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日报大厦地下停车库B2层,C区第七根混凝土柱子后面。
弗兰克·卡塞尔的背脊贴着混凝土柱子的表面,他从柱子的阴影里朝停车库的通道方向只露出半边肩膀和半个头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从后脑勺拉到了额头,卫衣下面是一件黑色的压缩衣,面料从肩膀到腰线紧贴着他的肌肉轮廓,右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外侧的裤缝上敲着一个无声的节拍。
右耳里塞着一只肉色的微型耳机,耳机里正在播放着一段录音。
录音的音质不算清晰,带着一层从墙壁和门板的阻隔中产生的闷响,但是每一个词句都能辨认出来。
男人的沙哑嗓音,女人的急促呼吸,“器官”“照片”“唯一的副本”“借刀杀人”,每一个关键词从耳机里撞向他的鼓膜时,他贴在混凝土柱子上的背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罗林斯的声音。
弗兰克在罗林斯手下待了将近四年。
四年里他被当做一把刀来用,指哪儿捅哪儿,从巴格拉姆到坎大哈到赫尔曼德,每一次行动的简报里罗林斯的声音都是从那个沙哑的喉咙里朝外挤出来的,像是一根生锈的铁管被人用力拧开阀门。
四年下来他对这个声音熟悉到能从一百个人的嘈杂对话里把它单独挑出来。
器官贩卖。
弗兰克的左手在大腿外侧的裤缝上敲着的节拍停了一下,手指从敲击的姿势中收拢成一个松散的拳头,然后又松开,继续敲。
麦克斯韦在阿富汗贩卖器官这件事,在那个圈子里从来算不上什么秘密。
弗兰克在罗林斯手下的四年里见过太多这种事情。
有些混蛋做的恶事太多,身体总会在某个时间点开始朝他们讨债,肝脏、肾脏、心脏,哪个零件先坏掉全看运气。
医疗系统的器官捐献排队名单?
排到死那天都未必轮得到。
所以他们选择另一条路。
快,准,贵,但是管用。
弗兰克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玛丽亚的身体需要一个肾脏,或者一片肝脏,或者任何一个在正常渠道里排队三年五年都等不到的器官,他会怎么做?
他会打电话。
他会打给那些他知道能搞到东西的人。
他会付钱。
他会看着玛丽亚从手术台上被推出来,活着,呼吸着,然后他会把那个电话号码从手机里删掉,假装那通电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就是现实。
录音继续播放。
“……前提条件是你能帮我拔掉这两个眼中钉……”
两个。
麦克斯韦是一个。
另一个。
菲斯克。
弗兰克作为亲历者,清楚地记得阿富汗那天发生的事情。
现在麦克斯韦已经被他关进了审讯室,下一个目标是谁,弗兰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停车库的通道里传来一辆车的引擎启动声,弗兰克的身体从混凝土柱子后面朝通道的方向偏了一度,从柱子的边缘朝外看过去。
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从B1层的坡道上朝出口的方向驶过去,车内驾驶座上坐着的女人的轮廓从停车库的荧光灯下经过的时候被照亮了一瞬间。
贝蒂·罗斯。
弗兰克的身体从朝通道方向偏着的姿势中退回到混凝土柱子的阴影里,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右耳的耳机上,拇指按下耳机侧面的暂停键,录音停止播放。
他跟踪罗林斯已经三天了。
他跟踪罗林斯的原因很简单。
公园枪击。
在整个纽约,有条件动用那种规模的袭击,有动机,有资源,有渠道联系到那种级别的枪手,弗兰克想来想去,能想到的人选不超过三个。
罗林斯是其中之一。
目前还没有证据。
但是弗兰克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家伙和公园枪击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近得多。
弗兰克走到停车库出口的楼梯间门口停住,右手按在楼梯间的金属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
玛丽亚还在圣心医院的ICU里。
活着。
但是还没有醒过来。
柯蒂斯说术后昏迷的时间因人而异,有的人两天就醒,有的人两周,有的人更久。
后续的恢复费用,假肢,康复训练,长期用药,定期复查,每一项都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菲斯克给的那十万已经全部花在了手术费上。
后面的钱从哪里来,弗兰克还没有想好。
他的右手在金属门把手上停了三秒钟,手指从门把手的金属表面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他朝后退了一步,转身朝停车库的另一个出口方向走过去,脚步从混凝土地面向黑暗深处移动,连帽卫衣的帽子从额头位置朝前又拉了一截,整个人的轮廓从停车库的荧光灯范围朝阴影中退去。
仿佛……已经做好了某一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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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阳台。
菲斯克的两条胳膊搭在铁栏杆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从肩膀朝下压在栏杆的金属表面上,栏杆在他体重下朝外弯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
法蒂玛站在他的左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左肩靠着阳台的墙壁,整个人的重心从双脚朝墙壁的方向倾斜着,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被风吹得朝右边飘。
纳迪亚站在他的右边,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下巴朝上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姿势从脚底到肩膀都绷着一股朝外冒的躁动。
贝蒂坐在阳台角落的那把折叠椅上,右手握着一罐百威啤酒,啤酒罐的铝壳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金属管上敲着。
菲莉西亚靠在阳台通往客厅的玻璃门边上,左肩抵着门框,右手拽着一罐喜力,喜力的罐口朝她的嘴唇方向凑过去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没有人说话。
菲斯克把那根万宝路红抽到滤嘴的位置上,烟头从手指之间朝栏杆外面弹出去,在夜空中划了一道橙色的弧线朝楼下坠落。
他的右手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拇指顶开烟盒的盖子,食指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叼在嘴唇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下滚轮,火苗碰到烟头,烟头亮起来,他吸了一口让烟雾朝肺部深处灌进去停了两秒钟然后从鼻腔里朝外吐出来,烟雾在阳台的夜风里朝布鲁克林的天际线方向飘散。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头朝左边偏了一下,又朝右边偏了一下。
“怎么都这样一副严肃的表情?”
纳迪亚的嘴唇从抿着的线条中张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朝上涌了一下准备从嘴里吐出来。
法蒂玛的右手从交叉抱着的姿势中朝下伸出去,手指搭在纳迪亚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纳迪亚的嘴唇合上。
法蒂玛的手从纳迪亚的手臂上松开收回到交叉抱着的姿势里,整个人靠着墙壁的姿势没有变,头朝菲斯克的方向偏了一度。
“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菲斯克咬着烟嘴的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我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案?”
“因为你是我的男人。”法蒂玛靠着墙壁的肩膀从墙面上离开了一寸又靠回去。
“对于你,我有绝对的信心。”
菲斯克从栏杆上撑起身体朝法蒂玛的方向转过去,右手夹着烟的姿势没有变,左手从栏杆上松开朝法蒂玛的肩膀方向伸过去,整条胳膊从法蒂玛的肩膀上方绕过去搂在她的后背上,把她从靠着墙壁的姿势中朝自己的胸口方向带了一下。
法蒂玛的额头碰在他的锁骨位置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从他的胸口朝后退开半步,双手重新交叉抱在胸前。
菲斯克的左手从法蒂玛的后背上松开垂回身侧,右手把烟从嘴唇上拿下来朝栏杆外面弹了一下烟灰,烟灰从烟头脱落朝楼下飘散。
“其实这件事情也好解决。”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唇上吸了一口。
“愿意保我的人很多。甚至麦克斯韦最后也会主动担下所有的责任来保我。”
贝蒂坐在折叠椅上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在铝壳上又捏紧了一下,啤酒罐的凹陷从浅变深了一毫米。
“因为我的潜力比麦克斯韦更大。价值也更大。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
菲莉西亚靠在门框上的身体从散漫的姿势中微微朝阳台的方向倾了一度,右手握着喜力的罐口从嘴唇旁边放下来搁在腰间。
“但是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阳台上的四个女人同时朝菲斯克的方向集中了注意力。
纳迪亚插在口袋里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法蒂玛交叉抱着的双手从胸前松开搭在栏杆上。
贝蒂握着啤酒罐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菲莉西亚靠在门框上的左肩从门框上离开了半寸。
菲斯克把那根抽到三分之二的万宝路红从嘴唇上拿下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头朝栏杆外面的方向一弹。
烟头从他的手指之间朝夜空中飞出去。
飞出去大约半米的距离上,烟头在空中突然从一个完整的圆柱体变成了一团细碎的粉末,粉末从烟头原来的位置上朝四面八方炸开,被夜风卷着朝布鲁克林的天际线方向飘散,橙色的火星在粉末中闪烁了一瞬间然后熄灭。
念力刃。
菲斯克的右手从弹烟头的姿势中收回来插进卫衣的口袋里。
“知恩要图报。”
“我能有今天,可以毫不夸张地讲,全部依赖于麦克斯韦。”
他的身体从朝栏杆外面偏着的姿势中转回来面对阳台上的四个女人,后腰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即使拥有一些超越常人的能力,想要走到今时今日的位置、财富,又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努力。我的能力只占到三成,贵人相助才是最主要的。而麦克斯韦就是我的第一个贵人。”
纳迪亚的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法蒂玛搭在栏杆上的左手朝纳迪亚的方向伸了一下,纳迪亚的嘴唇又合上。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菲斯克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烟盒的方向伸过去,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唇上,打火机的滚轮按下去,火苗碰到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之间朝夜空中吐出去。
“以前我在布鲁克林的时候就知道,美国是一个人情社会。”
他咬着烟嘴的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下。
“我不知道麦克斯韦究竟有多少把柄被别人抓住了。但如果是因为我那件事情的话——”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朝外吐出来,在阳台的夜风里盘旋了一圈然后被吹散。
“我会帮他扛住的。”
阳台上的烟雾还没散尽,客厅方向传来三声敲门。
咚。咚。咚。
间隔均匀,力度克制,每一下都精确地落在门板的同一个位置上。
菲斯克叼着烟的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下。
微生物感知网络从公寓的墙壁和地板里朝门外的走廊方向延伸出去,菌丝的末梢碰到了门外站着的第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频率。
弗兰克·卡塞尔。
但是弗兰克旁边的位置上,菌丝的末梢碰到了一片空白。
有人站在那里。
体温存在,空气的流动被一个人形的轮廓阻断着,但是微生物网络无法渗透进那个轮廓的内部,像是碰到了一层从皮肤表面朝外散发,灼烧一切外来生物体的屏障。
半恶魔。
菲斯克从阳台的栏杆上撑起身体朝客厅的方向走过去,右手把烟从嘴唇上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门把手上朝下一压,门朝内拉开。
弗兰克的右侧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皮衣,黑色皮裤,黑色的高跟靴从脚踝一直包裹到小腿中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朝上抬着,整个人的姿态从脊椎到肩胛骨都绷着一股从骨头里朝外冒的傲气。
摩根。
菲斯克站在门口朝摩根看了两秒钟。
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莉莉丝的精神体刚刚从她的身体里被逼出去,整个人瘫在犹他州那个地下迷宫的石板地面上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摩根,从站姿到气场都和那时候判若两人。
“我和他不是一起的。”
摩根的下巴朝弗兰克的方向偏了一度。
“我知道。”
菲斯克从门口朝后退了一步让开身体,左手朝客厅的方向摆了一下。
“你先进来,有什么事情一会儿聊。”
阳台上的法蒂玛从栏杆旁边朝客厅的方向转过身来,双手从搭在栏杆上的姿势中收回来垂在身侧,整个人的重心从放松的状态中朝前绷紧了一度。
纳迪亚的双手从身侧朝卫衣口袋里塞回去,肩膀朝两侧张开了一截。
菲莉西亚靠在门框上的身体从散漫的姿势中朝直立的方向挺了一下,右手握着喜力的罐口从腰间朝下垂到了大腿外侧。
三个女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摩根身上。
摩根从客厅中央走过去的时候朝阳台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朝客厅的沙发方向走过去坐下,二郎腿跷起来,皮裤的面料在膝盖的弯折处绷出一道光泽。
菲斯克没有跟着摩根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朝走廊里还站着的弗兰克看过去。
“我好像不记得给过你我的住址。”
弗兰克的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下。
“我在纽约还是有一定的人脉的。即使现在已经退役了。”
“……”
“你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菲斯克叼着烟,头从门框上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朝公寓里面扫了一眼。
客厅里坐着摩根,阳台上站着法蒂玛纳迪亚菲莉西亚,折叠椅上坐着贝蒂。
“不方便。不如我们去楼下抽根烟。”
“有酒吗?”
菲斯克朝公寓里面偏过头,视线落在法蒂玛的方向。
法蒂玛从阳台的位置上朝厨房的方向走过去,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瓶冰啤酒,左手一瓶右手一瓶,从厨房朝门口的方向走过来,右手朝旁边的柜台上伸过去准备拿纸袋。
“大晚上的不用那么麻烦。”
菲斯克的左手从门框上松开朝法蒂玛的方向伸过去,两根手指从法蒂玛的手里把两瓶啤酒的瓶颈夹住拎过来,瓶身在他的手指之间碰撞发出一声玻璃碰玻璃的脆响。
他从门口朝走廊里跨出去,右手把门朝身后带上,门在合拢之前他朝客厅里的摩根方向看了一眼。
门合上。
菲斯克拎着两瓶啤酒朝走廊尽头的电梯方向走过去,弗兰克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上,两个人的脚步从走廊的地毯上朝电梯间的方向移动。
菲斯克按下电梯的下行按钮,电梯门朝两侧滑开,两个人走进去。
电梯门合拢。
弗兰克的右手从身侧朝菲斯克拎着的两瓶啤酒方向伸过去,手指从菲斯克的手指之间把其中一瓶的瓶颈抽出来,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扣在瓶盖上,拇指朝瓶盖的边缘一撬,瓶盖从瓶口上弹开朝电梯的地面上掉下去,在金属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他把瓶口朝嘴唇方向送过去抿了一口,啤酒的泡沫从瓶口朝外溢出来一截流在他的手指上。
“我需要一笔钱。”
菲斯克拎着剩下那瓶啤酒的右手朝电梯内壁的摄像头方向抬了一下。
念力刃。
无形的刃面从他的指尖朝摄像头的方向切过去,摄像头背面连接着墙壁内部线路的那根细线从中间被切断,切口平整得像是被手术刀割过,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从亮着的状态中熄灭。
菲斯克的右手从抬起的姿势中放下来,左手扣在啤酒瓶盖上用拇指一撬,瓶盖弹开朝电梯地板上掉下去,他把瓶口朝嘴唇方向送过去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要多少?”
弗兰克握着啤酒瓶的右手从嘴唇旁边放下来搁在身侧,整个人靠在电梯的金属内壁上,左手插回裤兜里。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笔钱?”
菲斯克咬着啤酒瓶口的嘴唇朝一侧歪了一下,瓶口从嘴唇上拿开,右手握着啤酒瓶垂在身侧。
“能让你张嘴,问题的性质一定不小。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习惯。所以,要多少?”
弗兰克从电梯内壁上直起身,身体朝前倾了一些。
“可能需要两三百万。”
“……”
“我的妻子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是后续的治疗费用是一笔天价数字。右腿假肢的定制和康复训练,脾脏切除以后的终身免疫药物,左肾三分之一切除以后的长期透析和监测,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够普通人卖房子。”
弗兰克的右手把啤酒瓶朝嘴唇方向送过去又抿了一口,咽下去以后瓶口从嘴唇上拿开。
“我想了一下,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拿到这么多的钱,还是不会被追回的钱,只有找你。”
菲斯克的右手握着啤酒瓶在身侧晃了一下,嘴唇从咬着瓶口的姿势中松开,整个人靠在电梯的另一侧内壁上,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停了大约三秒钟。
“我可以先给你一百五十万。三百万我一口气拿不出来。”
“不用一次性拿出来。”弗兰克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前摆了一下。
“我妻子的治疗费用是阶段性的,只要能按时到账就行。”
“每个月三十万。这个数字我随便支出。”
菲斯克的右手从啤酒瓶上松开朝卫衣的内袋方向伸进去,手指从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钢笔,支票簿翻开搁在左手的掌心上,钢笔的笔尖在支票的金额栏上写下数字,签名栏签上名字,日期栏填上今天的日期,然后把支票从支票簿上撕下来朝弗兰克的方向递过去。
弗兰克的右手从啤酒瓶上松开朝那张支票伸过去,手指捏住支票的边缘,没有立刻收进口袋里,而是握在手里朝菲斯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手上有罗林斯贩卖毒品的证据。”
菲斯克递完支票以后正在把支票簿塞回内袋的手停了一下。
“虽然不一定弄死他,但一定能让他身败名裂。甚至被内部处理掉。”
“……”
“我已经联系了一位国会议员。我会亲自出庭指认罗林斯。”
弗兰克把手里的支票塞进卫衣的口袋里,右手重新拿起啤酒瓶朝嘴唇方向送过去灌了一口。
“在我进监狱的这段时间,我的妻子就拜托你了。”
菲斯克把支票簿和钢笔塞回内袋,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啤酒瓶朝嘴唇方向送过去灌了一口。
“你知道了什么?”
“我窃听了罗林斯的谈话。这个家伙做事一向亲力亲为,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每一次和别人见面谈事情的时候,只要我跟得够近,就能录到。”
“……”
“你为什么帮我?”菲斯克的啤酒瓶从嘴唇上拿开,瓶口朝弗兰克的方向指了一下。
“难道就是因为钱?”
弗兰克摇了一下头,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朝后脑勺的方向伸过去摸了一下后脑勺的短发。
“钱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想让我的妻子活下去。又来钱快,又十分稳妥的方法就只有这一个。”
他的左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垂回身侧。
“我可以去抢银行。可以黑吃黑。但这都是有风险的。我没问题,但是我的妻子,她没有再面对风险的能力了。”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数字面板上的数字从“16”变成了“1”,电梯门朝两侧滑开,一楼大堂的灯光从门缝里朝电梯内部照进来。
两个人都没有朝外走。
菲斯克的左手从啤酒瓶上松开,朝电梯面板的方向伸过去,食指按在“16”的按钮上。
电梯门从打开的状态重新朝中间合拢,电梯从一楼朝七楼上升。
“啤酒喝完了。上去再喝几杯吧。”
弗兰克握着啤酒瓶的右手朝菲斯克的方向举了一下,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个弧度。
“现在方便了?”
菲斯克的右手从啤酒瓶上松开,攥成拳头朝弗兰克的右肩上捶了一下,拳头落在弗兰克肩膀上的力度让弗兰克的整个上半身从靠着电梯内壁的姿势中朝左晃了一截。
“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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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中城希尔顿酒店大宴会厅。
水晶吊灯从十二米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每一盏吊灯的切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宴会厅的入口处铺着一条深红色的地毯从旋转门一直延伸到签到台的位置,地毯两侧架着镀金的隔离栏杆,栏杆外面站满了举着长焦镜头的摄影记者,闪光灯从地毯的两侧朝中央交叉扫射,每一个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人都会被至少二十台相机同时捕捉。
签到台的背景板上印着今年普利策奖的标志,金色的桂冠环绕着“PULITZER”的字样,背景板的右下角是赞助商的标志:奥斯本工业、斯塔克工业、韦恩企业金融集团、汉默工业、兰德企业、菲斯克集团、巴克斯特基金会、皮姆科技八个标志从大到小排列在背景板的底部,每一个标志旁边都标注着赞助等级。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小企业,只不过都在另外一个稍小的广告牌上。
宴会厅内部已经坐满了大半。
圆桌从舞台前方朝宴会厅的后方排列着,每张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的酒杯,酒杯里的香槟从金色的液面上朝杯壁的方向冒着细密的气泡。
奥斯本工业的桌位在舞台左侧第二排。
伊万卡坐在那张桌子的主位上,今天她穿了一双至少十二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鞋跟的高度让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高接近一米八,小腿从裙摆下方朝高跟鞋的鞋口方向延伸出去的那段线条被拉长到了一个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秒的比例。
她的右手端着一杯香槟,左手搭在椅背上,正在跟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蓝色三件套西装,西装的面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细腻的光泽,衬衫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带的结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气质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冷淡。
伊万卡朝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头朝伊万卡的方向偏了五度算是在听,但是嘴唇从始至终保持着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要回应的意思。
汉默工业的桌位在舞台右侧第三排,贾斯汀·汉默穿着一件亮闪闪的银灰色西装坐在那里,左手搂着一个金发女伴的腰,右手举着香槟杯朝隔壁桌的某个人遥遥致意,嘴里说着什么让金发女伴咯咯笑的话。
兰德企业的桌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的年轻男人,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露出小臂内侧一个模糊的纹身轮廓,他的坐姿从椅背上朝前倾着,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整个人的气质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商界人士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高级酒会的街头武术教练。
旋转门朝内转动。
菲斯克的身体从旋转门的弧形玻璃后面朝宴会厅的入口方向走出来,他从旋转门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头顶距离门框上沿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穿着那套在伊万卡别墅试过的深黑色定制西装,西装的肩线从他的肩膀两侧朝外延伸出去的宽度让他从正面看过去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壁。
贝蒂从他的右侧走出来。
浅灰色的及膝套裙,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头发从额头朝后梳成一个低马尾垂在后背,左手挎着一个黑色的手拿包,右手从身侧朝菲斯克的左臂方向伸过去搭在他的小臂上。
闪光灯从地毯两侧朝他们的方向集中扫射。
“贝蒂!这边看!”
“罗斯小姐!恭喜提名!”
贝蒂搭在菲斯克小臂上的右手从小臂的位置上朝下滑到了他的手腕,手指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整个人从菲斯克的身侧朝地毯中央的位置上走了一步,下巴微微朝上抬了一度,嘴角朝两侧拉开一个在镜头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弧度,左手挎着的手拿包从腰间的位置朝身前移了一截,右手从菲斯克的手腕上松开垂在身侧。
闪光灯在她停下来的那三秒钟里从两侧朝她的脸上集中轰炸,快门声从地毯两侧的记者群里朝中央汇聚成一片连续的咔嚓咔嚓咔嚓。
签到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朝贝蒂递过来一支签字笔和一本签到簿,贝蒂的右手从菲斯克的小臂上松开,接过签字笔,笔尖在签到簿的空白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以后把签字笔放回桌面上,朝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贝蒂。”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签到台的右侧传过来。
格蕾丝·汉密尔顿从签到台旁边的人群里朝贝蒂的方向走过来,右手端着一杯香槟,左手从身侧朝贝蒂的方向伸出去做出一个准备拥抱的姿势。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从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垂下来,高跟鞋的鞋跟比贝蒂的矮了至少三厘米。
“恭喜你。今年的提名你是最有希望的。”
贝蒂朝格蕾丝的方向迎了一步,两个人在签到台旁边做了一个标准的社交拥抱,左手搭在对方的右肩上,右手搭在对方的左腰上,身体从正面贴近了一秒钟然后分开。
“谢谢。你今天也来了?”
“当然。好朋友的大日子怎么能缺席。”
格蕾丝从拥抱中退开以后,视线从贝蒂的脸上朝贝蒂身后的方向移过去,落在站在贝蒂身后两步位置上的菲斯克身上。
从肩膀到腰线的倒三角轮廓在深黑色西装的包裹下像是一座从地面朝天花板方向生长的黑色山峰。
格蕾丝的嘴角在视线落在菲斯克身上的那一秒钟里朝一侧微微歪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被她收回去,重新换上了刚才那个真挚的祝福微笑。
就是他。
照片上那个在人群中高出所有人一个头的身影。
格蕾丝的右手端着香槟杯朝菲斯克的方向举了一下。
“这位就是菲斯克先生?久仰大名。”
菲斯克的右手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抽出来朝格蕾丝的方向伸过去,格蕾丝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他的手,握了一秒钟松开。
他的手掌把格蕾丝的整只手从手指到手腕全部包裹在掌心里,格蕾丝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在裙子的侧面擦了一下。
“贝蒂今天一定会拿奖的。”格蕾丝朝贝蒂的方向偏过头,嘴角的弧度从微笑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庆祝的香槟。”
“谢谢你,格蕾丝。”
贝蒂的嘴唇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化,右手从身侧朝菲斯克的小臂方向重新搭过去。
格蕾丝朝两人点了一下头,端着香槟杯转身朝宴会厅内部的方向走回去,高跟鞋的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嗒声。
她走回自己桌位的过程中嘴角那个被收回去的弧度重新从嘴唇的一侧浮出来,这一次没有收回去,而是在她坐回椅子上以后变成了一个朝香槟杯里低下去,带着某种确认以后的满足感的微笑。
“嘿!”
斯塔克从宴会厅内部的某张桌子旁边站起来朝签到台的方向走过来,右手举着一杯威士忌,左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只扣了最上面一颗,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的穿着在这个满场西装领带的宴会里显得格外随意。
佩珀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右手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拿包,左手搭在斯塔克的后腰上像是随时准备把他从某个社交灾难里拽回来。
斯塔克走到贝蒂面前张开双臂朝贝蒂的方向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贝蒂从菲斯克的小臂上松开手朝斯塔克的方向迎了一步,两个人在签到台旁边拥抱了一下,斯塔克的右手拍了拍贝蒂的后背。
“今年是你的。没有悬念。”
“谢谢你来捧场。”
“我什么时候缺席过朋友的大日子?”斯塔克从拥抱中退开,右手举着威士忌杯朝贝蒂的方向晃了一下。
“去补个妆吧,一会儿可能还要上台演讲。你知道的镜头这种东西,对女人比对男人残忍一百倍。”
贝蒂的嘴角从微笑的弧度中朝一侧歪了一下。
“你是在说我妆花了?”
“我是在说你完美到只需要再完美一点点。”
佩珀从斯塔克身后朝前走了一步,右手从手拿包上松开搭在贝蒂的肩膀上。
“我陪你去。”
贝蒂朝菲斯克的方向偏过头,嘴唇朝他的方向凑了一下没有碰到,只是在他的下巴附近停了一秒钟然后退开。
贝蒂和佩珀朝宴会厅侧面的化妆间方向走过去,两个人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交错的咔嗒声。
斯塔克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在菲斯克的后背上,拍的位置大约在菲斯克肩胛骨的中间,他的手掌在菲斯克后背的西装面料上停了一秒钟然后松开。
“走。带你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有趣的人。”
斯塔克端着威士忌杯朝宴会厅内部的方向走过去,菲斯克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上,两个人从签到台朝舞台左侧第二排的方向走过去。
伊万卡坐在那张桌子的主位上,看到斯塔克和菲斯克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右手端着的香槟杯从嘴唇旁边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让她站起来以后的身高几乎和菲斯克的胸口平齐,小腿从裙摆下方朝鞋口方向延伸出去的那段线条在站立的姿势中被拉到了极限。
“菲斯克。”
“伊万卡。”
“你今天穿得很正式。”
“是吗?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帮我选的那一套更好。”
伊万卡的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下,右手从桌面上的香槟杯旁边抬起来朝她旁边那个坐着的男人方向摆了一下。
“介绍一下。布鲁斯·韦恩。韦恩企业金融集团的董事长兼CEO。”
那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他的身高大约一米八八,肩宽和坐着的时候看起来的一样宽阔,从深蓝色三件套西装的肩线朝腰带的方向收窄的那个倒三角弧度说明西装下面的肌肉量绝对不低。
他站起来以后朝菲斯克的方向转过身来,右手从身侧朝前伸出去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整张脸上的表情从坐着的时候那条平直的线变成了……还是一条平直的线。
“韦恩。”
“菲斯克。”
两只手握在一起。韦恩的手掌比格蕾丝的大了两圈,但在菲斯克的掌心里还是小了一圈。
握了两秒钟松开。
斯塔克端着威士忌杯从菲斯克的左侧凑过来,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韦恩的方向指了一下。
“哥谭市来的。他们家的金融集团在东海岸排第三。”
“第二。”韦恩的嘴唇从那条平直的线中张开吐出两个字,然后重新合上恢复成那条线。
“哦对。上个月刚升的。恭喜。”
“……”
韦恩没有回应斯塔克的恭喜,整个人从站着的姿势中重新坐回椅子上,坐下去的动作从站立到落座之间的过渡流畅到像是被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控制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他坐回去以后右手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整个人的注意力从菲斯克和斯塔克身上收回去,重新落回到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一直这样?”菲斯克朝斯塔克的方向偏过头,声音压低了半度。
“一直。”斯塔克端着威士忌杯朝嘴唇方向送了一口。
“我认识他五年了,哥谭市的报纸管他叫‘行走的冰箱’。”
“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捐钱。他每年给普利策基金会捐两百万。但是从来不上台领感谢状,也从来不跟任何记者说话。每次来了就坐在那里喝一杯酒,等颁奖结束就走。”
“……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跟他说话就像跟一堵墙说话。”
宴会厅的入口方向又传来一阵闪光灯的集中轰炸。
菲斯克朝入口的方向偏过头。
罗斯将军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今天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配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的气质从军人的刚硬中朝“退休将军参加社交活动”的方向软化了一度,但是从肩膀到腰线的站姿仍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笔直。
他的右侧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香槟色的长裙,长裙的裙摆从脚踝的位置朝地面方向垂下去,头发从额头朝后梳成一个蓬松的卷发造型垂在肩膀两侧,整个人的气质从五官到身形都和贝蒂有几分相似。
贝蒂的母亲。
罗斯带着那个女人从地毯上朝签到台的方向走过来,签完到以后朝宴会厅内部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菲斯克的方向上停了一下。
他朝菲斯克方向走过来,走到菲斯克面前的时候右手从身侧朝前伸出去,菲斯克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罗斯的手,握了一秒钟松开。
“将军。”
“小子。”
罗斯朝菲斯克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右手从握手的姿势中收回来搭在身旁那个女人的后腰上,朝宴会厅后方的化妆间方向走过去。
“去后台看看贝蒂。”
两个人的身影从菲斯克的视野里朝化妆间的方向消失。
斯塔克端着威士忌杯从菲斯克的左侧凑过来,嘴唇贴着杯沿朝菲斯克的方向压低声音。
“贝蒂的妈?”
“应该是。”
“离婚多久了?”
“不知道。”
“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这是客观评价。”
菲斯克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斯塔克的后脑勺方向拍了一下,掌心拍在斯塔克后脑勺的头发上发出一声闷响,斯塔克的整个上半身从被拍的力度中朝前晃了一截,威士忌杯里的液面从杯壁的一侧朝另一侧晃了一下差点溢出来。
“操。你轻点。”
“闭嘴。”
斯塔克从被拍的姿势中直起身来,右手把威士忌杯从嘴唇旁边放下来搁在旁边桌子的桌面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一下后脑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宴会厅的人群中朝菲斯克的方向走过来,停在了菲斯克的右侧大约半步的位置上。
“斯塔克先生。”
女人的声音。
菲斯克的身体从朝斯塔克方向偏着的姿势中朝右侧转过去。
短发。
白色的短发从额头朝后梳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造型,发丝的长度只到耳垂的位置,每一根头发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朝后方延伸。
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配黑色的铅笔裙,铅笔裙从腰线的位置朝膝盖方向收窄,把从腰到臀的那段曲线勒出一个在正式场合里几乎算得上过分的弧度。
西装外套的领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V领丝绸衬衫,V领的深度从锁骨朝下延伸到了胸口的位置,丝绸的面料从胸口的曲线上朝下垂落的时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从他的皮肤表面朝这个女人的方向延伸出去,菌丝的末梢碰到了她呼出的空气中携带的微量生物信息。
但是让他确认这个女人身份的,是她的声音。
那天在长岛别墅里,维多利亚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通话画面里,第一个开口说“让他来找我”的人。
她的声音低沉干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从声带深处推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斯塔克从菲斯克的左侧朝右侧绕过来,右手从揉后脑勺的姿势中放下来,朝那个白发女人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菲斯克,介绍一下。”
他的右手从身侧朝那个女人的方向摆了一下。
“米兰达,国会参议员,副党鞭。”
那个女人的右手从身侧朝菲斯克的方向伸出去,五根手指张开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指甲上涂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甲油,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泽。
“久仰。维多利亚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菲斯克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米兰达伸过来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指腹从他的掌心划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然后她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回去垂在身侧,整个人的注意力从菲斯克身上朝斯塔克的方向转过去,转得干净利落,像是刚才那个握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社交程序。
“斯塔克先生。”
“参议员。”
“什么时候愿意接受国会听证会的质询?”
斯塔克在听到“质询”两个字时,端着威士忌杯的右手从嘴唇旁边放下来搁在腰间,整张脸上的表情从刚才和菲斯克打闹时的松弛中收拢成一种带着商业微笑的警惕。
“我可以帮忙安排,让问题提得不那么尖锐。”
“我最近没什么时间。”斯塔克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前摆了一下。
“不过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参加。”
“那你会带上那个武器吗?”
坐在旁边桌位上的布鲁斯·韦恩从酒杯后面朝这个方向偏过头。
“那并不是武器,女士。”斯塔克的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下,右手端着威士忌杯朝自己的胸口方向指了一下。
“你知道的,我在阿富汗遭遇了恐怖袭击。我现在是残疾人。那是一种拐杖。”
米兰达的嘴唇从平直的线条中朝一侧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我希望你能在质询会上也这么说。”
她的头从斯塔克的方向朝菲斯克的方向偏过来,白色短发的发梢从耳垂的位置上朝脸颊的方向扫了一下。
“可以单独聊聊吗?菲斯克先生。”
“当然。不过马上宴会就要开始了。”
“不会太久。”
宴会大厅东侧角落的更衣室。
这种规格的宴会上更衣室是标配,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三面墙壁上挂着全身镜,镜子前面摆着化妆台和几把软垫椅子,角落里立着两排移动衣架,衣架上挂着几件备用的西装外套和几条备用的领带,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他朝房间中央的位置走了两步,转身靠在化妆台的边缘上,双手从身侧朝化妆台的台面上撑过去,掌心按在大理石台面上,整个人的重心从双脚朝后腰的方向倾斜,上半身从笔直的站姿中朝后仰了五度。
米兰达跟在他后面走进来,右手把更衣室的门朝身后带上,门锁从门框里扣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她从门口朝房间中央的方向走了三步,停在距离菲斯克大约一米的位置上,右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垂在身侧,左手搭在自己的腰间,整个人的站姿从宴会厅里那种社交场合的松弛中收拢成一种“现在可以说正事了”的紧凑。
“我能救麦克斯韦。”
菲斯克靠在化妆台边缘的身体没有动,双手撑在台面上的姿势没有变,整个人从后仰五度的角度上朝米兰达的方向看过去。
“怎么救?”
“我现在打一个电话,他就可以被保释。”
“……”
“不过完全脱罪做不到。最好的结果是被迫退役,然后进入某个军火公司担任董事或者监理。体面地离开。”
“这个结果麦克斯韦能接受。”
“我知道。维多利亚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米兰达的右手从身侧朝化妆台的方向伸过去,手指碰到化妆台台面上一瓶备用的香水瓶,指尖在香水瓶的玻璃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完以后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
“条件呢?”
“维多利亚说你能提供一种……特殊的体液。”
她吐出“体液”两个字的时候嘴唇从张开的姿势中合拢了一下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整个人的站姿从“说正事”的紧凑中微微松动了半度,左手搭在腰间的手指从搭着的姿势中收紧了一下,指甲隔着铅笔裙的面料在腰侧的皮肤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威士忌口味的。”
菲斯克靠在化妆台上的身体从后仰五度的角度朝前直了一度,双手从台面上松开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的姿势从靠着的松弛变成了一种从肩膀到腰线都朝外撑开、占据空间的压迫感。
“维多利亚跟你说了多少?”
“我看到了!”
米兰达的右手从身侧朝自己的锁骨方向抬起来,手指碰到V领丝绸衬衫的领口边缘,指尖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划的轨迹从锁骨的左端朝右端移动了两厘米然后停住,手指从皮肤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零卡路里。可以调节口味。”
她的嘴唇在吐出这几个词的时候从平直的线条中微微张开了一个比说话需要的幅度更大的弧度,舌尖从下排牙齿的后面朝上颚的方向顶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想要多少?”
菲斯克从交叉抱着胸的姿势中把右手抽出来朝米兰达的方向伸过去,手指碰到米兰达搭在腰间的左手手背上,指腹从她的手背上朝手腕的方向划过去,划到手腕的位置上停住,拇指和食指从手腕的两侧扣住她的腕骨,扣的力度让她的手腕在他的手指之间完全无法动弹。
米兰达的整个身体在手腕被扣住的瞬间从站着的姿势中朝前倾了一度,左脚从地面上朝菲斯克方向挪了半步,铅笔裙的裙摆从膝盖的位置上朝大腿的方向皱起来一截,她的呼吸从正常的频率中加快了半拍,胸口从V领衬衫的领口里朝外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圈。
“现在能给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的时间很长。”
他的拇指从她的脉搏上松开,但是食指和拇指扣着她腕骨的姿势没有变,整个人从化妆台的边缘上朝前直起身来,目光从她的头顶上方朝下压过来,米兰达整个人在他的阴影里,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多长?”
“至少四十分钟。”
米兰达仰着头朝他的下巴方向看过去的姿势让她的脖颈从锁骨的位置朝上拉伸成一条绷紧的线,喉结在那条线的中段上下滚动了一次,V领衬衫的领口从胸口的位置朝下敞开了一个比站直时更深的角度。
“宴会结束以后呢?”
“宴会结束以后我要送贝蒂回家。”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听到“送贝蒂回家”这几个字时,力度又收紧了一度,她的手腕在他的手指间从无法动弹变成了被轻微压迫的状态,腕骨内侧的皮肤在他指腹下温度升高了半度。
“那什么时候?”
“我会联系你。”
菲斯克的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松开,松开的动作从食指到小指依次展开,每一根手指从她的腕骨上离开的时候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从指腹的温度中残留的热痕。
她的手腕从被扣着的姿势中垂回身侧,左手从腰间松开朝刚才被扣住的手腕方向伸过去,右手的手指在左手腕内侧他的手指刚才按过的位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先打电话吧。”
菲斯克直起身,朝后退了一步,双手重新插回西装裤的口袋里,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那种压迫感中退回到了“事情谈完了”的松弛状态。
米兰达的右手从摩挲手腕的姿势中松开,从铅笔裙的侧面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开锁屏,点开通讯录,拇指在某个号码上按下拨号键,手机贴在耳边。
等待音响了两声。
“三天之内办完。安排他进洛克希德的监事会。”
米兰达的声音从手机的话筒里朝外传出来的时候,和刚才在菲斯克面前那种呼吸加快、脉搏九十次的状态完全判若两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声带深处朝外推出来,不容置疑的笃定,语速平稳,音调平直,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备忘录。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嘴唇从贴着手机的姿势中张开吐出一个字。
“好。”
挂断。
“我会等你联系我。”
米兰达的手指从他的前襟上收回去,整个人从朝前倾的半度中恢复了笔直,转身朝更衣室的门方向走过去,右手按在门把手上朝下一压,门朝外推开,她的身影从门框中走出去消失在宴会厅的人群方向。
“洛克希德的监事会……”
他的嘴角朝一侧歪了一下。
“准将,好好养老吧!”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