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咚咚咚地凿在门板上。
凯蒂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棕色的短发在枕套上蹭出一个乱糟糟的窝,几根发丝翘在头顶像个被踩坏的鸟巢。
鼻子里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哼唧,嘴唇在枕面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浅浅的湿痕。
“唔……再睡五分钟……”
凯蒂的右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软塌塌地朝床头柜的方向摸过去。
指尖先是碰到了一本翻开的物理课本,书页上还残留着她昨晚趴着复习时用荧光笔划出的一大片橙色痕迹,笔帽都没来得及盖上,滚在书脊旁边。
手指继续往左边划拉,碰到一只昨晚喝了一半的草莓酸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湿漉漉地沾在指尖上。
再往左,摸到了一只脱下来的棉袜,边缘还卷着没翻过来。
闹钟呢?
闹钟在哪儿?
她明明记得睡前把那只粉色的兔子闹钟放在……
砰。
她的脸直接从枕头里穿了过去。
没错,穿了过去。
幻影猫凯蒂·普莱德的整张脸……鼻子、嘴巴、闭着的眼睛、还有额头上因为睡姿压出来的红印子……全都从那个蓬松的羽绒枕头里穿透出来,连带着一截乱糟糟的头发从枕头背面的布料里冒出来。
量子隧穿效应在主人完全没睡醒的时候自动触发了,枕头内部的绒毛和棉絮在她脸颊周围浮动着,像一群被惊扰的蒲公英。
凯蒂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用这种极其愚蠢的姿势把脸穿过了枕头。
枕头还好好地待在床垫上,她的脸却到了枕头底下,鼻尖差点直接怼进床单里。
床单上有一只昨天画上去的小乌龟,是拿圆珠笔趴在床上画画时不小心戳出来的墨点。
现在那只乌龟正对着她的右眼,黑溜溜的墨迹在她半梦半醒的视线里糊成一团。
“……闹钟在哪!”
她嘟嘟囔囔地从枕头里把脸拔出来,枕头重新恢复了蓬松柔软的形状,只有表面几道皱巴巴的折痕证明刚才有个人把脸穿了过去。
凯蒂双手撑着床垫把自己从被窝里拽起来,棉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那件印着一只打瞌睡考拉图案的淡蓝色睡衣。
考拉的眼睛缝歪了,一边高一边低,由于她睁眼睛的时候表情歪歪扭扭,这只考拉看起来也像在翻白眼。
门外传来安娜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像是在用牙齿咬着门板朝里面喊。
“凯蒂凯蒂!
你还没睡醒吗?
已经快到上午九点了!”
凯蒂在床上用力挥舞了一下四肢。
她真的用力挥舞着,两条胳膊朝上猛地伸直,十根手指在空中张到最大,像是在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天花板上的把手。
两条腿同时朝外蹬出去,脚趾在棉被底下踢出一连串扑扑扑的闷响。
整个人在床上呈一个“大”字撑开,然后双臂啪地砸回床垫上,弹了两下。
嘴里发出一声拉得老长、尾音朝上扬、最后拐了个弯变成奇怪调子的嚎叫。
“呜啊啊啊啊……不……要……起……床……”
凯蒂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床垫里,屁股撅得老高,棉被在腰上卷成一团像条巨大的毛毛虫。
发泄完毕。
凯蒂深吸一口气,像一条搁浅的鱼那样猛地翻回正面,一把捞起床头柜上还在充电的手机。
充电线被扯得绷直,插头在墙壁插座上摇摇欲坠地晃了两下才稳住。
屏幕亮了。
八点五十四分。
“八点……五十四……”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像是一锅还没搅开的燕麦粥,又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屏幕顶端的日期栏……星期六。
“星期六?!放假啊!”
凯蒂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双手叉腰,光脚直接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在冰凉的地面上本能地蜷了两下。
她一边朝房门走一边扯着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嗓子朝外喊,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那种沙沙的毛边,但语气完全是开玩笑的调子,尾音朝上翘着。
“安娜,这么早找我什么事嘛……要是你现在跟我说的话不是世界末日级别的重要……”
她在门后面站定,伸手握住门把手,一边继续朝外面放话,一边用力把门朝里拉开。
“……我就把你整个人关进泥土里面!
用我自己的能力!
先把你送到地板底下!
然后留……你……在……那……里……待……一……整……天……”
最后几个字是拉开门的瞬间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门开到一半,她呆住了。
安娜·玛丽正站在走廊里。
明黄色的厚皮手套一如既往地裹在那双手上,高领打底衫将每一寸可能被意外触碰到的皮肤都遮得严严实实。
可是,视线往下移……
一条深紫色的超短裙。
裙摆刚好在大腿中部,再往下就是两条被肉色丝袜紧紧包裹的长腿。
丝袜的缝线沿着腿肚的弧度笔直地延伸到脚踝,最后消失在一双黑色的中跟短靴里。
裙腰勒在她那已经发育得极其饱满的髋骨上方,将紧身打底衫的下摆紧紧压住,勾勒出腰肢和臀部之间那个惊人的曲线过渡。
安娜·玛丽,那个在学校里恨不得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小淘气,那个连夏天都穿着长袖戴着手套、被同学开玩笑说“是不是吸血鬼不能晒太阳”的变种人女孩,正穿着一条超短裙站在走廊里。
凯蒂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
手指还捏在门把手上没松开。
“安娜,你这身衣服……你那天在商场不是说要穿给那位菲斯克先生看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安娜的裙子,动作幅度因为还没睡醒而有些跟不上节奏,睡衣领口从一边肩膀滑下去,露出锁骨窝里一小片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安娜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掌,在额头正中央啪地拍了一下。
“凯蒂!”
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好气和好笑之间的无奈。
“你忘记了吗?!今天!菲斯克先生!要来了啊!”
“我昨天晚上明明还专门跑到你房间来跟你说过的!
你说‘知道了知道了,晚安’,然后就拿被子把头蒙住了!
你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凯蒂站在门框里,考拉睡衣歪歪扭扭,头发翘着一个鸟窝,脚趾在地板上抠了两下。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终于从还没完全开机的脑浆里扒拉出一丁点相关的记忆碎片。
昨天晚上,安娜推门进来,坐在她床边叽叽喳喳说了好大一通话,什么明天穿什么衣服,什么几点到校门口,她当时困得眼皮在打架,只记得自己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忘记了,这几天训练太累了。”
凯蒂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指腹蹭掉了一点睡眠积攒的眼屎渣。
安娜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反正他还要一会儿才到。
你抓紧时间洗漱,别让他看到一个头上顶着鸟窝的幻影猫站在校门口。
我先去占位置了!”
说完,安娜转过身,靴跟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嗒嗒嗒嗒声。
超短裙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扬起来,裙摆底下的大腿在丝袜的光泽里若隐若现。
她没跑几步又回头朝凯蒂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走道里回响。
“记得穿漂亮点!别穿你那件……考……拉……睡……衣……!”
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拐着弯撞进凯蒂的耳膜。
凯蒂站在门框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只歪眼睛的考拉。
“考拉怎么了嘛,考拉明明很可爱……”
凯蒂也转过身,踩着光脚走回床边,弯腰去捡掉在地板上的枕头。
手指刚碰到枕套边缘,整只手就直接从枕头里穿了过去……量子隧穿又来了,她还没睡够,能力还在自动触发,手掌穿透枕头捅到了地板,冰凉的木头触感贴着她的掌心。
她把手拔出来,重新集中注意力,这一次稳稳抓住了枕头角。
凯蒂把枕头扔回床上,坐在床沿发了大概十秒钟呆。
脚趾在地板上无聊地画着小圈。
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又猛地伸手捂住,因为想起来昨晚睡前好像忘记刷牙了。
“完了,昨天刷了吗……刷了刷了,记起来了。”
凯蒂一边嘟囔一边踩着一只已经掉在地上的棉袜,把它踢到房间角落的洗衣篮旁边。
“菲斯克先生……长得比钢力士还要魁梧吗?”
凯蒂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四分。
凯蒂踩着帆布鞋推开宿舍门走进走廊。
走廊两侧的窗户半开着,周六早晨的微风卷着草坪上刚割过的青草气味灌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鼓起又塌下去。
她刚迈出女生宿舍楼的大门,刺眼的阳光就直直打在脸上。
她抬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睛朝前走了几步。
宿舍楼前面的石子路两旁种着两排橡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还没变黄的叶子在枝头拼命扒拉着。
草坪上有一群低年级的变种人学生围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拿手机在放音乐,有个能控制空气流动的男孩正在用轻风推着空饮料罐在地上滚来滚去,旁边一个小女孩鼓着腮帮子跟那阵风较劲,发出噗噗噗的吹气声。
校门口的花岗岩台阶上,安娜一个人坐在最上面那一级。
她歪着脑袋望向校门口那条笔直的柏油路尽头,脖子朝前伸着,嘴唇微微噘起,像一只在等投喂的猫。
凯蒂踩着帆布鞋走到台阶旁,在安娜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牛仔裤紧贴着大腿,在石阶边缘勒出浅浅的痕迹。她用手肘碰了碰安娜的手臂。
“还没到?”
安娜摇摇头,皮手套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快了。他说九点半之前。你看路尽头那边!”
凯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在柏油上打着旋,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着,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凯蒂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按在牛仔裤的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布料。
安娜在旁边用靴跟敲着台阶,嘴里哼着一首跑了调的流行歌。
柏油路的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菲斯克的手指刚搭上方向盘,中控屏幕上就弹出一个强制接通的来电界面。
不是请求,是强制接通。
“斯塔克,是你吗?”
菲斯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还没散干净的不耐烦。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食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要是让我知道是你干的,下一次我会把你的脑袋塞进你的屁股里。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听筒那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电流声沙沙地响了一阵。
“如果你想把我的脑袋塞进我的屁股里,那我一定会对你开枪的。”
菲斯克的眉头挑了一下。这个声音不是托尼·斯塔克那种带着轻佻尾音的调调。
尼克·弗瑞。
“今天星期六。”菲斯克把视线重新放回挡风玻璃前方,柏油路两旁的梧桐树正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查尔斯天才学院的铁艺大门已经看得见了,门口花岗岩台阶上坐着两个女孩的轮廓。
“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休息日吗?”
“我从来没有休息日。我一直都处于加班的状态。”
弗瑞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好像“休息日”这个词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陌生。
“那我今天休息。”菲斯克用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拨,车子朝右偏了半度,绕过路面上一个坑洼。
“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周一打给我。”
“你需要我现在坐直升飞机过去找你吗?”弗瑞的语气没有威胁,也没有请求,就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物理事实。
“你现在在查尔斯泽维尔天才学院的门口。
你去那里干什么?”
菲斯克眼角扫了一眼后视镜。很好,没人跟踪。但神盾局的卫星绝对正挂在他头顶三万英尺的轨道上,把宾利的车顶照得清清楚楚。
“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动不动就查人地址的混蛋。”
“谁让你不接我电话。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一度以为你是不是又偷偷地去什么地方搞破坏了。”
“我是什么恐怖分子吗?”
“你比恐怖分子的破坏力还要强。”弗瑞的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气,像是笑,又像是不屑。
“犹他州的血腥味,整个州都闻得见。”
菲斯克深吸了一口气,肺腔撑得西装胸口微微鼓起。他没有反驳这句话。
“有事就说,我一会儿还要去开会。”
“不是说…………”弗瑞的话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旁边递了个什么东西给他,“等你今天忙完之后,我们见面聊。”
“我一天很忙的,没空。”
“不会让你吃亏的。”弗瑞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辨认不出来的笑意,“你先忙吧,有事见面聊。电话里不方便说。”
菲斯克翻了个白眼。
“行吧。”
挂断。
菲斯克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屏幕在真皮坐垫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他抬头看向校门口,安娜·玛丽正站在台阶上朝他拼命招手。
那只黄色皮手套在阳光下晃得几乎像个交通指挥灯。
她穿着那条深紫色的超短裙,两条腿在肉色丝袜里并得笔直,裙子下摆被风撩起来一丁点弧度。
菲斯克把方向盘朝右打满,宾利庞大的车身像一条驯服的鲸鱼般缓缓靠边。轮胎碾过路面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车窗降下来。
菲斯克把右手搭在窗框上,整个上半身微微朝外探了一点,领带在方向盘上蹭歪了也没管。他盯着安娜,嘴角的弧度朝上慢慢翘起来。
“这是谁家的小淘气?穿着超短裙的样子漂亮极了。”
安娜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她踩着一双黑色中跟短靴在台阶上方原地转了一整圈。
超短裙的裙摆因为旋转而扬起来,丝袜包裹的大腿在阳光下闪了一道流畅的弧,肉色面料在髋骨处勒出细细的褶皱。
转完一圈她重新面对车窗,双手叉腰,胸脯在打底衫下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起伏。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穿这样的衣服!你喜欢就好…………”她故意把尾音拉得老长,然后突然拐了个弯,用甜得能齁死人的调子补上后半句,“菲斯克叔叔。”
菲斯克的脸立刻板了起来。
“要叫哥哥。我才二十一岁。”
安娜把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截,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虽然,我每一次都想记住你只有二十一岁…………可你看上去要比我的爸爸还要大!”
安娜说完转身就跑,短靴在花岗岩台阶上敲出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嗒嗒嗒嗒声,跑到凯蒂身后躲起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还在朝菲斯克做鬼脸的眼睛。
凯蒂站在安娜身后半步的地方。
从菲斯克的车窗摇下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
凯蒂的第一反应是…………安娜脑子是不是坏了。
因为菲斯克真的和“英俊”这个词搭不上什么太大的关系。
鼻梁中间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疤,嘴唇偏薄,嘴角的弧度即使在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凶相。
可随着凯蒂一步一步朝前走,随着宾利车身上那层黑色金属光泽在她瞳孔里越来越清晰,那魁梧的身材透过前挡风玻璃一览无余。
凯蒂的喉咙动了动。
一口唾液被用力地咽了下去,喉管收缩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咕咚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安娜说得没错。
菲斯克比钢力士还要强壮许多。
即使他还坐在车里,凯蒂也能看清那具身躯的轮廓…………肩膀的宽度几乎占满了整个驾驶座的空间,椅背被压得朝后倾斜到极限,锁骨下方的肌肉群将衬衫和西装外套撑出层层叠叠的弧度,每一个褶皱都像是被过于发达的肌肉硬生生挤出来的。
就像一尊移动的肌肉山。
“上车。”
菲斯克歪了歪头,朝后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车窗外听起来更沉,像是一面大鼓在很远的距离外被敲了一下,余韵全在胸腔里。
安娜从凯蒂身后跳出来,皮手套一把攥住凯蒂的手腕,拽着她绕到宾利另一侧。后座车门被安娜用力拉开,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你先上!”
安娜用手掌在凯蒂的后腰上轻轻推了一下。
皮手套的粗糙质感隔着牛仔裤薄薄的布料传到凯蒂的脊椎末梢,让她整个人微微打了个激灵。
凯蒂弯下腰,一脚踩进车内。
车内地板铺着深灰色的长绒地毯,帆布鞋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她有些笨拙地挪进后座最里侧,屁股在真皮座椅上滑了一下,大腿后侧在凉丝丝的皮面上留下一道温热的擦痕。
安娜跟着钻进来,一屁股坐在凯蒂旁边,超短裙在真皮座椅上朝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内侧丝袜边缘那道颜色稍深的收紧线。
她把车门砰地拉上,然后整个人朝前探出身,双手扒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皮手套的指尖在真皮上轻轻敲着。
“菲斯克…………哥哥…………”她故意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又重又腻,“我得给你介绍一个人。”
菲斯克转过头,右臂搭在副驾驶的头枕上,视线越过肩膀落在后座最里侧蜷着的那个女孩身上。
凯蒂像是被他的目光钉在了座椅上。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有些局促地绞在一起,指甲在牛仔裤的膝盖处来回轻轻地抠着。
她的帆布鞋并得笔直,脚尖朝内微微收拢,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被突然打开笼门的仓鼠。
“这是凯蒂。”安娜伸手在凯蒂的肩膀上拍了拍,皮手套的指尖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戳了戳,把凯蒂整个人戳得朝前弹了一下。
“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在学校里最好的姐妹。”
凯蒂抬起头,她看到菲斯克正朝她伸出右手。
手掌大得离谱…………这么一只手要是握成拳头,大概能直接把一个人的脑袋砸进胸腔里。
可他伸出来的姿态却很随意。
手腕搭在座椅靠背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指关节的弧度松弛而自然,没有任何压迫感。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气息从菲斯克的掌心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香水,不是任何能被嗅觉直接捕捉的气味分子…………是真菌群落释放的信息素,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提升他人对自己的信任感和亲近感。
凯蒂的鼻腔不自觉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男人没那么可怕了。
那张脸,刚才还让她联想到恐怖电影里专门负责把人打飞的反派,现在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沉稳和可靠。
连那条鼻梁上的旧伤疤都像是某种勋章。
凯蒂伸出手。
她的手指明显在发抖。
白皙细长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朝前伸过去,指尖戳进菲斯克那只大得离谱的掌心里,然后整只手被包裹住了。
菲斯克的五指合拢,粗糙的虎口正好卡在她的腕骨上方,掌心的温度烫得让凯蒂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裹住了。
“凯蒂。好名字。”
菲斯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胸腔里先滚一圈才出口。
“我听说过你的能力。穿墙?”
凯蒂愣住了。
她没想到菲斯克居然会知道她的变种能力。
查尔斯天才学院里有上百个变种人学生,她的幻影猫能力确实在模拟实战里非常实用,但绝对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几个。
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提前做了功课。
“是……是的。”
凯蒂用力点了点头,棕色的短发在耳垂边甩了两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松开了,那股灼人的温度从她掌心里撤走,在指尖上残留了一阵子才慢慢散掉。
“我可以通过量子隧穿穿过固体。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可以。”
“了不起。”菲斯克转回身,双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在学校里有没有拿这个能力偷过懒?
比如直接从宿舍穿墙到食堂,省得走楼梯?”
凯蒂噗嗤一声笑出来。
“有过一次。结果穿过了食堂的墙壁直接撞进了备餐间,把做饭的生活老师吓了一跳。”
“然后呢?”
“被查尔斯教授罚扫了一周食堂。
一周里每次用能力都会被他感知到,根本没法偷懒。”
菲斯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低笑,右脚轻轻踩下油门。
宾利在柏油路上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穿过查尔斯天才学院的铁艺大门,轮胎碾过校门口那片梧桐树的影子,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
安娜整个人还趴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皮手套的指尖在真皮上画着圈,两条腿在座椅上轻轻晃着,超短裙的裙摆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而上下跳动着,露出一小截大腿内侧丝袜包裹的柔嫩皮肤。
“菲斯克…………哥哥,你回来参观模拟实战考试的评审吗?
那你待会儿得看好我哦,最近我的能力控制进步了许多,能把人吸到体力耗尽。”
“你的能力一直很稳定。
能保持这么长时间的强吸收力,同时还能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停止吸收,说停就停…………就凭这份控制力,已经能在实战里打出很漂亮的配合了。”
菲斯克把方向盘朝左打了一点,车子绕过草坪中央那座泽维尔教授的雕像,朝着主教学楼的方向驶去。
安娜把脸埋进头枕里,语气很是自傲,但话语却谦虚说道:“哪有?”
凯蒂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指尖还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摩挲着。
那片被菲斯克握过的皮肤还在发烫,不是真的温度在升高,而是一种奇怪的热辣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背,最后沿着小臂内侧的血管网朝上爬,钻进肘窝,窜到上臂,最后在她锁骨那个位置炸开成一片鸡皮疙瘩。
凯蒂偷偷抬眼去看前座那个庞大的背影。
菲斯克正单手转着方向盘,西装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绷出三道横向的褶皱,每一道褶皱底下都埋着厚得惊人的肌肉层。
后颈的皮肤晒成深麦色,发尾剃得极短,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颈动脉在皮肤下沉稳地跳动着。
凯蒂把视线收回来,用力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钢力士皮奥特站在重力室门口,身上覆盖着那层银灰色的有机金属皮肤,朝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那个画面她以前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半拍,可现在和刚才那尊肌肉山的画面摆在一起,皮奥特的身影竟然显得有些单薄了。
凯蒂猛地睁开眼。
她感到大腿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凯蒂立刻咬住下唇,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路边的草坪上那几个正在用超能力打飞盘的变种人学生。
安娜在前面继续叭叭叭地说着话,说她为了今天特意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这一身,说凯蒂昨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说昨天模拟实战考试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把一个三年级的学长的超能力彻底吸干但是最后关头收住了然后被暴风女狠狠地夸了一顿。
菲斯克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两句调侃,说暴风女那么严格的人要是夸了你那说明你确实有进步,要不要给你买一个冰淇淋奖励一下。
“要!”
安娜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起来的,安全带都被她扯得绷直了。
“草莓味的!还要加彩虹糖碎!”
“可以。凯蒂你吃什么口味?”
凯蒂被突然点到名字,整个人在座椅上小小地弹了一下。
她转过头,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不用的,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香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宾利在主教学楼门口缓缓停住。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暴风女奥罗罗正双臂抱胸站在台阶上方,白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一道瀑布,旁边是几个穿着统一训练服的变种人老师,正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
引擎熄火。
安娜第一个推开车门跳出去,皮手套在阳光下晃了晃,凯蒂慢了一步,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金属插销在手里滑了一下才拔出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把刚才那股说不清的燥热从胸口压下去。
“还活着呢?”菲斯克朝暴风女点了下头。
“你也是。”奥罗罗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头核弹都没炸死你,看来卡车更没戏。”
“回头再说。”菲斯克活动了一下肩膀,西装在背部绷出三道褶,“今天来这儿不是叙旧的,查尔斯呢?”
“教授在办公室等你。”暴风女朝教学楼里歪了下头,然后转身拍了两下手掌,朝其他人示意散了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暴风女拽着还想往这边凑的镭射眼的胳膊,野兽夹着文件嘀嘀咕咕地跟上去,几个不认识的变种人老师也各自回了岗位。
台阶上只剩一个人。
金刚狼罗根翘着二郎腿坐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背靠着一根花岗岩石柱,嘴里叼着一根拇指粗的雪茄。
烟雾从他嘴角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被风吹散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背心,肱二头肌上几根青筋随着夹雪茄的动作微微跳动,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靴底在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接着。”
罗根从怀里又摸出一根雪茄,手腕一抖。
深褐色的烟卷在空中翻了两圈半,菲斯克连手都没抬,一道无形的念力刃从空中划过,雪茄头被整整齐齐地切了下来,切口光滑得像是用剃刀削的。
切下来的烟叶碎片还没落地,菲斯克已经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圈暗红色的热辐射光环,空气在指尖周围被烤得微微扭曲。
他把雪茄凑到指尖上,烟草遇到高温立刻燃起一小簇橙红色的火苗,烟头滋滋地烧着,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菲斯克把雪茄叼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又陷下去,一口浓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半空中卷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
烟圈晃晃悠悠地往上飘了半米,才被风吹散。
“味道确实不错。”
“我就说吧。”罗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靴跟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上次那根是多米尼加的便宜货,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古巴货,是从一个哈瓦那老走私贩手里弄来的。
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装一盒。”
他转过头,朝还站在车旁边的安娜和凯蒂扬了扬下巴。
“小淘气,幻影猫,你们两个先去玩会儿。
我得带这个大家伙去见教授。
等他跟查尔斯聊完了,你们再带他逛校园,爱逛多久逛多久。”
安娜用皮手套拽了拽凯蒂的袖子,超短裙在转身的时候轻轻扬了一下。
“走,我们先去食堂占位置,今天中午有烤肋排。”
凯蒂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刚才握手的那只手还攥在胸口,掌心里残留的温度好像一直没散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被安娜一把扯进了灌木丛小道,只留下一串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响声。
菲斯克收回视线,扫了一圈广场。
镭射眼斯科特站在三十米外的橡树底下,双臂抱胸,下巴微扬,红色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像两把瞄准镜一样钉在菲斯克身上。
他脚边落了好几片被他踩碎的枯叶,靴底还在无意识地碾着地面,把一片梧桐叶碾成了碎末。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菲斯克朝斯科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罗根连看都没看。
“别理他。他看谁都这样。上次斯塔克来参观,他在同一棵树下站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被暴风女拎着耳朵拖走的。”
“他跟琴是什么关系?”
“呵!”罗根叼着雪茄朝教学楼大门走去,靴底在花岗岩地砖上踩出一串沉闷的声响,“反正是那种他自己觉得有关系,别人看着却没什么关系的关系。
你懂我意思吧?”
“太懂了。”菲斯克跟在罗根身后,肩宽几乎占满了门框三分之二的宽度。
两人穿过门厅,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边角磨得有些褪色,画面里全是十七世纪的英国田园风景。
水晶吊灯从三楼天窗垂下来,光线透过切面玻璃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洒在深色木地板上。
空气里有一股旧书页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踩上去的时候木板会在脚底轻轻吱一声。
菲斯克一边走一边抬头打量穹顶上的石膏雕花,繁复的藤蔓纹路从穹顶中心朝四周蔓延,每一片叶子都刻得纤毫毕现。
“要是没猜错的话,这里原来就是查尔斯家族的庄园。”
罗根点了点头,雪茄烟灰落在肩膀上,他随手弹掉。
“确实是。
泽维尔家族在十八世纪就买下了这块地,这栋主楼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了。
没这个庄园,变种人孩子在纽约根本找不到容身的地方…………公立学校不收,教会学校不收,政府恨不得建个集中营全塞进去。
只有这种在立法之前就存在的私人领地,才能在法律上绕开那些专门针对变种人的狗屁条款。
查尔斯十几年前就把整个庄园改成了学校,教室在三楼,宿舍在东西两翼,地下还有训练设施。
你待会儿要去的地下层,深度够扛住万磁王来炸三回。”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道宽大的螺旋楼梯从大厅正中央盘旋而上,扶手是黑铁锻造的藤蔓造型,栏杆上每一片铁叶子都焊得严丝合缝。
菲斯克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鞋底下传来钢铁微微颤动的共鸣声,整座楼梯像是活物一样轻轻震了一下。
上了二楼,走廊的天花板压低了一些。
墙上挂着的油画换成了一排黑白照片,照片里全是不同年代的变种人学生合影,有些泛黄的相纸上还能看到二十年前流行的发型和穿衣风格。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斯科特的影子闪了一下…………他果然还是跟上来了,只是被暴风女从楼梯口截住,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
暴风女的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但斯科特咬了咬牙,转身下了楼。
“暴风女管得住他?”
“暴风女管得住所有人。”罗根在二楼走廊倒数第二扇门前停下来。
这是一扇双开的橡木大门,门板上雕刻着泽维尔家族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打开的书本。
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摸得发亮,边缘的雕花纹路都快被磨平了。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琴·葛蕾站在门框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质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锁骨,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及膝直筒裙,裙摆刚好盖住膝盖,脚上是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鞋面上连个装饰的蝴蝶结都没有。
这一身打扮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能用“朴素”两个字形容,可穿在琴身上,让这一身朴素的衣物反而显得像是某种刻意的陪衬,像是用最普通的包装纸去裹一颗钻石。
“欢迎你的到来,菲斯克先生。”
琴微微侧过身,让出门的位置,嘴角的弧度刚好保持在礼貌和真诚之间那条最舒服的线上。
她身上飘过来一股极淡的体香…………不是香水,就是干净的皮肤在棉质衣物里裹了一上午之后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洗发水的草本气息。
菲斯克用手指夹着还在冒烟的雪茄,朝门框里的空气吹了一口烟。
“我可以在里面抽雪茄吗?”
“没问题。”琴点了点头,视线从菲斯克身上移到罗根身上。然后她抬起了右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捏。
罗根嘴里的雪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猛地攥住,烟头的火星瞬间被碾成了灰,整根雪茄从中间瘪下去,烟叶炸开,几片碎烟丝粘在罗根的下巴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念力掐灭雪茄的力道精准得像是用手术刀切断了一根头发。
“你不可以。”
罗根张了张嘴。
嘴唇上还沾着碎烟叶,白色背心的领口落了一小撮烟灰。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下巴,把烟叶碎渣从胡茬上撸下来,弹在地上。
然后他看了琴一眼,又看了菲斯克一眼,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没有烟的气。
他伸手拍了拍菲斯克的肩膀,手劲大得能在普通人肩胛骨上拍出个坑。
“送到这儿了。你自己进去跟查尔斯聊。我去找个地方把剩下的雪茄抽完。”
“校园内禁止抽烟。”琴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温柔的程度和刚才说“欢迎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罗根的肩膀垮了一截。
菲斯克叼着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然后缓缓地从嘴角溢出来。
他侧过脸看着罗根,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挂着一个微笑…………就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有特权,还要故意在别人面前炫耀的欠揍表情。
菲斯克推门走进房间。
琴在他身后轻轻带上门,门轴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锁舌滑进凹槽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擦肩而过的瞬间,菲斯克的肩头从琴身侧不到一指宽的距离掠过,那股淡淡的体香钻进鼻腔,和雪茄的烟味混在一起,在口腔上颚留下一种微妙的余韵。
会客室很大,大得不像一间办公室,更像一座私人图书馆。
挑高至少六米,天花板直通二楼,四面墙壁上全是嵌入式的红木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隔板上都塞满了书,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暗绿色的天鹅绒沙发,沙发前是一张低矮的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大头针标满了位置…………红色是变种人登记地点,蓝色是X战警出任务的位置,红蓝之间的比例大约是十比一。
菲斯克没看到查尔斯。
但他感知到了。
微生物网络在他踏入房间的第一秒就无声无息地铺开了。
数以亿计的真菌孢子悬浮在空气中,像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每一根丝都连着菲斯克的大脑皮层。
菲斯克没抬头。
他走到那张暗绿色天鹅绒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垫子被压得陷下去一大块,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缘,拿起茶几上那只白瓷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刚好是入口的程度,不烫不凉。泡茶的人掐好了时间。
他抿了一口。
红茶在舌面上铺开,先是微涩,然后是醇厚的甜,最后在喉咙深处留下一层淡淡的回甘。
伦敦爵士红茶,正经的英国货,不是美国超市里那种用碎茶末压成袋的垃圾。
菲斯克又抽了一口雪茄,把烟雾朝着天花板缓缓吐出去。
“查尔斯教授。你是在等我先跟你说话吗?”
二楼传来轮椅转轴轻微的摩擦声。
一个光头男人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蓝色的眼睛从栏杆上方朝下看,嘴角挂着一个被识破了,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我跟瑞文打赌,说你进来之后一定耐不住性子,会提前开口。
“看起来,瑞文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我以为魔形女已经死了。”
“魔形女和万磁王都没有死。”
查尔斯的手指在轮椅扶手的控制面板上轻轻点了一下,轮椅沿着二楼走廊的栏杆无声无息地滑向楼梯口的方向,然后进入了一部嵌在墙壁里的升降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响,几秒钟后在一楼打开。
查尔斯操控着轮椅从电梯里滑出来,橡胶轮胎在木地板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痕,最后停在菲斯克对面的沙发另一侧。
“是大楼爆炸前最后几秒,被那个会传送的变种人救走的。”
“红魔鬼?”
“是他的儿子,能力更强…………”查尔斯伸手拿起茶几上另一只白瓷杯,杯里的红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的传送范围比我们之前评估的要远。
十英里,至少。
而且,可以带至少三个人同时传送。
倒塌的时候他把万磁王和魔形女一起捞了出去。
现在三个人都不知所踪,也搜不到…………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他把轮椅朝前滑了半米,膝盖几乎碰到茶几边缘。然后他抬头看着菲斯克,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审视,就像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客人。
“那是伦敦的爵士红茶。可以尝尝味道怎么样。”
“尝过了。”菲斯克把雪茄搁在烟灰缸旁边,烟头悬在缸沿上,一缕细烟直直地往上飘。
“味道不错。”
“看起来你是一个品位不错的人。”
“一般会把这种夸赞当成糖衣炮弹。”菲斯克把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两根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类的糖衣炮弹。”
查尔斯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他把轮椅稍微转了一个角度,让自己正对着菲斯克,膝盖上的毯子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滑落了一角,他伸手把它重新拉好。
毯子是深蓝色的,边缘绣着泽维尔家族的家徽,因为洗过的次数太多,绣线的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你不用紧张。我现在没有办法窥视到你的大脑。”查尔斯把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十根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方。
“当然这不是不行…………只是想窥探的话会让你察觉到,对不对?”
菲斯克抬起右手,用食指关节在太阳穴旁边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磕在颞骨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无数的小家伙正在帮我抵抗,虽然你现在可能没在入侵。”
查尔斯点了点头。动作很慢,脖子低下去又抬起来,幅度只有几厘米。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已经凉掉的杯子,把冷掉的红茶倒进旁边的盆栽里,然后重新从茶壶里斟了一杯。
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哗啦啦地响了大概四秒。
植物是放在墙角的一棵阔叶绿萝,叶子上沾着几滴深褐色的茶水渍,顺着叶脉缓缓往下淌。
他把新斟的杯子重新放回菲斯克面前,热气卷着茶香朝上蒸腾。
“菲斯克先生。”查尔斯把轮椅靠背的位置调高了一点,腰挺直了,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你对于变种人有什么看法吗?”
“我对万磁王讲过同样的话题。”
菲斯克把雪茄重新拿起来叼在嘴里,腮帮子缩了一下,烟头亮了一瞬。
“现在不想再说那个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在壁灯光下变成了一层淡蓝色的薄纱。
菲斯克用两根手指夹住雪茄,手腕搭在沙发扶手上,烟头朝外翘着,像一门没有瞄准目标的小口径炮。
“但要说对变种人的根本看法…………”他顿了顿,烟头弹了一下,烟灰落在烟灰缸里。
“嫉妒。”
查尔斯的眉毛朝上轻轻抬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么说?”
“在布鲁克林挣扎求生的时候,”菲斯克把雪茄夹在嘴角,说话的时候烟头在嘴唇边上下晃动,“我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幻想着自己是变种人。下水道的声音从地板缝里钻上来,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放的还是那种能把人听吐的福音电台。
天花板上的水渍每年冬天都会扩大一圈,因为房东从来不肯修暖气管。
我躺在那张床上,听着隔壁的赞美诗,想着…………要是能直接从下水道里穿过去,把房东的脑袋按在他自己的马桶里,那该多好。
或者手指头上能喷出火焰,把那些在巷子里堵我的人烧成灰。”
他吸了一口雪茄,烟头的火光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鼻梁上那道旧伤疤。
“但什么都没有。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没有利爪,没有翅膀,连个念力火花都蹦不出来。只能靠这对手吃饭。”
查尔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缓缓地打着圈。
轮椅下的橡胶轮胎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嘎声,那是他身体微微前倾时压在轮椅上的重量导致的。
“所以你就用别的方式变强了?”
“对。布鲁克林的街头教会我一个道理…………没有超能力的人要想活下去,就得比有超能力的人聪明一点,狠一点,或者两样都占。”
他把脚从膝盖上放下来,身体朝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
西装在后背撑开,领带垂在两腿之间,胡桃木茶几被他的影子遮住了一大半。
“嫉妒推动人做出很疯狂的举动。查尔斯教授。我做的这些事情,大概就是其中比较出格的。”
---------------
橡木重门在身后的铜锁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菲斯克将夹在指缝间的雪茄烟蒂按熄在走廊立柱旁的石制沙盘里。
安娜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正用短靴的鞋底一下又一下地磕着木质护墙板,发出空洞的声响。
“谈完了?”
“嗯哼!”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游乐场。”
凯蒂局促地跟在后面,她特意落后了半步,视线在菲斯克那宽阔得像是一堵水泥墙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又有些慌乱地移开,落在走廊地板那些被擦得发亮的红木纹理上。
三人沿着盘旋的楼梯朝下走,空气中的温度随着深度增加而逐渐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混杂着金属锈蚀和强效清洁剂的冷冽气味。
“平时我们就在这里进行模拟战斗。”
安娜推开一扇用气动阀门控制的合金气密门,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足足有三个篮球场大小。
在训练场最左侧的拐角处,合金钢板拼合的墙面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缺口,边缘的钢筋软塌塌地垂着,切口处呈现出一种被高温融化后重新冷却结晶的暗红色,甚至连里面的混凝土结构都露出了半边。
“这是斯科特那家伙上周的杰作。”
安娜走到缺口旁边,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融化的钢筋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发闷的金属音。
“他测试新护目镜的时候把输出功率调得太高,直接把强化的阻断墙射穿了。
学校的后勤处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把这块挡板换掉。”
菲斯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他的皮鞋在橡胶地板上压出细微的变形。
他微微低下头,将视线投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隔壁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菲斯克将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胸肌在西装内衬的紧绷下压出两道明显的轮廓,视线穿过结晶的钢筋孔洞,直接落在了隔壁被雾气笼罩的淋浴室里。
花洒正喷洒出细密的水幕,在白炽灯下折射出一片迷蒙的白雾。
暴风女奥罗罗正站在水流正下方。
她那头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已经被温水彻底打湿,湿漉漉地黏在肩膀和后背上,像是一道银色的瀑布沿着蜜色的皮肤流淌。
她并不是那种纯粹的黑人肤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健康、在水汽浸润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古铜蜜糖色。
水珠从她的额角滑落,顺着挺直的鼻梁滴在有些丰满的下唇上,接着流过修长紧致的脖颈。
奥罗罗仰着头,任由温水冲刷着脸部,两只手臂抬起,十根手指插进被打湿的白发里,用力朝后梳理,将额头完全露了出来。
这个动作让她的胸廓高高挺起,那一对饱满且极具弹性的蜜色乳球在水流的冲击下微微颤动着,顶端两颗被冷水激得挺立的深色红晕在白色水花中若隐若现。
水流顺着她胸口的起伏汇聚成几道小溪,沿着腹部紧绷的马甲线一路下滑,经过肚脐,最后没入那片湿漉漉,被热水浸透的黑色毛发丛中。
她抬起一条腿踩在淋浴间一侧的白瓷长凳上,大腿内侧结实的肌肉在动作中崩紧,浑圆的臀部在一侧压出诱人的肉质弧度。
沙沙的皮肤摩擦声隔着钢板洞口传过来,伴随着黏腻的泡沫水声。
“你在看什么!”
隔壁的淋浴室里,水声突然停了。
奥罗罗扯下一条挂在衣架上的白色大浴巾,将自己蜜色的身体裹了进去,只露出湿漉漉的肩膀和修长的大腿。
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有些警觉地转过头,看向那面被射穿的墙壁。
“谁在那儿?”
冷冽的声音穿过孔洞,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响。
“是我们!奥罗罗老师!
我们是带菲斯克先生来参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