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轨迹所指的南极洲腹地,正在极夜。
冰面被冻得没有任何反光。
克拉克两脚从空中落下去,在雪地上踩出两道浅而均匀的凹陷,膝盖因为从十马赫减速到零的惯性冲击朝前弯了半度又绷直。
他停在一块黑色金属巨构前方,呼吸从嘴唇里冒出来的白雾在零下五十七度的空气里存活了不到半秒就被极地风卷散。
他把手指贴在金属外壳上,表面那层光晕朝内沉下去的速度比他记忆里要慢。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瞬间识别,这一次辨识码从他指尖传进去之后停顿了将近两秒钟才给出反馈,金属外壳从中间裂开一条没有接缝的开口。
气密室把外面的极地冷气抽干净之后,内部同时点亮了几十道冷蓝色的线条。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站在船舱中央偏后的位置上。
深灰色氪星学者服的下摆垂到膝盖上方三寸,双手交叠在腰前,脸上挂着那个克拉克在十三岁时第一次启动飞船记录仪就已经见过了无数遍的微笑。
“卡尔。”
“父亲。”
“你受伤了。”
克拉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自己的太阳穴按了一下。按下去的那块皮肤底下还残留着刚才头疼时血管搏动的余震。他把手放下来。
“我没有受伤。”
“你右侧颞动脉的血流速度比你上一次来的时候高了百分之四十七。你的皮质醇水平处于应激峰值。你的肌肉纤维在过去三个小时里经历了至少两次非自主收缩。”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朝前走了一步,走的姿势跟活人一模一样,连学者服下摆随步幅摆动的弧度都被模拟得精确到每一根纤维的摩擦系数,“你受伤了,卡尔。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体检。”
“我知道。”
“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艘船的被动接收阵列从来没有关闭过。”乔·艾尔把交叠在腰前的双手分开,左手朝身侧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一块悬浮窗口从弧线的末端朝外展开。
窗口里播放的是佐德刚才劫持全球通讯系统时那段广播的完整录像,画面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块悬在空中。
“德鲁·佐德。氪星军事行会前任最高指挥官。你母亲的表兄。”
“我知道他是谁。你告诉过我。”
“我告诉过你的部分。”乔·艾尔的左手从悬浮窗口上收回来,手指头从空气里穿过那块全息画面的边缘时画面朝外荡了一圈涟漪然后消散,“你现在需要知道的是我没有告诉过你的部分。”
克拉克的右脚朝前迈了一步。
船舱地板上那层被冷蓝色线条照亮的金属表面在他鞋底的压力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整间船舱从他进来开始就维持着某种让声波只进不出的静默状态,连他自己的呼吸都被吞掉了大半的低频。
“说。”
“你从母星带走的那一份氪星文明的原始火种……你一直叫它‘宝典’。”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朝后退了一步,退到船舱中央那根从地板到天花板贯穿整个空间的黑色立柱旁边。
他的右手朝立柱的表面按过去,手掌穿透了全息影像自身的边界直接嵌入立柱的金属表面里。
立柱从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朝上朝下同时亮起来一道道水平的蓝色光环,每一道光环的间距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它在你的体内。编码在你的每一个细胞里。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了。”
“这个你也告诉过我。”
“我没有告诉你的是……”乔·艾尔的手从立柱上抽回来。
立柱上那些蓝色光环在他手掌离开的瞬间全部切换成了红色。
红色光环朝外投射出一个人体大小的三维基因图谱,图谱的主体是一个被无数螺旋结构缠绕的站立人形轮廓,轮廓里那些螺旋结构的颜色大约百分之八十九是明亮的蓝白色,剩下百分之十一是暗淡的灰色,“……它是残缺的。”
克拉克盯着那个悬浮在空气里的人形图谱。
灰色的部分集中在图谱上半身偏左的位置,从左肩往下一直延伸到左侧肋骨的末端。
那些灰色的螺旋结构在旋转的时候比旁边的蓝白色部分慢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速度。
“残缺?”
“百分之十一的编码序列处于休眠状态。它们不会自行激活。它们不会自行修复。它们不会随着你在黄色恒星辐射下的成长而被补全。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你的身体里。”
“那它们在哪里?”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把右手从身侧朝前抬起来,食指指向悬浮图谱灰色区域的正中央那一小段旋转最慢的螺旋结构。
他的食指穿过图谱的全息表面,穿过那段灰色螺旋的中心轴线。
“在佐德身上。”
克拉克的左脚朝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金属地板上刮出一道极轻的摩擦。
“什么意思?”
“德鲁·佐德作为军事行会最高指挥官,他的基因结构里被议会植入了一份完整的氪星种族基因样本。那份样本是独立于你身上宝典的另一套编码体系。两套体系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氪星文明原始火种。”
“你把宝典分成了两份。”
“是议会把宝典分成了两份。”
“那你呢?”
“什么?”
“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朝右侧偏了一下头。
偏头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克拉克不是站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位置上就完全注意不到。
但那个角度在他脸上制造出来的阴影让他原本温和的表情产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错位。
“我是首席科学顾问。分割方案是我提出的。”
“你提出的。”
“是。为了确保宝典不会在单一载体损毁时彻底灭绝。两份独立存在的编码体系,分别寄存在两个拥有最高安全级别的载体身上。一个是军事行会最高指挥官。另一个……”
“是你儿子。”
“是你。”
克拉克的右手握成拳。拳头在他身侧悬了两秒又慢慢松开。
“你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当一个移动硬盘。”
“……”
“是还是不是?”
“你的出生是自然受孕。氪星上最后一个自然受孕的婴儿。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谎。
宝典被编入你的基因是在你出生之后的第三天,由我亲手完成。那三天里,我和你母亲花了整整相当于地球七十二小时的时间做决定。”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朝前走了一步,走近克拉克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两步。他全息手掌朝上翻开,掌心里凭空浮起一枚旋转的小型水晶结构,水晶的内部折射出一小段被压缩过的影像片段……一个婴儿被包裹在银色织物里,两只小拳头从织物的缝隙里朝外伸着。
“这是你。出生后第三天。编码植入前十七分钟。”
克拉克没有伸手去碰那枚水晶。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理解你面对的局面。”乔·艾尔把掌心里的水晶朝外一弹,水晶化成一阵光粒散入船舱的空气里消失了。
他的双手重新交叠回腰前那个标志性的姿势,“佐德来地球的目的是取回你身上那百分之八十九的宝典。他需要的是你体内的编码,而提取编码最简单的方式是……”
“杀了我。”
“是的。”
“那我身上缺的那百分之十一呢?”
“在佐德身上。”
“所以如果我想把宝典补全……”
“你需要从佐德身上提取那百分之十一的编码。”
“怎么提取?”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秒半。一秒半的停顿对于一个运算速度以纳秒为单位的氪星人工智能来说太长了。
“氪星基因编码与宿主的神经中枢深度绑定。编码在活体状态下无法被非侵入式地分离或复制。唯一已知的提取路径是……宿主的生命体征终止后,编码会从神经中枢释放进入游离状态。游离状态持续大约六分钟。六分钟之内,你的细胞可以通过物理接触吸收那些游离编码。”
“你在告诉我杀了他。”
“我在告诉你编码学的客观规律。”
“客观规律。”克拉克的嘴角朝下拉了一度。
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上,掌心压着心脏搏动的那一小片区域,“如果我不杀他呢?”
“那你身上的宝典永远是残缺的。百分之八十九的编码无法独立运行任何高阶功能。你的身体会持续接收黄色恒星的辐射,你的力量会持续增长,但宝典赋予的真正权限……种族级别的基因解锁、对其他氪星个体的生物压制、对宝典自身的主动调用……这些功能在残缺状态下永远不会激活。”
“换句话说。”
“嗯?”
“我现在打不过他。”
“在宝典残缺的状态下,你与佐德之间的力量差距取决于谁更擅长利用黄色恒星的辐射。佐德在太空中度过了三十年,他的细胞从来没有接触过黄色恒星。如果他登陆地球,他的细胞需要时间适应。在适应期内,你比他强。”乔·艾尔顿了顿,他的全息嘴唇朝内抿了一下然后重新张开,抿的力度让他下颌底部那条肌肉线条微微隆起又放平,“但适应期结束之后……如果他完成了对黄色恒星辐射的全面吸收……他的基因里那百分之十一的完整编码会赋予他对你的单向生物压制。”
“单向压制?”
“你无法抵抗他。你的身体会在他面前丧失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的运动能力。这是基因学层面的限制。不取决于意志力。”
克拉克的手从胸口上放下来。
他朝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在气密室内侧那块已经重新关闭的金属舱壁上。金属的冰凉从脊椎中段朝上朝下同时蔓延。
“你设计的。”
“什么?”
“这个局面。你设计的。你把百分之八十九放在我身上,把百分之十一放在佐德身上。你知道有一天他会来找我。你知道到了那一天我除了杀他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卡尔。”
“你把这个决定留给了我,但你在我出生的第三天就已经替我做好了选择。”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站在原地。
他脸上那个温和的微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挂着,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弧度,没有变过位置,没有因为克拉克的任何一句质问而产生过哪怕半毫米的波动。
“我未曾要求你去杀戮。”
“你只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下那一条。”
“我只知道佐德若不能得逞,他会不甘心离开的。他会反复尝试。哪怕花费一个世纪。”乔·艾尔把手从腰前松开,右手朝船舱的天花板方向抬起来,掌心朝上。
天花板上那些冷蓝色线条在他掌心朝上翻开的瞬间从蓝色切换成暖黄色,暖黄色的光线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把整间船舱照得像是堪萨斯八月份傍晚的玉米田,“而地球的太阳非常年轻,它还有至少五十亿年的寿命。这颗恒星的辐射频率与氪星人细胞的共振阈值完美匹配……这也是我选择地球的原因。”
“你选择地球是为了我。”
“是的。”
“还是为了宝典。”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把右手从天花板的方向收回来。
暖黄色的光线随着他手掌的收回朝上退缩回天花板表面又重新切换成冷蓝色。
整间船舱在零点五秒之内从堪萨斯的傍晚回到了南极的永夜。
“你和宝典是同一件事。”
克拉克的两只手从身侧朝上抬起来抓住自己的头发,十根手指陷进黑色的发丝里朝后捋过去,捋到后脑勺的位置上攥了一把又松开。
松开的时候有几根头发从他指缝里被扯断掉在金属地板上。
“我和宝典是同一件事。”
“从你出生的第三天开始。”
“那在第三天之前呢?”
“在第三天之前你是卡尔·艾尔。你母亲和我的儿子。自然受孕。氪星最后的奇迹。”
“第三天之后呢?”
“第三天之后你依然是卡尔·艾尔。同时也是氪星文明延续的唯一容器。”乔·艾尔把双手重新交叠回腰前。
那个姿势在他身上已经维持了太多次了,维持的次数多到克拉克开始怀疑这个全息人工智能是不是只有这一套默认站姿动画。
“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你可以同时是一个人和一个容器。你可以同时爱一个女人和承担整个种族的延续责任。这两件事之间不存在选择。”
“你知道,我爱着一个女人。”
“被动接收阵列。”乔·艾尔的嘴角朝上弯了弯。
“你的心率在提到她名字的时候会上升十二个基点。你的体温会从三十六点七升到三十六点九。你的肾上腺素分泌曲线会出现一个非常典型的……”
“够了。”
“卡尔。”
“嗯。”
“补全宝典。杀死佐德。保护地球。保护她。这四件事只需要你作出选择”
克拉克的脊背从金属舱壁上脱离。
他朝前走了一步,走到距离乔·艾尔的全息影像大概一步远的位置上停住。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那张全息的脸伸过去。
手指头穿过全息投影的表面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只有一层极淡的光膜从他的指尖上滑过去产生了一圈微弱的波纹。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乔·艾尔。你的父亲。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乔·艾尔在临终前将自己全部的意识、记忆、认知模式和决策框架上传到这艘飞船的中枢计算核心之后生成的人工意识体。”
“人工意识体。”
“是的。”
“那你还算是我父亲吗?”
“我拥有他的全部记忆。我拥有他看着你出生时的情感数据。我拥有他在你出生第三天把宝典植入你体内时的犹豫值……那个犹豫值在我的情感矩阵里被标记为‘终生最高峰’。如果这些加在一起还不够让我被称为你的父亲……”
“那你现在犹豫吗?”
“什么?”
“你现在让我去杀一个人。你犹豫吗?”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站在原地。
船舱里那些冷蓝色的线条全部维持着稳定的亮度,没有一条颤抖,没有一条闪烁。
整个人工意识体的全部算力在这一秒里被导向了一个单一的决策节点。
“我犹豫。”
“犹豫值是多少?”
“低于植入宝典那天。”
克拉克把穿过全息投影的右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朝气密室的方向走。走了三步之后他停住。他的头没有回,下巴的角度朝右侧后方偏了大概十五度。
“如果佐德愿意交出那百分之十一呢?”
“不可能。”
“如果他愿意呢?”
“基因编码与神经中枢深度绑定。活体状态下无法分离。这个客观规律不以意愿为转移。”
“你连这条路都堵了。”
“这条路不是我堵的。是氪星基因科学的物理极限。”
克拉克的下巴从右侧后方那个角度朝正前方转回来。
他的右手按在气密室的开关面板上。面板从他掌心底下亮起绿色的辨识光。
“卡尔。”
“嗯。”
“你会回来的。”
克拉克的掌心在面板上多停了半秒。
“你很确定。”
“被动接收阵列记录了你过去四年来到这艘船里的所有对话。每一次你带着疑问离开。每一次你都会回来。你回来的间隔从来没有超过十四天。”乔·艾尔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船舱深处传过来,穿过那些冷蓝色线条构成的全息空间,击中他后颈那一小片还在隐隐跳着神经性疼痛的皮肤,“而这一次的问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迫。你会比十四天更快地回来。”
气密室的外舱门朝两侧裂开。南极的极地风从零下五十七度的黑暗里灌进来卷起一小片雪粒拍在克拉克的胸口上。
他朝外迈了一步。
“父亲。”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你连犹豫的资格都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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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从南极方向以七马赫的速度掠过大都会上空时,整座城市的夜景在他脚底下铺成一片橙黄色的电路板。
他的减速从七马赫到零的过程在不到三秒内完成,气流在他身后炸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锥形冲击波,把他公寓楼顶那根避雷针朝北倾了十五度。
他的双脚落在屋顶防水层上,橡胶卷材在他脚底被体重压出两个浅坑。
他朝下看了一眼公寓楼内部的结构。
视线从屋顶的混凝土板朝下穿过去。
第六层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老太太坐在摇椅上看电视。
第五层的年轻情侣已经睡了。
第四层那个独居程序员的电脑屏幕还在循环播放某个科技展的回放画面。
第三层是他自己的公寓,东侧那面被他一拳轰穿的墙上贴着一大块临时用胶带固定的塑料布,塑料布在夜风里鼓着。
露易丝不在里面。
他朝更远的地方扫过去。
大都会第七大道。
第三大道。
中央公园以南的那一片商业区。
韦恩集团展销会所在的会展中心A馆。
他的视线在每一栋建筑的内部结构里穿行,穿过钢筋混凝土、穿过石膏板隔墙、穿过玻璃幕墙、穿过木质框架。
所有的固体在他的视觉光谱里都是半透明的,所有的人体在他的感知里都是以骨骼和血管网络为轮廓的红外热源。
除了铅。
铅是唯一能挡住他视线的东西。他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堪萨斯老家地下室那口被铅板焊死的保险箱是他十二岁时第一个发现“看不穿”的物体。
所以当他从屋顶朝下跳、落在自己公寓阳台上、右手推开阳台门踏进客厅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因为他在落地之前已经用视线扫过了整栋楼以及周围五百米半径内的所有空间。
没有铅。
没有遮挡。
没有任何他看不见的角落。
他看见的是:公寓东侧的塑料布在风里鼓着。
客厅里那些被他摧毁的家具残骸还摊在地板上。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整栋楼以及周围五百米半径内没有任何可疑的热源分布。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脚底正下方两层楼,也就是第一层那间已搬空的商铺里,七个人体热源被某种附着在他们体表、由活性细胞组织构成的薄膜完全遮蔽了红外辐射特征。
那层薄膜的细胞结构与周围墙壁上附着的霉菌和细菌群落在光谱学层面完全一致。
在克拉克的穿透视觉里,那七个人体看起来就像是墙壁表面那些正常存在的微生物菌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就像你不会注意到一面墙上的灰尘。
克拉克的右脚踏进客厅的地砖上。
地板在他脚底朝下塌了。
整段地板从他站立的位置朝四周炸开……不是从上朝下塌,是从下朝上被某种力量掀开。
地砖、混凝土楼板、钢筋骨架、管线、隔热层、下一层的天花板石膏板,整整一米二厚的楼板结构在零点三秒之内从下朝上被一股集中在两平方米范围内的巨大推力直接顶穿。
克拉克的身体在楼板碎裂的瞬间朝下坠了大概半米……他的飞行本能在零点一秒之内启动,双脚离地悬浮。
但就在他悬浮的那零点一秒里,一根从楼板碎片的缝隙中朝上射出来的银白色金属柱体以超过音速三倍的初速度撞在了他的左侧肋骨上。
金属柱体的直径大概十五厘米,长度接近两米,前端被加工成一个钝角锥形。
它撞在克拉克肋骨上的瞬间没有造成任何穿透性伤害……他的皮肤连一个红印都没留下。
但那根金属柱体携带的动能把他整个人从悬浮状态朝东北方向弹射出去。
他的背部撞在对面那栋六层公寓楼的外墙上。
撞击点是那栋楼三楼和四楼之间的位置。
整面外墙从撞击点朝四周炸开一个直径接近三米的坑洞。
砖块、水泥块、钢筋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克拉克的身体嵌在坑洞的底部停了大概零点五秒……他的肩胛骨卡在一根被他的背部压弯了九十度的工字钢上。
克拉克从工字钢上朝前弹起来。
他的双脚在空气中找到支撑点。
飞行能力全力启动,克拉克的身体在半空中从仰面朝天的被动姿态调整成正面朝前的战斗姿态……或者说他以为那是战斗姿态。
克拉克把两只拳头朝前举起来,举的方式跟他在堪萨斯念高中时看拳击比赛转播学来的一模一样:双拳抬到下颌两侧,肘部夹紧身体,重心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在任何一个受过正规格斗训练的人看来都像是一个笑话。
第二根金属柱体从他左下方四十五度的方向朝他胸口射过来。
克拉克用右前臂去挡。
金属柱体撞在他右前臂的桡骨外侧,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冲击力把他的右臂朝外弹开。
他的右臂被弹开的瞬间,整段右侧身体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大约零点三秒的空窗。
第三根金属柱体精准地从那个空窗里射进来,撞在他右侧第七根肋骨上。
整个人再次被弹射出去。
这一次他的身体朝下方坠落。
他从半空中朝下砸在马路中央那条双黄线的位置上,柏油路面在他砸下去的位置朝四周炸开一个直径四米、深度接近半米的坑。
路面碎片和地底的碎石管线从坑的边缘朝外喷射出去。
克拉克从坑里站起来。
他朝刚才金属柱体射出来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穿透了那栋公寓楼的一楼商铺的外墙。
穿透了里面的石膏板隔墙。
穿透了货架。
穿透了地板。
什么都没有。
一楼商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源。没有武器。没有人。只有墙壁表面那些正常存在的霉菌和灰尘。
“贾维斯,他转头了。”
斯塔克的声音从距离克拉克东北方向大概六十米远的某个位置上传出来。
但克拉克听到声音朝那个方向扫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布满正常微生物菌落的墙壁。
“第四发预热完毕。”
韦恩的声音。
方向是克拉克正西方大概四十米。
第四根金属柱体从正西方射过来。
克拉克这一次看到了它飞行的轨迹……银白色的柱体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极短的白色尾迹,尾迹是柱体表面的高温把空气中的水蒸气瞬间汽化又瞬间冷凝形成的。
他的双手朝前伸出去试图把柱体接住。
他接住了。
两只手掌夹住柱体的中段,金属在他掌心里朝内凹陷了大概两厘米然后停住。
柱体携带的全部动能在他的双臂里被吸收殆尽。
他的双脚在柏油路面上朝后滑了大概三十厘米,鞋底在路面上刮出两道焦黑的摩擦痕。
“接住了。”斯塔克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这次是克拉克的正上方大概二十米。
“接住了就好。”菲斯克的声音。
“……什么?”克拉克的双手还夹着那根金属柱体。
金属柱体的表面温度在他接住之后的两秒钟内从三百摄氏度朝上飙升到了八百度。
柱体的前端钝角锥形部分从内部朝外裂开四瓣,每一瓣的内侧镶嵌着一块被蓝白色电弧覆盖的高密度电容。
四块电容在同一瞬间朝外释放全部储能。
蓝白色的电弧从柱体前端朝克拉克的胸口方向汇聚成一道单点集中的脉冲。
脉冲撞在他胸口正中央那块胸骨上。
没有烧伤。
没有穿透。
但冲击波从胸骨朝他全身的骨骼传导过去,每一段骨骼在脉冲通过的瞬间都产生了一种介于麻木和痉挛之间的短暂失控。
他的双手在痉挛中松开了金属柱体。
柱体从他手中掉下去砸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克拉克的身体朝后仰去。
他的飞行平衡系统在脉冲的干扰下失稳了……两只脚在空中朝下蹬了一下,试图找到地面,但身体已经从路面抬升了将近五米。
第五根柱体从他正后方射来。
他来不及转身。
柱体撞在他的后腰第三腰椎的位置上。
整个人被朝前弹射出去。
这一次飞行的距离更远……大概一百二十米。
他的身体从马路中央那个四米宽的坑洞位置朝东北方向飞出去,飞过了两个街区,撞穿了第七大道和第九街交叉口那栋十二层商业写字楼的一楼大厅正面玻璃幕墙。
玻璃幕墙从他身体撞入的位置朝四周炸成了十万片以上的碎片。
碎片在夜间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场突然被按下播放键的水晶暴雨朝马路上倾泻。
他的身体穿过一楼大厅的整段开放空间……穿过前台的大理石柜台把它从中间撞成两半、穿过等候区的四排沙发把每一张沙发都从地面的膨胀螺栓上连根拔起、穿过那面被韦恩集团租用来展示企业标志的八米高花岗岩装饰墙……花岗岩从他身体穿过的位置朝四周炸出一个直径两米五的洞。
他的身体在穿过花岗岩墙之后终于减速到零。
他的后背撞在一楼大厅最内侧那根直径一米二的钢筋混凝土承重柱上。
承重柱从他背部接触的位置朝内凹了大概八厘米但没有断裂。
整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在那一瞬间从地基开始朝上传导了一次极短促的震颤,十二层所有楼层的顶灯同时闪了一下。
克拉克的身体从承重柱上朝前滑落。
他的膝盖先着地。
然后双手撑在地面上。
他的法兰绒衬衫现在只剩下领口那一圈布料还挂在脖子上,其余部分全部在连续撞击中被磨成了碎布条散落在从公寓到这里的一百二十米飞行轨迹上。
他从地面上站起来。
没有伤。
从锁骨到腹肌到腰线到大腿……整段暴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皮肤上没有一处擦伤,没有一处淤青,没有一处发红。
连灰尘都没有附着在他皮肤上。
他的身体在十二层写字楼的一楼大厅里站直,承重柱上他后背印下去的那个八厘米深的凹陷还在缓慢地回弹。
花岗岩碎片在他脚底散落了一地。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克拉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自己后颈那块还在隐隐跳痛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他朝大厅的天花板方向抬起头。
视线朝上穿透了十二层楼板……什么都没有。
视线朝四周扫过去……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墙壁内部结构正常。所有的空间里没有热源。他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活着的人。
他看不到他们。
他听不到他们的心跳。
他感知不到他们的体温。
在他穿透一切固体的视觉里,在他能捕捉一公里外蚂蚁爬行的听觉里,在他能感知十米内所有生物体红外辐射的热感知里……那些人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菲斯克的声音从他正后方那根被他后背撞凹了八厘米的承重柱方向传过来。
距离大概三米。
克拉克猛地转身。
承重柱旁边什么都没有。
然后有了。
菲斯克的身体从承重柱右侧的阴影里走出来。
走出来的那一步里他整段体表上附着的那层微生物薄膜从胸口位置开始朝四肢方向像褪去一层看不见的雾一样消散。
菲斯克的身体从阴影的边缘完整地暴露在一楼大厅残存的应急照明灯底下。
“肯特先生。”
“……你怎么……”
“我们聊聊。”
菲斯克右手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部手机。
WF-002的钛镁合金外壳在应急照明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暗银色的冷光。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朝克拉克的方向翻转过来,屏幕正面朝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一栋白色木质外墙的农舍门廊上,左手搭在门廊栏杆上,右手拎着一只铁皮浇水壶。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围裙,围裙底下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牛仔裤的膝盖位置沾着两块浅绿色的草渍。
门廊后面那扇纱门半开着,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条纸,字迹太小看不清内容。
“玛莎·肯特。”菲斯克把手机朝右偏了一度让屏幕上的光线更均匀,“斯莫维尔。枫树街九号。独栋农舍。最近一次外出购物是三天前,在镇上那家老杰克五金店买了两包化肥和一卷铁丝网。”
克拉克的两只拳头从身侧朝外绷紧。他的指关节在握拳的压力下朝外凸起来,每一根手指的第二指节都被自己的握力挤得发白。
菲斯克的拇指又朝右划了一下。
第二张照片。
露易丝·莱恩站在星球日报大楼门口的旋转门前面,左肩上挎着一只棕色皮质公文包,右手攥着一杯纸质咖啡杯。
她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的那件深灰色西装马甲,马甲底下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上方。
照片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的某个高处朝下拍的,拍摄时间标注在照片右下角: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露易丝·莱恩。大都会第五大道。星球日报总部大楼。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拍的。”菲斯克的拇指从屏幕上抬起来搁在手机侧面的边框上,“照片是我的人拍的。拍照的人现在还在那栋楼对面。”
克拉克的右脚朝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踏在一楼大厅地面上散落的花岗岩碎片上,碎片在他鞋底被碾成粉末。
“你威胁我。”
“我在给你看照片。”
“你在威胁我。”
“肯特先生。”菲斯克把手机收回来揣进裤袋里。
他的双手从两侧朝前交叠在腹部的位置上,那个姿势在他两米二的身高和将近两百公斤的体重衬托下看起来像是一堵墙在跟你讲道理,“我接下来要给你看第二样东西。”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袋里重新抽出来朝空气里比了一下。
一块全息屏幕从他右手边的空气里凭空弹出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轨道动力学图……红色的椭圆轨迹从标注着“地球”的蓝色圆点旁边朝外延伸,弧线的末端标着一个灰色的不规则多边形。
多边形旁边的数据已经被更新过了:距离地球预计抵达时间从“二十二天”被红色删除线划掉,旁边手写标注着“不到三天”。
“这是你的同族。”菲斯克朝那个灰色多边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德鲁·佐德。从你的老家追过来的。他要你身上的东西。他不到三天就到了。”
克拉克的喉结朝下吞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菲斯克把全息屏幕朝旁边一挥,屏幕消散在空气里。
他朝克拉克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步。
他两米二的身高从应急照明灯正下方那块光区里走出来的时候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把克拉克脚底那片碎石区域完全覆盖住了,“那你也应该知道……你一个人扛不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
“合作?”克拉克的右手从身侧朝菲斯克的方向指过去,指的角度朝前朝上……因为菲斯克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
“你刚才拿我的母亲和我的女朋友威胁我。你管这叫合作?”
“我管这叫前置条件。”
“前置条件?”
“肯特先生。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菲斯克右手从腹部的位置朝外伸出来,五根手指朝上张开,掌心对着克拉克的脸,“跟我们合作。一起解决佐德。解决完了之后你的母亲继续在斯莫维尔浇她的花。你的女朋友继续在星球日报写她的头条。你继续在大都会当你的好人。我们互不打扰。”
“如果我拒绝呢。”
“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克拉克的整个身体在那句话落地之后朝前冲出去。
他冲出去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类视觉能追踪的范围。
他的身体从站立的位置到菲斯克面前那两米五的距离在不到零点零一秒内被吃掉。
他的右拳从腰侧朝前抡出去,拳面对准菲斯克胸口正中央那块胸骨的位置。
拳头打在空气上。
菲斯克在克拉克冲出去的那零点零一秒里朝左侧退了一步,退到了那根承重柱后面。一步。只退了一步。
克拉克的右拳从承重柱的左侧绕过去追击。
拳头撞在承重柱上。
整根承重柱从他拳头接触的位置朝内爆裂……钢筋混凝土结构在他的拳面下化成了一团粉末状的喷射物朝四面八方飞散。
承重柱在不到零点二秒的时间里从中段彻底断裂。
上半截朝天花板方向倒去,下半截的钢筋茬子从断面朝外翻卷成一朵扭曲的金属花。
承重柱后面什么都没有。
菲斯克消失了。
克拉克的视线朝四周扫过去。
穿透墙壁。穿透地板。穿透天花板。穿透一切固体物质。
什么都没有。
没有热源。
没有人形轮廓。
没有任何他能识别为“活物”的东西。
整栋已经被他破坏了百分之二十结构完整性的写字楼里,在他的穿透视觉下,只有钢筋混凝土和管线和灰尘和微生物菌落。
“念力锚点。你能飞,我也能飞。”
菲斯克的声音从克拉克正上方传来。
克拉克朝上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视线穿透了十一层楼板……每一层都空无一人。
“你看不到我。”
克拉克的双腿朝下蹬地。
整段身体从一楼大厅地面朝上弹射出去,冲穿了二楼的楼板、三楼的楼板、四楼的楼板、五楼的楼板,每穿过一层楼板都在板面上留下一个人形的洞。
他冲到声音传来的那一层……六楼……双脚在混凝土地面上落稳。
六楼整层的开放式办公区里空无一人。
几十张办公桌上堆着键盘和显示器。
打印机静静矗立在角落里。
没有任何人。
“我在这里。”
声音从克拉克左边传来。
他的热视线从双拳里朝左侧射出去……两道红色的光柱从拳眼位置朝外喷射,在空气中拉出一段十米长的灼热轨迹,把那个方向上所有的办公桌、椅子、打印机、玻璃隔断全部从中间切成两半。
被切开的物体从切面位置朝外冒出橙红色的熔化边缘。
什么都没切到。
“差了大概两米。”菲斯克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克拉克的肺部在那一瞬间全力吸气。
他的胸腔在不到零点三秒内从正常体积膨胀到正常值的大约三倍。
然后他张嘴朝正后方吐出全部的气流。
超音速的气柱从他的口腔里朝后喷射出去,气柱的直径大概两米,气柱携带的动能足以把一辆空载的波音747从跑道上朝后推出五百米。
气柱撞在六楼后墙上。
整面墙从气柱撞击的圆心位置朝四周炸开,砖块和混凝土碎片被超音速气流裹挟着朝墙壁外侧那条大都会的夜间街道上喷射出去,砸在马路对面那栋停车楼的三层外墙上打出了十几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后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菲斯克!”克拉克从喉咙深处朝外挤出这两个音节的时候,嗓子带着某种已经开始失去控制的颤抖……那种颤抖跟愤怒无关,跟恐惧有关。
他打不到。他找不到。
他在这个人面前,所有力量都像一个拼命挥拳却永远打在空气上的孩子。
“你的架势有问题。”
菲斯克的声音从他正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上传来。
克拉克的视线朝正前方看过去……
菲斯克就站在他面前。
他站在距离不到一米的位置上,身体从那层微生物伪装里完整地显露出来。
他的西装外套在刚才克拉克超音速气柱的余波里被撕掉了左半边袖子。
法兰绒衬衫的胸口被某块飞来的碎片划开了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口子底下露出来的胸肌上没有任何伤痕。
菲斯克的右拳从腰侧朝前抡出来。
那一拳的速度远远低于克拉克能反应的极限。克拉克完全看得清楚那只拳头朝自己飞过来的轨迹。他甚至有时间抬起左前臂去挡。
但他没有挡住。
菲斯克的右拳在接触到克拉克左前臂的瞬间,拳面上附着的那一层食肉真菌在零点零零一秒内从潜伏状态切换到了活性爆发。
真菌在拳面和克拉克前臂皮肤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上释放出一股极高浓度的酸性溶解液。
溶解液的PH值大约在零点七左右……这个浓度在地球上已知的生物化学里属于不可能自然产生的范畴。
克拉克的左前臂皮肤在那一小片区域上第一次出现了变色。
不是伤口。
是一个大约两厘米直径的淡红色的印记。
淡红色的中央有一个比针尖还细的点……那个点朝外渗出了一滴体积小于零点零一毫升的暗红色液体。
血。
克拉克·肯特的血。
菲斯克的右拳从克拉克左前臂上收回来。
他的右手食指朝前伸出去,指腹贴在克拉克前臂那个淡红色印记中央那一滴暗红色液体上,极轻极精准地蹭了一下。
那滴血从克拉克的皮肤上转移到了菲斯克的食指指腹上。
食指指腹上附着的食肉真菌菌丝在接触到那滴血的瞬间从指腹表面朝内卷缩,把那滴血连同它携带的全部氪星基因信息包裹进真菌内部的储存腔里。
整段吞噬和封装过程在零点五秒之内完成。
菲斯克把右手从克拉克面前收回来。他朝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上。
他的左手抬起来抓住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打得只剩右半边的西装外套领口,朝下一扯。
布料从领口到下摆的走线全部崩断,整件外套从他身上被撕下来扔在地板上。
底下那件法兰绒衬衫的左侧也被他同样的动作撕掉,露出来的整段左侧躯干……从肩膀到侧腰到髋骨……肌肉的轮廓在应急照明灯底下硬得像是用花岗岩凿出来的。
“你的血我收下了。”
克拉克的左前臂垂在身侧。
那个两厘米的淡红色印记已经在他氪星细胞的自愈速度下开始褪色。
再过大概三十秒它就会完全消失。
但那滴血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一个你惹不起的东西。”菲斯克把撕下来的布料碎片从手里扔在地上。
他的双手从身侧朝前交叠回腹部那个标志性的姿势,“肯特先生。你现在知道了。我打得到你。我打得出你的血。你打不到我。你的热视线切不到我。你的超音速呼气吹不到我。你的力量在找不到目标的时候等于零。”
克拉克的双腿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的膝盖朝前弯了一度。他的右脚朝前踏出半步……那半步的意图很明显:再冲一次。
“你再来。”
克拉克的右脚停住了。
“我就让人把你养母的一根手指头砍下来。”
克拉克的右脚从前半步的位置上缩回来。
“我跟你合作。”
“嗯。”
“但是如果你动她们一根手指头……”
“不会。”菲斯克朝后退了一步。他撕碎的西装布料在他鞋底被踩出一声闷响。
“合作期间,她们会过得比现在更安全。这是我的承诺。承诺的有效期……到佐德从地球消失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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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盘腿坐在那栋被他自己撞穿了一楼大厅的写字楼六层的地板上。
斯塔克从六楼消防通道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从一楼已经碎了一半的自动贩卖机里掏出来的罐装可乐。
他朝克拉克的方向扬了扬那只可乐罐。
“要喝吗?”
“不要。”
“行。”斯塔克朝嘴边一仰把可乐灌了一口下去,喝完之后右手朝一张还算完好的办公椅上一搁,屁股坐上另一张椅子的扶手上翘着二郎腿,“那开始吧。你老家的事。”
克拉克的两只手搁在自己盘着的膝盖上。
他的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关节收得很紧。
他朝菲斯克站立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菲斯克站在六楼那扇被克拉克的超音速呼气炸掉的落地窗缺口旁边。
他的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右脚的鞋底踩在窗框底部那根被炸弯了的铝合金型材上。
韦恩坐在六楼最里侧那张唯一没被破坏的会议桌前面。
笔记本电脑在桌面上打开着,屏幕上跑着贾维斯的数据流。
他的铅笔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两圈停住。
“氪星。”克拉克开口的时候喉咙里还带着一点从刚才那场单方面被制压的战斗里残留下来的干涩,“在银河系的另一端。猎户臂的外缘。围绕一颗红矮星运转。”
“红矮星。”斯塔克把可乐罐朝膝盖上一搁,“辐射光谱?”
“红色。波长大概六百二十到七百纳米之间。功率密度比你们的太阳低大概三个数量级。”
“所以你在氪星上……”
“跟普通人差不多。力量。速度。耐久。全部跟普通人差不多。红矮星的辐射频率不会激活我的细胞里那些多余的功能序列。”克拉克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自己左前臂那个已经完全愈合了的、刚才被菲斯克打出血的位置上,“地球的太阳是黄矮星。辐射波长在四百八十到五百八十纳米之间。这个频段正好能跟我们的细胞产生共振。共振的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些。飞。力量。速度。耐热。自愈。”
“弱点。”菲斯克从窗口那个位置开口。
克拉克朝他偏了一下头。
“直接说弱点。”
“……太阳辐射。”
斯塔克的可乐罐停在嘴唇前面。韦恩的铅笔头停在半空。
“你刚才说太阳辐射是你力量的来源。”韦恩的铅笔头从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是来源。同时也是弱点。”克拉克的手从左前臂上放下来搁回膝盖上,“我在地球上生活了二十多年。我的细胞从婴儿时期开始就在持续吸收黄色恒星辐射。二十多年的持续吸收让我的细胞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频段的能量输入。但是佐德不一样。”
“佐德在太空里飘了三十年。”斯塔克放下可乐罐。
“对。他的飞船在星际空间里航行了三十年。星际空间里没有黄色恒星辐射。他的细胞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频段的能量。如果他登陆地球,他的身体会开始吸收太阳辐射……但他没有经过适应期。”
“适应期是什么感觉?”
“……痛。”克拉克的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扣得更紧了一点,指关节从白色变成了微微发红的颜色,“很痛。我小时候也经历过。不是那种被打的痛。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烧的痛。你们的太阳光线打在没有适应过的氪星人皮肤上,光子会直接穿过皮肤进入细胞核,强行激活那些休眠的功能序列。激活的过程对身体的负荷非常大。如果一次性接受的辐射量超过细胞能承受的极限……”
“会怎样?”
“会瘫。暂时性的全身功能丧失。持续时间取决于辐射过载的程度。轻的几秒。重的几分钟。”
菲斯克从窗口那个位置朝前走了一步。
他的右脚从弯曲的铝合金型材上抬起来踩在碎玻璃上,玻璃碎片在他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碾压声。
他的两条手臂从胸前松开,右手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慢慢地搓了两下。
食指指腹上那层刚才吞噬了克拉克血液的食肉真菌在他搓动的过程中微微发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荧光。
“斯塔克。”
“嗯?”
“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到?”
斯塔克的左手腕从膝盖上翻过来。
“两个小时。差不多。纽约到这里还是有点距离的,你知道的。直升机已经起飞了。但这东西不能走常规航线……得绕开三个军方禁飞区两个民航管制区。”
“两个小时。”菲斯克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搓了搓手指,那个动作停住,然后整只右手朝六楼地面那一片碎玻璃堆里伸下去……从碎玻璃堆的缝隙中间摸出一只绿色铝罐。
喜力啤酒。
一楼自动贩卖机里幸存下来的最后几罐之一。
他的食指扣住拉环朝上一掀,铝罐顶部那声“噗嘶”在安静的六楼办公区里格外清脆。
韦恩的铅笔头从手指间停下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
菲斯克把啤酒罐举到嘴边灌了一口。
啤酒从罐口流进他嘴里的量大概有罐子总容量的三分之一,他的喉结在吞咽的动作中朝上朝下滚了一次。
他把啤酒罐从嘴边拿开,右手腕朝外一转让罐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罐底朝上罐口朝下。
“能够毁掉整个美国。”
他把罐子翻回来又灌了一口。
“甚至整个世界的东西。”
韦恩的铅笔头从食指和中指的夹缝里掉了下去,滚过桌面滚到桌沿的位置上停住。他的上半身从椅背上脱离,腰背朝前挺直了两度。
“菲斯克……”
“安布雷拉知道吧?”斯塔克朝韦恩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语气跟在讨论午餐吃什么没有任何区别,“那东西就是安布雷拉的特产商品。他们家最畅销的那一款。”
韦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色阴沉得可怕!
“生化病毒。”
“嗯。”斯塔克又喝了一口可乐。
“你们要把生化病毒运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