴奋的劲头压过了刚才那阵后怕。

“所以你不接?”

“我没说不接。”贝蒂把那张表格的彩信顺手转存进了一个加密的云盘,手指动作快得像是怕慢一秒料就长腿跑了,“我接。但我有我的规矩。第一,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自己重新查证一遍,我不会替你当枪使,更不会拿一份连源头都不敢说的料就往头版上扔。第二,从现在起,咱俩的联系方式我说了算,你那套被人盯上的死信箱和这个一次性号码,立刻全扔了。第三……”

她顿了一下,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第三,你刚才提到的那堵墙、那只手、那个手眼通天的人。我查到他名字的那天,会比你想象的快得多。因为我手上,恰好有一条你绝对想不到、能直接捅穿那堵墙的关系。”

电话那头的那人愣住了。

那阵背景的嗡嗡声里,能听见他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的动静。

“什么关系。”

“这就不归你管了。”贝蒂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容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没人看见,“你只管把你手里剩下的那点东西……保单的复印件、资金流水、你处长碎掉的那份报告还有没有备份……一样一样给我备齐。备齐之后,等我的消息。”

她说完,没等那人回话,拇指就按在了挂断键上。

手机暗下去的前一秒,那人急促地补了最后一句,被她半截切断:“罗斯小姐,小心点,那个人……”

“啪。”

电话断了。

贝蒂把手机塞回挎包,那支没墨水的圆珠笔又被她带了出来,啪嗒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那时候她没多想。

一座城出了事,有人去处理善后,天经地义。

可现在,那张糊掉的表格、那十二家几天前突击成立的空壳、那四十亿的理赔,全都贴着“提前知道哥谭要完”这六个字。

而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能提前知道哥谭要完、又有能力在几天里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的……

贝蒂捏着那支没墨水的笔的手,慢慢收紧了。

“啧,想让我们内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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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丝·汉密尔顿的新媒体工作室开在布鲁克林一栋旧厂房改造的联合办公空间的三楼,墙上还留着上个世纪糖果厂的瓷砖招牌,被她拿马克笔在上面歪歪扭扭涂了“HARDCOPY”四个字,下面缀着一行小字“我们只印别人不敢印的”。

整个工作室连她在内一共四个人。

两台二手服务器嗡嗡地烧着电费,一面墙贴满了打印出来的照片和用红线串起来的便利贴,活像精神病人的手工作业。

凌晨一点,另外三个员工早就回家了,格蕾丝一个人盘腿坐在那张从跳蚤市场淘来的破皮转椅上,脚边堆着五个空了的功能饮料罐,第六个还剩半罐温的。

她的手机震了。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看向柜子。

并不是格蕾丝自己的手机,而是在网站上挂着的,专门和线人进行联系的手机。

格蕾丝把转椅一蹬,整个人连人带椅滑过两米的水泥地,伸手在桌上一通乱扒,从一堆充电线里把那部手机捞出来。

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似的代理标识。

她接起来,没有报名字,先把那半罐温饮料灌了一口下去。

“说。”

电话那头是一段经过变声处理、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那声音没有寒暄,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哥谭的地,砸之前几天就被人扫光了。”

第二句:“扫地的人,给那些地上了天价的国家灾害险。”

第三句:“你顺着保险公司那条线查,会查到一堆开曼的壳,壳后面是个你惹不起的人。”

然后就挂了。

整通电话不超过二十秒。

格蕾丝拿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在转椅上坐了足足半分钟没动。

她把这二十秒在脑子里倒回去重放了一遍。

跟贝蒂·罗斯接到的那通比起来,她手里这点东西寒酸得可怜。

她得到的只有三句话,外加一个指向。

可格蕾丝干这行不是靠料喂出来的。

她干这行靠的是鼻子。

她把转椅转了个圈,对着那面贴满红线的墙,慢慢地笑了。

格蕾丝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几步跨到那面墙前,扯下一张空白便利贴,抓起马克笔,“唰唰唰”写了三行字,啪地拍在墙正中央。

然后格蕾丝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歪着头看那三行字,像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刚泼上去的第一笔。

工作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门是从外面被一根东西先探进来试了试门框的宽度,然后才推开的。

一根白色的盲杖。

马修·默多克跟在那根盲杖后面走进来,穿着一身剪裁规整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拄杖,右手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

他走得不快,盲杖在水泥地上点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却精准地绕过了格蕾丝丢在地上的那五个空饮料罐,一个都没踢到。

格蕾丝头也没回。

“你那身行头,”她盯着墙,“穿得跟要去给谁念悼词似的。”

“我刚从拘留所出来。”默多克把公文包搁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声音平稳,“一个被指控偷了超市三明治的流浪汉,保释。法律援助。免费的。”

“哦。”格蕾丝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圣人马修又拯救了一个三明治大盗。你那盏头顶的圣光是不是该交电费了。”

默多克没接这个茬。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盲杖靠在桌沿,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你刚才接了个电话。”

格蕾丝终于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这个把她养父送进监狱二十五年的男人,此刻正大喇喇地坐在她的工作室里。

“你的耳朵真该收博物馆门票。”她说,“隔着一道门,连我接没接电话都听得见。”

“我听见你心跳快了。”默多克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从你接起电话到挂掉,二十秒。你的心率从平静一路飙到我上次听你这样,还是普利策那天晚上,你从酒店女厕所窗户翻出去的时候。”

格蕾丝的胳膊收紧了一下。

那一夜她不愿意想起来。

罗林斯被铐走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是怎么僵在嘴角的,她从酒店三楼女厕的窗户翻出去时高跟鞋是怎么崴的,她开着车冲到布鲁克林码头养父那栋空了的工会大楼时,那辆俄罗斯人的车是怎么从侧面把她撞翻的。

“那天的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格蕾丝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救我,是为了赎罪?赎你把我爸送进去的罪?”

“我把你养父送进去,”默多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是因为他这二十年里,借着工会主席的名头,从每一个在码头扛活的工人工资里抽成,谁不交就让谁全家在码头找不到活干。我十二岁的时候,亲眼看着他手下的人,把一个交不起钱的搬运工的手,按在叉车的轮子底下。那个搬运工,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邻居。”

格蕾丝没说话。

这段往事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别拿赎罪这个词糊弄我。”默多克继续说,“我送他进去,问心无愧。我把你拖出来,也问心无愧。这两件事,在我这儿,从来不矛盾。”

“……”

格蕾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从桌上跳下来。

“行吧,圣人。”她绕到他背后,伸手在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服务器上拍了一下,调出屏幕,“你赢了,这个回合。现在,圣人马修,律师马修,你愿不愿意听听我刚才那二十秒钟里得到了什么。”

“我来,就是为了听这个。”

格蕾丝把刚才那三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

她说完,工作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服务器的风扇还在转,墙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有一根灯管在轻微地闪。

默多克坐着没动,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奏。

格蕾丝知道他这是在思考,他思考的时候总是这副样子。

“你信吗。”他忽然问。

“信什么。”

“信这通电话。”默多克抬起头,“一个匿名,变声,二十秒就挂断的电话,喂给你三句没有任何凭据的话。格蕾丝,你被人坑过一次了。普利策那天晚上,就是有人把你当刀使,差点让你死在码头。你怎么知道这一次,不是同一只手,又递了一把新刀过来。”

格蕾丝走回到那面贴满红线的墙前,伸手戳了戳她刚拍上去的那张便利贴。

“我当然不信。”她说,“我信过料,我就不配干这行了。我信的是……这件事的味道。”

格蕾丝转过身。

“马修,你想想。哥谭被砸,几十万人死。全世界的镜头都对着那个坑,对着废墟,对着哭天抢地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在往‘死了多少人’这个方向看。可这个打电话给我的人,他让我往哪儿看?他让我往‘那些地皮现在归谁’这个方向看。这个角度,刁钻得让人头皮发麻。一个想拿我当枪使的人,会给我递一把‘谁是凶手’的刀。凶手和受益人,往往不是同一个方向,可在这件事上……”

“在这件事上,凶手就是受益人。”默多克替她把话说完了。

“对。”格蕾丝弹了一下手指,“砸城的那一下,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反正有人在它砸下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一下能砸出多少钱算得清清楚楚了。这种事,普通的趁火打劫做不到。这得是一个能提前几天知道哥谭要完的人。”

默多克沉默着。

格蕾丝从墙上的红线堆里抽出一张哥谭的地图,那地图是她前几天就贴上去的,上面用红笔圈了那个巨大的撞击坑。

她把地图扯下来,铺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你要查什么。”默多克问。

“我不查。”格蕾丝把手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我去找线人。这种藏在开曼壳后面的脏钱,账面上的东西,我查一辈子也查不穿。可账是人做的,钱是人转的,地是人买的。只要有人,就有嘴。只要有嘴,我格蕾丝就有办法撬开它。我认识码头上那帮人,认识那些专门替这种壳公司跑腿签字的稻草人掮客,认识在保险公司里给人改数据的耗子。这些人的嘴,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花钱,花钱不行……”她笑了一下,“我还有别的办法。”

“那我呢。”

“你?”格蕾丝抬起下巴,指了指他那身规整的西装,“你去查账。我走暗的,你走明的。我从人嘴里掏,你从纸上扒。咱俩在中间那堵墙前面会合。”

默多克拄着盲杖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张铺开的地图前,低下头,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地图上摸索,那根手指像是能透过纸面读到些什么,最后停在了那个红圈的边缘。

“格蕾丝。”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一个能提前几天知道一座城要毁灭、又有能力布下几十亿骗保大局的人。这种人,不会是哪个躲在阴沟里的小角色。这种人,能让一个体制内的线人变声、二十秒就挂电话。这种人,背后牵的那根线,可能比把你养父送进去的那条线,粗一百倍。”

“我知道。”格蕾丝把那半罐已经凉透了的功能饮料一口喝干,把空罐捏扁,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砰”地一声不偏不倚。

“所以这是个会要命的活儿。”默多克说。

“所以这才是个好活儿。”格蕾丝纠正他,她绕过桌子,走到默多克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瞎子,“马修,咱俩现在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你那个英雄律所,穷得连复印纸都得省着用。而我,被纽约日报一脚踹出来,带着三个跟着我喝西北风的傻瓜,蹲在这个糖果厂的废墟里,靠着挖明星出轨的边角料给服务器交电费。咱俩都是被这座城市扔进垃圾桶的人。”

她伸出手,戳了一下默多克西装胸前的口袋。

“可你看,垃圾桶里也能捡到金子。这个局要是被咱俩捅穿了,你那个穷律所会变成全美国最炙手可热的公益诉讼律所,你马修·默多克的名字会和那些教科书里的大律师印在一起。而我,”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心口上,“我会带着一个新闻奖回到那帮把我踢出去的人面前,把它拍在他们脸上。这是咱俩的翻身仗。也是咱俩的成名战。”

默多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盲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格蕾丝知道这个男人。

他嘴上永远挂着公平、正义、法律程序这一套,可他骨子里和她是同一种人。

都是从这条街的烂泥里爬出来的,都被这座城市狠狠地辜负过,都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点什么。

区别只在于,她把这口气写在脸上,而他把这口气藏在那身规整的西装底下。

“我有一个条件。”默多克终于开口。

“说。”

“无论你从你那些线人嘴里掏出什么,”默多克转过头,那张看不见的脸正对着格蕾丝,“在我们没有把证据链坐实到能进法庭之前,你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发。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普利策之夜。我不想再从一辆翻倒的车里,把你拖出来一次。”

格蕾丝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默多克都以为她不会答应了。

“成交。”她忽然伸出手,“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律师先生。”

“你说。”

“等咱俩把这个人揪出来的那天,”格蕾丝握住了默多克的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很实,“你得请我喝一杯。去一个好点的地方,别整天泡你那个连酒都是过期的破酒吧。”

默多克回握了她的手,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一言为定。”

格蕾丝抽回手,转身又面对那面贴满红线的墙。她抓起马克笔,在最上方那个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从今天起,”她说,帽子似的把笔帽咬开,“这面墙,就改名了。”

她写下的那两个字是:

哥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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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刚拐进皇后大桥的引桥,菲斯克新换的那部手机就在他大腿上震了起来。

他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不是说话声,是一阵又一阵的电子仪器声。规律、单调的“嘀……嘀……”,那是心电监护仪。

再往后才是一个声音,干瘪、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一个被压扁了的风箱里硬挤出来的。

“菲斯克。”

菲斯克愣了一下。

“……你他妈的。”菲斯克说。

“放屁。”罗斯在那头骂了一句,骂完就接不上气,咳了两声,那咳嗽听起来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的肺上来回锉,“我罗斯,没那么容易死。你在哪儿。”

“你刚醒?”菲斯克没正面回答,他把身子往后靠进出租车那张磨得发亮的人造革座椅里,眯起眼。

“嗯。醒了没多久。”罗斯的声音里裹着一层药劲压下去的钝痛,“可这事儿不是我要跟你聊的。你回纽约了没。”

菲斯克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皇后大桥的钢梁正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桥下东河的水黑沉沉的,对岸曼哈顿的灯火连成一片金色的毛边。

“刚回,现在进市区里了。”

“好。”罗斯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口憋着的气总算找到了去处,“听着。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把帕特森接出来。”

菲斯克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含混地说:“这事儿我下午跟尼克·弗瑞通过电话了。可你这位局长,好像中途改了主意,不想放人了。他说要把帕特森留在神盾局自己的设施里看管,理由是那地方比放我手里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菲斯克听见监护仪还在不紧不慢地“嘀、嘀”,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罗斯在病床上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插了进来,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职业性、不容商量的劝阻……“将军,您不能再打电话了,医生说过您现在必须……”

“出去。”罗斯打断她,那两个字虽然虚,可那股从骨子里压出来的命令味儿还在,“把门带上。”

那女人的声音又嘀咕了两句什么,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罗斯重新把嘴凑回话筒。

“尼克·弗瑞那只独眼龙。”

他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给你一个号码。你挂了我电话,就打过去。电话那头的人,你告诉他,弗瑞变卦了。剩下的,他会处理。”

“谁。”

“你别管是谁。”罗斯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凶,菲斯克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那种黏稠、带着血沫子的声响,“你只管打,只管转告这一句话。弗瑞那点小算盘,在这个人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菲斯克没说话,他用那只没拿手机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出租车后座的小桌板上铺开的一张废报纸的边角上,等着记号码。

罗斯一组一组地把那串号码念出来,念得很慢,中间还停下来喘了两次气。

菲斯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下来,笔迹被出租车的颠簸晃得歪歪扭扭。

“记下了。”

“解决完弗瑞那头。”罗斯继续说,那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电池快耗尽的收音机,“你立刻去把帕特森接出来。接出来以后,送到西点。那边我已经给她安排好了房间,一切手续都是现成的。要是路上不方便……你先带她回你家也行。”

“知道了!”

出租车下了桥,钻进布鲁克林那一片低矮的街区。

“需要我去看你吗。”菲斯克忽然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说过了。”罗斯的声音里挤出一点近乎是笑的东西,“我没那么容易死。一根钢筋而已,又不是没挨过。我躺这儿养几天,比在五角大楼那帮蠢货中间开会还清净。”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罗斯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到菲斯克得把手机往耳朵上又压紧了一点才听得清,“这件事,不许告诉贝蒂。”

菲斯克叼着雪茄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是你女儿。”

“正因为她是我女儿。”罗斯说,“她要是知道她老子躺进了ICU,左肩被一根钢筋穿了个对穿,她明天就得买最早的航班飞过来。她飞过来,能干什么。能替我把那根钢筋拔了?能让我那条断了的肋骨自己长回去?她什么都干不了。她只会守在我床边掉眼泪,然后耽误她手上那些正经事。”

罗斯咳了一声。

“我这辈子缺席了她太多东西。我不是个好父亲,这个我认。可我至少能让她,不用为一根迟早会拔掉的钢筋,白白难过。你懂吗,菲斯克。”

菲斯克看着窗外那些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脸上扫过。

“懂。”他说,“我会管好这张嘴。”

“好。”罗斯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那声“好”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纸,“号码记牢了。帕特森,接出来。这两件事,办完。剩下的……”

他没说完。话筒那头又响起了那个护士的声音,这一次没再客气,直接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夹着监护仪报警的尖锐长鸣。

电话断了。

菲斯克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变成黑屏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报纸边角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号码。

他朝前座说:“还有多远到红狐酒吧那片儿。”

“快了。”出租车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锡克教徒,头上裹着藏青色的头巾,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前头拐过去,过两个红绿灯就是了。不过先生,我跟您说,这片儿晚上不太平,您这身打扮,最好别下车瞎逛。”

“我看着像会被人欺负的吗。”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然后很识相地闭了嘴。

车拐过第二个红绿灯。

就在这时,菲斯克的余光在街角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口,捕捉到了一团扭动的影子。

那是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四个混混,围着一个女孩。

女孩被逼在墙角,心率快到接近极限,肾上腺素飙升,呼吸短而急。

“停车。”菲斯克说。

“啊?”司机一脚踩在刹车上,“先生,我跟您说了这片儿不太平,您可别……”

“等我。”菲斯克已经推开了车门,他从那辆出租车里挤出来的时候,整辆车都跟着往上弹了一下,卸了重负似的。

他把雪茄按灭在车顶上,顺手揣回兜里,大步朝那条小巷走过去。

“哎哎哎,先生,您的车费……”司机在后头喊。

“等我回来一块儿给。”菲斯克头也不回,声音闷得像一面鼓,“跑不了你的。”

小巷里。

那四个混混正起劲。为首那个握着弹簧刀的,把刀尖在女孩脸前头晃来晃去,嘴里的脏话一串接一串。

“把包给老子,还有手机,识相点。”

被逼在墙角的女孩,一头惹眼的红发在巷子里那点从远处漏过来的光底下,显得有些扎眼。

她身上还穿着一件印着学校名字的拉拉队外套,一只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另一只手却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身后那个垃圾桶的方向探过去……那里有一截被人丢弃、生了锈的铁管。

玛丽·简·沃森的脑子转得飞快。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摸到那截铁管上,那个握刀的混混就不耐烦了。

“敬酒不吃。”他骂了一句,手腕一翻,那把弹簧刀就朝着玛丽·简的胳膊扎了下去。

玛丽·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她那双拉拉队员的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往侧面闪。

可巷子太窄,她背后就是墙,闪不开。

刀尖离她的胳膊还有半尺。

然后,有一堵墙,挡在了她和那把刀中间。

不是比喻。是真的一堵墙……凭空就插了进来,把玛丽·简整个人都罩在了影子里。

那把弹簧刀,“噗”地一声,扎进了这堵墙的小臂。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扎在自己西装袖子上的那把刀。

刀尖透过布料,扎进了他小臂的皮肉里大概一厘米深,然后就再也进不去了……

“你这刀,不太行啊。”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两根手指捏住那把弹簧刀的刀柄,轻轻一抽。

刀从他胳膊里拔出来,创口那里没有血。

那四个混混看傻了。

菲斯克把那把刀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然后用拇指一抵,“咔”地一声,那把锻造粗糙的弹簧刀的刀刃,从中间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截。

“回家。”他说,声音不大,可那四个混混听见这两个字,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告诉你们那帮哥们儿,这片儿,以后抢人之前,先看看抢的是谁旁边站着的是谁。”

那四个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首那个连断了的刀都顾不上捡,扭头就跑。

四个人挤在那条窄巷里,一时间谁都跑不快,撞作一团,骂骂咧咧地,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整条小巷,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菲斯克,和被他罩在影子里的玛丽·简。

玛丽·简后知后觉地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她攥着挎包带子的手还在抖,可她那双拉拉队长的腿,稳稳地撑着她没有软下去。

她往前一步想站直,脚下却被巷子里一块松动的地砖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

她一头就撞进了那堵刚刚救了她的肉墙上。

确切地说,是撞在了菲斯克身体的某个部位。

玛丽·简的脸正好埋进菲斯克的腹部以下,她伸手想撑住自己,手掌按上去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团隔着西装裤料都能感觉到,滚烫,分量惊人的东西。

又粗又长,即使在没有任何反应的状态下,也撑得那块布料鼓鼓囊囊,玛丽·简那只小小的手掌按上去,连一半都盖不住。

玛丽·简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回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那堵冰凉的砖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对、对不起!”她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绊了一下,我没有……”

“没事。”菲斯克倒是面不改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这个红着脸快要钻进墙缝里的女孩,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被摸的不是他,“你站稳了没。”

玛丽·简胡乱地点头,那张脸还是烧得通红,她的目光不敢往菲斯克身上任何地方落,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那块松动的地砖。

她拼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告诉自己刚才那纯属意外,是黑灯瞎火加上一块松地砖联手作的孽。

“你叫玛丽·简?”菲斯克忽然开口。

玛丽·简的头猛地抬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的手又攥紧了挎包带子,刚才那点羞窘瞬间被警惕盖了过去,她的重心又压低了,那双拉拉队长的腿重新进入了备战状态。

“我跟格温认识。”菲斯克说。

“格温?”玛丽·简愣住了,“格温·史黛西?”

“嗯。”菲斯克点头,“她跟我提过你。说她有个拉拉队长的好朋友,叫玛丽·简,胆子比男生还大。我还是阿里在美国的监护人。”

“阿里……”玛丽·简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把这两个名字、这个庞大的身形、这身昂贵的西装,在记忆里一通搜索,然后,她那张刚才还红得发烫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认识你。”她忽然说,语气笃定起来,“你是菲斯克先生。”

她往前凑了半步,上上下下地把这堵肉墙重新打量了一遍,刚才那点意外带来的尴尬,被一种纯粹、属于年轻人的好奇心冲淡了大半。

“格温跟我念叨过你好多次。”玛丽·简说,她说话的时候手脚都带着拉拉队员特有、藏不住的活力,一只手还在半空中比划,“她说有个特别高特别壮的菲斯克先生,人特别好。不过她没说你……这么高。”

“那个,谢谢你救我。”她朝菲斯克鞠了个躬,“要不是你,我这个月的房租就交代在这条巷子里了。我下个月就得睡大街了。”

“你住附近?”

“嗯。”玛丽·简朝巷子深处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过两个街区,再拐一个弯。不远。”

菲斯克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灯光比这条街还要昏暗,几乎黑成了一片。

“我送你回去。”菲斯克说,这不是商量,更像是个决定,“这片儿晚上不太平,你刚才也看见了。”

玛丽·简犹豫了一下。

她妈从小教她,别上陌生人的车,别让陌生人知道你住哪儿。

可眼前这位,严格来说不算陌生人……他是格温念叨过的菲斯克先生,是阿里的监护人,刚刚还替她挡了一刀。

而且……说句实在话,这片街区,有这么一堵会走路的肉墙陪着走两个街区,比她自己揣着一截生锈的铁管壮着胆子走,要靠谱一万倍。

“那……行吧。”玛丽·简点了头,刚点完头,菲斯克那只刚刚被捅了一刀的大手,就很自然地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玛丽·简又是一愣。

那只手大得能把她整只手连同手腕都包进去,掌心的温度高得有点不正常,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暖炉。

她下意识地想抽手,可那只手牵得不紧,只是松松地拢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要把她护在身侧的姿态。

玛丽·简到底是当拉拉队长的人,脸皮厚,适应能力强。

她愣了那么半秒,就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牵了,反手还攥了一下那只大手……纯粹是出于一种“我可没被吓到”的逞强。

“菲斯克先生,你这手怎么这么烫。”她一边跟着他往巷子外走,一边没话找话,那股拉拉队长的劲儿又回来了,“你是不是发烧了?发烧可不能硬扛,得去医院。虽然吧,我看你这块头,病菌进了你身体估计自己就吓跑了。”

“我体温一直比常人高。”菲斯克牵着她,大步走在前头,替她把路上一个倒了的垃圾桶踢到一边,“老毛病了。”

“哦。”玛丽·简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两人走出小巷,穿过菲斯克来时坐的那辆出租车……那个锡克教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从车窗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菲斯克牵着个红头发女孩出来,惊得差点把头巾撞到车顶。

菲斯克朝车窗里扔了两张钞票,远超那点车费:“不用等了。”

司机如蒙大赦,接过钱,一脚油门,那辆破出租车就消失在了街角。

菲斯克牵着玛丽·简,往那个越来越暗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个街区,拐了个弯,周遭的景象一条街比一条街更破败。

路灯坏了一半,亮着的那一半也是昏黄、忽明忽暗的。

街边的店铺大多拉下了卷帘门,门上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几栋公寓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砖。

人行道的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出了枯黄的杂草。

一个消防栓不知道被谁撞坏了,水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在坑洼的地面上积成一小片水洼,昏黄的路灯倒映在那片脏水里,被来往偶尔驶过的车轮碾碎,又重新聚拢。

玛丽·简的脚步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了。

那是栋老旧、外墙爬满了锈迹的红砖楼,大门的玻璃碎了一块,用一张硬纸板从里头糊着。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不知道是流浪汉还是住户的人,正就着一个铁皮桶里燃着的火堆烤手。

“到了。”玛丽·简把手从菲斯克的大手里抽出来,那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住处的别扭,可她还是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着,那是拉拉队长才有、就算住在破楼里也不肯把气势矮下去的劲儿,“就这儿。我家在五楼。电梯坏了快一年了,我每天爬上爬下,腿都练出来了,难怪我跳得比队里所有人都高。”

她说着,还故意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像只猫。

菲斯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有一扇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却被人精心照料着的绿萝。

“谢谢你送我,菲斯克先生。”玛丽·简朝他又鞠了一躬,这一次比刚才那次郑重,“今天这事儿,我记你的人情。以后你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股逞强的劲儿十足,“我玛丽·简,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帮人翻个墙、踹个门、给人加个油打个气,我在行。”

菲斯克看着这个住在破楼里、口袋里揣着八十七块救命房租、却还能挺直腰板跟他开玩笑的女孩,沉默了一秒。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门。”

玛丽·简点点头,转身朝那栋楼的门口走去。

她跟门口烤火的那两个人很熟络地打了声招呼,那两个人也含混地应了一声,显然是这栋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住户。

她推开那扇糊着硬纸板的门,回头朝菲斯克挥了挥手,那只手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用力。

“菲斯克先生,你也早点回家!”她朝他喊,“还有,记得量量体温!你那手是真的烫!”

菲斯克站在那片被消防栓淹出来的水洼旁边,看着那个红发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听着她爬楼梯的脚步声“噔噔噔”地一路往上,轻快、有力,一点都不像一个刚刚在巷子里差点被捅一刀的人。

直到五楼那扇窗户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来,朝楼下又挥了一下手,然后才把窗户关上。

菲斯克这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袖子上那个被弹簧刀扎破的小洞,洞口的布料边缘还沾着一点已经凝固的暗绿色。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那张折好、写着神秘号码的报纸边角,还安安稳稳地贴在他胸口。

“帕特森。”他咕哝了一句,从兜里重新摸出那支被按灭的雪茄,搓了搓手指,指尖那点暗红的热重新亮了起来,凑上去把雪茄点着,“还有这个不知道是谁的电话。”

他吐出一口烟,那烟在昏黄破败的街区上空慢慢散开。

“麻烦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把那个罗斯给的号码,从报纸边角上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进去。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菲斯克最后看了一眼玛丽·简住的那栋黑灯瞎火的破楼,然后,按了下去。

“你好,我是……文森特·柯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