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热浪扭曲了公路尽头的视线。
七号检查站的集装箱在阳光下烤得发烫,铁皮表面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菲斯克坐在重机枪后面的弹药箱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正在擦拭那根备用的星形重型枪管。
这东西,必须要进行保养,不然很容易出问题。
有的时候,菲斯克总怀疑那帮枪匠是故意的,把枪设计的那么复杂,然后好卖配件。
因为,越精细的东西越容易坏!
远处。
一号公路的南端。
一团黄褐色的尘土在热浪中缓缓升起。
不是车。
车扬起的尘土是快速移动,呈柱状的。
这团尘土是散开,低矮且贴着地面缓慢蠕动。
脚步。
很多人。
菲斯克停下擦枪的手。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枪管的准星,看向那团尘土。
几秒钟后。
轮廓清晰了。
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人。
大约三四十个。
他们排成两列纵队,中间抬着几副用白布包裹的担架。
没有棺材。
只有白布裹着的尸体。
没有唢呐。
没有哭喊。
没有敲敲打打。
整支队伍像一群幽灵,在烈日下无声地移动。
菲斯克还是第一次看到阿拉伯人的葬礼。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场阴谋。
“嗡……”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北边传来。
一辆蓝色的苏联时代老式卡车,从公路的另一个方向驶来。
车斗里装满了面粉袋、大米和几个木箱。
哈桑的货车。
卡车在检查站前减速。
“吱……”
刹车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卡车停在了集装箱旁边的空地上。
哈桑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略显油腻的笑容。
“长官!”
他快步走过来,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弯腰。
“东西都买齐了!除了那些柴油要在另一辆车送来,其他的都在这儿了!”
菲斯克没有站起来。
他依然坐在弹药箱上,手里的破布还在缓慢地擦拭着枪管。
“嗯。”
他的目光没有看哈桑,依然盯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的葬礼队伍。
哈桑顺着菲斯克的视线看过去。
“哦……”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是送葬的。”
菲斯克没有说话。
哈桑见菲斯克没反应,便主动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如果有人死了,要在日落前下葬。不能过夜。而且……他们不哭,不喊。”
哈桑指了指那群人。
“他们相信,哭泣会打扰死者的灵魂,让他无法升天。所以,送葬的人都要保持安静。只有诵经声。”
“诵经?”
菲斯克问了一句。
“对。每个人心里都在念。真主至大,之类的。”
哈桑说完,又看了一眼那群人。
突然。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瞬间绷平了。
他的右手,本来正要去掏口袋里的香烟,此刻却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僵硬地弯曲着。
菲斯克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他停下擦枪的手。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哈桑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队伍中间的一个位置…………第四排,左边那个抬着尸体的男人。
那个男人很年轻。
大概二十五六岁。
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眼窝深陷,颧骨很高。
他的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长袍。
但是他的手臂…………
在他抬着尸体的一瞬间,袖口往上缩了一点。
露出了手腕内侧的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道疤。
很长,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哈桑的瞳孔收缩了。
菲斯克站了起来。
他把擦枪布扔在弹药箱上,拿起那根已经擦得锃亮的枪管,往M2HB的机匣上一插。
“咔。”
枪管锁死。
“那个人。”
菲斯克指着那个有疤痕的男人。
“你认识。”
哈桑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菲斯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菲斯克……”
“说。”
菲斯克的语气很强硬。
“那是……那是阿卜杜拉。”
哈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名字。
“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一起在村子里长大的。后来……后来他失踪了。”
“失踪?”
“大家都说……他去参……军。”
哈桑吞了一口唾沫。
菲斯克看着那支队伍。
三四十人。
有男有女。
“哈桑。”
“在。”
“你那批货,先别卸了。”
菲斯克走到M2HB重机枪后面。
他双手握住握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去你的卡车后面躲着。”
“什……什么?”
哈桑愣住了。
“你想死在这儿吗?”
菲斯克的声音很冷。
哈桑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眼菲斯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那挺黑洞洞的重机枪。
他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
跑到自己的卡车后面,蹲了下来,露出半个脑袋在车厢后面张望。
葬礼队伍继续前进。
距离检查站还有七八十米。
菲斯克端起重机枪。
枪口抬高了五度。
“哒哒哒哒哒!”
五发子弹。
点射。
子弹打在队伍前方五十米的公路上。
碎石飞溅。
尘土飞扬。
“停下!”
菲斯克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队伍停了。
那群穿着白袍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惊慌。
没有尖叫。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他们只是停下了。
然后,那个叫阿卜杜拉的男人,缓缓地把肩上的尸体放了下来。
他直起腰。
看着检查站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但是动作却是畏畏缩缩的。
往前走了一步。
双手摊开,展示自己没有武器。
“美国朋友。”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什图语喊道。
“我们……只是送葬的人。不要开枪。”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
阿卜杜拉继续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我们不想和你打仗。我们只是路过。”
他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他晃了晃。
帆布包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面是美金。”
阿卜杜拉的声音提高了。
“只要你让我们过去。这些美金就都是你的了!”
菲斯克看着他。
“里面有一万美金!”
阿卜杜拉看到菲斯克没有开枪,以为他在犹豫。
“一万美金!够你回美国买一辆好车了!”
他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前递了递。
“让我们过去。我们只是去前面的圣陵祈祷。”
菲斯克笑了。
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M2HB重机枪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枪口喷出一米多长的火舌。
弹壳像瀑布一样从机匣侧面喷涌而出,“叮叮当当”地落在集装箱的铁皮地上。
阿卜杜拉的胸口瞬间炸开。
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直接把他的上半身撕成了碎片。
帆布包掉在地上。
里面的美金被子弹打穿,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空中。
“啊…………!!”
队伍里终于传来了尖叫声。
但那些尖叫声不是恐惧。
是愤怒。
那群“送葬者”瞬间扔掉了肩上的尸体。
白袍下面,抽出了AK-47步枪。
“杀了他!!”
有人大喊。
“哒哒哒哒哒!”
几十把AK-47同时开火。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检查站的沙袋和集装箱上。
“噗噗噗噗…………”
尘土飞扬。
菲斯克没有躲。
他站在重机枪后面,像一座铁塔。
M2HB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把玩具枪。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依托。
他单手握着握把,另一只手快速调整方向。
枪口左右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死神的镰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又一遍地收割着那群人的生命。
人体在十二点七毫米子弹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断肢。
碎肉。
鲜血。
染红了白色的长袍。
染红了灰色的公路。
有人试图卧倒射击。
但还没等他们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就掀飞了他们的天灵盖。
有人试图逃跑。
但他们的腿还没迈开,就被打断在半空中。
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失的时候。
公路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只有满地的尸体。
和还在抽搐的残肢断臂。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
菲斯克松开扳机。
枪管还在冒着白烟。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战场。
确认没有活口了。
然后。
他看到了。
在一具尸体的袖口下面。
露出了一个纹身。
那是一个由十个圆环组成的图案。
每个圆环里都有一个阿拉伯数字。
从一到十。
菲斯克盯着那个纹身看了两秒。
他可不认识这个纹身。
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叛军。
并且,总觉得这个纹身有点眼熟。
然后,菲斯克放下了枪。
转身。
看向哈桑的卡车。
“出来。”
哈桑从卡车后面探出脑袋。
他的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菲斯克。
“菲斯克……先生……长官!”
“过来。”
菲斯克的声音很平。
哈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扶着卡车车厢,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走到菲斯克面前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了。
“看看这些人。”
菲斯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看看他们是谁。”
哈桑低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
表示除了已经被打碎的阿卜杜拉,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有些结结巴巴说道:“长官……他们……是叛军吗?”
菲斯克打断了他。
“他们就是叛军。”
菲斯克走到那堆尸体旁边。
用脚尖踢开了一具尸体的长袍。
下面露出了绑在腰间的一块一块用塑料布包裹的东西。
“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哈桑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这是鸦片膏……”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纯的……生鸦片……”
“他们身上都绑着这个。”
菲斯克指了指其他几具尸体。
刚才他大意了。
微生物网络只扫描了心率,没有仔细分辨这些人身上的微生物群落。
而,鸦片膏的味道被运送的尸体的腐烂的味道掩盖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送葬队伍”
运毒。
用葬礼做掩护。
菲斯克转过身。
他看着哈桑。
“这些人,你认识多少?”
“我……真的只……认识阿卜杜拉……”
哈桑低着头,不敢看菲斯克的眼睛。
“他们说你是叛徒!”
菲斯克突然说了一句。
哈桑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开枪之前。”
菲斯克盯着哈桑的眼睛。
“有几个人在骂你。用普什图语。骂你是叛徒。骂你给美国人当狗。”
哈桑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又说不出话。
“他们现在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如果有人活着离开这里的话就不一样了……”
菲斯克往前走了一步。
逼近哈桑。
“如果,今天让他们过去。他们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哈桑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长袍下面攥成了拳头。
“他们会去找你的老婆。”
菲斯克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去找你的女儿。”
“他们会告诉所有人,你是叛徒。”
“他们会冲进你家,把法蒂玛和莱拉拖出来。”
“然后在全村人的面前,把她们……”
“够了!!”
哈桑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
眼角裂开了。
“别说了!!”
哈桑吼了一声。
胸膛剧烈起伏。
哈桑的手在发抖。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狠厉。
菲斯克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转身从弹药箱上拿起那把M9手枪。
“咔。”
拉动套筒。
子弹上膛。
然后,他把枪递到了哈桑的面前。
“还有几个活着的。”
菲斯克指了指尸体堆里几个还在微微抽搐的身影。
“去,补枪。”
哈桑看着那把枪。
黑色的枪身。
冰冷的金属。
他犹豫了。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不……”
“如果你不动手。”
菲斯克打断了他。
“那我们就没有继续合作下去的必要了。”
哈桑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看着菲斯克。
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半个身子的美国大兵。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
只有绝对的冷酷和算计。
哈桑咬了咬牙。
他伸出手。
一把抓过那把M9
“砰!砰!砰!”
他转身,朝着那几个还在抽搐的尸体走过去。
步伐相当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胸口还在起伏。
嘴里冒着血泡。
哈桑举起枪。
枪口抵在那个人的脑门上。
“砰!”
枪响了。
血溅在哈桑的脸上。
他没有擦。
他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他的腿被打断了,正在试图往公路边的沟里爬。
哈桑看着他。
那个男孩也看着他。
“叛徒……”
男孩的声音很微弱。
“你……你不得好死……”
“砰!”
哈桑扣动了扳机。
男孩的脑袋歪向一边。
不动了。
哈桑的手在抖。
但他没有停。
他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走过去。
一枪一枪地补。
“砰!砰!砰!”
弹匣打空了。
他还站在那里。
举着枪。
对着空气扣动扳机。
“咔。咔。”
撞针击空的声音。
菲斯克走过去。
他从哈桑手里拿过枪。
重新换了一个弹匣。
“做得不错。”
菲斯克拍了拍哈桑的肩膀。
哈桑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菲斯克。
他的眼神空洞。
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旁边待着!”
菲斯克说。
“等会儿。”
哈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尸体。
现在都变成了碎肉。
“走吧。”
菲斯克推了他一把。
哈桑踉跄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转身。
一步一步地走回卡车。
他爬进驾驶室。
把头埋在方向盘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菲斯克没有理他。
他转身回到重机枪旁边。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卫星电话。
拨通了麦克斯韦上校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三声。
“喂。”
麦克斯韦的声音有些疲惫。
“是我,威尔逊。”
菲斯克看着地上的尸体。
“报告上校。七号检查站遭遇袭击。”
“什么情况?”
麦克斯韦的声音立刻变得警觉。
“大约三十五名武装分子。伪装成送葬队伍。试图通过检查站。”
“伤亡情况?”
“敌方全歼。我没事。”
“好。”
麦克斯韦松了一口气。
“干得好,需要支援吗?”
“不需要,但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菲斯克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鸦片膏。
“这些人是毒贩,身上绑着大量的生鸦片,估摸着有三四百公斤。”
“还有,他们身上有相同的纹身。十个圆环的那种。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像是什么组织的标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十戒帮。”
麦克斯韦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惹上大麻烦了,威尔逊。”
“十戒帮?”
“一个极端组织。他们信奉十条戒律,违反者死。他们的成员都会纹上这个纹身。”
“原来如此。”
菲斯克看着那个纹身。
“那这些人混在一起……”
“他们经常用运毒来筹集资金。”
麦克斯韦说。
“而且他们很记仇。你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会报复的。”
“那就让他们来。”
菲斯克笑了一声。
“正好我的枪还没热够呢。”
“别大意。”
麦克斯韦警告道。
“我会派人去处理尸体。你把毒品也先收起来,别让人找到把柄……”
“还有一件事。”
菲斯克说。
“这次战斗,我一个本地朋友也在。他帮我……处理了一些问题。”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本地朋友?”
“阿拉伯人?”
“对,相当可靠的阿拉伯商人。”
菲斯克看了一眼卡车里的哈桑。
“但他毕竟在现场,要不要签个保密协议?”
“……我明白了。”
麦克斯韦的声音里带着深意。
“放心吧,我会关照他的。”
“那就这样。”
菲斯克挂断了电话。
他把电话塞回口袋。
转身。
看着满地的尸体。
阳光越来越烈。
尸体开始逐渐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苍蝇开始聚集。
嗡嗡地叫着。
菲斯克走到M2HB旁边。
重新装上一条新的弹链。
“咔。”
枪机复位。
他端起枪。
对着地上的尸体。
又扫了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把那些尸体又翻了一遍。
将几个昏迷,但是还强撑没死,在微生物网络下苟活着的人彻底给打烂了。
确保,他们没有任何活着的可能。
然后,菲斯克才放下枪。
走到卡车旁边。
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哈桑。”
车窗没有摇下来。
哈桑依然趴在方向盘上。
“哈桑!”
菲斯克提高了声音。
车窗终于摇下来了。
哈桑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
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混合的痕迹。
“菲斯克先生……”
“把车开到集装箱那边去。”
菲斯克指了指。
“卸货。”
哈桑愣了一下。
“现……现在?”
“对。现在。”
菲斯克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人死了。你老婆和孩子就安全了。懂吗?”
哈桑看着菲斯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懂……懂了。”
他发动了卡车。
“嗡……”
卡车缓缓地移动。
开到集装箱旁边。
哈桑跳下车。
他走到车斗后面。
开始往下搬面粉袋。
动作很机械。
很僵硬。
像是一个机器人。
菲斯克站在旁边。
看着他搬。
没有帮忙。
只是看着。
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过了,几分钟!
苍蝇就已经来了。
很难以想象,这些鸟不拉屎的东西,是怎么在这茫茫的炎热沙漠里活下来的。
嗡嗡嗡地盘旋在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残骸上方,像是赶场一样急切。
菲斯克终于松开了握把。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根指头在空中张了张合了合,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然后他转身,走回集装箱的阴影里。
从角落里拎出一箱矿泉水。
蓝色塑料包装,二十四瓶装,每瓶五百毫升。
他撕开塑料膜,抽出一瓶,拧开盖子,仰起头,把整瓶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哗啦……”
水流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淌下来,浸湿了他的T恤领口,在布料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然后继续往下流,淌过他的胸膛,沿着腹肌的沟壑蜿蜒而下,最终渗进裤腰带里,消失不见。
凉。
矿泉水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放了好久,温度大概只比体温低十几度,但浇在被阳光和枪口火焰烤得滚烫的皮肤上,那种冰凉的触感依然让菲斯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折射着阳光的余光。
他又拿起第二瓶。
这次没有浇头。
他把水倒在左手掌心里,“啪嗒啪嗒”地拍在脸上,搓了搓腮帮子,把脸上沾着的那层细密的火药残渣和尘土洗掉。
地板上很快汇聚起一小滩水洼。
在阳光的余晖下,那滩水洼里倒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很大。
很高。
像一座山。
远处。
引擎的轰鸣声从南边传过来。
不止一辆。
菲斯克抬起头。
他的手还湿淋淋的,水珠从指尖滴落,“啪嗒”一声砸在铁皮上。
三辆丰田海拉克斯皮卡和一辆苏联时代的嘎斯卡车,从一号公路的南端拐上了检查站的碎石便道。
打头那辆皮卡的车斗上架着一挺DShK重机枪,枪管朝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车上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长袍,有几个还扎着头巾,手里抱着AK-47,表情警惕。
但当打头的皮卡在检查站前停下来,驾驶室的车门被推开之后,下来的那个人……菲斯克认识。
默罕默德从皮卡上跳下来的动作很利落,膝盖微微弯曲吸收落地的冲击力,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嚓”
他直起身。
目光先扫了一眼公路上的那堆尸体。
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集装箱方向的菲斯克。
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
更没有夸张的惊叹。
见识过菲斯克实力的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然后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菲斯克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松弛,肩膀不端着,脊背不挺着,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而不是走过一片刚发生过屠杀的战场。
经过一具尸体的时候,军靴踩到了一小摊血泊。
“吧唧。”
黏稠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脚继续走。
脚底的血迹在碎石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鞋印。
默罕默德走到菲斯克面前,停住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红色硬盒装…………用拇指弹开盖子,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他把烟盒递向菲斯克。
“来一根?”
菲斯克看着他。
湿淋淋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还在从下巴往下滴。
“你来得挺快。”
“听到.50口径的声音了。”
默罕默德拿出一个,打火机“咔”地一声打开,“嚓”地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凑上去,点燃了嘴里的烟。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烟雾在他的脸前面散开,被晚风吹得往左边飘。
“M2的声音太好认了。\'哒哒哒哒哒\'…………连着响了快两分钟。”
他把打火机递给菲斯克。
“要么是你在打靶练习,要么是出了大事。”
他看了一眼公路上那堆碎肉。
“看起来不像是练习。”
菲斯克接过打火机。
从默罕默德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叼在嘴里,“咔嚓”一声点燃。
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的肺里打了个转,然后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和脸上还没干的水珠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效果…………像是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恶魔在抽烟。
“十戒帮的人。”
菲斯克说。
声音很平。
“伪装成送葬队伍。身上绑着鸦片。想从我这儿过。”
默罕默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戒帮?”
“嗯。身上有纹身。十个圆环。”
“那帮疯子。”默罕默德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
“最近越来越活跃了。南边好几个村子都被他们渗透了。”
他转过身,朝着自己的车队挥了挥手。
手势很简洁…………右手平伸,手掌朝下,往左边横划了一下,然后往下压了两下。
这是美军的战术手语。
意思是“展开,开始行动”
皮卡上的那些人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跳下车,手里的AK-47背到身后,开始朝公路上的尸体堆走去。
动作很有条理。
两个人负责搜身,两个人负责拖拽,两个人负责装车。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不像是临时拼凑的民兵。
更像是受过训练的。
菲斯克看着那些人高效地运作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训练得不错。”
“美国人教的。”
默罕默德耸了耸肩。
“但也就这样了。基本功可以,真打起来还是差得远。”
他弹了一下烟灰。
灰烬在空中飘散。
“对了。”
菲斯克从弹药箱上站起来。
他走到默罕默德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群人在尸体堆里忙活。
“子弹,全部拿走。”
默罕默德转过头看他。
“鸦片拿一半走!”
那些人身上绑着不少。”。
默罕默德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枪呢?”。
“枪留下。”。
“留下?
“默罕默德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AK-47。
“这些破烂你要?”。
“不是我要。”。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
“上面要。
我得报告战果。
枪是证据。”。
“明白了。”。
默罕默德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自己的人喊了一嗓子…………用达里语,语速很快,菲斯克只听懂了几个词:“子弹”、“拿走”、“枪放着”。
那些人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有人蹲下来,开始从尸体的弹匣袋里掏弹匣,然后统一扔进皮卡车斗上的一个帆布袋子里。
“哐当、哐当”…………金属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用匕首割开尸体腰间绑着的鸦片膏,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麻袋里。
那些棕黄色的胶状物质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苦味。
菲斯克拧开第三瓶矿泉水。
这次他没有浇头。
他把水倒在左手上,搓了搓手指之间的缝隙…………那里还残留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体液。
水从他的手指间流淌下来,“哗啦哗啦”地落在脚边的碎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碎石上的水渍迅速扩大,然后又迅速被干燥的沙地吸收。
阿富汗的土地很渴。
什么都吸收。
水。
血。
尸体。
全部都吃掉。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干裂,继续龟裂,继续在烈日下沉默地开着口子。
默罕默德站在旁边,看着菲斯克洗手。
他又抽了一口烟。
“对了,你那辆卡车上的东西。”。
菲斯克把洗干净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指了指哈桑那辆蓝色的苏联老卡车。
“面粉、大米、柴油、药品……让你的人顺手帮忙搬一下。
搬到集装箱里。”。
默罕默德看了一眼那辆卡车。又看了一眼躲在驾驶室里一动不动的哈桑。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题。”。
他转身,又喊了一嗓子。
几个手下从尸体堆里抬起头,应了一声,然后小跑着朝哈桑的卡车走去。
菲斯克拧开第四瓶矿泉水,往脖子后面浇了一些。
“嘶……”。
水流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里,沿着脊椎的凹槽一路往下流,冰凉的触感让他背上的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
水浸透了他后背的T恤,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背阔肌和斜方肌的轮廓…………那些肌肉的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用水墨画出来的人体解剖图。
多余的水从T恤下摆滴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点。
“滴答。
滴答。
滴答。”。
默罕默德把烟抽到了滤嘴。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菲斯克。”。
“嗯?”。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菲斯克把矿泉水瓶子放在弹药箱上,转过身。默罕默德靠在集装箱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姿势很放松,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最近又收了不少人。
年轻人。
村子里没工作的那种。”。
“多少?”。
“四十多个。”。
“四十多个。
“菲斯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
加上之前的,差不多有八十人了。
“默罕默德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右手拇指勾着腰间的皮带扣,无意识地拨弄着。
“但是问题是,我自己练出来的兵,顶多能站个岗、查个车。
真要打起来……”。他摇了摇头。
“不行。
纪律太差。
射击也差。
连最基本的战术配合都做不好。”。
“你想怎样?”。
“我想弄一批名额。
“默罕默德直视着菲斯克的眼睛。
“美军训练本地武装的那种名额。”。
菲斯克看着他。默罕默德的眼神很坦荡。没有躲闪。没有谄媚。就是在谈一笔生意。菲斯克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默罕默德。”。
“嗯?”。
“你这是要成为军阀啊。”。
默罕默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军阀?”。
他摇了摇头。
“我可没那个野心。”。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咬着滤嘴,上下嘴唇微微翕动,烟卷在他嘴角晃了晃。
“你看看这地方。”。
他抬起下巴,朝四周扫了一圈。荒凉的戈壁。远处的山脊。公路上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
“塔利班。
十戒帮。
美国人。
CIA。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安布雷拉……”。他掰着手指头数。
“谁都想在这片地方插一脚。
谁都觉得自己是老大。”。
“我不想当老大。”。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我只想活着。
让我的人也活着。”。
“但在这种地方,想活着,手里就得有人。
有枪。
有能打仗的人。”。
他看着菲斯克。
“不然迟早被人吞掉。”。
菲斯克听完了。他拿起弹药箱上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
“咕咚。”。
吞咽声。水从他的嘴角溢出一点,顺着下巴滑落,滴在他已经湿透的T恤上。他把瓶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没问题。”。
“真的?
“默罕默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什么不行的。
“菲斯克耸了耸肩。
“训练名额这种东西,上面随便批。
反正美军一直在搞\'本地武装合作计划\',多几十个人少几十个人,没人在意。”。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但是………”。
“钱。
“默罕默德接过话头。两个人同时笑了。
“你比我还急。
“菲斯克摇了摇头。
“做生意嘛。
“默罕默德终于点燃了那根烟。
“等价交换。
天经地义。”。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今天晚上,我再送一包沙金过来。”。
“多少?”。
“老规矩。
一包装满为止。”。
菲斯克点了点头。
“成交,我帮你去活动一下!”。
菲斯克伸出右手。默罕默德也伸出右手。两只手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握在一起。
“啪。”。
掌心撞击的声音。
干脆利落。
握了两秒。
松开。
菲斯克转身走进集装箱。
他在行军床下面翻了翻,从一个防水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部卫星电话。
不是雷诺给的那部。
这是他之前从黑市上买的。
外壳是银灰色的,比军用型号小一圈,更轻便。
他走回门口,把电话递给默罕默德。
“给你。”。
默罕默德接过来,翻转着看了看。
“卫星电话?”。
“我的号码已经存进去了。
“菲斯克靠在门框上。
“以后有事直接用这个联系。
别用那些容易被监听的破烂。”。
默罕默德把电话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重。
做工不错。
他把电话揣进了长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特制的,有拉链,专门用来放贵重物品。
“谢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不卑不亢。
就像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一样。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
合作伙伴。
生意搭档。
在阿富汗这种地方,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比任何武器都值钱。
菲斯克拧开了第五瓶矿泉水。
“哗啦…………”。
他把大半瓶水浇在自己的前臂上,水流冲刷着手臂上残留的灰尘和火药渍,顺着肌肉的纹理蜿蜒流淌,从手肘处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他的前臂很粗。
血管在皮肤下面凸起,像是一条条蓝绿色的河流,在肌肉的丘陵之间蜿蜒穿行。
水珠挂在那些凸起的血管上,在阳光的余晖中闪着微光。
“对了。
“默罕默德看着菲斯克洗手臂的动作,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女记者。”。
菲斯克的动作停了一下。
“贝蒂?”。
“对。”。
默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翻转着玩…………拇指挑开盖子,“咔”,合上,“啪”,再挑开,“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前天。
我在南边的一个村子办事。”。
他吸了一口烟。
“看到她了。”。
菲斯克把矿泉水瓶放下来。
“她在做什么?”。
“打听事情。
“默罕默德弹了一下烟灰。
“问他们有没有建过什么奇怪的建筑,有没有招过工人。”。
他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咔。
啪。
咔。
啪。”。
“还听说她去了一个废弃的砖窑厂。
就是以前传说闹过怪事的那个地方。”。
菲斯克站在那里。手臂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滴答。
滴答。”。
“她一个人?”。
“一个人。
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拿着那个摄像机,到处拍。”。
默罕默德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
“我跟她打过招呼。
劝她别往南边走了。
那边越来越不太平。”。
“她听了吗?”。
默罕默德看着菲斯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觉得她会听吗?菲斯克也笑了。
“这个蠢女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拿起第六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又往头上浇了一些。
“哗…………”。
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打湿了他刚刚才干了一半的头发,顺着耳朵、脖子、锁骨一路流淌下来。
水珠在他的皮肤上滑行,被毛孔和肌肉的纹理引导着,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有一滴水从他的鼻尖落下。
在空中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落在他的军靴上。
“啪。”。
默罕默德看着菲斯克把水往自己身上浇,没有打扰他。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下正在把最后几具尸体拖向远处的沙坑。
有人在数鸦片膏的数量。
有人在把弹匣和散弹分类装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阳光的余晖把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血液在金红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菲斯克擦了擦脸上的水。
他走到哈桑的卡车旁边。
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哈桑。”。
车窗摇下来。
“默罕默德的人,会帮你把东西搬下来。
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哈桑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菲斯克没有多说。
他拍了拍车门,转身走回了默罕默德身边。
一直忙到了下午,东西才被转移到了穆罕默德他们的车上,数量太多了,几乎将几辆车的剩余都给塞得满满当当,差一点,有几个家伙就要武装徒步回去了。
而沙金也很快就送了过来。
默罕默德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弹掉烟蒂。
“那我先走了。
“默罕默德拍了拍口袋里那部卫星电话的位置。
“一会把沙金送过来。”。
“嗯。”。
“还有…………”。默罕默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心十戒帮。”。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
“你今天干掉了他们三十多个人。
这笔账,他们会算的。”。
“让他们来。”。
菲斯克靠在集装箱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湿透的T恤紧贴着他的上半身,水珠还在从他的发梢往下滴,“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沿着手臂的肌肉线条滑到手肘,最终落在地上。
“我正好缺点练手的靶子。”。
默罕默德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这种人,在阿富汗,要么成为传奇,要么死得很惨。”。
“没有第三种可能?”。
“没有。”。
默罕默德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皮卡走去。
他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嚓、嚓、嚓”…………节奏稳定,步伐从容。
像是在散步。
他拉开皮卡的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嘭。”。
引擎轰鸣。
车队缓缓启动。
一辆接一辆地拐上公路,朝南边驶去。
扬起的沙尘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
菲斯克站在集装箱门口。
看着车队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周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
和他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的声音。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T恤。
布料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水珠从他的锁骨滑到胸口,然后沿着胸肌中间的沟壑滑落,经过腹肌的起伏,最终消失在裤腰带的边缘。
他把湿透的T恤从头上扯了下来。
“嗤啦…………”。
布料和皮肤分离的声音。
T恤被他团成一团,扔在了行军床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集装箱门口。
阳光的最后一抹余晖打在他的身体上。
那些肌肉…………远超常人密度的肌肉…………在金红色的光线下,像是用青铜浇铸出来的一样。
肩膀很宽。
手臂很粗。
腰很窄。
腹肌的线条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水珠还挂在他的身体上。
在肌肉的沟壑里、在血管的纹路上、在皮肤的毛孔里…………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像是一尊被雨淋过的雕像。
菲斯克拿起最后一瓶矿泉水。
“咔嚓。”。
拧开瓶盖。他把水缓缓倒在自己的肩膀上。
“哗…………”。水流沿着他的三角肌的弧度滑落,顺着手臂外侧的肌肉线条一路淌下去,从手腕处滴落,在地上溅开。他换了另一边肩膀。
“哗…………”。同样的水流。同样的线条。水把他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灰尘和火药味冲洗干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呼……”。
菲斯克站在集装箱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咔咔”作响,扭曲成一团毫无美感的形状,然后被他随手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袋。
夕阳已经完全笼罩了戈壁。
白天的酷热逐渐退去。
集装箱的铁皮壁在温差的作用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公路上的尸体已经被默罕默德的人拖到了一起。
到处都是暗红色,已经凝固的血迹,在夕阳下看起来像是一块块干涸的沥青,铺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哈桑还在。
他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用力,指关节都会发出“咯吱”的脆响。
自从他被迫对着那个同乡的脑袋扣动扳机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像是一具被抽掉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菲斯克没有催他。
他拎起两个口袋。
口袋不大,大概拳头大小,袋口用麻绳扎得很紧。
但分量很足。
菲斯克拎着两个布袋走出集装箱。
“哈桑。”。
哈桑的肩膀猛地一缩。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转过身,惊恐地看着菲斯克。
“长……长官?”。
“过来。”。
菲斯克把两个布袋扔在卡车车厢的挡板上。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哈桑看着那两个布袋。他没有动。菲斯克靠在车厢边,双手抱胸,看着哈桑。
“打开看看。”。
哈桑咽了一口唾沫。
他慢慢地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布袋粗糙的表面,像是触电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坚定地抓住了袋口。
他解开麻绳。
把袋口撑开。
夕阳照进袋子里。
黄澄澄的。
沙金块。
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令人迷醉的光泽。
哈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野兽嗅到血腥味时的低沉喘息。
“这是……”。
“给你的。”。
菲斯克的声音很平。
“把它们卖掉!”。
哈桑抬起头,看着菲斯克。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两包。
按照现在的黑市价格,这两包沙金至少值十五万美金。
十五万美金。
在喀布尔可以买两栋别墅。
在巴扎尔可以开三家店铺。
“这……这太多了……”。哈桑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有把布袋推回去。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袋口,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粗糙的麻布揉进肉里。
“多吗?”。
菲斯克笑了一下。他指了指公路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
“今天死了几十个人。
这点金子,买命钱都算不上。”。
哈桑顺着菲斯克的手指看过去。
看到了那些血。
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他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恐惧。
或者说,不仅仅是恐惧。
还有……贪婪。
哈桑把布袋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看着袋子里的金子,眼神变得狂热。
“菲斯克先生……”。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从未有过,近乎谄媚却又充满野心的热切。
“这些金子……是从哪里来的?”。
菲斯克看着他。没有说话。哈桑抬起头,眼神闪烁。
“我看到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下午来的那个人。
那个穿灰袍子的。
他带着车队,帮你打扫………”。
“他是…………军阀”。
菲斯克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哈桑。
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表情,在哈桑眼里,就是默认。
哈桑的呼吸更急促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美国大兵会有这么多金子。
为什么他敢一个人守着这个鸟不拉屎的检查站。
为什么他杀了这么多人,却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他不仅是个美国兵。
他还和外面的军阀有勾结。
那些军阀…………控制着帕尔万省南部大片地盘的武装势力…………他们手里有金矿,有毒品,有人命。
而这个美国大兵,就是他们在美军内部的渠道。
哈桑看着菲斯克的眼神变了。
恐惧还在。
但更多的是敬佩。
一种对强者,毫无保留的敬佩。
还有渴望。
想要成为这种人的渴望。
“菲斯克先生。”。
哈桑把两包金子小心翼翼地塞进长袍内侧,拍了拍,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不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畏缩着。
“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有力。
“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公路上的血迹。
“我都可以做。”。
菲斯克看着哈桑。看着这个被金钱和权力欲望重新塑造过的男人。
“很好。”。
菲斯克拍了拍哈桑的肩膀。
“回去吧…………路上小心。”。
“是!”。
哈桑弯腰行了个礼…………不是之前那种随意,敷衍的礼节,而是那种发自内心,对上位者的尊敬。
然后他转身,爬上卡车的驾驶室。
发动引擎。
“嗡!”。
卡车启动了,掉头,沿着公路朝北边驶去。尾灯在黑暗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夕阳里。哈桑也走了。菲斯克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
“金钱啊……”。他低声自语。
“真是最好的鞭子。”。
他转身,准备回集装箱睡觉。但就在这时…………。
“嗡…………嗡…………”。引擎声。又从北边传来。越来越近。
“忘拿什么东西了吗?”。
车灯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在公路上晃动着。不是哈桑。菲斯克停下了脚步。他转身,看着那两道光柱。一辆悍马。巴格拉姆基地的牌照。
“吱!”。
悍马在检查站前急刹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刹车痕。
车门打开。
雷诺中尉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防弹背心,头上戴着凯夫拉头盔,手里拎着一把M4卡宾枪。
“嚯…………”。雷诺一跳下车,就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冲得皱起了眉头。他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真他妈够劲。”。
他迈开步子,朝菲斯克走过来。
军靴踩在血迹上,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稠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残骸…………还有一些碎肉和断肢留在了路边。
“我靠。”。
雷诺吹了个口哨。
“你这是杀猪场开业了?”。
菲斯克靠在集装箱门框上,双手抱胸。
“三十多个,想冲岗。”。
“我知道,上校跟我说了。”。
雷诺走到那堆被菲斯克特意留下的AK-47旁边,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把。
“枪留下来了?”。
“证据。”。
“行,回头让收尸队来拉走。”。
雷诺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那里放着几个被子弹打烂的帆布袋,里面露出了一块块棕黄色的胶状物。
鸦片膏。
默罕默德的人拿走了一半,但菲斯克特意留了一半。
也是证据。
“这玩意儿……”雷诺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块鸦片,手指上沾了一点黏糊糊的残渣,他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嫌弃地甩了甩手。
“起码一百三四十公斤。
这帮骡子,真是要钱不要命。
这种东西,也只有这帮白痴才不会提纯……”。他站起身。走到菲斯克面前。雷诺比菲斯克矮了大半个头,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巨人。
“三十多个。”。
他伸出右手,握成拳头。
“砰!”。
重重地锤在菲斯克的肩膀上。那一拳的力道很大。如果是普通人,这一拳能把人锤得踉跄几步。但菲斯克纹丝不动。他的肩膀甚至没有晃一下。
“你还真是个屠夫。”。
雷诺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他的手腕反而被菲斯克硬邦邦的三角肌震得有点发麻。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上校听了报告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就知道这小子值那个价’”。
雷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菲斯克一根。
两个人就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夕阳中,点上了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对了。”。
雷诺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我来这儿,除了看看现场,还有个事要通知你。”。
“什么事?”。
就在这时…………。
“滋…………滋…………”。
雷诺腰间的电台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尖锐,带着静电噪音的刺耳声响,听起来格外瘆人。
雷诺皱了皱眉。
他把手里的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抓起腰间的电台话筒。
“这里是雷诺。
什么事?”。
“滋……滋……”。
电台里传来的不是清晰的汇报声。
而是一片混乱。
尖叫声。
枪声。
还有一种……像是野兽撕咬什么东西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中尉!
中尉!
这里是九号哨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