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塔底层那扇旋转门朝外吐出菲斯克的瞬间,大都会下午的风带着一股从信托塔方向飘过来的焦味朝他迎面扑过来。
那栋写字楼的方向已经看不到火光,但消防水柱朝外洒出来形成的水雾在两条街之外的天空里挂出一片浅浅的灰色。
菲斯克的右手把西装外套的领口朝上拢了拢。
他朝大都会东侧那条名叫第七大道的方向迈了几步,然后朝右拐进一条名叫罗斯福街的小巷。
罗斯福街路边那一排电话亭一共四个,每个电话亭的玻璃壁都被前几天的雨刷出了一圈圈水渍。
菲斯克朝最东边那个电话亭瞥了一眼,朝前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
他朝身后偏过脑袋。
最东边那个电话亭的侧面,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影子刚朝亭子的金属支柱后面缩了半寸。
“……”菲斯克的喉咙里飘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笑。
他朝罗斯福街的西尽头继续走。
走到路口时朝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两侧是哥特复兴式的红砖墙,每一块红砖之间的灰缝里都钻出一两丛野草。
菲斯克朝巷子最深处那个被两栋楼夹出来的死角走过去。
死角的背面是一堵不到三米高的红砖墙,墙顶嵌着一排已经生锈的尖头铁丝网。
死角的两侧地面上各有一个朝下凹的排水井盖,井盖边缘的缝里钻出来两根烟头。
菲斯克朝死角最里面那一面墙的方向走到距离墙根大概一米的位置停下来。
他把双手插回西装裤的口袋里,等着。
巷子另一头那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影子在大概三十秒之后追了进来。
她朝巷子两侧的墙根扫了一眼,朝菲斯克这个方向迈过来。
她的左手已经把单肩挎包里那台微型相机抽了一半出来,右手虎口卡在录音笔的开关上。
“菲斯克先生,你绕了三个街区然后拐进死胡同的逻辑是?”
“我以为你会跟丢。”
“星球日报的尾随训练,那个教官是从中央情报局退下来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贝蒂会觉得你不要脸。中央情报局退下来的教官教出来的脸皮,跟纽约日报那种自学成才的脸皮,确实不在一个数量级。”
“……你在夸我。”
“是。”
露易丝朝菲斯克的方向又走近三步。
菲斯克的右手从西装裤口袋里抽出来,朝她头顶后侧那块红砖墙的位置砸过去。
整面墙在他手掌拍上去的瞬间发出闷闷的一声咚,墙缝里那一两丛野草从振动里抖出几粒灰,掉在露易丝的发顶上。
露易丝的肩膀朝后撤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
她没有躲。
她朝菲斯克手肘的方向偏了一下脑袋,左手把单肩挎包朝身侧的胯骨上压了一下,右手从录音笔上抽出来朝菲斯克西装外套的最外层布料上指了指。
“这套西装多少钱?”
“四万八。”
“买你这套西装的钱都够星球日报付我半年薪水了!”
“你薪水这么低?”
“去他妈的董事会预算!”
露易丝的右膝朝菲斯克西装裤的裤裆方向猛地一顶。
那一顶的轨迹极其干脆,膝盖骨的动量从她大腿股四头肌深处一路朝菲斯克的肉根位置冲过来,速度足够把一个普通成年男性朝后弹起两步外加跪在地上抱着裆部干呕半分钟。
但是露易丝的膝盖在距离菲斯克西装裤布料还有半寸的位置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那层东西的硬度要比她膝盖骨的硬度高出一个数量级。
“……”
露易丝的嘴张开了。
她的整个右腿朝外撇出去半寸,整个人的重心朝左侧那一只脚上压。
她左手的虎口仍然卡在挎包带子上没有松开。
“……菲斯克先生。”
“嗯?”
“你裤裆里……装了什么?”
“东西。”
“什么东西?”
“你应该去问贝蒂,不过我想,你那条腿短时间之内别再用了。”
“我知道。”
菲斯克的左手从墙上拿下来,朝下垂在身侧。
他朝露易丝的脸偏过脑袋。
“别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什么好被你跟的。”
“你这个体型的人,在大都会的街头单独闲逛……你觉得我作为记者会不跟着你?”
“你今天跟我是为了找新闻?”
“我今天跟你不是为了找新闻。”露易丝右手关掉录音笔,拇指在开关上按了两下确保关到底,“我今天跟你是为了跟你做一个交易。”
“说!”
“你听我先讲一个事实。”
“你说!”
“很快,大都会有一场慈善晚会。”
“这我知道!”
“我们星球日报,因为去年报道了韦恩集团旗下一个分公司在哥谭外围的环境污染事件,被韦恩集团拉进了媒体黑名单!”
“嗯。”
“整个慈善晚会的入场资格,星球日报一张都拿不到!”
“嗯。”
“但是我!”露易丝朝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我一定要进那个慈善晚会!”
“为什么?”
“因为我有线索。”
“什么线索?”
“线索就是线索。讲出来了就不叫线索了!”
“你是想让我带你进去?”
“是!”
“凭什么?”
“凭我可以带你去逛大都会。”
“……我自己不会逛?”
“你自己当然会逛。但你自己逛逛到的是普通游客逛到的那些景点。”
“你能带我去什么地方?”
“一些,私密的地方。”
“比如!”
“阿卡姆疯人院!”
菲斯克朝她偏过头。
“你这个是临时编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早就准备好的,菲斯克先生。”
“你答不答应?”
菲斯克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西装外套的胸口位置那个内袋上拍了一下。
“你右腿现在能走路吗?”
“能。”
“走多远?”
“你想去哪儿?”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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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先生。”
“嗯。”
“你裤裆里那个东西,我回头一定要搞清楚。”
“你搞清楚之后打算写进报道里?”
“不写!”
“不写你搞清楚干嘛?”
“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猫。”
“我不是猫。”
“你确实不是猫。猫不会拿膝盖去撞别人的裤裆。”
露易丝从他身侧朝前迈了半步,左手的挎包带在肩窝上蹭出一道细细的压痕。
她把录音笔重新按开,拇指在开关上朝上一推。
“阿卡姆疯人院。”
“嗯。”
“你之前听说过?”
“听说过。”菲斯克的右手把西装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朝上扣了一颗,“阿卡姆疯人院。全美国最顶尖的精神病犯罪关押机构。暴力犯罪、变种人失控、超能力犯罪、连环杀手、心理变态,只要法庭在判决书上盖一个‘精神状态不适合普通监狱’的章,人就往那儿送。我在西点军校上犯罪心理学那门课的时候,教官专门用了一整节课讲阿卡姆的安保系统设计……从外围的声波围栏到地下三十米的双层钛合金隔离层,再到每一个囚室独立的神经毒气释放管道。教官说那个地方的设计逻辑就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
“关进去之后,你只有死和彻底烂在里面。没有第三条路。”
露易丝的嘴角朝左上角撇了一下。
“你们西点军校的教官对阿卡姆的评价还挺客气。”
“教官的原话是‘那个地方是他妈的人间地狱,但地狱也需要有人守门’。”
“守门的人是谁?”
“阿卡姆的院长。”菲斯克朝露易丝偏过脸,“一个叫雨果·斯特兰奇的心理学家。我在军方的内部期刊上读过他写的一篇关于‘极端反社会人格的神经可塑性重塑’的论文。那篇论文的摘要里有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疯癫不是一种疾病,疯癫是一种未被理解的语言’。”
露易丝把录音笔朝菲斯克的方向凑近了两寸。
“你对阿卡姆的了解比我想象的多。”
“你刚才说要带我去阿卡姆参观的时候,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但我之前确实没想到阿卡姆疯人院居然还可以被外人参观。”
露易丝的脸上绽出一个极其短暂的笑容。
“阿卡姆疯人院是不接受外人参观的。”
“……你说什么?”
“我说,阿卡姆疯人院不……接……受……外……人……参……观。任何普通市民、普通媒体、普通机构,哪怕你是联邦调查局的副局长,没有院长本人的书面批准,连阿卡姆外围那道声波围栏的第一道安检门都跨不过去。”
“那你刚才说带我参观?”
“不过我除外。”
菲斯克朝她偏过脑袋。
“为什么你除外?”
露易丝把录音笔朝菲斯克的方向举了一下,那支笔的笔身侧面贴着一张已经磨得有些褪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星球日报……正式注册记者编号0781。”
“因为星球日报是整个大都会唯一一个敢说真话、也会说真话的报业。”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你们主编说的?”
“我们主编说的。但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在后面补一句……‘露易丝,你要是敢在外面打着星球日报的旗号说假话,我就把你从社会新闻组调到宠物版去写大都会流浪猫绝育手术的跟踪报道’。”
“这个威胁还挺管用。”
“非常管用。大都会的流浪猫每年绝育的数量是一千四百只。我不想跟一千四百只猫共度余生。”
露易丝把挎包朝肩膀上重新拢了一下,右腿的膝盖终于不再朝外撇了。
“正是因为星球日报是整个大都会唯一一个敢说真话也会说真话的报社,阿卡姆疯人院的院方董事会才在五年前主动找上我们主编,签了一份独家媒体合作协议。”
“独家到什么程度?”
“独家到,整个美国所有新闻机构里面,只有星球日报的记者可以进入阿卡姆内部进行采访和拍摄。其他任何媒体……包括纽约日报……想报道阿卡姆的内容,要么用我们星球日报授权转载的素材,要么就只能在阿卡姆外围那道铁丝网外面拍几张远景然后编点捕风捉影的标题。”
“这份协议签了多久?”
“五年一签。今年是第五年。下个月我们主编要去跟斯特兰奇院长谈续约。”
“斯特兰奇院长愿意跟星球日报续约吗?”
露易丝朝菲斯克偏过脸,左颊上那个刚才露出来的笑容的残影还挂在嘴角边上。
“斯特兰奇院长在外界面前从来不笑。但每次星球日报的采访申请发过去,他都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亲自签字批准。我们主编猜斯特兰奇对星球日报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同病相怜’的好感。”
“同病相怜?”
“斯特兰奇院长一直认为阿卡姆疯人院被外界误解了。外界说阿卡姆是人间地狱,他说阿卡姆是一座‘人类心智最极端边界的探索实验室’。外界说阿卡姆里关着的是怪物,他说那里面关着的是‘被语言遗弃的人类’。而星球日报……在整个美国媒体都在用‘怪物工厂’这个词形容阿卡姆的时候,只有星球日报用了斯特兰奇院长本人提供的那句官方描述……‘阿卡姆疯人院,全美最顶尖的精神病学治疗与研究中心’。”
“所以星球日报成了阿卡姆的外界宣传声音。”
“没错。阿卡姆疯人院的外界宣传声音。星球日报独家。”
露易丝朝菲斯克的胸口方向伸出左手的食指,那根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阿卡姆疯人院一直是整个美国那些暴力精神犯罪、变种人失控、变态杀手、超能力犯罪的首选指定关押监狱。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安保系统。”
“安保系统只是一半的原因。另一半的原因是斯特兰奇本人的学术立场……他是整个美国心理学界唯一一个公开主张‘超能力犯罪者的精神状态不应被归类为普通精神疾病,而应被看作一种新的认知范式’的人。因为这个立场,联邦法院的法官们特别愿意把那些用普通监狱根本关不住的超能力罪犯往阿卡姆送。他们知道斯特兰奇不会简单地给这些人打一针镇定剂然后绑在床上了事。”
“斯特兰奇会对那些人做什么?”
露易丝把录音笔朝下放了一寸,沉默了片刻。
“他会跟那些人谈天。”
“……谈天?”
“每周三次,每次四十五分钟。一对一。六年。这是斯特兰奇对一个叫‘杀手鳄’的食人连环杀手花的时间。六年后杀手鳄在心理评估报告上亲自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申请了阿卡姆内部的工作岗位……他现在是阿卡姆地下三层洗衣房的正式员工。”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座疯人院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阿卡姆不是一座疯人院……至少斯特兰奇自己不认为它是。”露易丝的右脚踩在林肯街一块松动的井盖上,井盖朝下陷了半寸,她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一下,右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扶住旁边一面红砖墙的墙根,“菲斯克先生,你应该知道阿卡姆疯人院的外墙上刻着一行什么字吧?”
“什么字?”
“‘疯狂是通往真理的唯一未被污染的通道’。这句话不是斯特兰奇写的,是斯特兰奇从他前任的办公室里找出来的,然后用酸蚀刻在阿卡姆病人娱乐室东面的整面墙上。”
“他的前任是谁?”
“阿玛迪斯·阿卡姆本人。阿卡姆疯人院的创始人。他在地图上画了一片地,盖了一栋楼,然后用自己母亲的病情给这栋楼命名……最后他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被一个他亲手治愈的病人割了喉。”
露易丝把这话说完之后朝菲斯克偏过脸。
“所以你确定要去参观?”
“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问你确不确定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拒绝。我问你确不确定是因为……菲斯克先生,你这个人,在听到阿卡姆创始人被割喉的故事之后,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你的反应比斯特兰奇本人第一次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要平静。”
“斯特兰奇给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脸上有表情吗?”
“没有。”
“那你刚才那句‘你比斯特兰奇还平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跟斯特兰奇可能很聊得来。”
露易丝把录音笔从菲斯克的方向收回去,朝自己的挎包里一塞。
她伸手拽了一下菲斯克的西装外套的那层布料。
“这边。抄个近路。从这条巷子穿过去之后再走一条街就能看到阿卡姆的外围围栏了。”
菲斯克朝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叫“松树街”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需要把肩膀朝内收。
巷子两侧的楼体都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哥特复兴式,红砖墙上的灰缝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苔藓从大约三米高的位置朝上蔓延,到顶层的时候就彻底覆盖了整面墙。
墙面以上,那些哥特式的尖拱窗框里嵌着的不是玻璃,而是已经被风吹雨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板,木板的缝隙里朝外探出来一两根锈透了的水管。
一个流浪汉侧躺在巷子右侧那家已经倒闭的当铺门口的一个睡袋里,睡袋上盖着一件破了好几处的羽绒服,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塑料水瓶和半块已经干得朝上卷边的披萨。
菲斯克从那个流浪汉旁边迈过去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
露易丝却停下了。
她左手朝单肩挎包里一翻,指尖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二十美元,朝流浪汉的方向弯下腰。
菲斯克的右手从她左手的虎口上把她那张二十美元一把抢了过去。
露易丝朝菲斯克猛地转过脸。
“你……”
菲斯克把那张二十美元折叠了一下,塞进自己西装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他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从西装外袋里夹出来一张揉得有点旧的纸币……一美元……朝流浪汉的方向朝下一甩。
那张一美元轻飘飘地落在流浪汉的胸口上,正好盖在他的手上。
“菲斯克先生你刚才在干嘛?!”
“给他一美元。”
“我本来要给他二十!”
“你给得太多了。”
“那是我的钱!”
“现在是他的了,一美元。”
“你把我的二十块拿走了!”
露易丝的嘴朝左右两侧各撇了一下,她把手从菲斯克的手腕上收回来。
“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二十美元够在大都会买十杯便利店咖啡。一个流浪汉拿到二十美元,不会去买咖啡,会去买一瓶最便宜的威士忌然后继续睡在这个巷子里。一美元买不到威士忌,但可以去昆汀便利店前面的直饮水机买一杯冰水。那杯冰水比威士忌有用。”
“你怎么知道他买威士忌?”
“那他睡袋上那个棕色的污渍,是啤酒干了的印子。旁边那个披萨盒盖子上的油渍还新鲜,说明昨天有人给他送过吃的……这栋楼是废弃楼,这个流浪汉不是被人丢在这的,是自己选在这的。他每天都在等像你这样的人路过给他递钱然后去买晚上的酒。你今天给了他二十,他喝多了,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露易丝张了张嘴。
她把挎包朝肩膀上重新拢了一下。
“你以前在纽约是不是经常给流浪汉钱?”
“不多,一美元。”
“为什么是一美元?”
“一美元够买一杯冰水。冰水能让他保持清醒。清醒的人才能想清楚自己要不要换个地方换个活法。给他二十美元的人不是在帮他,是让他多睡一天觉。我不想让他多睡一天觉,我想让他清醒一点。”
露易丝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片刻。
她朝地上的流浪汉看了一眼,那个流浪汉已经把那张美元朝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塞了进去,整个人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手在那瓶扁酒瓶的方向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说服我了!”
“嗯。”
“不过,我的二十美元你还是得还我。”
“什么二十美元?”
菲斯克不为所动,惹得露易丝翻了好几个白眼。
巷子继续朝前延伸。
那栋深灰色花岗岩外墙的建筑物越来越近。
外墙的底部围着一圈三米高的混凝土围墙,围墙顶端的铁丝网朝内侧翻卷出来一米,铁丝网上每隔两米就挂着一块黄色警示牌,警示牌上画着一道闪电和一行字:“高压电网,擅入者后果自负。”
围墙外侧那条环形马路上停着两辆涂着“阿卡姆安保”字样的深蓝色警卫面包车,车顶的红蓝警灯没有开但车头的引擎还在怠速运转。
露易丝朝围墙东侧那扇嵌在混凝土里的钢制小门走过去,左手举起那张许可卡朝门框右侧的感应器上贴了一下。
感应器朝外亮了一道绿光,钢门从中间朝两侧滑开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行的小缝。
“菲斯克先生,进来。”
“你确定我能进去?”
“你跟我走就行。”
“万一他们拦我?”
“他们不会拦你。因为许可卡上写的是‘星球日报记者及其随行人员’。你现在是我的随行人员。”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随行人员了?”
“从你抢了我二十块钱的那一刻起,算我雇佣了你。”
“二十美元是不是太少了?”
“在我看来你就值这个价了。”
菲斯克没有接话,他侧身从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进入围墙内部之后,视野比外面反而开阔了。
一条铺着砾石的走道朝正前方延伸了大概一百米,走道两侧种着修剪得极其整齐的冬青树篱,树篱的高度统一在一米二,顶部被修成了完美的水平线。
走道尽头是阿卡姆主楼的正门,正门上方嵌着一块黑色大理石匾额,匾额上用金色的衬线字体刻着:“阿卡姆精神病治疗与收容中心,建于1921年。”
正门两侧各站着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腰间的武装带上别着电击枪、对讲机、手铐,以及一个菲斯克没有见过的圆柱形金属装置。
“那个圆柱体是什么?”
“这是电磁脉冲手雷,专门对付能力型收容对象的。拉开保险之后朝地上一摔,三米半径内所有生物的神经系统会被电磁脉冲干扰六秒。
六秒之内人会完全丧失肌肉控制力。”
“六秒够干什么?”
“六秒内旁边的同事足够把特制约束服套上去。”
他们朝正门走过去的时候,右侧那名安保人员朝露易丝微微颔首。
“莱恩小姐。”
“杰克。今天谁在值班?”
“B区和C区是汤普森队长。A区今天换了人,新来的那位叫帕克斯顿。”
“帕克斯顿?没听过。”
“上个月从哥谭布莱克盖特监狱调过来的……这位是……”
“这是我请的保镖!”
“明白!”
露易丝把许可卡朝正门旁边那个更大的感应面板上贴了一下,正门从内侧朝外推开了一条缝。
菲斯克跟着露易丝走进阿卡姆的内部走廊。
走廊的地面是灰白色的水磨石,每块水磨石的接缝处都被一条极细的不锈钢镶条封住,整条走廊从正门一直延伸到最深处那个T字路口,每隔十米的墙壁上嵌着一扇加固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是一个个标准收容单元。
菲斯克朝走廊两侧的收容单元扫了一圈。
每个单元大概十二平米,里面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床板、一个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不锈钢马桶、一个嵌在墙壁里的水龙头。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露易丝。”
“嗯?”
“你那个相机借我用一下。”
“……什么?”
“相机。借我。”
“你要干什么?”
“拍照。”
“拍什么照?”
菲斯克朝走廊左侧第三个收容单元偏过脑袋。
那个单元的加固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被约束服从脖子一直捆到脚踝的光头男人,光头男人的约束服上用红色标签贴着一行字:“A-017,极度危险,禁止接触。”
“我要跟他们合影。”
“……菲斯克先生。”
“嗯?”
“你要跟阿卡姆的精神病犯人合影?”
“对。”
“为什么?”
“为了向斯塔克炫耀。”
“……炫耀?”
“嗯。斯塔克那个人一天到晚跟我吹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多牛逼的事情,但他这辈子肯定没来过阿卡姆。我拍几张照片回去发给他,他会嫉妒到把方舟反应堆扣下来朝墙上摔。”
“……你们两个的友谊是靠互相刺激维持的?”
“准确说……是靠互相折磨。”
露易丝从挎包里把那台微型相机抽出来,犹豫了两秒,塞到菲斯克手里。
“A区和B区的可监控面谈对象可以拍,C区的永久隔离对象不行。”
“明白。”
菲斯克拿着那台微型相机朝走廊深处走过去。
A区的走廊两侧一共十二个标准收容单元,菲斯克在每个能拍的单元前面都停了几秒。
他把相机举到跟自己脑袋差不多的高度,右手臂朝前伸直,镜头朝下四十五度角对准自己和身后那扇加固玻璃窗后面的收容对象,按下快门。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菲斯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左右,背景里是各种被约束服捆着的、被铁链锁在墙上的、或者正在角落里蹲着拿手指在地板上画圆圈的精神病犯人。
“你这个自拍角度……”露易丝跟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从下往上四十五度是显脸小的角度,但你这个脸的尺寸……这个角度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一座从仰视视角拍出来的摩天大楼。”
“目的就是让斯塔克看到我比这些精神病犯人大三圈。”
“……你的目的达到了。”
B区的走廊比A区窄了一截,每个收容单元的加固玻璃窗外面多了一层电磁屏蔽网格。
菲斯克在B区第七个单元前面停下来。
那个单元里面的布置跟其他单元完全不同。
墙壁被刷成了粉红色和淡蓝色交替的条纹,床板上铺着一条看上去像是自己用约束服布料缝出来的花边被褥,不锈钢马桶的盖子上被人用什么东西画了一个笑脸,水龙头的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色的布条,布条的末端被扎成了一个蝴蝶结。
单元里面的那个人正倒立在床板上方的墙壁和天花板交界的那个角落里。
双脚朝上踩在天花板上,双手撑在墙壁上,整个人头朝下脚朝上地挂在那里,约束服的上半部分被她自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身上脱了下来,此刻只有下半身还被约束服的腿部分裹着。
“这位是?”
“B-007。”露易丝朝那个单元的加固玻璃窗上贴了一张访客标签,“哈莉·奎茵。原名哈琳·弗朗西丝·昆泽尔。哥谭大学心理学博士,曾任阿卡姆精神病治疗与收容中心住院心理医师。后因与一名收容对象产生情感纠葛,协助该对象越狱并参与多起重大刑事案件,被逮捕后送回她曾经工作的这个地方。”
“她以前是这里的医生?”
“对。她曾经每天走这条走廊去给病人做心理评估。现在她每天走的还是这条走廊,只是方向反了。”
菲斯克朝那扇加固玻璃窗前面走了一步。
倒挂在天花板角落里的哈莉·奎茵朝他这个方向偏过脑袋。
她的身体在倒挂状态下朝外晃了一下,双手从墙壁上松开,整个人朝下翻了一个极其流畅的空翻,赤脚落在金属床板的边缘上。
“哦……新面孔……”
她朝加固玻璃窗这边凑过来,两只手掌贴在玻璃的内侧,十根手指的指尖在玻璃上画圈圈。
“好大一只!你是从哪个动物园跑出来的呀?”
菲斯克朝那扇加固玻璃窗前面又走了一步,他的鞋尖现在距离玻璃窗的外侧不到二十厘米。
“等等……让我想想……”哈莉的脑袋朝右歪了四十五度,手指在玻璃上画的圈圈变成了一连串来回弹跳的小三角形,“这么大个子……这么贵的西装……这种走路的方式……是犯罪头目!对不对!你是犯罪头目!”
“拍照。”菲斯克朝背后的露易丝伸了一下手。
露易丝朝他递了一下相机。
“等等,什么拍照?”哈莉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你要跟我拍照?”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我杀过几个人吗?”
“不关心。”
“你知道我能做什么吗?”
“不在乎。”
“你这种人我见过很多哦……一个一个地走进来的时候都是这副‘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然后出去的时候呢?出去的时候每一个都尿裤子了哦……你猜为什么?”
菲斯克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准自己和玻璃窗后面的哈莉。
“因为我会做一件事情……”哈莉的嘴唇在那个极大的笑容里又张开了一寸,“我会把他们脑子里最深最深最深的那个秘密……啊……轻轻一挖就挖出来了……就像挖冰淇淋一样简单……挖出来之后我会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他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那个东西……然后他们就崩溃了……”
“嗯。”
“你想不想知道你脑子里那个最深的秘密是什么?”
“不想。”
“让我猜猜……让我猜猜……你的秘密是……”哈莉的十根手指在玻璃上朝下滑了两寸,指甲在玻璃内侧刮出细微的吱嘎声,“你其实……”
“别猜了。”
“……你其实……下面那根……很大对不对?”哈莉的脸朝玻璃窗上贴过来,鼻尖在玻璃内侧压扁了,“嘻嘻嘻嘻嘻……我看你走路的时候两腿之间的间距就知道了……那个间距至少说明你裤裆里那东西在软着的时候都比一般人硬着的时候还大……对不对对不对?”
“别害羞嘛……哈莉阿姨什么都见过的……大个子先生你要不要把裤子脱下来让哈莉阿姨看一看呀?哈莉阿姨是心理学博士哦……可以给你做一个全面的心理评估……从上面评估到下面……”
菲斯克的右手从相机上松开。
他朝左侧偏了一下脑袋。
走廊里那两名巡逻的值班安保正朝这边走过来,距离大概还有十五米。
菲斯克的左手朝加固玻璃窗左侧的铁栅栏框架上扣过去。
他的五根手指扣住了最左边那根铁栅栏竖条的上端。
那根竖条的直径大概三厘米,材质是碳钢,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
他朝外一拽。
那根竖条从固定它的上端焊接点处被硬生生拉断,焊接残渣朝外面飞溅了几粒。
他左手把那根断掉的竖条朝走廊地面上一扔,铁条在水磨石地板上弹了两下,朝走廊深处滚出去七八米。
右手扣住第二根。
朝外一拽。
第二根断。
左手第三根。
断。
右手第四根。
断。
四根铁栅栏竖条在十秒之内被菲斯克全部撕下来,留出了一个足够他上半身探进去的缺口。
加固玻璃窗在没有铁栅栏保护的情况下直接暴露了出来。
哈莉·奎茵的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那个极大的笑容收缩回去的速度比它展开的速度快得多,上下两排牙齿朝内合拢,嘴唇闭上。
她的身体从玻璃窗内侧朝后退了一步,赤脚的脚跟踩在了金属床板的边缘上。
菲斯克的右手朝加固玻璃窗上一推。
整块加固玻璃从窗框里朝内侧倾倒下去。
这块玻璃的厚度至少两厘米,重量估计在四十公斤以上,它从窗框里朝内倒下去的时候在单元里面的空气里划出了一道弧线,然后啪的一声以平面朝下的姿态拍在了距离哈莉赤脚不到半米的水磨石地面上。
玻璃没碎。
但它落地的震动通过水磨石传到了哈莉的脚底板上。
菲斯克的右肩从缺口里探进去。
走廊里那两名巡逻安保已经朝这边跑过来了,其中一个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个电磁脉冲手雷的保险环上。
但是他们跑到距离菲斯克大概五米的位置时,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左边那位的右手从手雷上松开,朝自己耳朵上那个肉色的通讯耳机按了一下。
他偏过头听了两秒。
然后他的右手从耳机上放下来,朝右边那位做了一个摇头的手势。
两个人朝后退了一步。
菲斯克的整个手臂已经探进了收容单元。
哈莉的身体从床板边缘朝后退到了单元最里面那堵粉红色和淡蓝色条纹相间的墙壁前。
她的后背贴在墙上,约束服的下半身裹着她的两条腿,让她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嘻嘻……大个子先生你……”
菲斯克的右手从她下巴底下朝上兜住她整张下半脸。
他的手掌几乎能把她从下巴到颧骨的整个面部下半区域全部包住。
啪。
他的左手从右侧抽过来,巴掌正面扇在哈莉右脸颊上。力度大到哈莉的整个脑袋从菲斯克右手的钳制中朝左侧甩出去半寸。
啪。
左手从左侧回来,手背扇在哈莉左脸颊上。
两巴掌。
哈莉的两颊在同一秒之内各挨了一下,左右两侧的皮肤几乎在同时浮出深红色的掌印。
她的牙关在第二下的冲击里磕在一起,嘴角朝外崩出一小条透明的唾液丝。
菲斯克右手从她下巴上松开。
他的右手五指朝前一推,整个推力灌在哈莉的胸口上。
哈莉的身体从墙壁上朝金属床板的方向飞了出去,约束服下半身裹着的双腿在空中朝外甩了一下,整个人背部先着地,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态摔在了那张金属床板上。
“别他妈对我用这些心理学把戏。”
菲斯克从缺口里朝后退了出来。
他把相机从地上捡起来,朝西装外套上拍了两下灰。
走廊里那两名安保的脸色已经绷得像是刚被人当面宣判死刑,但他们的双脚在原地一动都不动。
右边那位的右手又朝耳机上按了两秒,然后朝左边那位微微摇头。
“杰克。”右边那位朝左边那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左边那位点头。
他朝走廊深处那个储物间的方向跑过去,三十秒之后拖了一捆铁链和一把手动铆钉枪回来。
两个人开始把那个被菲斯克撕开缺口的窗框用铁链交叉缠住,铆钉枪朝铁链的连接点上咔咔咔打了七八个铆钉进去。
临时封锁。
走廊尽头那扇贴着“院长办公室——斯特兰奇博士”铜牌的橡木门朝外推开的时候,菲斯克正拿着露易丝的相机翻看刚才拍的那些照片。
屏幕上那张哈莉瘫在床板上的画面被他拇指朝左一划跳过去了,他在鳄鱼人叠毛巾那张上停了两秒。
“这张构图不错。”
“菲斯克先生,你刚才打了一个精神病人。”
“嗯。”
“你打了她两巴掌。”
“两巴掌算少的。”
“……”
“她那张嘴再多说一个字,我会打第三巴掌。”
橡木门完全推开。
斯特兰奇院长从门框里迈出来,右手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左手夹着一本棕色牛皮封面的文件夹。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熨得笔挺,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胸口工牌上的照片和他现在的表情一样——嘴角微微朝上翘着,但翘得极其克制,像是在微笑和不微笑之间找到了一个精确的中点。
“菲斯克先生。”斯特兰奇朝菲斯克的方向迈了三步,右手把那杯咖啡朝前举了一下,“焦糖拿铁?”
“不喝。”
“莱恩小姐每次来都要喝一杯。”
“她喝咖啡。我喝水。”
“水也有。我办公室里有从哥谭山脉运过来的泉水,矿物质含量是大都会自来水的七倍。”
“那就水。”
斯特兰奇的办公室比菲斯克想象中要小。
一张深棕色核桃木办公桌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除了一台液晶显示器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堆,没有相框,没有那种大多数院长喜欢摆在桌上的装饰品。
墙壁上挂着一幅阿卡姆的建筑剖面图,图纸上用红色和蓝色的记号笔画满了各种标注。
窗户朝西北方向开着,从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围墙外那片流浪汉聚居的松树街。
“请坐。”斯特兰奇朝办公桌前那把访客椅比了一下手心,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那个棕色牛皮封面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那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
“名单。”
“什么名单?”
“在逃人员名单。”斯特兰奇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右手食指朝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点了两下,“全美目前在逃的超能力犯罪嫌疑人、变种人犯罪者、以及被联邦法院判定为‘精神失常但具有高度危险性’后越狱或从未被抓获的重刑犯。一共四十七人。”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感兴趣?”
“因为你刚才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把我C区最坚固的那扇隔离窗拆了,还顺手打了我这里最让人头疼的病人两巴掌。这种破坏力和行动模式,在你这体型的人身上,是一种资源。”
“你觉得我会帮你抓人?”
“不是帮我。”斯特兰奇把文件夹朝菲斯克的方向又推了一寸,“是交易。你抓到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完好地送到阿卡姆来,我给你一份相应的报酬。每一个人的报酬数额写在那个人名字的右下角。”
菲斯克的右手把文件夹的封面翻开。
第一页。
整张第一页只有一张照片和两段文字。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白得很纯粹,并非那种漂染出来的枯白而是每一根发丝都带着均匀的珍珠光泽。
她的五官极其端正,下颌线条从颧骨到下巴划出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紧身衣,领口一直裹到喉结下方,紧身衣的面料在摄影灯下反射出一种湿润的亮光。
嘴唇微微朝上翘着,那个弧度不带任何温度。
照片下面的第一段文字:
“姓名:艾玛·格蕾丝·弗罗斯特。代号:白皇后。变种人。能力:心灵感应(范围不明)、钻石化(全身皮肤组织可转化为类钻石物质,硬度接近摩氏十级)。目前状态:在逃。最后被目击地点:夏威夷。危险等级:S。”
第二段文字只有一行,但字体被加粗了:
“此人曾于审讯过程中利用心灵感应能力令三名联邦探员当场精神崩溃。对话时不可注视其双目。”
“白皇后。”菲斯克把第一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
斯特兰奇点了点头,“她在夏威夷当过一段时间的白皇后。后来俱乐部被联邦调查局突袭,她在那场混乱中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以后,在哥谭下城的一个地下赌场里,有人看到她用钻石化的手刀直接把一个欠债人的保险柜切成了两半。”
“保险柜?不是人?”
“那次不是人。但她之前是杀过人的。具体数字联邦调查局没有公开,我从内部渠道了解到的数字是十一个。”
“十一个多吗?”
“十一个有威望的人!”
菲斯克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里,朝后翻了几页。
每一页的格式都跟第一页一样——照片在上面,基本信息在中间,危险等级和报酬数额在底部。
报酬那一栏的数字从二百五十万美元到三千万美元不等。
有几个人连照片都没有,只有一张手绘的侧写素描和一行“体貌特征不详”的备注。
有一个人的备注栏写着“最后一次被目击时,他在一艘渔船上朝北冰洋方向驶去”。
搜索队找到渔船时,只剩一具被从内部撕开的船体残骸。
“四十七个人。”菲斯克把文件夹合上,“你觉得我会全抓?”
“你能抓几个抓几个。”斯特兰奇右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抓一个,我给一份。你抓两个,我给两份。你抓四十七个,我给四十七份。”
“你哪来这笔钱?”
“阿卡姆的运营资金里有一项叫‘高危在逃人员专项抓捕经费’,每年的预算是一千二百万美元。过去五年里这笔预算的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十,因为全美能安全抓捕超能力在逃人员的机构只有那么几个,而那几个机构要么不接私活,要么要价太高。今年我打算换一种方式——把名单直接交给有能力的人。”
“你为什么觉得我有能力?”
“你说呢?菲斯克少尉!”
菲斯克没接话,他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查了个干干净净!
他从西装内袋里把WF-002抽出来,对着文件夹的封面拍了一张照片。
“这个我收下了。”
“随时欢迎。”
“报酬可以谈。”
“怎么谈?”
“有些人可能会值更多。”
“比如?”
“白皇后。”菲斯克朝文件夹封面上一拍,“她这个报酬写的是一千零八十万。这个零八十万是什么意思?”
“你这套西装多少?”
“四万八。”
“……八十万够买十六套。”
“十六套很多吗?我每次都要换一套新的,一周最少三四套。”
“你每次都换一套西装?”
“我杀人的频率太高。杀人的时候西装会坏。”
斯特兰奇的右手朝自己下巴上摸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朝办公桌左侧那个抽屉的方向偏了一下脑袋。
“报酬的事情我们可以再谈。如果你确实能抓到白皇后,我可以把她的报酬调到……两千一百五十万。前提是要活的。”
“活的。两千五百万……成交。”
“成交。”
斯特兰奇的右手朝菲斯克伸过去。
菲斯克的右手跟他的手握了一下。
斯特兰奇的掌骨在菲斯克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菲斯克先生,你的握力能不能稍微轻一点?”
“我已经很轻了。”
“你确定?”
“确定。”
“……你的正常握力是多少?”
“没测过。但上次跟一个叫罗根的家伙握手的时候,他说我的手劲儿比他的爪子还大。”
“罗根?”
“金刚狼。”
“……你是说X战警那个金刚狼?”
“当然!”
“你跟他握过手?”
“还打过架。他把我的西装戳了三个洞。”
“……你们这些超级人类的社交方式真的很费西装。”
办公室墙上的通讯面板突然朝外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音。
那声音从面板内置的扬声器里炸出来,频率高到连菲斯克耳道里的菌膜都朝内收缩了半圈。
斯特兰奇从椅子上站起来,右手的咖啡杯朝桌面上一放,杯底在核桃木桌面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控制中心。报告。”
通讯面板里传出来的声音被电流干扰得断断续续,但几个关键词还是清晰地穿透了那片杂音:“C区……隔离窗破裂……囚室开启……多名收容对象脱离约束……”
“……哈莉·奎茵。”
斯特兰奇把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像是“果然又是她”的疲倦。
“我以为她刚才被打了应该会老实。”菲斯克把文件夹从桌上拿起来夹在左腋下。
“她不会老实的。她这辈子从来没老实过。”斯特兰奇的右手朝办公桌侧面那个紧急按钮的方向按下去,但他还没来得及按下按钮,整个阿卡姆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监狱锁链从内部被蹬开时发出的金属脆响在走廊里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种声音的特征极其独特,铆钉枪打上去的新铆钉在承受超过设计值的剪切力时会先发出一声尖细的嘎吱声,然后紧跟着一声清脆的啪声,因为铆钉的合金材料在断裂瞬间会把振动频率传递到整条铁链上,让铁链的每一个扣环都在共振中发出延长的嗡鸣。
从C区走廊的方向传来的嗡鸣声持续了至少三四秒才消散,然后响起的是一连串金属弹跳声——断掉的铆钉在环氧树脂地板上朝走廊深处滚出去十几米,沿途在每一道黄铜色金属分割线上弹跳一次。
然后是一声鞋底踩在水磨石上的啪嗒。
那声啪嗒是赤脚踩出来的。没有鞋底的缓冲,干净的脚底板直接拍在灰白色的水磨石上。
菲斯克的脑袋朝办公室门口偏了一下。
“那个,我之前弄的那个缺口。”
“临时封锁没有扛住。”斯特兰奇的手已经按上了紧急按钮,整栋阿卡姆的主报警系统开始以每零点五秒一次的频率发出低沉的脉冲式警报声,走廊里的红色应急灯把原本白色的墙面染成了一片暗红。
“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推测是,她刚才被你扇那两巴掌时,趁你用身体挡住走廊监控的死角,从床板钢架下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了一小段铁丝。我之前做她心理评估的时候发现过她藏东西的习惯。C区那个收容单元的第三层复合结构中有一个很细小的死角,正好在床板固定螺栓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我本来打算下次例行检查时让人去清理,但还没来得及。她被扔回笼子后,用了大概十五分钟推开你留下的残余栅栏骨架,又伸过铁丝从缝隙里把铆钉一个一个顶下来。锁链不像钢板,只要有一个扣环脱离铆钉,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走廊里朝办公室方向传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多。C区所有被关押的收容对象在哈莉打开每一个囚室的隔离门之后陆续涌入了主走廊。
斯特兰奇右手从桌上拿起那台内部专线电话,朝话筒里冷静地吐出几个字:“全区域封锁,启动电磁围栏,通知外围警卫部队。C区发生全单元越狱事件,一号在逃对象:哈莉·奎茵。二号在逃对象:C区全部。”
“……全部。”菲斯克把文件夹递给露易丝,露易丝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
办公室外面那片暗红色的走廊里,哈莉·奎茵的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从C区走廊的东端一直朝西端蔓延过来。
她在跳舞…………
一首调子极其熟悉的童谣,歌词被她即兴改成了极其怪异的措辞。
“鳄鱼人把毛巾叠了个四方方,苏苏尼在牢房里装睡着,哈莉阿姨把门儿开!请大家都出来散散步!吃吃点心喝喝茶!杀杀人来放放火!这是属于我们的阿卡姆,谁也不能让我再回去!再回去!我的脸颊可还疼着呢!”
她唱到“脸颊可还疼”这句的时候,赤脚刚好踩到刚才被菲斯克扔在地上的那根碳钢栅栏竖条,身体朝前踉跄了一下,右手扶住走廊墙壁上的嵌入式监控摄像头,摄像头底座的金属外壳在她手肘的撞击下朝外晃了两度,红色指示灯从每三秒一闪变成了每秒一闪。
“……她心态还挺好的。”
“她心态一直不错!”
“也蛮精神的!”
“精神病人都精神!”
菲斯克从办公桌上拿起斯特兰奇没喝完的那杯焦糖拿铁,朝嘴里灌了一口然后咽下去,“这种咖啡确实比星巴克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