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的手指在柏油路面上抓着,指甲在粗糙的颗粒上刮着“嚓嚓”地响,眼眶里的液体在睫毛的根部聚着,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背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绿色的,荧光的,像是萤火虫的尾巴被碾碎了涂在了皮肤表面上,微弱的绿色光点在手背的毛孔里闪烁着,散布在手背和手指的关节之间。
真菌。
菲斯克留在她身上的真菌孢子。
它们还活着。
如果菲斯克死了,共生体崩溃了,这些附着在她皮肤表面的孢子应该在宿主死亡的瞬间就失去活性变成灰色的死细胞。
但是它们在发光,绿色的荧光在她的手背上闪烁着,虽然光的强度在减弱,从刚才的亮绿色变成了暗绿色,从暗绿色变成了墨绿色,但是还在闪,还在亮,还活着。
菲斯克还活着。
贝蒂的膝盖从地面上撑起来,两条腿在站直的过程中肌肉绷紧了,她的头朝街道的远端看了过去,巨型蜘蛛的身体已经在三百米外了,八条腿在街道上“咔咔咔”地刺着,朝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移动着,然后它的前面四条腿在建筑物的外墙上抓住了,爪钩刺进了混凝土的墙面里,整个身体朝墙面上攀了上去,三秒钟之内翻上了六层楼的楼顶,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另一侧。
贝蒂的身体转了过去,两条腿朝身后那辆还在怠速的轿车跑了过去,她的右手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身体钻进了座椅里,屁股落在了皮面上,右手拉下了手刹“咔”的一声手刹释放了,引擎“轰”地吼了一声,轿车的车头在路面上“吱”地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弧,轮胎在转向的过程中冒着白烟,然后车头对准了巨型蜘蛛消失的方向,油门被踩到底,轿车朝前冲了出去。
手背上的绿光又暗了一点。
亮度从墨绿色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摇着最后几下。
“你给我撑住。”
轿车在街道上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朝前冲着,车窗外面的建筑在两侧朝后飞退着,贝蒂的视线朝天际线上扫着,寻找着那个六米长的暗紫色轮廓。
楼顶的边缘,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左边的楼顶跳到了右边的楼顶上,八条腿在跳跃的过程中朝外张开着,像是一朵暗紫色的花在空中绽放了一瞬间然后落下去了,落在右边楼顶上,“轰”的一声,整栋楼都在震动中晃了一下,楼顶的水泥碎片从边缘朝下掉着。
贝蒂将方向盘朝右打去,轿车拐进了那栋楼下面的街道,车速没有降低。
菲斯克让她跑。
但她可没打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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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温热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菲斯克的身体,液体的温度大概在四十五度左右,比体温高了八度,黏稠的质感像是被泡在了一缸加热过的胶水里。
液体在他的皮肤表面上流动着,流动的方向是从上朝下的,像是消化道的蠕动在推着液体朝某个方向移动。
酸。
皮肤表面传来了灼烧感,从轻微的刺痛开始,在三秒钟内变成了剧烈的腐蚀,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他的皮肤上用力地磨着,一层一层地磨,表皮磨掉了,真皮层露出来了,真皮层也在溶解,肌肉的纤维在酸液的浸泡下朝外翻卷着,红色的肌纤维在酸液里变成了灰白色然后溶解成了糊状。
菲斯克的右前臂上出现了孔洞,深度穿透了皮肤和皮下脂肪层,孔洞的底部可以看到肌肉束在蠕动着,红色的肌纤维在酸液的侵蚀下一根一根地断裂着,断裂的末端朝外卷曲着变成了灰白色的絮状物。
菲斯克的身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孔洞,像是一块被虫蛀了的木头,每一个孔洞都在朝更深的层次腐蚀着,有的露出了肌肉,有的露出了筋膜,有的露出了骨骼,有一个在腹部的位置上甚至可以看到肠壁的蠕动,灰粉色的肠管在腹腔里缓慢地扭动着。
疼。
疼得像是被活剥了皮然后泡进了盐水里。
但是菲斯克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
因为灭菌剂也在被腐蚀。
那些附着在他体表的灭菌药剂分子,那些从生化犬的体液里渗透进他皮肤的广谱灭菌成分,在蜘蛛胃酸的腐蚀下正在被分解,药剂的分子结构在强酸的环境里断裂了,活性基团被酸液水解了,灭菌效力在急速下降。
体内的食肉真菌感受到了压力的减轻。
菌丝的末端停止了萎缩,停了一秒钟,两秒钟,然后开始朝外伸展了,伸展的速度从每秒零点一毫米变成了每秒一毫米,变成了每秒一厘米,变成了每秒十厘米。
菌丝从菲斯克体内的每一个毛孔里朝外钻了出来,丝状物从皮肤的孔洞边缘朝外蔓延着,像是无数条绿色的蛇从伤口里爬了出来,菌丝的末端在酸液里扭动着,朝巨型蜘蛛的胃壁方向伸展着。
菌丝的尖端碰到了胃壁的内表面。
刺穿了。
菌丝像是针一样刺进了胃壁的组织里,菌丝的末端在胃壁的细胞间隙里分叉了,一根变成两根,两根变成四根,四根变成十六根,指数级的增殖在胃壁的组织里爆发了,菌丝网络在三秒钟内从胃壁的内表面蔓延到了胃壁的外表面,穿透了整层胃壁的厚度,然后继续朝外扩张,朝巨型蜘蛛的体腔里蔓延着。
巨型蜘蛛的八条腿在楼顶上“咔咔”地刺着,从这栋楼跳到了那栋楼,身体在空中划过了十五米的距离,落地的时候楼顶的混凝土在八只爪钩的冲击下碎裂了,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着。
它没有反应。
它没有痛觉神经。
大脑是电子控制芯片,接收的是预设的行动指令,感觉输入端口被阉割了,只保留了视觉和听觉用于目标追踪。
所以它感觉不到自己的胃壁正在被吞噬,感觉不到绿色的菌丝正在从胃腔朝体腔蔓延,感觉不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被一根一根的菌丝穿透、分解、吸收。
T病毒。
大量的T病毒从巨型蜘蛛的组织细胞里被菌丝吸收了出来,病毒颗粒沿着菌丝的管道朝菲斯克的身体方向回流着,像是无数条微观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一个中心点。
病毒颗粒从菌丝的末端渗透进了菲斯克的血液循环里,从血液循环扩散到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原始T病毒。
没有经过任何迭代的初代病毒株,可塑性最强的版本,像是一张白纸可以被写上任何内容。
上一次从威斯克那里掠夺来的原始T病毒细胞已经在之前的战斗和日常维护中消耗得差不多了,储备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
但是现在,这只六米长的巨型蜘蛛体内储存着的T病毒总量,是菲斯克之前从基地里拿到的百倍以上。
菲斯克的身体在巨型蜘蛛的胃腔里漂浮着,酸液还在腐蚀着他身上那些没有被菌丝覆盖的区域,新的孔洞还在出现,但是已经出现的孔洞边缘开始有绿色的组织在生长了,菌丝和新生的肉芽组织交织在一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孔洞的中心方向填充着。
再次催化。
食肉真菌,三次催化体。
青霉菌,二次催化体。
如果用这些原始T病毒作为催化剂,进行第三次和第四次催化,会发生什么?
能量。
催化需要巨大的能量。
上一次食肉真菌的三次催化几乎把他体内所有的储备能量都耗尽了,如果要再进行催化,需要的能量是上次催化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菲斯克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瞳孔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放大到了极限,虹膜的金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能量来源就在他的四面八方。
六米长,三米高,重量超过二十吨的生物质。
肌肉、脂肪、骨骼、体液、内脏,全部都是有机物,全部都是能量。
菌丝网络在巨型蜘蛛的体腔里继续扩张着,从胃壁蔓延到了肝脏,从肝脏蔓延到了肌肉层,从肌肉层蔓延到了甲壳的内表面,绿色的菌丝像是一张网把巨型蜘蛛的内部器官全部包裹了起来,然后开始收紧,开始分解,开始吸收。
有机物被分解成了氨基酸和葡萄糖,沿着菌丝的管道朝菲斯克的身体方向输送着,能量在菲斯克的细胞里堆积着。
管它原来是什么东西。
今天老子吃定你了。
菲斯克的两只手在胃腔的内壁上按着,手指刺进了正在被菌丝分解的胃壁组织里,手指在腐烂的组织里攥紧了,像是在抓着一块正在融化的肉。
他的嘴张开了,牙齿在黑暗中咬合了一下,“咔”的一声上下牙碰撞的声音在胃腔里回荡。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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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设施B7层,控制室。
十二块液晶屏幕排列在弧形墙面上,每一块屏幕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画面里暗紫色的巨型蜘蛛正在浣熊市的楼顶之间移动着,八条腿交替着在混凝土表面上刺着,速度稳定在六十公里每小时,腹部的甲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威斯克站在屏幕墙前面三米的位置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交叉着,手指在手背上轻轻地敲着,“咚咚咚”的节奏很慢,皮质手套的指尖碰着手背皮革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很清晰。
他的嘴角朝上弯着,弧度很小,但是在他那张几乎从不产生多余表情的脸上已经算是笑了。
“让实验室准备好。等泰坦回来之后第一时间解剖,胃酸的消化效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应该不会完全分解掉。提取菲斯克的完整生物样本,尝试进行克隆培养。”
操作员坐在弧形控制台的正中央,面前是三块键盘和两个操纵杆,十根手指在主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像是一阵密集的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每一次按键都对应着泰坦蜘蛛某一条腿的某一个关节的某一个角度的微调。
他才是泰坦真正的灵魂,六米长二十吨重的庞然大物能够在楼顶之间跳跃而不失去平衡,全靠这双手指在键盘上每秒十二次的精确输入。
操作员没有回话。
威斯克的手指在手背上停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朝操作员的后脑勺移了过去。
操作员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从每秒十二次提升到了每秒十五次,“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变得更密了,手指在按键之间跳跃的幅度变大了,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的间隔从零点零八秒缩短到了零点零六秒。
屏幕上的泰坦蜘蛛的右前腿在落地的时候偏了五度。
操作员的左手小指在键盘最左侧的一个按键上快速地连敲了三下进行修正,右手的拇指同时在操纵杆的顶部按钮上按了一下锁定平衡参数,泰坦的右前腿在下一步落地时回到了正确的角度。
但是左后腿又偏了。
操作员的右手从操纵杆上松开,朝键盘移了过去,手指在右侧键盘的一排功能键上快速地敲了一串组合键,泰坦的左后腿得到了修正,但是修正的幅度过大了两度,导致身体的重心朝右偏移了,右侧的两条腿承受了额外的压力,第三条右腿的膝关节在压力下弯曲到一个不应该出现的角度。
操作员的呼吸频率快速提升,胸口在白色实验服下面快速地起伏着,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从精确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慌乱,每一次修正都在引发新的偏差,每一个新的偏差都需要更多的修正,整个控制循环在朝正反馈的方向滑落着。
屏幕上的泰坦蜘蛛从流畅的八足协调运动变成了一种痉挛式的拖行,八条腿的节奏完全乱了,左前和右后应该同步抬起的时候左前抬了右后没抬,右前和左后应该同步落地的时候右前落了左后还悬在空中,整个身体在楼顶上歪歪扭扭地晃着,像是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试图走直线。
操作员的额头上的汗已经不是一颗一颗地冒了,手指在湿滑的按键表面上打了一下滑,可以错了一个键,泰坦的第二条左腿在错误指令下朝内弯曲了九十度,膝关节“咔嚓”的声音从屏幕的音频通道里传了出来。
泰坦蜘蛛在楼顶上停了下来,八条腿撑着身体站在原地,但是站立的姿态已经完全走形了,有的腿伸直了有的腿弯着,身体朝左倾斜了十五度,腹部的甲壳几乎要碰到楼顶的水泥面了。
操作员的手指还在键盘上疯狂地敲着,但是每一次输入的反馈都在变慢,从输入到执行的延迟从零点一秒变成了零点三秒,变成了零点五秒,变成了一秒,泰坦的肢体对指令的响应越来越迟钝,像是信号在传输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部分。
威斯克的手掌按在了操作员的右肩上,手指在白色实验服的肩部面料上收紧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零点五秒钟,那零点五秒钟里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液,然后手指重新开始敲击,一边敲一边说话,声音里带着颤抖。
“泰、泰坦好像有一些失控了……生物本能的平衡辅助系统没有响应了,所有的运动协调都需要手动输入,但是、但是指令的执行延迟在持续增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神经传导通路……”
失控了。
威斯克的手指从操作员的肩膀上松开了,他的身体朝后退了半步,视线回到了屏幕墙上。
十二块屏幕里的泰坦蜘蛛站在楼顶上一动不动了,八条腿的姿态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菲斯克的真菌。
威斯克的嘴角没有朝下弯,反而朝上翘了一点。
泰坦蜘蛛的基因底层是T病毒的疯狂催化产物,对任何外来基因都拥有极强的包容性和整合能力,如果菲斯克的真菌在被消化的过程中有一部分存活了下来并且被泰坦的细胞整合了,那么出现从未有过的变异反应完全在预期范围内。
如果泰坦蜘蛛在吞噬了真菌共生体之后获得了新的能力特征,那么很多停滞了三年的课题都可以同时推进。
B.O.W.的自主进化方向、跨物种基因整合的稳定性阈值、T病毒与真菌类微生物的共生可能性……
威斯克的金色眼睛在墨镜后面亮了一下,瞳孔的颜色从暗金变成了亮金,虹膜里的竖瞳收缩了一毫米。
“放一队暴君出去。把泰坦拖回来。”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他的后背僵了一下,肩胛骨在白色实验服下面绷紧了,脖子朝左转了十五度,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了朝威斯克的方向偏了一下,嘴唇张开了。
“可是暴君的控制权在亚丽克丝女士手——”
操作员的声音在“手”这个字的尾音上断了。
他的身体从中间分开了。
从头顶的正中央开始,沿着鼻梁的中线朝下,穿过喉结,穿过胸骨,穿过腹腔,一直到骨盆的正中央,一条完美的直线把他的身体分成了左右两半。
切面是光滑的,像是被一把无限锋利的刀从上朝下切了一刀,切面上的组织结构清晰可辨,左半边的心脏还在搏动着,右半边的肺叶还在收缩着,脊椎的横截面上白色的骨髓在切面上闪着湿润的光泽。
两半身体朝左右两侧倒了下去,左半边朝左倒在了键盘上,“哒哒哒哒”一串按键被压下去了,右半边朝右倒在了操纵杆上,操纵杆在半具身体的重量下朝右推到了底。
屏幕上的泰坦蜘蛛在操纵杆被推到底的瞬间,右侧四条腿同时朝右伸直了,身体朝右侧翻倒了,从楼顶的边缘滚了下去,六米长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朝地面坠落,“轰”的一声砸在了街道上,沥青路面在二十吨的冲击下碎裂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坑,碎片和灰尘朝四面八方飞溅着。
威斯克的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了,朝控制台上那两半尸体看了一眼,血还在从切面上朝外流着,流速在减慢,心脏停止搏动了。
他的右手从身后伸了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着在控制台面板上没有被血覆盖的区域按了两下,调出了内部通讯频道。
“派人来控制室清理。再调一个操作员过来。”
手指从面板上松开了,他的身体转了过去,面对着屏幕墙,十二块屏幕里有八块还在显示着泰坦蜘蛛的画面,蜘蛛的身体侧躺在街道的坑里,八条腿朝天空伸着,有的还在微微抽搐着,有的已经完全不动了。
腹部的甲壳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的边缘在朝外碎裂着,绿色的东西从洞口里朝外涌着。
威斯克的眉毛在墨镜上方动了一下。
绿色的。
那些从泰坦腹部涌出来的东西是绿色的菌丝,密密麻麻的绿色丝状物从洞口里朝外蔓延着,覆盖在了甲壳的外表面上,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每一秒钟都在朝外扩张着,像是一层绿色的苔藓在加速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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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莱德的右眼贴在窃听器的配套单目镜上,镜片对准了防火门的方向,红外热成像模式下门后面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热源信号,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体温偏低只有三十四度,金属化的皮肤散热效率高于正常人体,小的那个体温正常三十六点五度,蜷缩在角落的行军床上。
“就一个人看着。”
莎伦的声音从斯莱德的左侧传过来了,很轻,嘴唇几乎没有动。
“那个灰色的大块头。巨像。变种人钢力士的弟弟,变种人档案里的资料说他全身可以金属化,子弹打不穿。”
斯莱德把单目镜从眼睛上拿下来了,塞回了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的魔术贴上按了一下“嗞”地粘住了。
“子弹打不穿。那我们怎么打?”
“关节。眼睛。嘴巴里面。金属化覆盖不到的地方。”
“你确定?”
“档案里写的。”
斯莱德的右手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了格洛克17,左手从战术背心的弹匣袋里摸出了一个弹匣检查了一下,满的,“咔”地塞回了枪里,滑套拉了一下松开,“哗啦”一声上膛。
“我先说好啊,如果我死了,丧葬费可是菲斯克答应过的,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赖账。”
莎伦没有回话,她的身体已经从面包车后面朝防火门的方向移动了,两条腿弯曲着重心压低,军靴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右手里的手枪举在胸前,枪口朝前对着防火门的方向。
斯莱德跟在她后面三米的位置上,嘴巴还在动着。
“而且我觉得这个计划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我们两个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公斤,那个大块头一个人就超过两百公斤了,这个体重差——”
莎伦的左手朝后摆了一下,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了,国际通用的“闭嘴“手势。
斯莱德的嘴合上了,但是只合了三秒钟。
“我就是想说,万一打不过………”
莎伦的身体已经到了防火门前面了。
莎伦的左手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门朝内推开了十厘米的缝隙,她的右眼从缝隙里朝内看了一眼。
仓库的内部,白炽灯还亮着,折叠桌上的地图和文件还散落着,行军床还排列在角落里。
灰色皮肤的巨像站在仓库的中央位置,背对着防火门,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面对着角落里那张安娜蜷缩着的行军床。
莎伦的左手朝斯莱德比了三个手势:目标背对、距离八米、我左你右。
斯莱德点了一下头。
防火门被推开了。
莎伦的身体从门口朝左侧滚了进去,右手的手枪在滚动的过程中朝巨像的后脑勺方向开了两枪,“砰砰”两声枪响在仓库的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着,子弹在巨像的后脑勺上“叮叮”地弹了两下,火星从金属化的皮肤表面上溅了出来,子弹被弹飞了朝天花板的方向旋转着飞去,在天花板的混凝土上“啪”地嵌了进去。
巨像的身体转了过来。
转身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要快得多,身体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向,金属化的皮肤在白炽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两只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每一只手的拳头都有西瓜那么大。
斯莱德从门口的右侧冲了进来,格洛克17朝巨像的面部连开了五枪,“砰砰砰砰砰”五声枪响连成了一串,五发子弹全部命中了面部区域,两发打在了额头上弹飞了,一发打在了颧骨上弹飞了,一发打在了嘴唇的位置上“叮”地弹开了,最后一发朝左眼的方向去了,巨像的左手在子弹到达眼球之前抬了起来,手掌在脸前面挡了一下,子弹打在了手掌的金属化皮肤上“叮”地弹开了。
“操!档案是假的吧?嘴巴也打不穿?”
巨像的右脚朝前迈了一步,地面在他的脚掌落地时“咚”地震了一下,混凝土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他的脚底朝外延伸了半米。
他的右拳朝斯莱德的方向挥了过来,拳头的移动速度和体型完全不匹配,快得像是一颗银灰色的炮弹朝斯莱德的胸口射了过来。
斯莱德的身体朝右侧闪了,但是闪得不够快,拳头的边缘擦过了他的左肩,擦过的力度把他整个人朝右侧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横着飞了三米,后背拍在了仓库的混凝土墙壁上“砰”的一声,墙壁在撞击点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痕,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了下来。
斯莱德从墙壁上滑了下来,屁股落在了地面上,嘴巴张开了咳了两声,一口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只是擦了一下……肋骨断了三根还是四根……”
莎伦的身体从巨像的左侧朝他的膝盖后方踢了一脚,军靴的鞋底在膝盖后方的关节缝隙上“砰”地踹了一下,巨像的左腿弯了一下,膝盖朝前跪了两厘米,然后直接站了回来,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巨像的左手朝后面的莎伦挥了一下,手背在莎伦的腹部上“砰”地拍了一下,莎伦的身体朝后飞了出去,飞了四米,后背撞在了折叠桌上,折叠桌在撞击下“哐当”地塌了,桌面上的地图和文件朝四面八方飞散着,莎伦的身体在塌掉的桌面上滚了一圈停了下来,两只手按着腹部蜷缩着。
斯莱德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左手按着左侧的肋骨,右手的格洛克17朝巨像的裆部开了三枪,“砰砰砰”三声,子弹在裆部的金属化皮肤上“叮叮叮”地弹了三下。
“连那里都是金属的?你到底怎么上厕所的?”
巨像朝斯莱德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一下,两步的距离在一秒钟内被跨完了,右手朝斯莱德的脖子抓了过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每一根手指的粗度和斯莱德的手腕差不多。
“我不上厕所。”
斯莱德的身体朝下蹲了,巨像的手掌从他的头顶上方擦过去了,手指在空气中合拢了抓了个空斯莱德的身体从巨像的两腿之间朝后滚了过去,滚到了巨像的身后,右手的枪朝巨像的后膝关节开了两枪。
子弹弹飞了。
“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巨像转过身来了,右脚朝斯莱德的位置踩了下去,斯莱德朝左滚了,脚掌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上“砰”地踩了下去,混凝土地面在脚掌下碎裂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坑。
莎伦从塌掉的折叠桌上爬了起来,右手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了一颗闪光弹,拇指在保险环上拉了一下,“叮”的一声保险环弹开了,她朝巨像的脸部方向扔了过去。
“闭眼!”
闪光弹在巨像面前半米的位置上“砰”地炸开了,白色的强光在仓库里爆发了,白炽灯的光芒在闪光弹面前暗淡得像是萤火虫。
巨像的两只手在脸前面挡了一下,身体朝后退了一步。
斯莱德从地面上跳了起来,右手从战术背心里拔出了战术刀,刀刃的长度十五厘米,刃口在闪光弹的余光里闪着银色的光,他的身体朝巨像的右手方向冲了过去,刀尖对准了巨像右手手指之间的缝隙刺了进去。
刀尖在手指缝隙的皮肤上刺了一下,刺进去两毫米后停了,像是刺在了一块橡胶包裹的钢板上,刀刃在压力下弯了。
“你他妈在开玩笑。”
巨像的右手合拢了,五根手指在斯莱德的右手上攥紧了,连同战术刀一起被攥在了拳头里,斯莱德的右手在巨像的拳头里发出了“咔咔”的骨骼挤压声,疼痛让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张开想喊一声,却没喊出来,因为巨像的左手已经抓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斯莱德的两条腿在空中踢着,军靴在巨像的腹部上踢了两下“咚咚”地响着,像是在踢一面铁墙。
莎伦从侧面朝巨像的手臂上跳了过去,两只手抱住了巨像抓着斯莱德脖子的那只左臂,两条腿缠在了前臂上,身体的重量朝下坠着试图把巨像的手臂拉下来。
巨像的左臂纹丝不动,莎伦六十公斤的体重挂在他的前臂上像是挂了一个手提包。
他的左臂朝外甩了一下,莎伦的身体从前臂上被甩了出去,朝仓库的角落飞了过去,“砰”地撞在了行军床的铁架上,行军床在撞击下翻倒了,莎伦的身体和行军床一起滚在了地面上。
斯莱德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巨像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收紧着,气管在压力下变形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丧葬费……”
引擎的轰鸣声从防火门外面的走廊里传了进来。
很大的引擎声,V8柴油机的低频咆哮,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吱吱吱”地尖叫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个走廊的墙壁都在引擎的震动中颤抖着。
然后防火门被撞开了。
一辆军用悍马从走廊里以四十公里的时速撞穿了防火门,厚重的金属门板在悍马车头的撞击下朝内飞了出去,“哐当”地拍在了仓库的地面上滑了三米。
悍马的车身上弹痕累累,橄榄绿的涂装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十个弹孔,有的弹孔边缘朝内凹陷着,有的弹孔穿透了车身的钢板在另一侧鼓出了一个包,挡风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左侧的后视镜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断裂的支架,右前轮的轮毂上有一道深深的弹痕把铝合金刮出了一条银色的沟。
悍马车顶的M2重机枪转了过来,枪口对准了巨像的身体。
“放下他。”
声音从悍马驾驶座的位置上传出来了,平稳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上的第一条。
巨像的头朝悍马的方向转了过去,金属化的脸上没有表情。
M2重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了,12.7毫米口径的子弹以每分钟五百发的射速朝巨像的身体倾泻着,每一发子弹的动能是格洛克17的二十倍,子弹在巨像的金属化皮肤上“叮叮叮叮叮”地撞着,火星从撞击点朝四面八方飞溅着,像是在金属表面上用砂轮打磨时溅出的火花雨。
第一秒钟,巨像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朝后晃了一下。
第二秒钟,巨像的金属化皮肤表面出现了凹痕,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凹痕在密集的弹着点上连成了片。
第三秒钟,凹痕变成了裂纹,裂纹从弹着点朝四面八方蔓延着,金属化的皮肤在持续的冲击下开始碎裂了,碎片从身体表面朝外崩飞着。
巨像松开了斯莱德的脖子,斯莱德的身体从一米五的高度朝下落了,屁股拍在了地面上“砰”的一声,两只手按着脖子咳嗽着,空气重新灌进了肺里。
巨像的两只手臂在脸前面交叉着挡住了头部,身体在12.7毫米子弹的持续冲击下朝后退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脚印形的凹坑,一步,两步,三步,退到了仓库的后墙前面。
重机枪没有停。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持续了十五秒钟,两百发子弹在十五秒钟内全部倾泻在了巨像的身体上,金属化的皮肤从完整变成了千疮百孔,从千疮百孔变成了碎片化,最后巨像的身体朝后倒了,后背拍在了仓库的后墙上,墙壁在撞击下“咔”地裂了一道从地面到天花板的裂缝,然后他的身体沿着墙壁朝下滑了,屁股落在了地面上,两只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头朝前垂着,金属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弹孔和裂纹,有几个位置的金属化皮肤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了下面正常的肉色皮肤,血从那些露出肉色的位置朝外渗着。
重机枪停了。
悍马的驾驶座车门推开了,一个男人从车里跨了出来,穿着和斯莱德莎伦同款的沙漠迷彩作战服,战术背心上的弹匣袋有一半是空的,右大腿的裤腿上有一道被子弹擦过的破口,破口的边缘有干涸的血痕。
他的左手从车门框上松开了,左手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皱纹,颜色比右手深了两个色号,像是一只七十岁老人的手长在了三十岁男人的手臂上。
汉克斯朝仓库的内部走了进去。
他的视线从倒在后墙前面的巨像身上扫过,从地面上咳嗽着的斯莱德身上扫过,从角落里翻倒的行军床旁边的莎伦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仓库最角落的那张还立着的行军床上。
床上没有人。
汉克斯的脚步朝那张空床走了两步,然后停了。
风声从他的右侧传过来了,什么东西朝他的头部挥了过来,速度很快,带着“呼”的破空声。
汉克斯的左臂抬了起来,前臂在头部右侧横着挡了一下,“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左前臂上,冲击力让他的身体朝左晃了两厘米然后稳住了。
一根行军床的铁质床腿,被从床架上拆下来的,长度大概六十厘米,握在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里。
安娜站在汉克斯的右侧,两只手握着床腿举过头顶,刚才那一下已经砸完了,床腿还在汉克斯的左前臂上压着,她的两只手在床腿上攥紧着。
她的视线朝汉克斯的脸上看了一眼,然后朝下移了,移到了挡住她攻击的那只左手上。
那只布满皱纹,颜色深了两个色号,像是七十岁老人的左手。
安娜的两只手在床腿上松开了,铁管从她的手里滑了出来“哐当”地落在了地面上弹了两下。
“……汉克斯?”
汉克斯的左臂从头部侧面放下来了,垂回了身体侧面,那只布满皱纹的左手在空气中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视线朝安娜的脸上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是少尉让我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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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的右脚把油门踩到了底,轿车的引擎在红线区域“嗡嗡”地尖叫着,车头对准了侧躺在街道坑洞里的泰坦蜘蛛的腹部,方向盘没有转,直直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车头的保险杠拍在了蜘蛛腹部甲壳的外表面上,安全气囊从方向盘里“噗”地弹了出来拍在了贝蒂的脸上,贝蒂的身体在安全带的束缚下朝前晃了一下然后被弹了回来,后脑勺磕在了头枕上。
引擎熄火了,水箱在撞击下破裂了,绿色的冷却液从车头的缝隙里朝下淌着。
贝蒂的右手拍开安全气囊,左手解开安全带,卡扣“咔”的一声弹开了,她的身体从驾驶座里钻了出来,两只脚踩在了引擎盖上,引擎盖的金属面板在她的体重下“咚”地凹了一下。
蜘蛛的腹部甲壳就在她面前一米的位置上,那个被菲斯克从内部砸开的洞口张着,直径大概一米二,洞口的边缘是碎裂的暗紫色甲壳碎片,碎片的断面上渗着黄绿色的体液,洞口内部是黑的。
贝蒂的两只手撑在甲壳的边缘上,手指在碎裂的甲壳碎片之间找着可以抓握的位置,脚尖在引擎盖上蹬了一下,身体朝上攀去,膝盖跪在了甲壳的外表面上,整个人趴在了洞口的边缘。
“菲斯克!”
她的声音朝洞口里喊了进去,声波在蜘蛛空洞的体腔里回荡着,“克……克……克……”的回音从黑暗里传了回来。
头朝洞口里探了进去,什么都看不见,黑乎乎的,只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条蛇在黑暗里扭动着。
“菲斯克!你在里面吗!”
绿色的菌丝从洞口的内壁上朝贝蒂的方向蔓延了过来,速度很快,每秒钟朝外扩张十几厘米,丝状物的末端朝贝蒂的手指方向伸展着。
贝蒂的手掌亮了。
手背上那些荧光点在菌丝接近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从暗绿色变成了亮绿色,光芒在她的手掌和手背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绿色光膜。
菌丝停了。
距离她指尖不到一根手指的位置上,所有朝她方向伸展的菌丝同时改变了方向,像是遇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菌丝的末端朝左右两侧分开了,绕过了贝蒂继续朝甲壳的外表面蔓延着,把她留在了一个没有菌丝覆盖的圆形空白区域里。
菲斯克还活着!
贝蒂的右手从甲壳边缘松开,朝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摸去,手指按下相机顶部的闪光灯开关,“咔”的一声,闪光灯弹了起来,她把相机举到了洞口的位置上,食指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快门响了,闪光灯“啪”地亮了一瞬间,白色的强光朝洞口内部照射了进去,在那零点零几秒的闪光里,贝蒂看到了洞口内部的景象:整个体腔的内壁都被绿色的菌丝覆盖了,密密麻麻的丝状物编织成了一张三维的网,网的节点上鼓着球状的孢子囊,孢子囊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泛着荧绿色的光泽,整个体腔像是一个巨大的绿色蚕茧。
但是没有看到菲斯克。
贝蒂的手指在快门上又按了一下,闪光灯又“啪”地亮了一次,这一次她把相机朝更深的位置伸了进去,闪光照亮了体腔更深处的区域,菌丝更密了,密到几乎变成了实心的绿色组织块。
刹车声从街道的远端传了过来。
很重的刹车声,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吱吱吱”地尖叫着,伴随着金属碰撞金属的巨响,“轰“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街道旁边的建筑上,整栋建筑在撞击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窗户的玻璃在震动中碎裂了朝下掉着,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贝蒂的头从洞口里抽了出来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辆重型卡车的车头嵌进了街道旁边一栋三层建筑的一楼墙壁里,车头的保险杠上挂着血肉和碎布,引擎盖上趴着半具人体的躯干,没有下半身,肠子从腹腔的断面里垂下来搭在了散热格栅上。
卡车的车厢在撞击的惯性下朝前甩了一下,车厢的金属板在应力下“咔咔咔”地裂着,然后四面的厢板同时朝外弹开了,“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四声金属板拍在了地面上。
三个人形从散落的厢板之间走了出来。
身高比菲斯克还高,肩膀的宽度接近一米,皮肤是灰白色的,质感像是橡胶和石膏的混合物。
穿着黑色的长款皮衣,皮衣的下摆在膝盖下方晃着,头上戴着黑色的皮质圆兜帽,兜帽的边缘遮住了额头和两侧的太阳穴,只露出了从鼻梁到下巴的面部区域。
三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克隆人!
每个人的右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罐,罐体的形状像是农药喷洒器的压缩瓶,顶部连接着一根软管,软管的末端是一个扇形喷头。
三个人朝泰坦蜘蛛的方向走了过来,停在了蜘蛛正前方五米的位置上。
中间那个张开了嘴巴,嘴唇的动作和声音之间有零点二秒的延迟,像是在对口型。
“贝蒂女士,我们又见面了。”
贝蒂的手指在相机上收紧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威斯克。”
“很抱歉,贝蒂,这一次看上去你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了。”
左右两个暴君同时抬起了右手里的压缩瓶,拇指在瓶体顶部的阀门上按了一下,扇形喷头里喷出了白色的雾状液体,雾气朝泰坦蜘蛛的甲壳表面喷洒着,覆盖在了那些正在蔓延的绿色菌丝上。
菌丝在白色雾气的接触下停止了生长,末端开始萎缩,从亮绿色变成暗绿色,又变成灰色,灰色的菌丝在甲壳表面干枯卷曲。
中间的暴君朝贝蒂的方向迈了一步,右手从身体侧面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朝贝蒂的位置抓了过来,手臂伸展的速度快得像是弹簧被释放了。
贝蒂的身体朝右侧滚去,暴君的手指在她刚才趴着的甲壳表面上“咔嚓”地抓了五道痕,甲壳碎片在指尖的力量下崩飞了。
贝蒂的身体从甲壳的弧面上朝下滑去,屁股在甲壳的曲面上“嗞”地滑着,两只手在甲壳表面上抓着试图减速,指甲在暗紫色的甲壳上刮着“嚓嚓”地响,身体从甲壳的边缘滑了下去,“砰”地落在了轿车的引擎盖上,引擎盖在她的体重下又凹了一块。
暴君的右脚朝轿车的侧面踹了一下,军靴在轿车的车门上“砰”地踹了,整辆轿车在踹击下朝右侧滑了三米,贝蒂的身体在引擎盖上朝右甩了出去,从引擎盖的边缘飞了出去,“啪”地拍在了柏油路面上,右肩先着地,相机在脖子上甩了一圈“咚”地磕在了地面上。
暴君朝贝蒂走了过来,两步的距离,右手又抬起来了,五根灰白色的手指朝贝蒂的脖子抓了下去。
看起来,这一次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
泰坦蜘蛛动了。
已经瘫在坑洞里一动不动的六米长的尸体,腹部的那个洞口突然朝外炸开了,暗紫色的甲壳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射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片擦着暴君的兜帽飞了过去,在兜帽的皮革表面上划了一道口子。
绿色的光从洞口里涌了出来,不是菌丝,是光,纯粹的荧绿色光芒从蜘蛛的体腔内部朝外照射着,把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物体都染上了一层绿色的色调。
一只手从洞口里伸了出来。
很大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表面上凸起着,皮肤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色菌膜,菌膜在阳光下泛着荧绿色的光泽。
手指在洞口的边缘上扣住了,指尖在甲壳的断面上陷了进去,然后手臂用力了,整个身体从洞口里撑了出来。
菲斯克从泰坦蜘蛛的腹部钻了出来。
身高变了。目测超过了两米三,甚至接近两米四的高度,肩膀的宽度也增加了,整个人的体型从“非常大”变成了“不合理的大”。
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衣服在胃酸里早就被腐蚀得一丝不剩,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在皮肤表面上清晰可辨,皮肤的表面覆盖着那层薄薄的绿色菌膜,菌膜在阳光下像是一层活着的纹身在缓慢地流动着。
两腿之间的东西在重力的作用下垂着晃着,尺寸和他的体型成正比。
眼睛朝下看着三个暴君,瞳孔里的金色比之前亮了两个色阶,亮到在阳光下都能看到虹膜里的光在闪烁。
左右两个暴君同时把压缩瓶的喷头朝菲斯克的方向转了过来,拇指按下了阀门,白色的灭菌雾气朝菲斯克的身体喷洒了过去,雾气在两秒钟内覆盖了菲斯克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底都被白色的雾气包裹了。
菲斯克站在雾气里,一动没动。
绿色的菌膜在白色雾气的接触下没有萎缩,没有变色,没有任何反应,雾气落在菌膜表面上像是水落在了荷叶上,滑了下去,滴在了甲壳上。
四次催化后的食肉菌丝细胞壁是三层复合结构,外层几丁质中层类金属蛋白质基质内层弹性纤维网,灭菌剂的活性分子根本穿透不了第一层。
中间的暴君张开了嘴巴,威斯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这一次语速比刚才快了。
“加大剂!”
菲斯克的右手抬了起来。
手掌朝前摊开,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对着三个暴君的方向。
下一秒。
空气里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变化,但是三个暴君的身体同时碎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无数条肉眼不可见的线同时穿过了三具身体,每一条线都是分子级别的锋利度,每一条线之间的间距不到一厘米,三具两米三高的身体在零点一秒内被切割成了数以千计的小块,肉块、骨块、皮革碎片、金属罐碎片,所有的东西在同一瞬间朝四面八方飞散了,血雾在空气中炸开了一片红色的云,肉块“啪啪啪啪”地落在了周围十米范围内的地面上,有的落在了蜘蛛的甲壳上,有的落在了轿车的车顶上,有的落在了贝蒂旁边的路面上。
三个暴君变成了三堆碎肉。
但有一个东西还是完整的。
一颗头颅从碎肉堆里朝上弹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着,灰白色的脸朝上朝下朝上朝下地翻转着,脖子的断面上蠕动着暗红色的触须,触须在空气中扭动着像是在寻找可以连接的东西。
菲斯克的左手朝上伸去,手指在那颗旋转的头颅飞到最高点的时候扣住了,五根手指在头颅的两侧太阳穴和后脑勺的位置上卡紧了,头颅在他的手掌里停止了旋转。
他把头颅翻了过来,让那张灰白色的脸对着自己的脸,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
暴君的嘴巴还在动着,脖子断面上的触须朝菲斯克的手腕方向伸展着,嘴唇张合着,威斯克的声音从喉咙的残余组织里挤了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
“你……不可能……灭菌剂……”
菲斯克的嘴角向上弯起,牙齿从嘴唇后露出,眼睛看向头颅的眼睛。
“这一次,你死定了,威斯克。”
头颅的嘴巴合上,触须在空气中抽搐两下后软了下去,垂在脖子断面的边缘,不再动弹。信号断了,威斯克切断了远程连接。
菲斯克的手指从头颅上松开,头颅从他手中落下,“咚”地砸在甲壳上弹了两下,滚落到地面。
他从蜘蛛的甲壳上跳了下来,脚掌在柏油路面上“啪”地拍了一声,绿色的菌膜在阳光下泛着光,两腿之间的东西在落地的震动中晃了两下。
贝蒂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右肩还在疼着,相机在脖子上歪着,镜头盖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她朝菲斯克的方向跑去,跑到菲斯克面前,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身体,用力抱住。
然后她的脸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温热的,有弹性的,表面覆盖着那层滑腻的绿色菌膜的,尺寸完全不合理的东西,直接拍在了她的脸颊上,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了右脸颊的宽度。
贝蒂的身体僵了零点五秒钟。
贝蒂的头抬了起来,视线沿着菲斯克的腹肌朝上看着,看过了胸肌,看过了锁骨,看过了脖子,最后看到了菲斯克朝下看着她的那张脸,眼睛里带着笑意,嘴角弯着。
“你变高了。”
“嗯。”
“你身上什么都没穿。”
“被胃酸消化了。”
贝蒂的两只手臂还环在菲斯克的腰上,脸还贴在那个不应该贴的位置上,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红到了耳朵尖上,但是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你能不能蹲下来让我抱。”
“你现在抱的位置挺好的。”
“菲斯克!”
“嗯?”
“你的东西顶着我的脸了!”
“那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怎么感觉…………变大了!”
贝蒂手指在覆盖着绿色菌膜的肌肉上滑了一下,滑腻的触感让她的指尖打了个颤。
她的嘴张开了,舌尖碰到了那根东西的侧面,“啧”地舔了一下,然后整个含了进去,嘴唇在柱身上箍紧了,“啾”的一声水响从嘴角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菲斯克的腹肌在贝蒂嘴唇的吮吸下绷了一下,再次朝下看着贝蒂的头顶。
“你…………”
贝蒂的舌头在嘴里搅了两下,然后她的眉头皱了,嘴巴从那根东西上“啵”地拔了出来,嘴唇上挂着一层绿色的黏液,舌头伸出来在空气里“哈哈”地吐着气。
“什么味道……苦的……还有点麻……”
“…………那是菌膜。
真菌催化的副产物。”
“你就不能先洗个澡吗!”
“你觉得现在有地方洗澡?”
贝蒂的舌头还在嘴唇外面伸着,口水从舌尖朝下滴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拖行的脚步声从街道的两端传了过来,灰白色的人形从建筑的阴影里朝街道上涌着,嘴巴张着,牙齿对着他们的方向。
“该走了,下次等我洗完澡你再来。”
“闭嘴!
嘴里全是那个味道!
恶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