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哥谭的坑还没冷却,大都会的晚宴还没开始,韦恩集团的工程师们正在用幕布遮盖黑零号的那个傍晚。
维多利亚在曼哈顿上东区的顶层公寓里,刚洗完澡,裹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一手端着红酒,一手翻着平板上的收购清单。
哥谭市百分之六十七的地产已经完成交割或进入流程,总价低得可笑……那座城在火球落下之后,产权价格一夜之间崩成了废墟价。
可她知道,再过半年、一年,当重建资金开始注入、当联邦政府不得不拨款、当那些流亡的资本开始回流……这些她吞进去的地皮,会翻上几十倍。
敲门声响了。
维多利亚没动。
她的贴身保镖有钥匙,开门进来从来不需要敲门。
这个敲门声是陌生人的节奏……三下,不紧不慢,指节叩在实木门板上的声音干净利落,像弹钢琴的人顺手敲了一个和弦。
她放下红酒杯,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玄关边的抽屉前,拉开,摸出那把上了膛的西格绍尔P320。
枪口垂向地面,保险已经解开。
她贴着门侧的墙壁站定,声音平静得像在问送外卖的放门口就行。
“谁?”
门外没有回答。
然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有人在门的另一侧,让那把耶鲁电子锁内部的精密齿轮一颗一颗地自己转到了开启位置。
锁芯咬合的金属声像一条蛇在铁皮管里爬行,维多利亚听得很清楚。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肩宽适中,身型修长,棕红色的头发在楼道暖光下泛着一种像是被火烧过又淬了蜜的光泽。
她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男人想多看一眼、女人想多盯一秒的协调。
维多利亚认出了那张脸。
或者说,她认出的是那张脸在过去一年里每天都出现在她面前的形态……那是她的贴身保镖,那个沉默寡言、永远站在她右后方一步半位置、替她挡过两次冷枪、从不在她开会时多说一个字的女人。
可那个棕发女人是个左撇子。她的保镖拿筷子用左手,写字用左手,拔枪用左手。
而门口这个女人,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右肩微微前倾。
“你不是她。”维多利亚把枪口抬了起来,对准门口那人的眉心,距离六米,这个距离她闭着眼都能打中。
“我是。”伊莲娜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连尾音那个微不可闻的气声都复制得毫无破绽。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是了。
当你通过你的前夫完成一笔超过7亿美金的大生意的时候,你就进入我的名单,维多利亚女士。
那个前任法国外籍军团退役女兵、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背景核查过了三次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是我用能力覆盖的一个傀儡。
你给她发薪水,她给你挡子弹。
她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真人,只不过脑子里有一部分不属于她的记忆被缝进去了而已。”
“你想干什么?”
“谈生意。”伊莲娜在沙发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像一只落在枝头但不打算收翅的鸟。
“你最近在哥谭买了很多地。
多得连我手下那几个专门做资产清算的会计师都注意到了。
他们查了三天,发现这些收购案背后签字的法人代表虽然分散在十二个空壳公司名下,可最终受益人的名字,全都指向一个人……一个住在纽约上东区顶层公寓,刚跟前夫离完婚,家族军火起家的维多利亚小姐。”
维多利亚听完了,没否认。
“你买下了一座坍塌的城市!”伊莲娜偏了偏头,像在看一个有意思的标本,“在我们所有人都还在看天上掉火球的时候,你已经在看地上了。这笔买卖做得非常漂亮,漂亮到我忍不住亲自来看看……你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眼光毒。”
“那你现在看完了。”维多利亚的拇指按在保险上,随时可以推开。
“可以走了。”
伊莲娜没有动。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发生在嘴角,幅度极小,却让整张脸的表情都活了起来。
“我走之前想给你一个提议。
我有……一片工业废地。
但地点在纽约,产权在凯特家族手上。凯特家族欠我的人情刚好够让他们把那块地在明天之前以合理价格转到你名下。
而我只有一个条件:哥谭重建的三分之一建材供应,走我的线,让我也赚一笔。”
维多利亚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了。
谈判的对手她见得多了。开门见山亮底牌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笑着跟你聊家常、聊到一半才让你发现自己已经签了卖身契的人。
伊莲娜的牌面已经摊开,条件听起来也算公道,建材供应线换一块关键地皮,账面上看是等价交换。
可维多利亚跟军火打了半辈子交道,学会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卖家主动找你的时候,一定有你看不见的成本。
“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维多利亚把枪口降下来几度,从眉心移到胸口,依然没有收枪。
“不过我今天累了,改天约个时间,我叫上律师,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合同条款。”
她已经一步一步往侧门的方向挪了……从玄关到沙发,从沙发到走廊入口,再走三步就能拐进通往保姆楼梯的那扇防火门。
那扇门没有电子锁,是一根横闩,拉开就能出去。
楼梯下去是地下车库,她的车就停在离出口最近的专用车位,钥匙在浴袍口袋里。
伊莲娜没有拦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跟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早就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几扇门、每扇门通向哪里、以及维多利亚会选哪一扇。
“你不用改天考虑,”伊莲娜轻声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丝绸底下藏着一根针,针尖已经抵住了皮肤,“我已经替你考虑好了。”
维多利亚的手已经碰到了侧门的横闩。
她的指尖触到那根冷冰冰的钢条,往上一抬……门闩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脆。
然后,手指停住了。
并非是维多利亚不想动,只是她的手指不再听她的话。
维多利亚的大脑下令“拉开横闩”,可维多利亚的食指和中指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握住,温柔而坚决地固定在半张半合的位置上。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像一具精致的提线木偶,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一股凉意从她的尾椎骨蹿上后脑。
维多利亚想转过身子,可她的脖子也动不了了。
维多利亚能眨眼,能呼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越敲越响……但维多利亚的整个人像被凝固在一块透明的琥珀里,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留下意识在颅腔里高速运转。
伊莲娜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她在维多利亚背后站定,呼吸的气流拂过维多利亚后颈裸露的皮肤,温热而均匀。
“你知道吗,”伊莲娜的声音就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像一勺蜂蜜从高处缓缓倒下,“你刚才那段话……‘改天约个时间,叫上律师,坐下来谈合同条款’……你过去一年里,在商务谈判场合说过至少七十三次。
语气,停顿,用词选择,甚至连抬下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你是一个非常有规律的人,维多利亚。
规律意味着可预测。
可预测意味着可控。”
维多利亚的眼球还能动。
她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侧门……那扇门就离她不到半米,横闩已经被她抬起了不到三毫米,就那么悬着,再也推不上去。
“这个保镖的能力其实挺实用的!”伊莲娜绕到她正面,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维多利亚浴袍领口那颗松垮的系带,像在调整一朵花的朝向,没有用力,却让那颗系带滑脱了,露出一片锁骨,“屏障型心灵感应……半径三米以内任何试图入侵她保护对象大脑的精神攻击都会被挡住。可惜,她没办法保护她自己……”
她收回手指,那根系带又滑回去一些,维多利亚的浴袍领口敞得更开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来找你了?”
“你……是谁?”
“唔,你可以叫我……艾玛·弗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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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过了华盛顿特区的州界检查线,警卫挥手放行的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那张证件还没递回来,前面那辆开道车就已经压着限速往里钻了。
菲斯克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灰,灰落在斯塔克借给他那件小了一号的西装裤腿上,他懒得拍。
窗外是一片乌泱泱的人群。
整条宪法大道被堵得水泄不通,警察拉着隔离带在外围站成一排,那架势松松垮垮的,谁都看得出来双方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今天不过是又一场按剧本走的过场。
“游行啊。”菲斯克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声音含混,“在这地方,碰上游行比碰上红灯还正常。”
维多利亚正低头翻着平板上一串地产过户的文件,闻言抬眼往窗外瞟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开。”
“有什么看不开的。”菲斯克吐出一口烟,那烟撞在防爆玻璃上散开,“这玩意儿在这国家,是门生意。”
“你看那个站在台子上喊得最凶的,回头查查,多半是个准备竞选的。”
“还真是这样……”
“游行不是随便谁都组织得起来的。”菲斯克朝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演讲台努了努下巴,台上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举着话筒,唾沫横飞,“租场地、办许可、雇人发传单、买这么多统一印刷的牌子、还得喂饱媒体的镜头。”
“光这一摊子下来,烧的钱比开个公司还多。”
“能把这么一大帮人聚到一块儿、还让他们心甘情愿替你喊,这本身就是本事。”
“喊得越响,感化的人越多,那帮金主在心里给他标的价就越高。”
维多利亚的指尖在平板上停了一下,转过头,认认真真地往人群里看。
她盯着一面被高高举起的牌子看了好几秒,那牌子上的字被风吹得歪了,又被举牌的人扶正。
“有意思。”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真实的意外,“威尔逊,你猜这是什么游行?”
听到维多利亚居然在私密的空间里叫自己威尔逊,菲斯克心中一震。
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工会涨工资?”
“还是又有谁家警察打死了人?”
“反战。”维多利亚把那个词咬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反对阿富汗战争。
你看那几面大的,‘把我们的孩子带回家’,‘石油不值一滴血’。”
菲斯克的眉毛动了动。
他把身子往窗边凑了凑,眯着眼,把那一面面在风里翻飞的牌子一块块看过去。
“反战。”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扯了扯,那不是个笑,“挑的时候真准。”
“怎么说?”
“这阵子五角大楼那帮人,正卯着劲往阿富汗追加预算呢。”菲斯克把雪茄夹在两根粗得像香肠的手指间,慢悠悠地转着,“几百亿的军费拨下去,名义上是打仗、是反恐、是保家卫国。”
“可那笔钱一进了那条管子,从国会出来,到了五角大楼,再分到各个司令部、各个承包商手里,中间过几道手,你猜能漏多少?”
“漏下来的那些,转头就变成了某个将军在马里兰的庄园,某个采购官情妇的游艇,某个议员选区里那座永远修不完、永远要追加预算的大桥。”
维多利亚听得专注,连手里的平板都搁到了一边。
“所以这场反战游行……”
“挡了别人的财路呗。”菲斯克把烟头按灭在座椅扶手的金属烟灰缸里,“你想想,仗一停,钱就停。钱一停,那几十家靠着军单养着的上市公司,账面立马难看。那些公司一难看,背后牵着多少工厂、多少工人、多少要还房贷的家庭?
战争这东西,对这个国家来说,根本不是要不要打的问题,而是不能停。”
他靠回椅背,仰头望着车顶,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
“这是个靠选票活着的国家。选票要钱来买,钱要工作来换,工作要这台机器一直转着才有。而这台机器,最不缺的燃料,就是远在天边、死的全是别人家孩子的战争。”
车队这会儿正卡在一个十字路口,前方游行的尾巴漫了过来,开道车不得不慢下来。
几个举着牌子的年轻人从车窗外经过,其中一个女孩贴着防爆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当然什么都看不见,那玻璃黑得像一面镜子,她只看见自己被牌子遮了半张的脸,撇撇嘴走开了。
“那你打算管吗?”维多利亚忽然问。
“管什么?”
“反战啊。”维多利亚拿起那杯不知什么时候斟好的红酒,抿了一口,“按理说,你马上要去接那个瓦坎达的活儿,往后还得跟五角大楼那帮鹰派打交道。
这场游行要是闹大了,军费一卡,你的金主们可都得肉疼。”
菲斯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把整个车厢都震得嗡嗡响。
“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你今天怎么了?”菲斯克摇着头,“我哪用得着管。
你看那帮举牌子的,喊得是真情实感,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你再看那边,”他抬起下巴,朝马路对面那一排架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车队点了点,“今晚六点的新闻,会放三十秒他们的镜头,配一段悲情的音乐。”
“明天,国会照样把那笔预算投过去。
后天,这帮人就该回去上班、还房贷、给孩子交学费了。
游行散了,钱照样进该进的口袋。
这国家最妙的地方就在这儿,它给你喊的自由,喊完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维多利亚被他这套话逗得无奈地笑了笑,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缓缓散去又在别处重新聚拢的人潮。
“那哥谭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红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哥谭死了那么多人,连个游行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菲斯克没立刻接话。他从西装内袋里又摸出一支雪茄,搓了搓手指,指尖那点暗红的热刚要凑上去,又停住了。
“哥谭不一样。”
“哥谭那地方,死的全是没人替他们买牌子的人。”
“没有金主愿意为一座废城掏钱组织游行,因为那座城本身就不产选票了。”
“医院没了,警察没了,能站出来喊的人,要么压在那个坑底下,要么早就跑光了。剩下的那些,连下一顿在哪儿都不知道,谁有空给你举牌子。”
他把雪茄重新揣回兜里,没点。
“所以那地方才是真便宜。便宜到我让维多利亚你提前把它整个买了下来。”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把红酒杯放下。
“你这话听着,怎么跟那帮你刚才骂的政客一个味儿。”
“我比他们强点。”菲斯克总算把那支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淌出来,“他们买完地,是拿去骗下一轮选票。我买完地,是真打算把那座城,从那个坑里给捞上来。捞上来之后是我的,那才叫生意。
光喊不干的,那叫表演。”
车队终于挤过了那个路口,开道车重新加速,把那一片喧嚣的人潮、横幅和闪光灯,一寸一寸地甩到了车尾后头。
维多利亚重新拿起平板,调出一份新的文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侧过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米兰达那边,二十分钟到。”
她顿了顿,那语气里掺进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揶揄,“提醒你一句,她女儿苏珊也在。听说这两天,那姑娘抱着你给的那个保温杯,连觉都搂着睡。”
菲斯克把雪茄掐灭在座椅扶手的烟灰缸里,手指上那股暗红色的热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维多利亚。
她正低头翻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姿态和过去一年里他见过无数次的样子分毫不差。
肩线放松,呼吸平稳,连右腿架在左腿上时那只悬着的脚尖微微往内扣的弧度,都精确得像是量过。
菲斯克没说话。
他让体内的微生物无声地蔓延出一层极薄的感知膜,顺着座椅的皮面爬过去,接触到维多利亚裸露的小臂皮肤。
那些菌丝细到肉眼看不见,轻到一个正常人永远无法察觉,触碰到她的汗毛、毛孔、表皮细胞……然后把所有数据反馈回来。
体表温度,正常。心率,正常。
皮肤表面细菌群落的构成,正常。
连她小臂上那三个因为握枪而微微磨出的茧,都和上一次他暗中扫描时一模一样。
菲斯克把菌丝收回来,收得干干净净。
正常。全都正常。
可维多利亚刚才叫了他一声“威尔逊”。
她在私密空间里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床上的时候叫过混蛋,叫过让我看看你那条水龙头今天灵不灵。
和外人谈生意的时候叫过菲斯克先生,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她才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戏谑。
偶尔在电话里会叫亲爱的,但那通常是在她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他的时候。
她没有叫他威尔逊的习惯。
从来没有。
“怎么了?”维多利亚察觉到他的视线,从平板上抬起脸,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分明的笑,“从我脸上看出下期彩票号码了?”
“看你是不是又背着我签了什么我该知道的东西。”菲斯克的语气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停顿,他伸手从她手里把平板抽过来,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份地产过户文件,“大都会第四区,三栋物流仓库……你买仓库干嘛。”
“哥谭重建的建材总得有个地方中转。”
“倒也是。”
菲斯克把平板扔回她腿上,顺手在她后颈那道发际线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夸奖一只猫。
就那一下。
几颗比灰尘更细小的孢子从菲斯克的掌纹里脱落,无声地钻进维多利亚后颈的皮肤褶皱中。
那些孢子不会让她有任何感觉……没有刺痛,没有红肿,不会痒,不会在体表长出任何东西。
它们只是安静地附着在那里,用几个小时到几天的时间缓慢释放出更多的微粒孢子,在空气里散开,沾到任何一个离她足够近的人身上。
沾上了,就会被菲斯克体内那套菌膜感知网络追踪到。
不论多远。
菲斯克把身子靠回椅背,不再看维多利亚的那张脸。
车队停稳的时候,维多利亚先下了车,说要去地库另一边取一份打印好的听证会材料。
菲斯克摆了摆手说待会儿见,自己推开另一侧车门,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大厦。
玻璃幕墙倒映着下午的太阳,整栋楼像是被镀了一层薄金。
他穿过旋转门,皮鞋踩在大堂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回声沉甸甸的。
自动门后面的电梯间空荡荡的,通往顶层那部专属电梯的按键亮着琥珀色的光。
菲斯克刚抬起手准备按,电梯门自己开了。
强尼·斯托姆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匆忙得像被什么撵着,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他差点一头撞在菲斯克胸口上……意识到面前挡着一堵墙,整个人刹停的姿势像一只急刹车的松鼠,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抬起头,顺着那堵墙往上看,一直看到菲斯克的下巴才停住。
“……老天。”强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好高啊!”
菲斯克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不知多少个头的金发小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梯还在吗。”
“在。”强尼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刚才那股碎碎念的气势一秒钟泻了个干净,“你请,你请。”
里德·理查兹从电梯里跟出来,步子稳些,肩膀却绷着。
他把一个帆布挎包往肩上拽了拽,那包里鼓鼓囊囊塞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他没看菲斯克,低头盯着电梯门旁边那排楼层数字,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
强尼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喂,你看那边。”
他压低声音却毫无效果,“电梯升上去了……是去顶层。
米兰达的那个楼层。
这家伙就是米兰达说的‘客人’?”
里德顺着强尼的目光望过去,电梯面板上那串数字正一格格往上跳……15,16,17。每一跳都干脆利落,没有在中间任何一层停过。
“对。”里德把挎包的带子又拽了一下,拽得帆布勒进了他肩膀,“他是不是客人我不知道,反正她妈把咱俩赶出来的时候,说的就是‘二十分钟后有客人到,你们别在这碍眼’。”
“所以呢。”强尼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耸了耸肩,“所以那个大块头进去了,咱俩在外面。这不公平吧?
我也是苏珊的弟弟。
亲弟弟。
虽然,不是同一个爸。
但至少算半个……”
“算是半个。”里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被说得毫无底气的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无数次否定的坦然,“但在米兰达眼里,别说半个,连十分之一个都不算。
苏珊是斯托姆家的人。
你不是我也不是。
我是苏珊的男朋友,你是苏珊的弟弟,可在那个女人眼里,我和你是同一类东西……不够格进她那间办公室的人。”
强尼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电梯停在了顶层。
菲斯克迈出电梯门的时候,米兰达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背脊挺直,肩膀却松松垮垮地靠着墙,西装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菲斯克先生。”她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搁,站直了身子,“你比我想得准时。”
“堵车。”菲斯克说,“你们华盛顿今天游行,宪法大道堵了半条。”
“那帮反战的。”米兰达用一种谈论天气的口吻接了一句,“不用理他们。该投的票照样投。”
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菲斯克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这是一间比想象中更有人味的办公室……或者说政务套间,桌上堆着文件夹和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靠墙的书架上有一整套简·奥斯汀的精装版,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然后菲斯克听到了水声。
从办公室最里侧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传出来的……淅淅沥沥,夹着热水拍在瓷砖上的回响,偶尔停一下,再重新响起来,中间会有沐浴液瓶子被拎起来又放下去的轻微碰撞。
米兰达没有在意那水声,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把手头的几份文件推到一边,示意菲斯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听证会的事……”
“苏珊在里面?”菲斯克没坐。
米兰达的手指停在文件堆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参议员惯常的审慎计算,也有一点母亲提到女儿时不自觉的柔软……两种完全不该共存的东西,就这么混在了一起。
“……在洗澡。明天发射,她说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再上太空。”米兰达绕过办公桌,走到菲斯克身边,声音压低了一点,“进去看看。”
菲斯克没有动。
“你带我去偷看你女儿洗澡?”
“我带你去确认一件事。”米兰达的呼吸凑近了他的耳廓,那气息热得不像一个正在谈听证会口径的参议员,“她现在身体里残留的那些‘营养液’,够不够让她在太空里还想着你?
我听说她把最后一口都舔干净了,杯子空了快一天,现在正难受着呢。”
那扇门并不厚。
米兰达推开一条缝。水汽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液的香甜和热水蒸腾的潮意,混着米兰达肩颈间残留的香水味,搅成一团暖烘烘的空气。
苏珊站在花洒下面,水流从她头顶正上方那根镀铬的淋浴杆直喷下来,拍在她的后颈、肩胛骨、腰窝,水珠碎成白色的雾,沿着她后背那条浅而干净的脊柱沟往下淌。
她仰着头,闭着眼睛,让温水从额头流过眼皮、鼻梁、嘴唇、下巴,舌尖抵在牙齿后面,像是在无意识地回味某种已经不存在的味道。
菲斯克站在门外看着。
米兰达的背抵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他魁梧的躯干完全笼罩在影子里。
“……她说她把杯子舔干净了。”米兰达侧过头,声音低到几乎被水声盖过,“那杯子里装的东西……你说过是美容原液。我上次在餐厅喝了之后,一晚上都没睡好。
你觉得她能撑多久?”
米兰达伸手从旁边的小桌台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拇指推开开关。
一声极短的电子蜂鸣后,淋浴间内侧墙壁上一排嵌入式的暖光灯亮了起来……那是装在她办公室里一套相当私密的东西。
原来靠走廊那一面普通的墙壁,从内侧看过去,在特定光线角度下会变得半透明。
苏珊就在那一墙之隔的淋浴间里。
花洒的水声变大了,苏珊开始洗头发。
她把那瓶薄荷香型洗发水挤了两泵在手心,搓出泡沫,从发根往发梢揉,指腹按在头皮上画圈,泡沫顺着耳后滑下去,挂在她锁骨那个小小的凹陷里,聚成一团白。
米兰达把遥控器搁在旁边的洗手台上。
菲斯克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穿过米兰达的腋下与大腿根部,五指张开,卡死她胯骨两侧的皮肉。
肩膀肌肉随之隆起,双手发力,将米兰达整个人从地面托起。
菲斯克双臂向上一送,在半空中将米兰达的身体翻转过来。
米兰达的裙摆受重力影响倒挂下去,堆叠在她的腰际。
她那双穿着白色丝袜的长腿顺势张开,大腿内侧的皮肉紧紧贴住菲斯克的脖颈,脚踝在菲斯克宽阔的后背处交叠,锁死固定。
这是一个倒挂的姿势。
米兰达的头部朝下,长发散乱垂落在地砖上方,她的脸刚好正对菲斯克挺立的胯间。
而菲斯克的脸则埋进了米兰达暴露在外的私处。
米兰达伸出两只手,死死扣住菲斯克的大腿外侧布料,以此支撑自己倒挂的身体。她张开嘴,将那硕大的柱头勉强含入口腔。
由于尺寸过于惊人,她只吞下三分之一,口腔内壁就被撑得严丝合缝。
菲斯克偏过头,将鼻子和嘴唇埋进米兰达湿热的股缝中。
他伸出粗厚的舌头,在米兰达红肿的花唇裂缝间来回刮蹭,舌尖准确地顶住那一粒已经充血凸起的小红豆,用力打圈。
“嗯……”
米兰达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唾液瞬间失控,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滴在菲斯克的腹股沟处。
水声在这间昏暗的办公套间内响起。
那是舌头搅拌蜜汁的啧啧声,以及米兰达用喉咙套弄粗大柱身时发出的咕嘟声。
由于姿势的原因,米兰达每一次吞吐都显得极为吃力,她的食道被撑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空气被强行挤出喉管的粗重尾音。
“听证会……呃……”
米兰达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单词,她的声音因为喉咙被塞满而显得沙哑而沉闷。
“国防部那边的拨款案……我会……呜……让他们在下周前提堂。
但是,哥谭的污染数据……你必须做干净。”
菲斯克一边用力用舌尖顶刺她的深处,一边用腹语般低沉的声线回应。
“斯塔克在处理。
黑零号的辐射源……已经用屏障封锁。
国会那边,谁在挑头查资金去向?”
“几个……临近大选的……家伙……”
米兰达倒挂着,因为血液回流,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充血的潮红。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汇报着华盛顿的动向,一边顺从地摆动头部,试图将那根灼热的肉柱吞得更深。
每一次撞击,顶端都重重地戳在她喉咙深处的软腭上,激起她全身肌肉的痉挛。
由于头部朝下,米兰达的视线被自己的裙摆与菲斯克那宽阔的胸膛完全挡死。她看不见那一墙之隔的淋浴间。
“苏珊……我看不见她……别按那边的按钮就行。”
米兰达在吞吐的空隙里,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菲斯克将右手从她的胯骨处腾出来,反手就按在侧面洗手台边缘的黑色控制面板上。
直接按下了那个带有波纹标志的圆形物理键。
微弱的电流声传过。
原本依靠偏光涂层维持的单向透明玻璃,在一瞬间消退了折射层,变成了双向完全透明的平板玻璃。
淋浴间内。
苏珊正站在水流下方,温热的水从她的额头淌过眼睑,顺着下巴流向饱满的乳球。
她正准备伸手去够旁边的花洒支架,动作却在玻璃变透明的瞬间彻底僵死。
她看见了。
在那面原本只倒映着自己身体的镜子后面,竟然是母亲办公室的化妆镜。
而她的母亲,此时正赤身倒挂在一个眼熟的巨汉身上。
母亲的双腿分得极开,白色的丝袜在水汽蒸腾下显得格外刺眼,臀部正对着那个男人的脸。
而那个男人的裆部,有一根她从未见过,大得不合常理的暗红色柱体,正一下一下地没入母亲的嘴唇之间。
苏珊的喉咙发干,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热水还在继续冲刷她的身体,发出哗哗的响声。
但苏珊没有尖叫,也没有试图遮挡身体。
因为她注意到,母亲的脸朝下,视线被男人庞大的身躯完全挡住。
而那个眼熟的男人正用双手死死掐着母亲的屁股,头埋在母亲的腿根处,根本没有朝玻璃这边看。
“是……是妈妈之前说过…………什么,感应器坏了……”
苏珊在脑子里迅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大厦的玻璃经常因为淋浴间的湿度过高而出现偏光故障,这在以前发生过不止一次。
在她看来,外面的两个人根本不知道这面墙已经变成了双向透明。
他们看不见她。
这个想法一旦在脑子里占领高地,苏珊心底那股被压抑了数天的燥热便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出来。
她这几天因为“营养液”断供,身体本就处于一种极度饥渴的状态。
现在,亲眼目睹平时高高在上的参议员母亲像个发情的雌兽般倒挂着伺候一个男人,苏珊的呼吸变得短促。
她的右手顺着湿漉漉的腰线往下滑,五指分开,探入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指尖刚刚触碰,便摸到了一片滑腻。
她把中指和无名指并拢,顺着早已湿透的缝隙滑了进去,指节一寸一寸地没入自己紧窄的深处。
“嗯……”
苏珊闭上嘴,将呻吟咽了下去,只留下一声微弱的鼻音。
她靠着墙壁,右手在水流的掩护下快速地耸动着,指关节摩擦着红肿的花唇,带起一阵阵黏腻的水声。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外面那根不断抽动的巨大肉柱,手指动作的频率随着外面男人的耸动而变得越来越快。
玻璃外。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清晰地捕捉到了淋浴间内的一切动向。
苏珊急促的心跳、快速上升的体温、以及甬道内壁分泌出的液体成分,都通过空气中无形流动的微介质反馈到他的脑海中。
这股异样的刺激让菲斯克体内的真菌活性瞬间翻倍。
他掐着米兰达大腿的手指猛然用力,指甲深深地陷进丝袜包裹的软肉里,按出几道白色的印记。
他站立的身体开始前后耸动,胯骨以一种狂暴的频率撞击着米兰达的下巴。
“咕……唔!”
米兰达被这突然加快的节奏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剧烈摇晃。
她只能用双手死死抠住菲斯克的手臂,强迫自己张大喉咙,迎接那根粗大柱身一次次毫无保留的粗暴贯穿。
水声大作。
菲斯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向胯部集中力量,释放出滚烫的热量。
“要……射了。”
他低沉地笑了一声,胯部最后一次重重地往前一送,将整根肉柱连根没入米兰达的喉管。
浓稠且滚烫的液体瞬间呈喷射状倾泻出来。
米兰达的喉头剧烈耸动,她不得不像吞咽温热的浓汤一样,大口大口地将那些源源不断涌出的液体咽下去。
因为量实在太大,一部分白色的浓汁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挂在她的脸颊和下巴上。
与此同时,菲斯克催动体内的真菌,将空气中弥漫的体液气味分子通过通风口和玻璃的微小缝隙,定向输送进了淋浴间。
淋浴间内。
苏珊的手指正插在最深处,身体在即将达到高潮的边缘颤抖。
突然,一股浓郁、香甜、带着强烈辨识度的西瓜香气穿透了热水的雾气,直直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这股味道太熟悉了。
这就是她这几天用不锈钢保温杯装着,连一滴都舍不得分给强尼和里德的“美容营养原液”。
苏珊的手指在甬道里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玻璃外面,那个高大的男人将肉柱从母亲湿漉漉的嘴里拔出来,带出一长股拉丝的白色黏性液体。
而她的母亲,此时正用舌头舔着嘴唇,将嘴角残留的白色浓稠液体一点点卷进嘴里,脸上满是满足的余韵。
西瓜的味道在淋浴间里越来越浓。
苏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指上沾着的、从自己体内带出来的透明汁水,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米兰达嘴边的白色污渍。
她脑子里那条紧绷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原来……
她这几天视若珍宝、每天抱在怀里喝下去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军方特种实验室研发的活性蛋白营养液。
而是…………
菲斯克伸出左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
米兰达那侧的玻璃瞬间恢复了不透明状态,从外面看过去只是一面普通的深灰色墙壁。
米兰达被菲斯克放回了地面,丝袜的膝盖处磨出两个毛团,裙子歪到了一边,她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稳住身子,嘴唇肿得像被蜂蛰过,嘴角和下巴上挂着的白色浊液正顺着脖子往锁骨淌。
但苏珊这一侧的玻璃,依然透明。
苏珊什么都看得见。
米兰达从洗手台下方的柜子里摸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苏珊认得那个杯子,银色杯身,底部有一圈浅蓝色的硅胶防滑垫,跟自己手里那个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
米兰达拧开盖子搁在一旁,将杯口凑到自己嘴边。
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胃部,用力收缩腹肌。
喉咙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干呕。
大量浓稠的白色液体从米兰达的口腔里涌出来,拉着丝,裹着唾液和胃液的气泡,一股一股地流进那个保温杯里。
液体撞在杯壁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杯子内壁被糊上一层乳白色的挂壁。
米兰达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然后她转向菲斯克。
那根刚刚射过的肉柱还半硬着垂在外面,柱身上残留着米兰达口腔留下的唾液和浊液的混合物,在暖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米兰达端着保温杯走过去,蹲下身子,把杯口抵在菲斯克肉柱的根部。
她用不锈钢的杯沿,贴着柱身从根部往上刮。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这番动作,嘴角扯了一下。
“你在给你女儿装便当?”
“闭嘴。”米兰达头都没抬。
她把杯口对准顶端那个还在渗出残液的小孔,用拇指轻轻按压柱身中段,像挤牙膏一样把尿道内残存的体液一点点挤出来。
乳白色的液体从顶端冒出,悬成一滴,坠进杯子里,拉出一条细长的丝。
“苏珊明天上太空。”米兰达的声音恢复了参议员特有的平稳与笃定,跟刚才那个被肉柱顶到翻白眼的女人判若两人,“太空里没有你,她至少得撑两周才能回来。两周不喝这个,按她现在的瘾头,会影响任务状态。”
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掂了掂重量,皱了皱眉。
“不够。”
菲斯克把自己塞回裤子里,拉上拉链,扣好皮带。
“你要我现场再来一发?”
“你能吗?”
“能是能。”菲斯克从口袋里摸出雪茄,搓了搓手指点上,深吸一口,“但你得跟我把听证会的事说完。我可不是来你这儿当奶牛的。”
“谁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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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恩集团顶层办公室。
布鲁斯·韦恩坐在那张能当小型会议桌用的办公桌后面,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打着夹板,被两副铰接式支架架在身体两侧,活像一只刚被钉上展示板、还没干透的标本。
他动不了手,连翻页都得靠人。
一个穿西装的助理站在桌边,恭恭敬敬地把一份报表往前推了推,又翻过一页。
布鲁斯低头扫着那串数字,下巴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再念一遍。”他说。
助理咽了口唾沫。
“大都会中央商务区,已完成收购的商业地产,占比百分之三十一。”
“哥谭市……”助理的声音顿了一下,“哥谭市全境,包括撞击坑周边的工业用地、住宅区废墟产权、以及尚未确权的市政用地,已完成或正在走流程的收购,约占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布鲁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胳膊上的夹板“咔”地卡住,那只手抬到半空就僵在了那儿,怎么都够不到自己的脑门。
他放弃了,把手放回支架上,转而用下巴朝那叠报表点了点。
“什么叫做……整个哥谭市都快被买光了?”
助理不敢接话。
“我在这座城市出生。”布鲁斯的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火气,可桌边那个助理已经开始往后挪脚了,“我在这座城市长大。我爸我妈死在这座城市的一条巷子里。韦恩集团百分之四十的固定资产,押在这座城市的地皮上。”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我,有个叫维多利亚的女人,把我家这座城,买走了三分之二?”
“……是。从坠落事件之前几天就开始了。手续全部合法,资金来源清晰,价格甚至比市场评估价还高一截。”
“卖家……卖家都很乐意。毕竟现在哥谭那个样子,能有人肯出真金白银接盘,对那些产权所有人来说,是天上掉馅饼。”
布鲁斯没说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交易订单,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地块编号、成交金额、过户日期,每一行都规整得无可挑剔。
这笔买卖干净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个能让他插手的破绽。
对方在天上掉火球之前,就已经知道这座城要完了。
然后趁着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的时候,闷头把废墟底下的地契,一张一张地收进了口袋。
办公室另一头的沙发上,阿曼达·沃勒一直坐着没动。
她端着一杯咖啡,跷着腿,那姿态稳得像一座焊死在地板上的雕像。
从布鲁斯让助理念报表开始,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嘴角挂着一点东西,那点东西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只看着两条狗为一根骨头较劲的人脸上会有的表情。
“韦恩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往她那边拽了拽,“我大老远从机场赶过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对着一张报表生闷气的。”
布鲁斯转过头看她。
“沃勒院长。”他特意把“院长”两个字念得很清楚,“你不是应该在你那个疯人院里,发愁你跑掉的两个病人吗?”
“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儿来喝咖啡。”
阿曼达把咖啡杯往茶几上一搁,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我那两个病人。”她不紧不慢地说,“被你那位菲斯克少尉,仗着一张陆军的征召令给护着了。”
“我在机场吃了个闭门羹。”
“哦。”布鲁斯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原来是来我这儿哭诉的。”
“我不哭诉。”阿曼达站起身,踱了两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夹板钉在椅子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布鲁斯,“我办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报表。
“我听说,你要在你的工业园里开发一艘外星飞船。”
“我还听说,那笔生意大到你韦恩集团一家吃不下,连斯塔克都得拉进来分一杯羹。”
“我更听说,”她的手指在报表上敲了敲,“他还顺手把你的老家,给买了下来。”
布鲁斯没接话,由着她说。
“你心里不痛快。”阿曼达把这几个字说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天气预报里的事实,“你心里非常不痛快。”
“一个西点出来的少尉,一个上礼拜还在阿富汗给人当雇佣兵的家伙,骑到了你布鲁斯·韦恩头上,在你的城市里圈地。”
阿曼达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些。
“我能帮你。”
布鲁斯终于笑了。
“借刀杀人。”他慢悠悠地吐出来,“沃勒院长,你这把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
“你想用我去整菲斯克。”
“你那两个病人被他截了胡,你睚眦必报,咽不下这口气,可你又啃不动他,于是跑来撺掇我。”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被人给踩了尾巴就非得龇牙。”
阿曼达直起身,脸上那点表情纹丝没动。
“睚眦必报,怎么了。”
她坦然得很,“我阿曼达·沃勒做了这么多年这行,靠的就是这四个字。”
“有人动了我的东西,我记账。”
“账记下了,迟早要结。”
“今天结不了,我等。”
“等他哪天没了陆军那张纸护着,等他哪天罩着他的人……”
她顿了一下,那点笑意又爬回了嘴角。
“……躺进了ICU。”
布鲁斯的下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罗斯的事,这女人比他知道得还快。
“你看,”阿曼达把那个反应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你也听说了。”
“罗斯中将,在东非进了ICU。那可是菲斯克头上最硬的一片瓦。”
“这片瓦一塌……”
她没把话说完,转身踱回沙发边,重新端起那杯咖啡。
“我不急。”她抿了一口,“我从来不跟一个正得势的人硬碰。我就盯着,等他露出那道缝。”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你现在就动手。”
“我是来给你递个话。”
“等那道缝开了的时候,韦恩先生,你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个阿曼达·沃勒,手里有刀,也愿意借。”
布鲁斯靠回椅背,那两副夹板支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没立刻表态。
钱的事,他确实不在乎。
哥谭三分之二的地皮被人买走了,听着唬人,可那座城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医院没了,警察没了,整座城是一片冒着烟的废墟。
谁现在肯往那个无底洞里砸钱重建,谁就是接了块烫手的山芋。
从纯生意的角度,菲斯克买的不是黄金地段,是一座需要从坑里一铲一铲挖出来的死城。
这钱亏是赚,还两说。
让布鲁斯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个。
是那个男人做事的路数。
在所有人抬头看天、等着被一颗火球砸死的时候,那个混蛋已经提前低着头,把废墟底下的地契一张张数清楚了。
这份在末日里还能盘算地皮的冷静,比买走多少地,更让布鲁斯的被迫害妄想症坐立不安。
可他也没拒绝阿曼达。
“我不在乎钱。”
布鲁斯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到阿曼达身上,“我家的钱多到我这辈子都花不完,所以你想拿‘他买了你老家’来点我的火,沃勒院长,火点不着。”
阿曼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但是,”布鲁斯话锋一转,那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承认,我对这位菲斯克少尉,是有点好奇。”
“一个能在火球落地之前就把账算明白的人,一个能让钢铁侠替他开飞机,让一整船氪星人向他投降的人……这种人,迟早要么是我最好的合伙人,要么是我最大的麻烦。”
他冲那个还杵在桌边的助理抬了抬下巴。
“把报表收了。”
助理如蒙大赦,抱起那叠纸快步退了出去。
布鲁斯重新看向阿曼达,那张被夹板困住的身体里,透出一种猎手才有的耐心。
“你的话,我记下了。”
他说,“借刀的事,我现在不答应,也不拒绝。”
“我先看看。”
“看看罗斯那片房瓦到底塌不塌,看看那个混蛋接下来怎么填哥谭那个坑。”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那么一点弧度。
“你不是不急吗?”
“沃勒院长。”
“那就陪我一块儿,再等等。”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把刀,借不借、什么时候借、冲谁去,得我自己说了算。”
“你要是想拿我当你睚眦必报的趁手家伙,那你可就找错人了。”
“我布鲁斯·韦恩,从来只给自己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