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集团产品展销会的主会场设在大都会会展中心A馆三层那间容纳量两千六百人的穹顶大厅里,穹顶内侧镶着三千七百块可编程LED面板,此刻正在循环播放韦恩集团2008年度产品线的宣传片。
舞台上的灯光从蓝白色渐变到暖金色,音响系统里播放着某位被韦恩集团重金签下的大提琴手的预录表演。
台下坐满了人。
台上没有人。
韦恩集团公关部副总裁丽贝卡·钱德勒在舞台幕布后面走来走去走了七趟,平板电脑上给布鲁斯·韦恩发出去的第十二条消息依然显示未读。
她朝无线耳麦里吹了一口气,把话筒从右耳朝嘴唇前面压过来:“他还是没回消息,要不要先放短片?”
“先放。”对面传来另一个公关部成员疲惫的声音,“韦恩先生说过如果他不在就先放七分钟的那条新能源宣传片。”
“他到底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韦恩去的地方距离会展中心直线距离一百七十六公里。
大都会与哥谭市之间那片被联邦政府在1962年划为军事禁区的盐碱滩,地表上除了铁丝网和每隔三百米一根的水泥桩之外什么都没有。
地表下面七十米深处有一条从1967年开始挖掘的混凝土隧道,隧道尽头接着一座被编号为“S-7”的地下发射井群。
S-7在五角大楼的纸质档案里被归类为“已退役”。
S-7里面现在站着三个人。
发射井的主控室是一间长方形的水泥盒子,顶高四米五,墙面上挂着六十年代留下来的防辐射铅板。
铅板表面的灰色涂料已经起皮剥落了至少百分之四十,露出底下一层暗银色的金属本色。
地板上的环氧树脂自流平在六十年前被浇筑的时候也许是乳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黄的暧昧色调。
斯塔克坐在主控室正中央那张被他从隧道入口处的值班室里拖进来的老式转椅上。
转椅的液压升降杆在他坐进去的时候朝下沉了大概三厘米然后发出一声极其不堪重负的嘎吱响。
他的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键盘被他十根手指同时敲得噼里啪啦。
他面前那片空气里悬浮着大概十二块全息屏幕,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在铅板墙面上投射出一片忽明忽暗的蓝白色光斑。
“第三枚的姿态修正参数。”斯塔克朝空气里喊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又继续敲,“贾维斯你确认一下偏航角。”
“先生,偏航角零点零一七度,已校正。”
“动力核心呢?”
“六枚弹体的微型反应堆均已进入稳态。核心温度维持在正负零点三度的波动范围内。按照当前功率输出,每枚弹体可在近地轨道自主巡航七十二天以上。”
“七十二天够了。”斯塔克的左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朝韦恩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弹头那边呢?”
韦恩的铅笔头在A3纸上最后那条红色虚线的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然后朝斯塔克的方向偏过头来:“六枚弹头当量各两百万吨,起爆距离设定在目标表面三百米。”
“如果那个东西的外壳确实是岩石加金属的复合结构,三百米足以让热辐射把外壳的温度推到四千摄氏度以上。”
“四千够融穿?”
“够。
六枚同步起爆的叠加效应会在目标表面形成一个直径大概六百米的融化区。如果它的主体结构都在岩石壳下面,融化区会直接贯穿到核心。”
“好。”斯塔克的双手从键盘上完全抬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朝后靠了一下,转椅在他后仰的重心下又朝下沉了一毫米,嘎吱又响了一声,“时间表确认一下。”
“第一枚和第二枚走一号井,间隔九十秒。第三枚到第六枚走二号井,间隔各一百二十秒。全部入轨后在距地面四百三十公里的极轨上展开环形巡航阵列。”
“环形巡航阵列的覆盖范围?”
“贾维斯算的是以大都会正上方为中心、半径八百公里的球冠面。目标只要进入这个球冠面的任何一个点,最近的那枚弹体可以在四十秒内机动到起爆距离。”
“四十秒。”菲斯克从门口那个位置开口。
他的声音在主控室的水泥盒子里朝四面墙壁上撞了一圈反射回来变得比他本来的音量还要低沉半度,“如果那艘船的加速度在进入球冠面之后突然飙升呢?”
“那就是三十秒。”斯塔克朝菲斯克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给贾维斯设的应急预案是:如果目标在进入球冠面后加速度超过设定阈值,六枚弹体全部放弃环形阵列直接朝目标进行自杀式汇聚。六枚同时撞上去的话,不需要等到三百米起爆距离……直接在接触面起爆就行。”
“行。”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斯塔克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个数字“一”的手势,“我需要再朝那个方向发一道探测波,确认目标的实时位置。确认完了之后把坐标锁死传到六枚弹体的导引系统里,弹体就可以在入轨之后自主追踪了。”
“发。”韦恩的铅笔头朝A3纸上那个圆圈戳了一下。
“贾维斯。”
“是的,先生。”
“发射定位波。频率跟昨天那一道一样。”
“已发射。等待回波。”
主控室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贾维斯的声音从空气里重新响起来……这一次语速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先生。目标消失。”
“什么?”
“目标信号消失。在所有波段上均未检测到回波。”
斯塔克的转椅在他猛地朝前坐直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响。
他的十根手指朝键盘上砸过去,噼里啪啦一阵狂敲之后他把笔记本电脑从膝盖上朝桌面上一摔,屏幕差点被他摔得从合页上飞出去。
“全波段?!”
“全波段。X射线、微波、毫米波、红外、可见光、射电。全部归零。目标在十二秒前从所有监测频谱上完全消失。”
“完全消失是什么意思?”
“如同从未存在。”
韦恩的铅笔头从A3纸上抬起来。
他的身体从朝墙面倾斜的姿势朝后退了一步,重心挪回两只脚之间的位置上。
“隐身?”
“或者跃迁。”斯塔克的双手从键盘上猛地朝两侧一摊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朝两边扯,“或者我们的设备全瞎了。贾维斯检查一下所有接收端是不是被干扰……”
“所有接收端功能正常,先生。信号处理链路无异常。深空探测网络的七个地面站均显示相同结果:目标区域无任何电磁辐射源。”
三个人互相朝另外两个方向看了一圈。
斯塔克抓着头发的双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的右手从头发上松开朝自己的额头正中央狠狠拍了一巴掌。
“操。”
“怎么了?”韦恩的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的侦察波。”
“你的侦察波怎么了?”
“我刚才发出去的那道波……跟昨天那道是同一个频率……如果那艘船上有人……如果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有任何形式的电磁监测能力……”
“它发现你在扫它。”
“它发现我在扫它。”斯塔克的右手从额头上垂下去摔在扶手上,扶手被他摔得朝下弹了一下,“上一次我扫它的时候它还没有防备所以让我拿到了位置数据。这一次它已经知道有人在扫……它直接给自己披了一层电磁隐身。”
“它有电磁隐身能力。”
“有。”
“那我们现在……”
“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贾维斯在所有波段上都看不到它。如果它的隐身能力足够好,就连哈勃的光学波段也会被欺骗……”
“先生,”贾维斯的声音插进来,“NASA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实时光学图像已确认,目标区域在可见光波段上同样无任何反射体。”
“所以连光学都骗过了。”
主控室里沉默了四秒。
四秒之后菲斯克的声音从防爆门那个方向传过来。
“发射。”
韦恩偏过头朝他看。
“你说什么?”
“把核弹发上去。”
“目标位置丢了。”斯塔克的右手朝空气里的全息屏幕挥了一下,“六枚弹体上天之后如果收不到目标坐标,它们就只能在轨道上空转。”
“让它们空转。”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六枚核弹在头顶上转圈但是不知道往哪打。如果那艘船是从我们探测不到的方向……”
“斯塔克。”
“嗯?”
“有备无患。”
斯塔克的嘴唇张开了。
他朝菲斯克那个方向看了一秒,又转过去朝韦恩那个方向看了一秒。
韦恩的铅笔头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夹缝里。
“他说得对。”韦恩朝斯塔克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没有目标也先上。等信号恢复的时候它们已经在轨道上了,响应时间比从地面打快几十倍。”
“……行。”斯塔克的双手重新落回键盘上。手指头在按下回车键之前停顿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他按了下去。
“贾维斯。”
“是的,先生。”
“一号井,第一枚,点火。”
“点火倒计时启动。十……九……八……”
主控室里六十年前铺设的水泥地板在倒计时进入最后三秒的时候开始从脚底朝上传来一股极低频的颤动。
那股颤动不大,但能从脚底板一直传到脑门。
“……二……一。”
“点火。”
地板底下七十米深的岩层结构从发射井底部开始朝上传导出一股绵长、持续大约六秒钟的低频共振,将主控室里所有未固定的物体朝某个方向震移了两三毫米。
墙壁上那些剥落了百分之四十涂料的铅板在共振中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当当的金属颤音。
天花板角落里那条六十年前焊接的水管接口朝外渗出了一小滴红色的铁锈水,滴在自流平地面上化成一个指甲盖大的圆点。
“第一枚已离井。”
“第二枚,九十秒后。”
斯塔克的右手朝屏幕上一抹把计时器调出来。九十秒的倒计时在屏幕中央从白色数字朝下跳。
菲斯克朝主控室的天花板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那枚核弹现在正在头顶七十米的岩层上方朝天空猛冲。
固体火箭发动机的尾焰在大都会与哥谭市之间那片无人盐碱滩的地表上灼出一团橙红色的光球。
斯塔克抬起了头。
“韦恩。”
“嗯。”
“你的展销会。”
“……”
“丽贝卡已经给你发了十二条消息了。”
“你怎么知道?”
“她那边的人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顺便也打给了我。”
“……你跟我的公关副总裁什么时候交换的联系方式?”
“她下午叫我从你的客房里起床的时候!”
---------------
韦恩集团科技展主会场三层的穹顶大厅里挤满了人,两千多张面孔在LED面板的冷蓝光照下朝着各个展台方向流动。
菲斯克刚从电梯里出来,西装外套搭在左臂弯上,法兰绒衬衫的前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大片隆起的胸肌轮廓。
他朝主展台方向才走了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露易丝·莱恩从右侧那根承重立柱后面绕出来挡在他正前方。
她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马甲底下的白衬衫袖口朝外卷到肘弯上方两寸,左手攥着一只棕色皮面笔记本。
她的头发比下午在阿卡姆见面那会儿乱了不少,有几缕从耳后散出来贴在颈侧。
“菲斯克。”
“莱恩小姐。”
“我需要跟你单独谈几分钟。”
“是因为昨天拒绝了你的吃饭邀请吗?”
“那是另一回事。”
“是吗?”
“是。”
菲斯克朝她身后那根承重立柱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朝左边那条通往消防楼梯间的走廊看了一下。
那条走廊里没有展台,没有参观者,只有天花板上每隔三米一盏的应急照明灯把灰色的水泥墙照出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光区。
“跟我来。”
他朝那条走廊的方向迈过去。
露易丝跟在他左侧后方大概半步的位置上,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嗒嗒声。
走廊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之后主会场的人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低频嗡鸣。
“说。”
露易丝把棕色笔记本朝上翻开。
她翻的速度很快,拇指从封面朝内侧刮过至少二十页才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上的字迹跟笔记本前半部分那些整齐的速记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母被写到了行线外面,有一段话在中途断掉又从下一行的偏左位置重新开始。
“我有一个线人。”
“嗯。”
“这个线人给了我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
“有东西正在朝地球过来。从太阳系外面。”露易丝的左手食指点在笔记本那一页歪斜字迹的第三行上,指腹按在某个被圈了两圈的单词上面,“带着恶意。”
“带着恶意。”
“对。”
“莱恩小姐。”
“嗯?”
“你有这种级别的消息,应该去找官方。国防部。NASA。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空军太空司令部。随便哪一个。”
菲斯克的右手从门框上垂下来搁在裤袋口的位置上,“你来找我一个陆军少尉干什么?”
“我找过了。”
“找过谁?”
“NASA公共事务办公室。国防部新闻发言人的语音信箱。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东区办事处的前台。”露易丝把笔记本合上朝自己胸前一收,左臂横在胸口上压着笔记本的脊背,“他们觉得我疯了。”
“按照正常人的视角来说。”
“嗯?”
“你确实是疯了。”
“……”
“一个星球日报的记者跑到联邦机构的前台说有外星人要来毁灭地球。换我坐在那个前台后面我也觉得你需要去看看精神科。”
露易丝的下颌朝上抬了半寸。
她嘴角朝左侧收紧了一下,收紧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颧骨上方的皮肤绷出一条极短的纹路。
“所以我来找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觉得可能只有你会相信我说的话。”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袋口上抬起来朝自己的下巴上摸了一把。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尖那一小块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朝下刮了一下,刮完之后手指头在空气中弹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的没有错。”
露易丝压在胸口上的左臂松了一度。笔记本从她胸前滑下来两厘米被她右手从底下接住托回原位。
“你也知道?”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飞艇撞的那会儿?”
“比那个还早几个小时。斯塔克在凌晨四点就检测到了太阳系边缘的异常引力读数。”
“斯塔克?”
“托尼·斯塔克。知道的。”
菲斯克的手从下巴上朝外摊开,五根手指头在空气中朝外比了个“三”的手势,“布鲁斯·韦恩。也知道。”
“韦恩……”
“更重要的是,知道的人不止我们三个。”
露易丝攥着笔记本的右手五指明显松了下来。
她的肩膀从刚才那种微微朝前耸起的紧绷姿态向后放松了大约两厘米。
她的呼吸从胸腔里朝外长长地推出来一口,那口气在走廊的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小团极淡的白雾。
“我以为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你并不孤独。”
“……谢谢。”
“不客气。”
菲斯克的右脚从地面上抬起来朝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之后,他的身体完全脱离门框,壮硕的身躯在走廊应急照明灯的顶光下投射出一道将露易丝整个人笼罩的阴影。
他的第二步紧跟着迈出去,右手从裤袋口的位置上抬起来朝露易丝左肩外侧的墙面上按过去。
掌心拍在水泥墙上的闷响在走廊里弹了一圈。
露易丝的后背撞在墙面上。
棕色笔记本从她右手里滑出去掉在地面上摊开成一个朝天的倒V字。她的肩胛骨硌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朝内缩了一下。
“但是我很好奇。”
“你……要干什么?”
“究竟是谁?”
“什么……”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情的?”
菲斯克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朝墙面的右侧按过去。
现在他两条手臂把露易丝完整地框在了中间。
她朝上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颌线。
“我说了,是线人……”
“莱恩小姐。”
“嗯?”
“你是一个记者。我尊重你保护信源的职业操守。”菲斯克的上半身朝前又压了两厘米,两条手臂从墙面上朝内收拢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把她能活动的空间进一步的压缩,“但是这件事情不一样。你的线人能够在所有官方渠道都还没有确认的时间窗口里给你提供精确信息……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了解的变量。”
露易丝的两只手从身侧朝前抬起来撑在菲斯克的腹部上试图把他朝后推。
她的两个掌心按在他腹肌的位置上推了一下,推动的距离大概是零。那两块腹肌在她掌心底下硬得跟预制混凝土板没有区别。
她的右手朝下滑了大概十厘米,想找一个更好的借力角度重新推。
滑下去的右手掌心贴到了某个从菲斯克西装裤的裤裆位置朝外鼓起来,体积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硬质轮廓上。
整段轮廓从裤裆的正中央位置沿着左侧大腿根的方向朝下延伸。
她的手掌从那段轮廓的中段位置上横着贴过去的时候,五根手指头张到最大也只能覆盖住那段轮廓宽度的大概三分之二。
硬度介于半勃和全勃之间的某个位置,隔着西装裤的面料朝外散发着一股比体温高出至少两度的热量。
露易丝的整段右臂在接触到那个轮廓的瞬间僵住了。
她的喉咙里朝外冒出一声极短促的倒吸气。
估算的结果让她整个人从脖子根到耳廓的皮肤在两秒钟之内烧成了一片极烫的绯红。
菲斯克朝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那一步把他的身体从露易丝面前撤开。
他的右手从墙面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里。他的左手同样从墙面上收回来朝下垂在身侧。
露易丝从墙面上弹开。
她弹开的方向是朝左,朝着走廊拐弯处主会场的方向。
她跑到拐弯处的时候左手扶着墙角朝后看了一下。
菲斯克还站在那里。
“莱恩小姐。”
“我会找到答案的。”菲斯克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像是在逗小动物玩的弧度,“不管你告不告诉我……我都会找到。”
---------------
韦恩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上,右手握着一只遥控翻页笔,左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他背后的LED面板正在播放一条关于哥谭市东区污水处理厂改造项目的动画演示。
“韦恩集团今年在水处理领域投入的研发经费是去年的一点七倍。”韦恩的遥控笔朝屏幕上那个三维管道模型的红点位置指了一下,“这套系统可以在不增加电力消耗的前提下把重金属过滤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二。东区污水处理厂的第一期改造已经在三个月前完工,目前每天处理量是四百万加仑。”
他翻过一页。屏幕上切成一架六旋翼的货运无人机。
“货运无人机。有效载荷一百二十公斤,续航距离四十五公里。我们正在跟大都会市政府谈关于在市区内建立无人机货运走廊的试点……”
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被人遥控翻页的正常切换。是整块LED面板从画面中央朝左右两侧被某种外部信号暴力撕开的一条白色横纹。
横纹闪过之后,屏幕黑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整块屏幕重新亮起来。
亮起来的画面不再是韦恩集团的无人机三维模型。
是一张脸。
那张脸的颧骨极高,下颌骨朝两侧撑开的宽度超过正常人类颅骨比例至少百分之十五。
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角质层,在LED背光下反射出暗灰色金属光泽。
嘴唇朝下紧抿着,嘴角两侧没有出现任何人类面部肌肉在说话前会自然产生的微表情。
台下第一排有个穿着深蓝色套裙的女人第一个叫出声来。
她叫出来的声调还没落地,整间穹顶大厅里两千六百部手机同时响了。
不是来电。
是每一部手机……不管什么品牌什么系统什么信号频段……同时被某种外部信号劫持,屏幕从待机状态强制唤醒,扬声器里同时传出同一个低沉、带着某种非人类声带共振频率的男性嗓音。
“地球上的居民。”
“我的名字是佐德将军。我来自一个距离你们这颗行星极远极远的恒星系。我跨越星海来到你们的世界,并不是为了发动战争。”
佐德的脸在屏幕上静止了一秒。
那一秒里台下的两千六百人全部把目光锁死在屏幕上。
没有一个人朝出口的方向迈出半步……不是不想跑,是那种声音里自带的频率让人的脊椎骨从颈椎的位置朝下窜过一股极难抗拒的僵直。
“你们的世界收容了我的一个同族。他是一个小偷,窃取了我的人民的遗传信息,窃取了一个世界未来的全部可能。我来到地球只有一个目的…………把这个人交给我。交出他,我就离开。交出他,你们的行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穹顶大厅的天花板上的LED面板同时从韦恩集团的宣传片切换成佐德的脸。
每一块面板上那张脸的尺寸和角度完全一致,从穹顶的每一个方向同时朝下俯视着台下的两千六百人。
“你们的恒星很年轻。”佐德的嘴唇在屏幕上朝右偏了大概一毫米,那个角度在人类的微表情学里可以被解读成某种近似于笑的动作,但在他的脸上做出来只让人觉得那张脸的骨骼结构仿佛本来就不是用来表达善意的,“你们的行星很适合生命存活。我不希望把这里变成战场。但如果你们选择包庇那个小偷……”
屏幕黑了。
不是被佐德切掉的。
是整间穹顶大厅里所有被劫持的屏幕……甚至每一个参观者手里被劫持的手机……全部在同一瞬间切成了一片纯黑的底色。
黑底上跳出来一行白色字幕。
[Waitasec.]
台下的两千六百人全部愣住了。
纯黑底色上那行白色字幕消失了,又跳出第二行。
[Youcameacrossthegalaxy.Howlongdidthattake?]
屏幕重新亮起来。
这一次亮起来的画面是两个视频窗口被强制并列在同一个屏幕上的画中画布局。
左侧的画面是刚才那位佐德将军的脸,看起来像是某种猝不及防的警觉反应。
右侧的画面里是一个视频通讯窗口。
窗口的背景是一间被防辐射铅板覆盖的长方形水泥盒子,一张老式转椅的靠背上耷拉着一条没系好的领带,画面中央坐着一个任何美国人看到都能在第一秒叫出名字的人。
托尼·斯塔克。
斯塔克穿一件深红色的T恤,T恤的领口歪向右侧露出锁骨,头发左侧有一小撮朝上竖着,显然是他自己用手抓过的后遗症。
“OK,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斯塔克朝摄像头方向偏了偏下巴,嘴角从右侧斜向上拉起,那角度谁看到都知道他要开始犯贱,“托尼·斯塔克。钢铁侠。亿万富翁。天才。很遗憾我不能用氪星语重复一遍,因为你的程序员手下关掉了我想要入侵的接口,很显然,他是用了某一种物理关闭的手法……不过你刚才那一大段关于小偷和战争的讲话我算是听完了。让我确认一下。”
斯塔克朝屏幕上点了两下,右手食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节奏快得让屏幕左侧佐德的嘴唇又向上挑了约一毫米。
“你是说,”斯塔克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角度,仿佛是想让屏幕另一侧那颗从外太空打信号下来的氪星将军看清楚他在干什么,“有一个氪星人跑到地球上去了。他偷了你们的东西。你要把他要回去。如果我们不把他交出来你就要开战。对吧?我没漏掉什么吧?”
“……你的名字。”
“我刚才说过了。托尼·斯塔克。你那边是信号有延迟还是你的听力处理器需要校准?因为如果你是长途旅行过来耳朵还没适应人类的说话频率……”
“人类。”佐德的嘴唇停了一瞬间,“你可以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是因为你还没有理解你面对的是谁。”
“哦不。”斯塔克的笔记本往桌上一甩,甩到一半他又重新拿起来搁回膝盖上,“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觉得自己很牛逼就跑到别人的星球上来发表宣战演讲的人。第二个现在还在地球上的某个监狱里蹲着。至于第一个?第一个是我家的秘书,她能把我从床上叫醒,你现在只不过是用了个群发通讯协议而已,技术上来说你并不比她高级。”
斯塔克从膝盖上重新抱起笔记本电脑朝观众看不到的角度往下立了大概十五度,摄像头依然对准他的脸,“而且你刚才那段讲话里有几个严重的逻辑漏洞,佐德……我能叫你佐德吧?或者我应该叫你‘尊敬的氪星军事领导人阁下’?我选第一个。”
斯塔克的左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朝他屏幕另一侧的方向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你说你要找到一个小偷。你说这个小偷偷了你的人民的遗传信息。你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说明这个小偷现在在地球上。那我们先把这个人找出来……是谁?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在地球上用的是哪个化名?家住哪个城市?有没有犯罪记录?去过几次星巴克?”
佐德的脸在屏幕左侧朝前压来。
“他藏在你们当中,你们认不出他。只有我的人可以通过特定的识别手段……”
“你是说你不知道。”斯塔克嘴边的角度又朝上弯了弯,“你跨越了几十光年跑到一颗陌生行星的轨道上对着二十亿人发了一条群发消息。你的核心诉求是‘抓住那个小偷’。但你连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住哪里都说不清楚。”
“我没必要对你解释。”
“那我换一个问题。”斯塔克右手的食指在键盘上又弹了一下,左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朝屏幕左边晃了一下手指,“你来的路上花了多长时间?”
屏幕左边的佐德的脸停顿了一帧。
斯塔克没有等他,“最近三天我们这边发送过两次侦察波,你第一次没避,第二次全波段隐身。说明一开始没防备,后来发现有人在扫你。你朝地球上打了两道电磁脉冲,第一道把我们这边的两艘飞艇从天上打下来。第二道直接让大都会皇后区一整栋公寓楼的供电系统全部烧毁……”
“够了。”佐德的脸朝下压了整整一截,眉骨在那块暗灰色的角质层底下压出一个极深的凹陷,“你说得对。我有能力远程发射电磁脉冲。我有能力关闭你们这颗行星上所有的电子设备。我有能力把你们的每一颗轨道卫星从天上射下来,只要我愿意。你在跟我谈判,但你没有任何谈判筹码。”
“哎你说得对。我有筹码的。”斯塔克的膝盖动了一下,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调整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然后他挺直腰板,伸出食指,朝上一戳,掀开了笔记本屏幕的上缘。
屏幕外翻。
原本对着他脸的内置前置镜头往上一抬,取而代之的,是整台已完全拆掉外壳、暴露在空气中的机器,其精密结构赤裸裸地暴露在镜头前。
风扇还在转,细小得像苍蝇腿的微型焊丝依次排列在显卡下方。
最关键的东西,是正中央那块发着暗蓝光、被几十条密密麻麻的红蓝跳线接到另一个外置装置的钯金芯片……那东西的核心亮了两次,这是两次回波。
六组坐标。
“你刚才隐形了。把自己从所有频谱上藏得干干净净,对吧?可你的信号跑不了……刚才你又对我发了一次电磁波通信。就在我黑掉你的那一瞬间!其实,我根本不想抢你的发言权,可我现在不想让你多讲一句话。”
“你气急败坏地否认刚才又发了一轮,不是吗,佐德?事实上我已经拿到你的位置了,佐德先生。”
“……你不是这颗行星上的人。”
“我当然是。”斯塔克头朝镜头稍微偏了偏,好像在看一个老朋友,“我是人类,我就是这个星球上长大的。而你……你刚才动一动下巴,我就能计算出你的头骨密度不匹配任何这个星系已知的生命体。那么现在我给你总结:你不知道你的目标在哪儿,你只能地毯式恐吓;可我已经找到你了,所以你吓不到我了。现在换我来吓死你。”
斯塔克啪地合上计算机,屏幕一片黑暗。
但他的声音紧接着出现在了大都会每个开着电台的车载音响、每个放着音乐的蓝牙音箱和每个正在App里刷短视频的耳机里。
“各位晚上好。我是托尼·斯塔克。请不要担心刚才那段画面,那只是一群笨比外星人试图和我们的通信卫星玩摔角,被我拿下了。你们可以继续该干嘛干嘛。”
他清了清嗓子。
“好了,佐德,现在全球只剩你能听到我了。我花了大概几秒钟破解你从氪星偷来用的卫星信道……你这用的是你家母舰的通信协议吧?传得挺远的。那你听好:你可以有激光炮,有引力技术,有真空里呼吸的本事。可是论到玩空气,你面对的是一个比我星球还庞大几百万倍的全球通信网络……而我,是这片网络里唯一的王。”
大都会会展中心A馆三层。主屏幕早已黑了。台下两千多人没一个敢出声。
菲斯克和韦恩几乎是肩并肩撞开后场铁门直接闯进后台的那间被临时改成技术支援中心的小隔间时,斯塔克正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的笔记本屏幕。
他脸上没有了刚才在穹顶大厅里那种戏谑的笑容。整个人的肩膀从颈侧朝下压着,肩胛骨两边都夹得紧紧的,双手都不在键盘上,只是放着。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他用食指的指尖点了点桌沿,“你刚才把人家气疯了?”
“不知道,没问他。”斯塔克揉了揉头,“但是追踪信号的过程里贾维斯拉出了一截东西。你们过来看。”
那三台临时架起来的全息屏正在同时倒放斯塔克的破译过程……每一条散射频谱的反馈,每一次近地轨道反射源的回波,以及最终被锁死的那个坐标。
“从S-7出来之后,我以为它处于完全隐身状态。”
斯塔克说,声音少了轻浮,“但就像刚才当众放话时候我猜的一样……他的通信不能断,否则就不能直播霸屏了。所以会漏出散射。我借着你这边展会的本地服务器做了并行放大滤波,结果抓到一个不断后退的坐标,更靠近了。你们看这里,最后的坐标跑到了这。贾维斯把它的运行轨迹和地球引力井叠加重新算过。结论是……”
“不是二十二天。”韦恩插话。
“只有三天。最多三天。”斯塔克朝椅子上靠回去,椅子被他靠出弹簧嘎吱响了一下,“而且还有一点,它之前为了伪装成小行星,速度根本没拉高。主动减速。贾维斯推算过,这颗船根本没有停在黄道面外侧,而是在前两天折跃了一次……超光速,跃迁,瞬间抵达,怎么叫都行……直接砸进了木星引力弹弓的边缘。如果它不是主动为了躲或者减速,它其实已经能悬停地球外面了。但是它要等。”
菲斯克“嗯”了一声。
刚准备说什么?
斯塔克说道:“虽然他们用砸坏服务器等物理手法关闭了连接端口,但我还是获取到了一些信息。”
“他说的‘小偷’,就是它要等的东西……佐德一定要先找到在地球上藏着的那个人,携带某种叫‘生命宝典’的东西。大概是什么基因库?这个人一天不现形,他就多等一天。”斯塔克的声音这时变得很轻,“直到他找到或者失去耐心为止。”
听到这句时,贾维斯在后台角落的服务器机架上忽然亮了一下灯,随即开口,把所有人都拉了回来。
它先向斯塔克通报了前几刻发生的另一个事故导致的连锁数据流……大都会皇后区一栋老式公寓楼的整栋楼电力供应在电磁脉冲到达时瞬时归零,摄像头离线之前拍到了至少四面墙被同一股力量从内向外洞穿的破坏轨迹。
把撞击点排布方式和两个月前星球日报资料库一篇未公开的独家追踪新闻里所引述过的编号报告逐项比对之后,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匹配项指向谁?”韦恩问到。
“星球日报记者克拉克·肯特。”贾维斯平静地说,“目击记录和飞行力学计算一致。
十五分钟前,一个人影从公寓缺口朝南方起飞。速度:约莫十马赫,航向:南极洲腹地附近。”
斯塔克的脑袋猛地一偏,正要掀键盘:“我来调飞机!”菲斯克抬起了一只手,手心朝下压。
“不用麻烦了!”
斯塔克立即安静了。
“我们其实根本不用去追,他会回来的!”菲斯克说。
一个突兀的问题冒了出来,斯塔克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女朋友。”
“所以,他一定会回来。”菲斯克说完这句脸上挂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