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日报的编辑部三楼的开放式办公区在下午两点十七分炸开了锅,起因是主编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主编杰米森叼着雪茄走出来把一张打印纸拍在了最近的办公桌上,吼了一句“贝蒂·罗斯入选了普利策!”,整层楼的键盘声在三秒之内全部停了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口哨声和掌声。
“贝蒂,恭喜你啊!”
坐在贝蒂工位斜对面的实习生小姑娘第一个冲过来,两只手攥着一杯星巴克的焦糖玛奇朵,眼睛亮得像看到了偶像本人。
贝蒂的椅子被从后面推了一下,回头看到的是摄影部的老汤姆,老汤姆的右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完以后竖了个大拇指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贝蒂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的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朝周围挥了挥,左手把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杰米森叼着雪茄走到贝蒂的工位旁边,雪茄的烟灰掉了一截落在贝蒂桌面上那叠还没整理完的底片旁边。
“保护伞公司的律师函上个礼拜又来了三封。”
“我知道。”
“你爸的人把前两封退回去了。第三封我让法务部的人处理。你接下来三个月别单独出门,我给你配了一个摄影助理兼保镖,明天来报到。”
“杰米森先生,我不需要保镖。”
“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你拍的那组照片让保护伞公司的股价跌了十一个百分点,他们在阿富汗沙漠里的实验基地被五角大楼勒令关闭,病毒气溶胶发射器的项目负责人上个月在日内瓦被国际刑事法院发了逮捕令。你觉得这帮人会放过你?”
杰米森的雪茄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普利策奖是你应得的。但是命也是你的,别犯傻。”
贝蒂的左手把美式咖啡放回桌面上,咖啡杯的底部在桌面上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杰米森已经叼着雪茄转身朝主编办公室走回去了。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贝蒂的右手拿起听筒。
“贝蒂。”
罗斯将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平直音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长度以后才从喉咙里放出来的。
“爸。”
“看到新闻了。”
“嗯。”
“你妈打电话来了。她说她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贝蒂挑了一下眉头。
“她还好吗?”
“她搬到波特兰以后我就没怎么联系过她了。今天是她主动打给我的。她说让我转告你,她很骄傲。”
“不需要,我不记得我有一个母亲。”
“算了,先不谈这件事情了。保护伞的事情我在处理。他们的法务团队上个月试图通过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一个小组委员会给我施压,被我挡回去了。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信件、包裹、跟踪之类的。”
“没有。杰米森说给我配保镖。”
“应该的。”
“爸,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能。但是让别人照顾你不丢人。”
罗斯将军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为你骄傲,贝蒂。”
听筒里传来“咔”的一声挂断音。罗斯将军从来不说再见,他的电话永远是说完最后一句话以后直接挂掉。
贝蒂的右手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听筒的塑料外壳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她的左手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讯录。
通讯录往下滑了三格。
“布鲁斯·班纳。”
贝蒂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按了一下。
嘟,嘟…………
七声。
“喂?”
班纳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刚从极度专注的状态里被拽出来的茫然,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正在运转的一台精密仪器上突然拔掉了一根电线。
“布鲁斯,是我。”
“哦,贝蒂。嗨。”
“你在忙吗?”
“我在……等一下。”
听筒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支笔在纸面上快速写了什么的“沙沙”声,然后是班纳的呼吸声,然后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抱歉。我刚才在算一个东西。你说。”
“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吗?”
“吃饭?”
“对。吃饭。就是把食物放进嘴里咀嚼然后吞下去的那个活动。”
“哦。好。几点?”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布鲁斯。我们去过十一次的那家意大利餐厅。第三大道和第七十二街路口。”
“哦。对。那家。好。七点。”
“好。”
贝蒂的拇指按下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后,她盯着黑色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塞回牛仔裤的后兜里。
办公区里的同事们还在三三两两地朝她的工位方向投来目光,有几个人在远处朝她竖大拇指。
贝蒂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她的右手朝他们挥了挥,然后转回身面对电脑屏幕继续整理下一期的图片稿件。
屏幕上打开的文件夹里有一张她没有发表过的照片。
照片里是阿富汗沙漠的黄昏,一个两米二的庞大身影站在军用吉普车的旁边,金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照片的右下角有贝蒂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混蛋大兵。”
贝蒂的右手在鼠标上点了一下把文件夹关掉了。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第三大道和第七十二街路口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贝蒂比班纳早到了五分钟,她坐在靠窗的双人桌旁边,右手翻着菜单左手撑着下巴。
她换了一件深绿色的V领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九分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
她的深棕色长发从左肩膀垂下来搭在针织衫的V领边缘。
七点零三分,班纳从餐厅的玻璃门外面走进来。
他的右手攥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没有拉上,里面露出三本厚厚的学术期刊和一沓打印纸的边缘。
他的左手攥着一支圆珠笔。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紫色格子衬衫,衬衫的下摆有一半塞在卡其色长裤里面,另一半露在外面。
他的头发乱得像是今天早上起床以后没有照过镜子。
他的眼镜片上有一个指纹印在左边镜片的正中央。
班纳的眼睛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扫到贝蒂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朝上弯了一下。
他朝贝蒂的方向走过来,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右手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
公文包从椅子上滑了一下,他的左手伸过去扶住,圆珠笔从他的左手指缝里掉出来滚到桌面上,滚到贝蒂的菜单旁边停住了。
“嗨。”
“嗨。”
“恭喜你。”
“谢谢。”
“普利策。很厉害。”
“嗯。”
班纳的右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沓打印纸放在桌面上。
打印纸的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手写的数学公式,公式的旁边画着几个箭头指向页面边缘的空白处,空白处又写着更小的字。
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捡回那支圆珠笔,笔尖在打印纸的第一页右下角的一个公式旁边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大概四秒钟。
“布鲁斯。”
“嗯?”
“菜单。”
“哦。”
班纳的左手把圆珠笔放下来,右手从贝蒂面前拿过菜单翻开。他的眼睛在菜单上扫了大概三秒钟。
“我要一份意面。”
“哪种意面?”
“随便哪种。”
“上次你说你不喜欢奶油的。”
“那就番茄的。”
“好。”
贝蒂的右手朝服务员招了一下。
服务员走过来以后贝蒂点了一份烤鸡沙拉、一份番茄肉酱意面、两杯气泡水。
服务员走了以后贝蒂的左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搭在桌面上。
班纳的右手已经重新拿起了圆珠笔。
笔尖在打印纸的第二页上开始写一串新的公式。
他的嘴唇在写的时候微微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的眉毛朝内皱着,左手的食指在打印纸的边缘来回地摩擦。
“布鲁斯。”
“嗯。”
“你在算什么?”
“伽马射线在高密度等离子体中的散射截面。罗斯教授上周给了我一组新的实验数据,数据和理论预测之间有一个百分之零点三七的偏差,我在找偏差的来源。”
“听上去很重要。”
“如果我能找到偏差的来源,就可以修正现有的伽马射线衰减模型。这个模型被用在所有的核反应堆屏蔽设计里面。百分之零点三七听上去很小,但是放到反应堆的尺度上就是几十厘米的屏蔽厚度差异。”
“嗯。”
“几十厘米的差异意味着几百万美元的建造成本差异。”
“嗯。”
“而且如果偏差的来源是散射截面的计算方法本身有问题的话,那就意味着过去三十年所有基于这个模型设计的反应堆屏蔽都需要重新评估。”
“布鲁斯。”
“嗯?”
“我今天拿了普利策候选。”
班纳的圆珠笔在打印纸上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从打印纸上抬起来朝贝蒂的脸看过去。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开。
“我知道。我刚才说了恭喜。”
“你说了。”
“……我应该多说点什么吗?”
贝蒂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
气泡水被服务员端上来了。
贝蒂的右手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班纳的那杯气泡水放在他的打印纸旁边,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把气泡水朝远离打印纸的方向推了两厘米(怕水珠滴到纸上),然后继续低头写公式。
贝蒂的左手在桌面上的餐巾纸上轻轻地折了一个角。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第三大道上的车流。
一辆出租车的黄色车身从窗外滑过去,车顶的广告牌上写着一个百老汇音乐剧的名字。
人行道上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从餐厅门口走过,女孩的脑袋靠在男孩的肩膀上。
贝蒂的左手把餐巾纸的折角又展开了。
意面和沙拉被端上来的时候班纳的打印纸已经写到了第四页。
贝蒂的右手把沙拉的叉子拿起来开始吃,班纳的右手把圆珠笔放下来拿起叉子在意面里搅了两下,叉子卷起一团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右手又拿起了圆珠笔。
“好吃吗?”
“嗯。好吃。”
班纳的眼睛在说“好吃”的时候没有从打印纸上抬起来。
贝蒂的叉子在沙拉碗里戳了一下烤鸡胸肉。她的嘴唇朝内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把烤鸡胸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布鲁斯。”
“嗯。”
“你的衬衫下摆露出来了。”
班纳的左手下意识地朝自己的腰部摸了一下,把露出来的那半截衬衫下摆塞进了卡其色长裤里面。
“谢谢。”
“嗯。”
贝蒂继续吃沙拉。
班纳在吃完半盘意面以后终于把圆珠笔放下来了。
他的右手从眼镜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左边镜片上的指纹,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贝蒂。”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贝蒂的叉子在沙拉碗里停了一下。
“开心啊。”
“那就好。”
班纳的嘴角朝上弯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朝贝蒂的方向移了两厘米,然后又缩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又拿起了圆珠笔。
“我觉得你很厉害。”
“谢谢。”
“那些照片。保护伞公司的。我在报纸上看了。”
“你看了?”
“看了。上个月你发表的那天我看的。”
“你当时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在算另一个东西。忘了说了。”
贝蒂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关系。”
班纳的圆珠笔又开始在打印纸上写了。
贝蒂的右手把沙拉碗推到一边,左手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又朝窗外看过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第三大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橙色的灯光打在人行道上。
八点四十分,贝蒂把账单签了。
班纳的右手还在写公式。
“布鲁斯,我先走了。”
“哦。好。我送你?”
“不用。你继续算你的。”
“你确定?”
“确定。”
贝蒂的右手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肩膀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朝班纳的方向看了一眼。班纳的眼睛从打印纸上抬起来,嘴唇张了一下。
“贝蒂。”
“嗯?”
“普利策候选。真的很厉害。我为你骄傲。但是如果最后没有能够捧起奖杯,你仍然是我的骄傲。”
贝蒂看着班纳。
“晚安,布鲁斯。”
“晚安。”
贝蒂从餐厅的玻璃门走出去。第三大道上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她的深棕色长发从左肩膀被吹到了背后。她的两只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朝南走。
她没有回头。
走了两个街区以后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讯录还停留在刚才的页面上。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朝下滑了几格,滑过了“布鲁斯·班纳”,滑过了“杰米森”,滑过了“爸”,停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上。
贝蒂的拇指还悬在那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方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来电显示,号码和她正在看的那一串完全一样。
她的拇指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的第一个声音是一段走调到离谱的哼唱,旋律大概是弗兰克·辛纳屈的《FlyMetotheMoon》,但是每一个音符都偏了至少半个调,低音区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铁管,高音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试图够到窗台上的鱼罐头。
贝蒂的嘴角抽了一下。
哼唱持续了大概十五秒,中间还夹了一段口哨(口哨比哼唱更离谱,完全听不出原曲),然后那个低沉的嗓音从口哨里切换回了人话。
“恭喜你,记者女士。普利策候选人。”
贝蒂站在第三大道的人行道上,路灯的橙色光打在她的深棕色长发上,她的嘴角从刚才那个礼貌性的弧度变成了一个真正从嘴角一直弯到眼角的笑。
今天晚上第一次。
“菲斯克,你唱的好难听啊。”
“什么?”
“基本上和五音不全没有什么差别。”
“那你可真让我难过。我原本以为你会喜欢的,为此我还练了好几个小时。”
“好几个小时吗?”
贝蒂的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拢了一下被夜风吹到脸颊上的头发,她的短靴在人行道上踩出轻快的“嗒嗒”声,步伐比刚才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那可真没有诚意。起码得练好几天吧。”
“下次我练好几天再唱给你听。”
“那我可等着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长鸣,紧接着是另一辆车的短促回应,然后是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从菲斯克那边的背景里滚过来。
“你在哪?还在阿富汗?”
“不,我已经回到纽约了。”
贝蒂的脚步顿了半拍。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然后我马上要入学西点军校,我之前好像和你说过,我以为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贝蒂的语调拖长了最后两个字,慵懒得像是躺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
她的右手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左手的食指在外套口袋的边缘来回地勾着口袋的缝线。
“事实上我如果不记得的话,又怎么可能会问你这个问题呢?”
菲斯克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恭喜你,贝蒂。你终于即将完成你自己的梦想。”
“别说的那么满。”贝蒂的短靴踩过一个下水道井盖的边缘,金属的“咚”声从脚底传上来。
“我只是候选人之一,今年可是有不少人都入选了。”
“额,你是在谦虚吗?”
贝蒂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刚才更大,她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了一条细细的笑纹。
“怎么,不可以谦虚一下吗?我一向就是这么谦虚的人呢。”
听筒里传来两下清脆的拍掌声,掌心拍击的声音从话筒的收音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点失真的嗡嗡声。
“那我为你鼓掌。”
“谢谢,谢谢,请坐下。”贝蒂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空气中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人行道上迎面走过来的一个遛狗的老太太朝她看了一眼,贝蒂朝老太太笑了一下,老太太也笑了一下牵着狗走了。
“你在哪?一起出来喝一杯。”
“算了吧,今天还有事儿。刚刚接了一个活,开学之前我得把事情给解决掉,不然的话到时候进了军校再出来就不方便了。”
贝蒂翻了个白眼,翻的幅度大到如果菲斯克在她面前一定能看到她的眼白从下眼睑一直翻到上眼睑。
“别把那个西点军校当成什么好地方,里面乱的很。想出来还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啊,你怎么那么清楚?”菲斯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惊讶。
“哦,我想起来了,你的爸爸是将军。”
“是啊。”贝蒂的语气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干脆得像是在报自己的名字。
“我的爸爸可不只是将军,还是那里的教官。所以你最好讨好我,不然的话我让他体罚你。让你每天只能吃鹰嘴豆拌土豆泥。”
“鹰嘴豆拌土豆泥?那个好吃吗?”
贝蒂笑出了声,笑声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被压在胸腔里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的轻快。
她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变成了一种接近小跑的节奏,短靴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嗒嗒嗒嗒”的连续音。
“当然不好吃了,不然怎么说惩罚你。那东西软烂软烂的,吃在嘴里的感觉就像你在吃我的奶奶。”
“那如果把它涂在你的乳球上,一定十分的可口。”
“当然。”贝蒂的舌尖在上颚上弹了一下,发出一个轻轻的“啧”声。
“不过你得排队,鹰嘴豆泥先生。我的乳球可是很抢手的。”
菲斯克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的震动让手机的扬声器微微地嗡了一下。
贝蒂的耳朵捕捉到了听筒那边背景音的变化,引擎的轰鸣声降了一个档位,然后是手刹被拉起来的“咔嗒”声。
“很抱歉,记者女士。”菲斯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十分惋惜的语气,那种惋惜听上去有七分是真的三分是表演。
“我要开始干活了。咱们的通话得到此结束。”
“那可真是可惜。我的心情才好一点。”
“哈哈。等过两天我有空了,请你喝一杯,当面给你庆祝一下。”
“好啊。”贝蒂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停了一下,她的右手攥着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分三十七秒),然后又贴回耳朵上。
“谢谢你,菲斯克。”
“不用谢,美丽的女士。祝你有个好梦。”
“嗯。”
“咔。”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贝蒂的右手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已结束04:41”。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通话记录关掉,然后把手机塞回牛仔裤的后兜里。
贝蒂站在第三大道和第六十八街的路口,路灯的橙色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斜线。
嘴角弯着。
弯的幅度从刚才挂电话的时候就没有收回来过。
贝蒂的右脚的短靴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轻轻地点了一下,脚尖朝地面“嗒”地一声,然后贝蒂的左脚跟上来在右脚的旁边“嗒”地一声,然后她的右脚朝右边滑了一步“嗒”,左脚交叉到右脚的前面“嗒”,右脚朝后退了半步脚跟在地面上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嗒嗒”,左脚的脚尖朝前点了一下“嗒”。
人行道上路过的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朝她看了一眼,贝蒂朝那个男人吐了吐舌头。
贝蒂的脚步从爵士舞的节奏切换成了一蹦一跳的步伐,短靴在人行道上敲出不规则的“嗒、嗒嗒、嗒”的节奏,嘴唇里哼着一段走调的《FlyMetotheMoon》,朝第六十八街地铁站的入口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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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把手机扔进副驾驶的座位上,右手拧了一下方向盘,租来的黑色道奇从第三大道的路肩上滑出去汇入车流。
前方三辆车的位置,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正在朝南开,左转灯闪了两下拐进了第六十五街。
菲斯克的右脚在油门上轻轻地踩了一下跟上去。
维多利亚给他的情报很详细。
这个男人每天傍晚五点半去中央公园跑步,跑完以后回第五大道的公寓洗澡换衣服,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会开车出门。
去哪里维多利亚没有说,她说“你自己跟着看就知道了”。
菲斯克跟了两个街区以后就知道了。
红钩区。
布鲁克林西南角。
纽约港的老码头区。
菲斯克在奔驰后面保持着大约八十米的距离。
红钩区的街道在晚上九点以后几乎没有什么车,路灯有三分之一是坏的,橙色的灯光在破碎的灯罩里闪烁。
菲斯克靠路灯的残光和他自己的视力跟着前面那辆奔驰的尾灯。
奔驰在码头区的一条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菲斯克在两百米外的一个废弃仓库的阴影里停住。他的右手拉起手刹,左手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那包红盒万宝路抽出一支叼在嘴唇上没有点燃。
他的金色眼睛朝码头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上停着三辆车。
奔驰是第四辆。
码头的尽头停着一艘中型货轮,货轮的甲板上亮着几盏工作灯,灯光把码头上的混凝土地面照出一片惨白色的光斑。
光斑里面站着大约十二个人,其中八个人穿着深色的工装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腰间别着枪),另外四个人穿着西装。
奔驰的驾驶门打开了。
那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两百米外锁定了那个男人的脸。
维多利亚要他杀的这个男人,是维多利亚叔叔唯一的亲生儿子。
换句话说,是维多利亚应该叫一声表哥或者表弟的人。
维多利亚的叔叔有好几个继承人,养子、继子、远房侄子加起来一共七个,但是这个家伙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叔叔唯一的指定第一顺位继承人。
家族信托的条款写得很清楚:如果第一顺位继承人死亡或者丧失继承资格,继承权自动转移到第二顺位。
第二顺位是维多利亚。
如果这个家伙死了,再干掉维多利亚的叔叔,维多利亚就可以继承整个家族信托基金的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按照信托条款分给其他六个继承人和家族慈善基金会。
百分之八十。
菲斯克的嘴唇咬着没点燃的烟头在嘴里转了一下。
几十个亿的大生意。
他靠着自己对斯塔克会关闭武器部门的预判,也不过只买了一百万的认沽期权而已,赢了翻十几倍,输了归零。
维多利亚只需要杀两个人,并且不被发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继承十几个亿的家产。
当然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不动产、艺术品收藏、商业地产和信托基金份额,变现需要时间,并且要交一大笔遗产税。
但那还是十几个亿。
生得好,果然很重要。
码头上的交易已经开始了。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朝码头上的货物看过去。
货轮甲板上的工作灯把码头照得很亮,八个穿工装夹克的人正在从货轮的货舱里朝码头上搬运木箱。
木箱的尺寸是标准的军用弹药箱规格,每个箱子的侧面都印着一串编号。菲斯克的视网膜在两百米外把编号放大了看。
编号的前缀是“SI-”。
巧了,斯塔克工业。
木箱被搬到码头上以后,其中一个穿工装夹克的人用撬棍把最上面一个箱子的盖子撬开。
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六支FGM-148标枪反坦克导弹的发射管,发射管的表面是橄榄绿色的,每一支发射管的侧面都贴着斯塔克工业的银色标签。
菲斯克的嘴唇又咬了一下烟头。
标枪反坦克导弹。单价七万八千美元。
鬼鬼祟祟的,这些武器没有打编号。
是幕后交易没跑了。
所谓的“台面交易”是指斯塔克工业把武器卖给军方或者其他合法采购商,走明面的账,每一支武器都有独立编号可以追溯,利润低,税高。
而“幕后交易”是指武器生产出来以后不打编号,私下走私给买家,包括一些非法组织、第三世界国家的军阀、恐怖分子。
利润高,不用交税。
维多利亚的这个表哥就是在做军火走私。
那个男人从奔驰旁边走到码头上,他的黑色羊绒大衣在海风里朝后飘了一下。
他朝四个穿西装的人中间走过去,和其中一个人握了一下手。
握手的那个人从身后的一辆黑色SUV的后备箱里搬出一个铝合金手提箱放在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
手提箱被打开。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两百米外朝手提箱里面看过去。
手提箱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的正中央放着一颗宝石。
宝石的大小大概和一颗鸽子蛋差不多,在货轮工作灯的惨白色灯光下折射出深蓝色和紫色交替的光芒。
菲斯克的嘴里那支没点燃的烟头停住了。
他的右手从牛仔裤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三张照片。
照片是昨天科尔森在后座上递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金属立方体,第二张照片是一颗蓝紫色的宝石,第三张照片是一个翡翠雕刻的小型雕像。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第二张照片和码头上手提箱里的那颗宝石之间来回扫了两下。
形状、大小、颜色、切割面的数量、光线折射的角度。
一模一样。
这颗宝石就是科尔森照片里的那一颗。
科尔森跟他说过,最近纽约出了一个博物馆大盗,手法极其专业,对纽约的国际博物馆和达官显贵的私人收藏同时下手,短短两周之内偷走了至少七件价值超过千万美元的藏品。
神盾局怀疑这个大盗可能是变种人,因为博物馆的监控显示窃贼能够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攀爬移动,速度远超正常人类。
科尔森当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朝后排的菲斯克转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
“我们希望菲斯克先生能够帮我们把这些东西追回来,并且把那个窃贼交给神盾局。”
“为什么找我?”
“有人推荐的。”
“谁?”
科尔森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右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菲斯克,名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五十万美元。追回藏品,交出窃贼。”
然后科尔森的声音又降了半度。
“当然,菲斯克先生,我们也注意到您身边最近多了几位……来路比较特殊的朋友。”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科尔森的脸上停了一下。
“如果菲斯克先生愿意接下这个小小的雇佣,神盾局可以当做看不见。毕竟整个美国不合法的变种人多的是,我们没有精力一个一个去查。”
笑面虎。
菲斯克把三张照片塞回牛仔裤的内侧口袋里。
码头上的交易还在继续。
那个男人正在检查手提箱里的宝石,他的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珠宝鉴定用的放大镜凑到宝石上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八个穿工装夹克的人挥了一下手。
工装夹克们开始把木箱朝黑色SUV的方向搬运。
菲斯克的右手从嘴唇上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两个任务撞在一起了。
维多利亚要他杀这个男人。
科尔森要他追回被盗的藏品。
这个男人手里正好有一颗科尔森要找的宝石。
而另外一伙人很显然也知道那个大盗的来历。
“有意思。”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朝码头左侧扫了一下。
废弃仓库的铁皮卷帘门半开着,卷帘门里面停着一辆卡特彼勒的柴油铲车,铲车的铲斗朝前伸着,铲斗的边缘生了一层铁锈,驾驶座上的黑色皮垫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钥匙插在点火器上没有拔。
菲斯克驾驶座上下来,脚步朝仓库里走过去。
他的右手攥住铲车驾驶座旁边的扶手翻身上去,屁股落在裂开的皮垫上,他的两米二的身高让他的脑袋几乎顶到了铲车的顶棚。
他的右手拧了一下钥匙,柴油发动机“轰”地一声炸响,排气管朝后喷出一团黑烟。
铲车的铲斗朝前放平。
菲斯克的右脚踩下油门。
铲车从仓库的卷帘门里冲出来的时候,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炸开,码头上所有人的脑袋同时朝铲车的方向转过来。
银灰色奔驰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维多利亚的表哥,他的脸在铲车的车灯里被照得惨白,满脸都是一种纯粹、来不及加工的恐惧。
他的两条腿朝后退了一步,右手朝大衣内侧摸过去。
铲车的铲斗在他摸到枪柄之前撞上了他的腰部。
铲斗的铁锈边缘以每小时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切进他的腹腔,他的身体被铲斗推着朝后滑了两米,后背撞在奔驰的引擎盖上,奔驰的引擎盖在撞击力下凹陷了一个人形的坑,他的脊椎在引擎盖和铲斗之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一张被对折的纸牌一样朝铲斗的上方翻了过去,翻过铲斗以后从铲车的左侧摔在混凝土地面上,后脑勺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他的眼睛朝天空的方向翻上去,瞳孔在货轮工作灯的惨白色灯光里扩散开来。
死了。
菲斯克的右脚没有松开油门。
铲车继续朝前冲,铲斗撞上了码头上堆着的木箱,三个木箱被铲斗推着朝前滑了五米,其中一个木箱的侧板在滑动中裂开,六支标枪反坦克导弹的发射管从裂口里滚出来散落在混凝土地面上。
八个穿工装夹克的人已经从腰间拔出了枪。
“砰砰砰砰!”
四支手枪和两支冲锋枪同时朝铲车的驾驶座开火,子弹打在铲车的铁皮车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叮”声,菲斯克的身体朝驾驶座的右侧压低,三颗9毫米弹头从他的左肩膀上方飞过去打在铲车顶棚的铁皮上穿了三个洞。
菲斯克的右手拉下铲车的手刹,左脚踩下离合器,铲车在码头上横着滑了一下停住。
他的身体从驾驶座上朝右侧翻出去,两只脚落在混凝土地面上,身体蹲在铲车的右侧车身后面。
“砰砰砰!”
子弹继续打在铲车的车身上。
菲斯克的右手从地面上捡起一根从木箱里滚出来的标枪发射管,他的右手攥着发射管的中段像攥着一根棒球棍一样站起来,身体从铲车的右侧闪出去。
最近的一个工装夹克距离他大约四米。
菲斯克的右手挥动发射管朝那个人的脑袋上抡过去,发射管的尾部以弧线轨迹扫过空气,“咚”地一声砸在那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个人的脑袋朝右边歪了九十度,颈椎在皮肤下面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朝右边飞出去两米摔在地上。
第二个工装夹克朝菲斯克的胸口开了一枪,9毫米弹头打在菲斯克的胸口,菲斯克胸口皮肤下面的菌丝瞬间硬化,弹头嵌进去一毫米停住了。
菲斯克的左手朝前伸出去攥住那个人的枪管,手掌一捏,枪管在他的手掌里像铝箔纸一样被捏扁了,然后他的右手还攥着标枪发射管朝那个人的肋骨上捅过去,发射管的尾部像一根钝矛一样撞进那个人的左侧肋骨,三根肋骨同时断裂的声音从那个人的胸腔里传出来。
剩下的六个工装夹克开始朝后退。
四个穿西装的人也愣在了原地。
其中一个人说道:“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先撤?”
“不能跑!”
“杀了他,不然我们也得死!”
左边那个穿西装的人朝菲斯克的方向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手手掌朝前摊开,五根手指张开,指尖的位置开始凝聚出五个豌豆大小的白色光点。
光点在他的指尖悬浮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同时朝菲斯克的方向射出去。
五个光点的飞行速度大约是每秒十五米,比子弹慢得多,但是轨迹带着轻微的弧度,像是有自主追踪能力。
菲斯克的身体朝右边闪了一步,三个光点从他的左侧飞过去打在铲车的车身上。
“轰!轰!轰!”
三声微型爆炸。铲车的左侧车身被炸出三个拳头大小的洞,铁皮的边缘朝外翻卷着,边缘的金属在爆炸的高温下烧成了暗红色。
剩下两个光点追着菲斯克的身体拐了一个弯。
菲斯克的右手把标枪发射管朝那两个光点的方向挥过去,发射管的管身扫过两个光点的飞行轨迹,“轰轰”两声,发射管的中段被炸成两截,菲斯克的右手攥着的那半截发射管的断口处冒着黑烟。
变种人。
光点男的左手也抬起来了,十根手指的指尖同时凝聚出十个白色光点。
右边那个穿西装的人已经消失了。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朝右边扫了一下,右边那个人刚才还站在距离他大约十五米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混凝土地面上只留下一个鞋底摩擦的痕迹。
菲斯克的后颈感觉到一阵风。
他的身体本能地朝左边偏了一下,一只拳头从他的右耳旁边擦过去,拳头带起的气流把他右耳旁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快。
非常快。
菲斯克的左手朝右边反手抓过去,手掌在空气中合拢的时候什么都没抓到。
那个人已经从他的右侧消失了,下一秒出现在他身后五米的位置,再下一秒又消失了,出现在他左侧三米的位置。
速度型变种人。
菲斯克的左手又抓了一次,指尖在那个人的西装袖口上擦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十个白色光点从光点男的指尖朝菲斯克的方向射过来。
菲斯克的身体朝地面扑下去,十个光点从他的头顶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一个集装箱上,“轰轰轰轰轰”连续五声爆炸,集装箱的铁皮被炸出一排洞,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速度型变种人从菲斯克的左侧冲过来,右脚朝菲斯克的后脑勺踢过去。
菲斯克的左手臂朝后格挡,那个人的脚背踢在菲斯克的左前臂上,菌丝铠甲硬化的瞬间那个人的脚背骨头发出一声“咔”的轻响,但是那个人的速度让他在疼痛传到大脑之前已经从菲斯克的左侧消失了,出现在十米外的位置,右脚在地面上一瘸一拐地跳了两下。
两个变种人一远一近,光点男在十五米外持续释放追踪光点,速度男在菲斯克身边高速穿梭骚扰。
菲斯克舔了一下嘴唇,决定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叫做病毒。
突然!
码头上方的夜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嗖”。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码头旁边的废弃起重机的顶端朝下坠落,白色连帽卫衣的兜帽在夜风里朝后鼓起来,白色的布面面罩上那两个剪出来的眼洞在货轮工作灯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格温的两只脚落在码头边缘的一个集装箱顶部,落地的瞬间她的膝盖弯曲了一下缓冲,运动鞋的鞋底在集装箱的铁皮顶面上发出一声“咚”。
她的眼睛从面罩的眼洞里朝码头上扫了一圈。
地面上散落着标枪反坦克导弹的发射管、被炸烂的铲车、倒在地上的工装夹克、一辆引擎盖凹陷的银灰色奔驰,奔驰旁边的混凝土地面上躺着一个穿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男人的腰部以一种人体结构不应该出现的角度弯折着。
格温的胃朝上翻了一下。
她的眼睛从那个男人的尸体上移开,朝码头中央正在打斗的两个身影看过去。
两米二。
便利店。
那个用手掌挡住子弹的男人。
格温的后颈“刺”了一下,预警感在她的脊椎上传了一个信号。
她的身体本能地朝左边翻了一下,三个白色光点从她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打在起重机的铁臂上,“轰轰轰”三声爆炸,铁臂上被炸出三个洞。
光点男的十根手指朝格温的方向指过来。
“又来一个?”
格温的身体从集装箱顶部朝下跳,两只脚落在混凝土地面上,膝盖弯曲缓冲,然后她的身体朝光点男的方向冲过去。
她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大约四倍,三秒钟跑完了十五米的距离,光点男的指尖刚凝聚出新一轮的光点,格温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左肩膀上。
光点男的身体朝后退了三步,左肩膀的骨头在格温的拳头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左手臂朝下垂了一下,左手指尖的五个光点失去控制朝地面上散落,“轰轰轰轰轰”五声微型爆炸在他自己的脚边炸开,他的两条腿被爆炸的冲击波推着朝后摔了一个跟头。
格温的右拳在打完以后朝回收的时候手腕又疼了一下,她的右手在身前甩了两下。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朝格温的方向扫了一下。
速度男从菲斯克的右侧又冲过来了,这一次他的右手里多了一把从地上捡的折叠刀,刀刃朝菲斯克的喉咙划过来。
菲斯克的身体朝后仰了一下让开刀刃,速度男的身影从他面前一闪消失了,下一秒出现在他身后,折叠刀朝他的后腰捅过去。
格温的后颈又“刺”了一下。
她的身体朝菲斯克的方向冲过去,右脚在地面上一蹬跳起来,两只脚在空中朝速度男的胸口踢过去。
速度男的身影在格温的脚尖碰到他之前消失了,格温的两只脚踢空了,她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朝前栽了一下,菲斯克的左手从侧面伸过来托住了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在菲斯克的左手掌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两只脚落回地面。
“谢谢。”
格温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别客气。”
速度男出现在二十米外的位置,右脚一瘸一拐的(刚才踢菲斯克左前臂的时候脚背骨裂了),但是他的速度依然快得离谱。
他的身影在码头上画出一条模糊的残影线,从二十米外朝菲斯克和格温的方向冲过来。
菲斯克的右手食指的指尖亮了一下。
一厘米见方的半透明波纹从他的食指指尖展开,波纹的边缘在货轮工作灯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念力刃。
速度男的残影线从菲斯克的右侧三米的位置掠过。
菲斯克的右手朝右侧横切了一下。
念力刃的半透明波纹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正好切在速度男的右大腿上。
念力刃的边缘锋利到分子级别,速度男的右大腿在膝盖上方十五厘米的位置被整齐地切断,断口的肌肉纤维和血管在切面上排列得像是被手术刀切过一样整齐。
速度男的身体在失去右腿的瞬间从高速移动的状态里摔了出来,他的身体在混凝土地面上翻滚了三圈,左手攥着那把折叠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火花。
菲斯克的右脚朝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速度男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塌陷的声音。
菲斯克的右脚发力朝前踢了一下,速度男的身体从混凝土地面上被踢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以后“扑通”一声落进了码头边缘的海水里。
海水在他落入的位置溅起一米高的水花,然后他的身体在黑色的海水里沉了下去。
菲斯克的右手食指的念力刃还亮着。
他的脚步朝光点男的方向走过去。
光点男正趴在混凝土地面上试图爬起来,他的左肩膀被格温打脱臼了,两条腿被自己的光点炸伤了,裤腿上有几个烧焦的洞,小腿上的皮肤被烧出了水泡。
菲斯克的右手朝光点男的脑袋伸过去,念力刃的半透明波纹在他的食指指尖闪烁。
“嗖!”
一根白色的细丝从菲斯克的右侧飞过来,细丝的末端粘在菲斯克的右手前臂上,然后细丝绷紧了,菲斯克的右手被朝右侧拉了一下。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朝右边看过去。
格温站在五米外的位置,她的右手手腕朝前伸着,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个细小的开口,一根白色的丝线从那个开口里射出来连接在菲斯克的右手前臂上。
格温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右手手腕内侧的那个开口,手指碰到丝线根部的时候她的眉毛在面罩后面朝上挑了一下。
蛛丝。
她能吐丝了。
菲斯克的右手轻轻一抖,食指指尖的念力刃朝丝线上划了一下,丝线在念力刃的边缘上被整齐地切断,断掉的丝线从菲斯克的前臂上垂下来在夜风里晃了两下。
菲斯克的念力刃收回了指尖。
他的金色眼睛朝格温的方向看过去。
格温的身体绷紧了,两只脚在混凝土地面上分开与肩同宽,两只手在身前抬起来握成拳头,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她的姿态看上去很认真,但是她的两只拳头握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肩膀也太高了,耸到了耳朵的位置。
她压低了嗓子。
“不能再杀人了。”
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小姑娘?”
“我会阻止你的。”
格温的两只拳头在身前又握紧了一点,她的右脚朝前挪了半步,膝盖弯曲了一下,摆出了一个准备冲刺的姿态。
她的肩膀还是耸得太高。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格温的面罩上停了两秒。
他耸了耸肩。
他的右手朝光点男的后脑勺上劈了一掌,掌根砸在光点男的后枕骨上,“咚”地一声,光点男的脸朝混凝土地面上磕了一下,眼睛翻上去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菲斯克的掌根接触光点男后脑勺皮肤的那零点三秒里,他的掌心毛孔释放出一团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集群,集群穿透光点男的头皮进入皮下组织,顺着血管朝心脏和大脑的方向扩散。
微生物集群里包含三种定制的致病菌:第一种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在冠状动脉内壁形成血栓导致急性心肌梗死,第二种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让肾上腺素受体过度激活导致恶性高血压,第三种会在九十六小时内在大脑中动脉形成栓塞导致大面积脑梗。
三种症状会在不同的时间点依次发作。
法医解剖的时候只会看到一个心血管疾病的高危患者死于多器官衰竭。
菲斯克的右脚在站起来的时候“不经意”地踩过了码头上躺着的每一个工装夹克的身体旁边,他的鞋底每踩一步,菌丝都会释放出同样的微生物集群,集群通过空气传播进入半径一米内所有活人的呼吸道。
格温站在五米外。
五米的距离超出了菌丝的有效释放半径。
“我没杀他。”
菲斯克的右手朝地上昏迷的光点男指了一下。
格温的身体从防御姿态里松了一下,她的两只拳头松开了,肩膀从耳朵的位置降下来了。
她的脑袋朝地上的光点男看了一眼,光点男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均匀,确实只是昏过去了。
格温的两只手从身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在放下来的时候偷偷地摸了一下右手手腕内侧那个刚才吐出丝线的开口。
她的食指在开口的边缘轻轻地按了一下,开口已经合拢了,皮肤表面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
她以为现场的光线很暗,菲斯克看不到她的小动作。
菲斯克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揭穿。
菲斯克的右手从地上一个工装夹克的裤兜里摸出一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三个数字。
“911,什么紧急情况?”
“红钩区码头,第七号泊位。有人受伤。”
菲斯克把手机扔进了海里,脚步朝码头边缘那个铝合金手提箱的方向走过去。
手提箱还开着,黑色天鹅绒衬垫上的那颗鸽子蛋大小的蓝紫色宝石在货轮工作灯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菲斯克的右手把手提箱的盖子合上,左手提起手提箱。
“等一下。”
格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还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沙哑。
“这颗宝石属于博物馆。”
菲斯克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的身体朝后转了半圈,金色的眼睛朝格温的面罩上看过去。
“这颗宝石属于我。”
格温的两只手在身前攥了一下又松开。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就当是你还我那一颗子弹的人情。”
格温的嘴唇在面罩后面张了一下,她的右脚朝前迈了半步,右手抬起来指着菲斯克手里的手提箱,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两秒。
菲斯克已经转过身朝道奇的方向走了。
“我如果是你,就赶紧闪人。纽约的警察到现场可是很快的,别被堵在这里了。”
格温站在码头上看着菲斯克那宽阔的背影朝远处走过去,烟雾从他的嘴唇旁边飘出来被海风吹散。
她的舌头从面罩下面的嘴唇里伸出来朝菲斯克的背影吐了一下。
“行吧。就当是还你人情。”
“怪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