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哈莉·奎茵,你被选中了,快去送!

“好了,伙计们,现在我们来开会。”斯塔克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菲斯克说道。

“借用你的手机,上面应该有投影的能力。”

他用拇指把泡沫抹掉,灌了一口之后把啤酒罐搁在旁边那张歪了一条腿的办公桌角上,右手从裤袋里掏出WF-002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方案一。”

全息屏幕从手机上方弹出来,悬在六楼的空气里。

屏幕上显示的是贾维斯十五分钟前刚跑完的轨道模型……灰色多边形代表佐德的飞船,蓝色圆点代表地球,红色虚线是飞船预计的进入路径。

菲斯克的食指朝红色虚线末端那个标注着“预计泊位”的黄色圆圈点了一下。

“把他们骗下来。”

“骗下来?”斯塔克把可乐罐从嘴边拿开。

“你刚才说了。佐德在太空里飘了三十年没有接触过黄色恒星辐射。他的细胞没有适应期。踏上地球的第一秒开始太阳光就会把他往死里烧。”

“阳光会把他钉死在原地。”斯塔克的双手朝脑后一扣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起来脚踝搭在膝盖上,“肯特刚才说了,适应期的过载反应是全身功能瘫痪。如果我们能把他骗到地面上来、让他在没有任何防护的状态下直接吃一轮日出……”

“他站都站不起来。”菲斯克把啤酒罐从桌角上拿起来又灌了一口,“站不起来的敌人随便怎么处理。”

韦恩的手从下颌上放下来,从桌沿上捡回那截铅笔头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诱饵是什么?”

“肯特。”菲斯克朝克拉克盘腿坐着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佐德要的是他身上的东西。把肯特摆出去当靶子。佐德一定会下来。”

“什么时候摆?”

“摆在大都会市中心的开阔地带。

佐德的通讯已经被斯塔克切断了但他的被动探测能力还在。

他如果能扫到肯特的位置……而我们确保那个位置是一个没有任何遮蔽的露天区域……他会判断这是最佳的捕获时机。”

斯塔克朝韦恩比了个“不错”的拇指。

韦恩的铅笔头停在手指间没动,但下颌朝下点了一次。

显然,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虽然这会造成一些损失,但只要提前撤离民众,损失一些建筑也无所谓。

当然,也许可以把战场设在卢瑟工业那边…………

克拉克摇了摇头。

“不行。”

“说。”菲斯克的啤酒罐停在嘴唇前面两厘米的位置上。

“他们不会不穿防护就下来。”

“你怎么知道?”

克拉克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自己后颈那块还在隐隐跳痛的皮肤上,按了两秒又放下来。

“佐德的飞船是流放船。

氪星法典里编号‘黑零’的那一级。专门用来把重刑犯从母星运到幻影空间的运输工具。”他的声音在说到“母星”两个字的时候朝下压了半度,显得十分的不自然。

“但即使是流放船,它的基础配置里也包含完整的科研模块。

光谱分析仪、重力波探测器、辐射频谱测绘系统……这些东西在氪星连民用飞行器上都是标配。”

“所以?”

“所以,佐德从进入太阳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对太阳做了全频段光谱扫描。

他一定知道了这颗恒星的辐射频率对氪星人的细胞有什么影响。”

斯塔克的二郎腿从椅子上放下来,两只脚朝地面踩实了。

“……他已经知道太阳对他有害。”

“他已经知道了。

他在太空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的时间够他把这颗太阳的每一条辐射曲线都研究透。”克拉克的双手从膝盖上松开,掌心朝下按在地板上把自己的上半身朝前撑了一点点,“他一定会穿防护服下来。

黑零级流放船的标配里有大量的矿采防护服……那种给囚犯穿的,专门在不同小行星的表面进行采矿作业用的。全密封。真空适配。内置循环生命维持。能在任何大气和无大气的环境里连续运作七十二小时以上。”

“材质?”韦恩的铅笔头在手指间停住。

“氪星合金。你们这里没有对应的元素名称。密度大概是你们的钨的四倍。抗拉强度……”克拉克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的度量衡怎么换算。但是我告诉你一个参照值吧。那种防护服的胸甲部分可以扛住小当量核爆的冲击波。

正面直接承受。”

“吹什么牛?”

斯塔克的声音从椅子上弹出来。

“小当量核弹?你知道核弹最大的杀伤手段根本就不是冲击波吗?”

克拉克朝斯塔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告诉我核弹的首要杀伤效应是什么。”

“辐射。”

“对。伽马射线。中子流。穿透性极强的高能粒子辐射。直接打碎细胞核里的DNA双螺旋结构。冲击波只能把建筑物推倒。辐射能把你身体里每一个细胞从分子层面打散。你那个所谓的‘氪星合金防护服’就算能扛住冲击波,伽马射线照样能穿过去……伽马射线穿一米厚的铅板都只能衰减百分之九十五。

你告诉我氪星合金能百分之百屏蔽?”

克拉克的嘴角朝下拉了一度。

“不能百分之百屏蔽。”

“那不就……”

“但氪星人的细胞恢复速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斯塔克的嘴停在张开的位置上。

“伽马射线穿过防护服的屏蔽层之后会被衰减到原始强度的大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这个强度确实足以打碎细胞核里的基因序列。”克拉克的右手抬起来朝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赤裸的掌心拍在赤裸的胸肌上发出一声干脆的肉响,

“但是氪星人的细胞修复机制可以在基因序列被打碎的同一时间内完成重建。

打碎。重建。打碎。重建。同步发生。零延迟。”

“……同一帧?”

“你想象一下一个杯子被摔碎的同时自己粘好了。

就是那种速度。”

斯塔克的嘴唇从张开的位置上合拢了。

他朝后靠回椅背上,右手抬起来摁在自己的额头正中央按了两下,按的力度让前额的皮肤朝下皱了两道纹。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把核弹扔在他脸上,辐射穿过防护服打碎他的细胞,他也能在被打碎的同时自动修好。”

“对。只要辐射强度被防护服削减到百分之五以下,修复速度就能跟上破坏速度。

他不会死。

甚至不会受伤。”

“那要是不削减呢?

不穿防护服呢?”

“百分之百强度的伽马射线直射没有适应过的氪星细胞……修复机制来不及跟上。

细胞坏死速度超过修复速度。

三十秒之内全身功能丧失。”

菲斯克把啤酒罐放回桌角。铝罐的底部在桌面上划了一条半弧形的湿痕。

“所以方案一的问题是:他们会穿着防护服下来。”

“核弹照样炸不动他们。”

“炸不死。炸得动。但不会留下致命伤。”

韦恩把铅笔头从手指间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第三次抛起来的时候左手直接把笔接在掌心里攥紧了。

“方案二。”

他从会议桌前面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幕旁边,右手朝轨道模型上那个灰色多边形点了一下。

灰色多边形在他手指点到的瞬间从实体变成了一圈被红色虚线包围的靶心图案。

“在确定他们泊位的精确坐标之后……用轨道上的六枚核弹直接攻击飞船本体。

不等他们下来。在太空里解决。”

菲斯克朝韦恩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在他们还在船里的时候炸。”

“对。六枚两百万吨当量的核弹同步在目标表面三百米处起爆。刚才我们算过……融化区直径六百米,温度四千摄氏度以上。不管他那个氪星合金船壳有多硬,四千度的热辐射持续作用足以融穿任何已知材料。”

斯塔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朝全息屏幕的方向走过去,右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支触控笔在空气中朝靶心图案的六个方位各戳了一下……六个红色小点在靶心周围均匀分布,代表六枚核弹的起爆位置。

“超过了。”

克拉克的声音从地板那个方向传来。

斯塔克手里的触控笔在空气中停住。韦恩的铅笔头攥在掌心里。两个人同时朝克拉克坐着的位置转过身。

“……多少?”斯塔克问。

“我不知道精确数字。但是这个问题也许不重要。”克拉克的右手从胸口放下来搁回膝盖上,十根手指重新交叉扣在一起,“黑零级流放船……包括氪星所有的星际航行器……标配偏转力场。

你们可以理解成某种能量护盾。”

“护盾。”

“对。

舰体外壳朝外延伸出大概五十米的球形力场。

力场本身不能完全阻挡核爆的全部效应……冲击波和辐射射流还是能透过去一部分。

但力场的主要功能是吸收第一波能量峰值。核爆的能量释放曲线不是平的……前零点五秒的能量密度是后续衰减段的大约十七倍。

力场能把前零点五秒的峰值削掉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

“削掉之后呢?”

“削掉之后,六枚两百万吨当量的核弹对舰体外壳的实际有效热辐射大概相当于……”克拉克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下,手指弯曲成一个“减小”的手势,“……大概相当于一枚二十万吨当量的核弹在外壳表面无遮挡起爆。”

“二十万吨也足够了。”斯塔克的触控笔在空气里朝下一划,“二十万吨的热辐射……”

“够让外壳升温。够让舰内的环境控制系统超载。够让他们不舒服。但不够融穿。”

“不够融穿?二十万吨?”

“氪星合金。”克拉克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悲哀的复杂味道。

“那好。就算炸不融。”韦恩走回会议桌前面,右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朝上抬了五度,贾维斯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着,“持续性热辐射加上冲击波的结构性震荡……就算不能把船炸碎,也能把船上的系统打瘫。通讯系统。导航系统。生命维持系统。让他们变成一艘死船。”

“可以让系统短暂过载。”克拉克点了一下头,“但问题是另一个。”

“什么问题。”

“黑零级流放船有超光速跃迁能力。”

“那艘船是通过引力弹弓减速的。

如果它有超光速能力,为什么还要减速?”

“因为在行星引力井附近启动超光速跃迁会对舰体造成结构性损伤。引力梯度会在跃迁场和引力场的交界面上产生潮汐撕裂效应。舰体不会被完全摧毁,但会出现裂缝。气密性会被破坏。舰内的压力环境会失稳。”克拉克的两条腿从盘着的姿势朝前伸直了……他在地板上坐了太久了,虽然对于氪星人来说不存在肌肉酸痛这种问题,但某种心理层面的人类习惯让他还是换了个姿势,“但是,如果是紧急状态。

如果他们判断自己的生存受到了直接威胁。他们会强行启动跃迁。”

“强行启动……”

“带着裂缝跳走。”

“跳到哪里?”

“太阳系内的任何一个点。火星轨道。木星轨道。小行星带。随便哪里。只要离开地球引力井的有效范围……大概是距地表两万公里以上……跃迁场就能稳定下来。他们跳走之后用几个小时修复裂缝,然后再回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菲斯克从桌角上拿起啤酒罐朝嘴里灌了最后一口。灌完之后他把空罐子朝左手里一拍,左手五指收拢把铝罐在掌心里捏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铝球。铝球被他随手朝窗口外面一丢,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大都会六楼高度的夜空里,“……我们炸飞船?

飞船挨了第一下。力场吃掉百分之七八十的峰值。剩下的那点热辐射把外壳烤了一下但没烤穿。

然后飞船强行跃迁跑了。

几个小时之后修好裂缝再回来。我们白打了。”

“核弹只有一次机会。

六枚全部打完就没了。

飞船跑了之后我们手里什么都不剩。”

“对。”

六楼办公区里沉默了四秒。

斯塔克把触控笔从空气里收回来插进裤袋里。他朝自己刚才坐的那张椅子走回去,走了两步停住,又转回来朝克拉克的方向。

“方案一炸不死他们人。方案二炸不掉他们船。”

“嗯。”

“你他妈早说啊。”

“你没问。”

菲斯克从窗口那个位置朝办公区中央那张被扶正的办公桌走过来。

整张桌子在他掌心的重量下朝地面陷了一毫米。

“方案三。”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说这个方案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菲斯克把食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朝克拉克盘腿坐着的方向指了一下,“他们在飞船里面的时候,会穿防护服吗?”

斯塔克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并拢在空气里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不会。”

克拉克的嘴还没张开。

斯塔克已经从椅子上把上半身朝前探了出来,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朝前伸。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选择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氧气面罩穿潜水服睡觉。

这是常识。

不管你是人类还是氪星人还是火星上挖土的仓鼠。”

克拉克朝斯塔克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嘴角收了一下。

“我没有跟他们共同生活过。

不过我看过不少从氪星留下来的影像记录。”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自己后脑勺上揉了两下又放回去,“从那些影像里能看到,氪星人在舰船内部活动的时候确实没有戴面罩的习惯。他们的生活区跟你们想象的差不多……走廊、房间、公共空间,全部是标准大气压环境,不需要额外的呼吸辅助。”

“那不就结了!”

“但是。”

斯塔克嘴里那半句话被克拉克的“但是”切断了。

“这艘飞船是流放船。它的使用场景跟民用或者军用飞船完全不同。

首先,它在太空里至少航行了三十年,舰体结构肯定存在不同程度的老化和微损伤。

其次,它经历过至少一次引力弹弓变轨,那种级别的潮汐力会在焊接点上产生应力集中。

如果船体某些区段已经出现了微裂缝导致气密性下降……”

“等等等等。”

“……那舰内人员在那些区段活动的时候可能确实需要佩戴呼吸面罩。”

斯塔克翻了一个白眼。整颗脑袋从朝前探出来的姿势朝后仰回椅背上,后脑勺磕在椅背的皮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可能穿可能不穿。可能戴可能不戴。你给我一个确定答案行不行?”

“我没办法给你确定答案。

因为我不知道那艘船的具体状态。”

“行吧。”菲斯克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空气里摊了一下,五指朝外张开又收拢,“不管怎么样。既然对方的装备比……”

“不是对方装备比我们先进。”

斯塔克从椅背上弹起来。

“给我足够多的时间,我完全可以逆推出他们飞船上的所有科技。氪星合金?给我六个月我能合成出来。偏转力场?给我一年我能搞定发生器原型。超光速跃迁?给我三年……”

“可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对吧?”

斯塔克的嘴在“三年”后面那半句话的出口处停住了。

他的双肩从朝前耸着的亢奋姿态朝下垮了两厘米。

整段脊椎朝后靠回椅背里,椅背在他背部的重量下发出弹簧被压实的嘎吱声。

“……你说的没错。”

韦恩从会议桌后面走过来。

他经过斯塔克椅子旁边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拍了一下斯塔克的右肩。

拍的力度不重,但掌心在肩膀上多停了大概半秒才收回来。

“你有什么好主意?”韦恩朝菲斯克偏了一下下巴,铅笔头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朝外比了个“请”的手势,“继续说。”

“对方科技比我们强。这是事实。但前两个方案未必完全废掉。”他朝克拉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肯特。

那些家伙想要从太空降落到地球表面,又不被轨道上的核弹网打成灰……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空投?”

克拉克的两条伸直的腿朝内收了一截,膝盖微微弯起来,两只手掌撑在身后的地板上把上半身朝后靠了几度。

“空投舱。或者小型采矿船。”

“采矿船?”

“黑零级流放船的标配里有六到八艘小型采矿飞艇。给囚犯用的。用来把囚犯从主船运送到不同的小行星表面执行采矿作业。那些飞艇的体积大概相当于你们的……”他的右手从地板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大小,“……你们的中型客机?翼展二十米左右。飞行速度在大气层内可以达到三马赫以上。机动性很强。”

“那主船呢?主船能进大气层吗?”

“不能。”克拉克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确定,“黑零级的主船体积太大了。进入地球轨道的那一刻起,它就会暴露在全球所有核武力量的打击范围内。偏转力场能扛住六枚核弹的第一波峰值……但扛不住全球核武库的打击。

全部打过去的话,就算力场能削掉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乘以几千枚弹头的总当量也足以把船壳融穿。

佐德不可能拿主船冒这个险。”

“所以他一定会派小船下来。”

“对。空投舱或者采矿飞艇。小目标。速度快。不容易被拦截。”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他的食指在空气里朝上画了一个圆圈。

“那就可以把前两个方案组合起来了。”

斯塔克的脑袋从椅背上朝前抬起来。韦恩的铅笔头在手指间停住。

“他们的大船进不来。只能派小船。小船从母舰出发到地面需要一段飞行时间。在这段飞行时间里它必须穿越核弹覆盖的那个八百公里球冠面。”菲斯克的食指在空气里画完那个圆圈之后朝下指向地面,“但是我们不打它。”

“不打?”

“不打小船。让它下来。”

“让它……下来?”

“对。”菲斯克的食指从朝下的方向转了九十度朝克拉克的位置指过去,“因为我们有诱饵。”

克拉克的肩膀朝内收了一截。

“把肯特放在一个醒目的位置上。”菲斯克的食指在空气里从克拉克的位置划到窗口外面大都会的夜景方向,“佐德要的是他身上的宝典。只要肯特暴露在一个佐德能探测到的坐标上,佐德就一定会派人来抓他。不管是用空投舱还是采矿飞艇……他们会降落到地面上来带走肯特。”

“然后呢?”韦恩的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我们跟着一起进去。”

“进去?”

“进小船。进母舰。从内部攻破。”

菲斯克把食指从窗口的方向收回来,五指朝内握成拳搁在桌面上。

“外面打不穿。那就从里面拆。”

克拉克的双手从身后的地板上撑着把上半身朝前坐直了。

他的嘴唇上下分开大概两毫米……想说什么。

然后又合上了。

他想起来了。

刚才那场打斗里菲斯克就站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但他完全看不见。

视线穿透一切固体,穿透十一层楼板,穿透方圆五百米内所有建筑物的结构……什么都能看穿。

什么都能找到。

但菲斯克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消失在他的感官盲区里。

“……我知道你有某种能力能骗过我的感官。”克拉克的嘴唇终于把那句话挤了出来,“但是他们飞船上的侦测系统跟我的感知方式完全不同。氪星的扫描技术是多频段同步、重力波辅助、量子纠缠定位三合一的体系。你能骗过我的视觉……但氪星的侦测系统可没那么好糊弄。”

“不是糊弄。”

菲斯克的声音在克拉克那句话的尾巴还没完全落地的时候就接了上来。

“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自己的胸口指了一下,食指指腹点在胸肌正中央那块被撕裂的法兰绒衬衫露出来的皮肤上,“我没有欺骗你的感官。”

“什么?”

“欺骗你感官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引以为傲的穿透视觉。”菲斯克把食指从胸口上移开朝克拉克的方向指过去,“你能看穿一切固体……所以你从来不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你的视觉告诉你那面墙后面有什么。你就相信了。”

克拉克的嘴唇抿紧了。

“你的能力越强,你对它的依赖就越深。你越依赖它,它的盲区就越容易被利用。”菲斯克把食指从克拉克的方向收回来,朝斯塔克偏了一下头,“但氪星的侦测系统不靠视觉。所以……”

他朝斯塔克看过去。

斯塔克从椅背上朝前坐直了。

他的两只手掌啪地拍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那种垮着肩膀的沮丧模式瞬间切换成了某种“终于轮到我发挥了”的亢奋。

“想要隐藏在氪星侦测系统的探测范围下?很简单。”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朝外一划,一块新的全息屏幕在他手划过的轨迹上弹出来,“所有的侦测系统……不管是人类的还是氪星的……最终都依赖于某种形式的信号发射和回波接收。

信号在传播过程中会受到磁场的折射和散射。如果环境磁场足够紊乱……”

“你准备在埋伏点周围引爆几颗核弹?”韦恩插话,“核爆产生的电磁脉冲确实能制造磁场紊乱……但那也会把我们自己的设备全部烧掉。”

“太粗暴了。”斯塔克朝韦恩摆了摆手,摆的幅度大到他整条右臂在空气里画了半个弧,“我有更好的点子。不是制造一次性的紊乱……是持续性,可控的磁场噪音。”

“什么意思?”

斯塔克的右手朝全息屏幕上一点。屏幕上弹出一张工程图纸。

图纸的正中央是一个被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的微型装置,外形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六面体,每条边的长度大概跟成年人的指甲盖差不多。

六面体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微型线圈阵列。

“探测干扰微型机器人。”斯塔克朝那个六面体点了一下,图纸从正视图切换到爆炸分解视图,“每一个指甲盖大小。内置微型超导线圈。可以定向释放特定频率的磁场信号……这些信号在氪星侦测系统的接收端看起来跟真实的生物体热源、质量信号、重力波特征完全一致。”

“你要造假目标。”韦恩的铅笔头朝图纸上那个六面体戳了一下。

“对。如果在整个埋伏现场……或者范围更大一些……铺满几万个这种微型机器人,让它们同时释放各种不同频率的噪音信号。氪星的侦测系统收到的回波里会充斥着成千上万个假目标。每一个假目标的信号特征都跟真人一模一样。它的扫描屏幕上会同时亮起几万个光点……它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菲斯克从桌沿上把臀部挪开,站直了。

“想法不错。”韦恩的铅笔头从图纸上收回来夹回手指间,“但太刻意了。如果氪星人从轨道上朝下扫描,发现某个区域突然冒出来几万个均匀分布的信号源……他们不是傻子。他们会立刻判断这是干扰手段。”

“确实过于刻意。”菲斯克点了一下头。

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朝在场的三个人各指了一下……斯塔克、韦恩、克拉克,“不过可以用更多的目标来稀释掉那个‘刻意感’。”

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汇集到菲斯克身上。

“安排一支雇佣兵部队。”菲斯克的右手从三个人的方向收回来搁在自己腹部交叉着的左手上方,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正面进攻。自杀式。坦克、武装直升机、重型反装甲导弹、电磁脉冲弹、白磷弹……手段要足够多样化。”

“正面进攻?”韦恩的铅笔头停住了。

“不是为了打赢。

是为了制造认知惯性。”菲斯克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右手朝空气里比了个“波浪”的手势……五根手指从左到右依次朝上翻起来又朝下落下去,像是一排多米诺骨牌倒下去的轨迹,“先派步兵冲……死光了。

再派装甲车……打爆了。

再派直升机……击落了。

再派导弹……拦截了。每一波攻击都用完全不同的武器系统和完全不同的战术路线。

让氪星人产生一种思维模式:‘这些原始生物正在用穷举法试图找到我们的弱点。

他们在绝望地尝试所有他们能想到的方法。’”

“然后呢?”

“然后在他们习惯了‘又来一波垃圾攻击’这种判断模式之后……斯塔克的微型机器人混在下一波佣兵部队里一起撒出去。几万个信号源混在几百个真人士兵中间。氪星人的侦测系统收到回波之后会怎么想?”

“会以为那几万个信号只是人类士兵的第N波送死冲锋。”斯塔克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右手在空气里啪地打了第二个响指,“它们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堆人类目标朝自己冲过来然后被全部消灭的模式……所以当几万个信号源突然出现的时候,它们的第一反应是‘又来了’而不是‘这是干扰’。”

“认知惯性。”韦恩的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你在利用他们的判断习惯制造盲区。”

“嗯。”菲斯克朝韦恩偏了一下下巴。

克拉克的整段上半身从坐直的姿态朝前微微倾了两度。

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从他胸腔里朝喉咙方向涌了上来。

那些佣兵。

那些被安排去“自杀式冲锋”的人类士兵,

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让敌人产生“又来了”的麻痹感,是为了用他们的死亡去喂养一个认知陷阱。

每一波冲上去的人都知道自己会死……或者也许不知道。

也许菲斯克根本不会告诉他们真正的计划。

也许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一次有可能成功的突击任务。

而菲斯克刚才把这整段计划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他十分钟前说“啤酒是最好的补品”一模一样。

克拉克的脊椎从腰椎的位置朝上窜过一小波寒意。

那波寒意跟恐惧有关……跟“这个人比佐德更让他害怕”有关。

佐德是一个远在太空,具象化的敌人。

而菲斯克是一个就站在他面前三米远的位置上、用人命当消耗品去构建认知陷阱的人。他盯着菲斯克的时间持续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那波寒意从脊椎上褪下去了。克拉克的咬肌从鼓起的状态朝下松了半度。他的手指从大腿外侧松开搁回膝盖上。

他想起来了……露易丝。玛莎。

所有在这颗行星上生活的人。

如果菲斯克的计划能保住他们……那些佣兵的牺牲就是必要的代价。

这个判断在克拉克的大脑里从形成到被接受花了不到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里他的整段脊椎也都绷着。

“如果,佐德没有亲自来的话。”

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如果他只是派手下来抓我……防护服的问题、适应期的问题、小船的问题……这些都可以被利用。

你的方案有可能成功。

但如果佐德亲自来的话……”

克拉克的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扣紧了。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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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零号的主舰桥位于整艘流放船纵轴线最前端的一个椭圆形空间里,椭圆的长轴大概四十米,短轴二十五米,层高从中央的六米朝两侧弧形墙壁的方向递减到三米。

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统在三十年前从氪星出发的时候被设定为模拟母星“红色拉奥”恒星光谱的暖红色调,但三十年后的今天,六十四组照明面板里有十九组已经彻底烧毁变成黑色的死区,剩下的四十五组里也有至少七组在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

佐德坐在舰桥中央那把指挥官席位上。

那把椅子是整艘黑零号上唯一一件在三十年的航行中从来没有被更换或维修过的设备。

椅子的金属骨架上覆盖着一层合成纤维织物,织物的表面在三十年的摩擦下已经从最初的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油腻光泽。

他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已经超过了连续九个小时。

“……你不知道你的目标在哪儿,你只能地毯式恐吓;可我已经找到你了,所以你吓不到我了。现在换我来吓死你。”

托尼·斯塔克的声音。

佐德在过去九个小时里把这段音频从头到尾循环播放了六十三遍。

前二十遍的时候他还听不懂里面百分之四十的词汇。

人类的语言结构跟氪星语完全不同,语法逻辑里充斥着大量的隐喻、反讽和文化背景依赖型双关。

但黑零号的语言解析模块在他第三十遍循环的时候已经把这段音频里每一个词汇的语义、语用、语调含义全部拆解完毕并以氪星文字标注在了他座椅右扶手内侧的辅助屏上。

到第四十五遍的时候,佐德已经完全理解了斯塔克那段话里每一个音节携带的信息量。

包括那些侮辱。

包括那些居高临下的嘲弄。

舰桥里其他七个人分别站在椭圆空间弧形墙壁前各自的工作台后方。

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朝佐德的方向转过身。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朝指挥官席位偏过哪怕一度的角度。

佐德从指挥官席位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在前半程非常慢。

“再放一遍。”

通讯面板旁边那名负责音频系统的下属的肩膀缩了一点点。

他的右手朝面板上的重播按钮移过去,移动的轨迹在中途停顿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落下去。

斯塔克的声音第六十四次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OK,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托尼·斯塔克。钢铁侠。亿万富翁。天才……”

佐德的掌心朝通讯面板的表面砸过去。

量子显示屏的氪星合金基底在他掌心的冲击力下从中央朝四周炸开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扬声器在面板结构受损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短的电流嗡鸣,然后斯塔克的声音切断了。

舰桥里安静了。

“将军。”

法奥拉。

她站在弧形墙壁前面那张武器管制台的左侧。

她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在整间舰桥里除了佐德之外最高。

她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黑零号标准舰内作业服,深灰色的连体设计从领口一直包裹到脚腕。

头发被剪到耳垂以下大概两厘米的长度,后脑勺的发际线被剃得很干净。

她的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整段身体的重心搁在右脚上,左脚的脚尖朝外偏了大约十五度。

“将军。”她重复了一遍。

佐德的右手从通讯面板上收回来。他没有转身。

“你刚才已经把那段话听了六十三遍了…………

如果你还没有从里面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战术信息,那再听六十三遍也不会改变什么。”

佐德的右手垂在身侧。他的五根手指从掌心朝外张开又朝内握紧,张开,握紧。指关节在每一次握紧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巴响。

“我下去。”

法奥拉两条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松了。

她的右手从左臂的位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左手同时也从右臂上滑落。

两条手臂同时垂落的动作比正常速度慢了大约半拍。

“不行。”

佐德转过身来了。

“你说什么?”

“将军。你不能下去。”

佐德朝法奥拉的方向走了一步。

“理由。”

“你身体里有百分之十一的宝典编码。

卡尔·艾尔身体里有百分之八十九的编码。如果卡尔·艾尔在抓捕过程中出现意外导致他体内的编码损毁……你就是氪星文明复苏的最后机会。”法奥拉的两只脚没有朝后退。她的重心依然搁在右脚上,左脚的脚尖依然朝外偏着十五度。她的脊椎从骶骨到颈椎保持着一条标准的军事站姿直线,“在没有探明地面真实情况的前提条件下,你不能离开这艘船。”

“你在跟我说不能。”

“是的。”

“你在跟我,德鲁·佐德,氪星军事行会最高指挥官,说‘不能’?”

“是的,将军。”

佐德的右脚又朝前踏了一步。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朝法奥拉站立的位置指过去。

愤怒从他的颌骨两侧朝上涌。咬肌收缩的力度让他的牙齿在口腔里磕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碰响。

他的颈侧那条从锁骨延伸到耳后的斜方肌边缘朝外鼓起来,把作业服领口那圈本来就贴得很紧的织物撑出了一道横向的褶纹。

这艘船上的十一个人全部是三十年前跟着他一起被流放的。

军事行会的叛乱核心成员。

他们在氪星陷落前最后一批飞船发射的混乱中从幻影空间里被释放出来,劫持了黑零号,朝着已经变成碎片云的母星方向做了最后一次光学记录,然后调头朝太阳系方向跃迁。

三十年。十一个人。挤在一艘设计载员上限为八百人的流放船里。活着。

佐德朝后退了一步。

“如果是你去。”

“嗯。”

“你有多大的把握,把我要的东西完整地带回来?”

法奥拉的左脚从朝外偏着十五度的姿势朝内转了五度。她的重心从右脚移到两脚之间的中线上。

“我不会失手的。”

佐德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自己右侧太阳穴上。

他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一口气从他的肺部朝喉咙方向推出来。

那口气经过声带的时候没有形成任何语音,只是一股纯粹的气流从他的嘴唇缝隙里朝外挤出去,在舰桥恒温二十二度的空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就去把那个家伙给抓回来吧。”

他的身体从面对法奥拉的站立姿态朝右侧转了四十五度,朝指挥官席位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一步。

走到第二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头没有回,但他的声音从肩膀后面朝法奥拉的位置丢过去。

“记住。我要完整的基因。一个碱基对都不能少。活的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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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姆疯人院B区。

菲斯克的皮鞋底在水磨石上踩出来的节奏比这栋楼里任何一个看守巡逻时的脚步都要重三倍,每一步落下去都能从走廊两侧那些关着的钢化玻璃隔间里激起各种各样的反应,有人缩到床铺最里面的角落去了,有人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朝外张望,有人开始用手指关节敲击墙壁制造出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含义的节拍。

斯特兰奇院长走在他左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只深棕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三张红色的保密级别标签。

他穿着跟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那件白大褂,白大褂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和一只录音笔,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灭着。

C-7号隔间。

菲斯克在玻璃门前面停下来的时候,隔间里面那张固定在墙壁上的不锈钢单人床铺上原本侧躺着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速度从水平姿态朝垂直姿态切换过来,两只光脚板啪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整个人从床铺到玻璃门前面那段两米四的距离在不到一秒内跑完。

哈莉·奎茵的脸贴在了玻璃上。

左脸颊和鼻尖被玻璃压得朝内凹陷变形,嘴唇从左侧朝右侧被压扁成一条歪斜的粉色线。

她的两只手掌也贴在玻璃上,十根手指朝外张开按在钢化玻璃的表面上,指腹因为压力而变成了白色的扁平椭圆形。

她穿着阿卡姆的标准收容服,白色的宽松上衣和裤子,上衣领口歪向左肩露出右侧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道从上次菲斯克来的时候就留下的淡粉色痕迹,大约两厘米长,位置在右乳上方三指宽的地方。

“嗨。”

她的嘴唇贴在玻璃上朝外蠕动出这个音节的时候,气息在玻璃表面凝出一小团指甲盖大小的雾斑。

“你回来了。”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袋里掏出来搁在玻璃门外侧的金属门框上。

他的拇指摁在门框那块被磨得发亮的不锈钢条上,指甲盖朝内扣着金属表面的弧形边沿。

“想我了?”

“做梦。”哈莉的鼻尖在玻璃上朝左蹭了一下,整张脸从贴着的姿势里稍微撤开了大概三毫米,嘴角从被压扁的线条恢复成了某种不太对称的上扬弧度,“我只是听到了你走路的声音。整栋楼里没有第二个人走路能把地板震成那样。你是什么?大象?”

“上次见面你叫我什么来着?”

哈莉的十根手指在玻璃上朝内收缩了一截。指腹从完全张开的白色椭圆变成了半弯曲的姿态,指甲尖轻轻扣在玻璃表面上发出极细的嗒嗒声。

“……大混蛋。”

“不对。最后那句。你求饶的时候说的那句。”

哈莉的整张脸从玻璃上撤开了。

不是朝后退的那种撤开,是猛地从贴着的位置上弹离,像是玻璃表面突然烧到了四百度把她的皮肤烫了一跳。

她朝后退了两步,两只光脚在水磨石地面上拍出两声短促的啪响,后背撞在不锈钢床铺的边沿上磕了一下又弹回来。

“我不记得了。”

“‘别碰了别碰了求你了不要了。’”菲斯克把她上次的原话用一种完全不带感情的平直语调重复出来,每个字的音量一模一样,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间距一模一样,“你还加了一句‘我错了’。”

“你变态吗?把别人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你去背字典啊干嘛记这种事!”哈莉的右手从身侧朝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右胸上方那道淡粉色痕迹的位置,这个姿势把白色收容服的领口扯得更歪了,左肩整个露了出来,“你到底来干嘛的?

又要扇我?”

菲斯克的拇指从门框的不锈钢条上松开。

他的右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里,整段身体的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上,靠在走廊那侧的墙壁上。

两米二的身高即使靠墙站着也依然让走廊的顶灯在他头顶上方只剩不到二十厘米的余量。

“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什么?”

“你的命。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哈莉捂在胸口上的右手慢慢放下来了。

她的十根脚趾在水磨石地面上朝下抓了一下又松开,留下十个微不可见的刮痕。

她的头朝右侧歪了大概十五度,整段身体从刚才那种朝后缩的防御姿态变成了一种带着好奇心的前倾。

“你要买我?”

“不是买。是租。”

“租我干嘛?”

“打架。”

“跟谁打?”

“外星人。”

哈莉歪着的头从右侧朝左侧摆了一下。摆完之后她的下颌朝前伸了伸,嘴唇噘起来朝外吹了一口气把垂在额前的那缕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吹开。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的人吗?”

“不像。你像那种把人揍完之后还要收尸费的人。”哈莉的两只手从身侧朝胸前交叉抱起来,抱的方式把白色收容服的布料在她胸口前面挤出一团褶皱。

她的右脚朝地面上跺了一下,跺的力度让她的膝盖朝上弹了一截,“外星人是什么鬼?就那个昨天晚上霸占了所有电视频道那个大脸怪?”

“对。”

“他看起来好丑。”

“嗯。”

“那他很能打吗?”

“能把你从这栋楼碾到隔壁街区去。”

哈莉的两条抱在胸前的手臂紧了一截。她的肩膀朝两侧耸了一下又落回去,脑袋从左侧摆回正中间的位置上。

“那你找我干嘛?我又打不过他。”

“不需要你打过他。需要你冲上去。”

“然后呢?”

“然后不管是死掉还是活着,随便哪个结果都行。”

哈莉的嘴唇从噘着的姿势朝两侧拉平了。

她的下颌收回来了。

她的两条手臂从交叉抱着的姿势朝两侧松开垂在身侧。

整段身体从带着好奇心的前倾切换成了一种脊椎绷直,从颈椎到尾椎维持一条线的僵直站姿。

“你在找替死鬼。”

“嗯。”

“你来阿卡姆找替死鬼。”

“嗯。”

“你来找我。”

“因为你能打。因为你不怕死。因为就算你死了也没有人会来跟我要赔偿金。”菲斯克把这三条理由用跟刚才重复她求饶台词时一模一样的平直语调列出来。

每一条之间停顿了大约半秒。

三条说完之后他把右手从裤袋里掏出来朝哈莉的方向比了一个数字“一”的手势。

“条件。如果你活下来了,我帮你把阿卡姆的案底全部消掉。你出去。自由人。”

哈莉的十根脚趾在地面上又抓了一下。

“如果我死了呢?”

“如果你死了,你也自由了。跟在这里面关一辈子比起来,也许死在外面还痛快点。”

哈莉朝玻璃门的方向走回来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两米四的距离在三步内走完。

她的脸没有再贴上去,但她的鼻尖距离玻璃只有不到五厘米。

她的两只手掌贴回玻璃上,十根手指朝外撑开按在透明的钢化玻璃表面上。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继续在里面待着。等外星人把大都会夷平了之后,阿卡姆也不会剩下什么。铁笼子挡不住行星级别的打击。”

哈莉的两只手掌在玻璃上往下滑了大概三厘米。她的指尖在滑动的过程中在玻璃上留下十道极淡的指纹痕迹。

“……你真的好讨厌。”

“嗯。”

菲斯克把朝哈莉比着“一”的右手收回来。

他的身体从靠着的走廊墙壁上脱离,站直了。

整段两米二的身高从墙壁的支撑点上完全直立起来的时候,走廊那盏顶灯被他的脑袋遮住了一半,哈莉的玻璃隔间门口变成了一片半明半暗的分界区。

他朝后转过身。

斯特兰奇院长站在走廊里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上,深棕色的文件夹抱在胸前,三张红色保密标签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他的两条腿并拢站着,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大约十厘米。

“院长。”菲斯克朝文件夹偏了一下下巴,“情况你都知道了?”

“有人给我打了电话。”斯特兰奇把文件夹从胸前朝下放了五厘米,露出文件夹顶部那张保密标签上手写的编号,“紧急征召令。我已经签了。”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朝后指了一下,拇指朝肩膀后方那扇贴着哈莉十根手指印的玻璃门方向一翘。

“这个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