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像是生过孩子…………不是吗?

!

九点整。

菲斯克夹着那个装换洗衣服的纸板箱,准时走到了巴格拉姆基地的南大门。

大门口的集合区已经停了四辆车。

打头的是一辆M1083LMTV中型战术卡车。

卡车后面跟着两辆M1114增装甲悍马……车顶的M240机枪已经装好了弹链,枪口朝天,金属枪身在阳光下反着光。

最后面是一辆M978油罐车……八千加仑容量的巨大椭圆形油罐横亘在车身上,像一头趴着的钢铁河马。

后勤补给车队。

每周三到五次,从巴格拉姆出发,沿着一号公路往南,依次经过七号、九号和十二号检查站,补给物资、轮换人员、顺带给沿途哨位送水送油。

全程大约四十公里。

单程两个小时。

菲斯克走向打头的那辆LMTV。

卡车的后挡板已经放下来了……铰链在放下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哐”,形成一个倾斜的金属跳板。

车厢里的两排金属条凳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菲斯克的军靴踩上跳板。

“哐。”

金属跳板在他一百四十公斤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抗议般的闷响。

车厢里的人同时抬头。

“嚯……!大个子来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左侧条凳最靠近车尾位置的一个矮胖士兵。

圆脸,双下巴,腰围至少四十二码,防弹背心的腰侧系带已经放到了最后一格,绷得像要爆开的香肠外衣。

大家都叫他“胖墩”

“威尔逊!这边坐!”

胖墩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条凳的金属面在他的巴掌下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菲斯克弯腰钻进了车厢。

即便弯着腰,他的头盔顶部依然差点蹭到车厢的帆布顶篷。

他侧着身子在两排条凳之间挤过去,每经过一个人,对方都得把腿往里收,给他的体型让出通道。

他在胖墩旁边坐了下来。

条凳发出一声令人担忧的金属弯折声。

“可别折了。”

坐在对面的一个红头发的士兵抬起脚踢了踢菲斯克对面的条凳腿,“上次这玩意儿断了一条腿,差点整排都掉出车外去了。”

红毛。

真名没人记得。

因为他的头发是一种介于橘红和铜红之间的颜色,在阿富汗的烈日下晒了三个月后,变成了一种更加刺眼的,接近胡萝卜的橙色。

“那是因为上次坐这个位置的是‘冰箱’。”胖墩接过话头,“那家伙比威尔逊还重……”

“‘冰箱’才两百二十磅,威尔逊至少三百。”

“三百零八。”

菲斯克把纸板箱放在脚边的地板上,靠着车厢的金属侧壁坐好了。

“上周刚称过。”

“三百零八磅!”胖墩夸张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条凳又发出一声哀鸣,“兄弟,你一个人占了这条凳的承重极限。”

“你也差不多。”

红毛在对面嘿嘿笑。

“去你妈的。我才一百九。”

“你那一百九有一百八十斤是肚子。”

“那也是肌肉!腹部核心力量!”

胖墩拍了拍自己被防弹背心勒得鼓出来的肚皮,“啪啪”两声,像拍西瓜。

车厢里的其他人都笑了。

菲斯克也扯了一下嘴角。

“出发还有几分钟?”

菲斯克问。

“等押车的雷诺中尉过来就走。”

红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

“大概……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够我再睡一觉了。”

有人在角落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没人回应他。

“嘿,威尔逊。”

胖墩突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菲斯克的肋骨,“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托尼·史塔克要来了!”

胖墩说这句话的时候,整张圆脸都在放光。

双下巴因为兴奋而抖动,像是脖子上挂了一团果冻。

“谁?”

“托尼·史塔克!史塔克工业!那个……军火商……超级富豪……花花公子……你不可能没听说过!”

“我知道史塔克工业。”

菲斯克靠在车厢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询问道。

“怎么了?”

“他要来巴格拉姆,亲自来!”

红毛从对面探过身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像两盏车灯。

“月底!二十八号还是二十九号来着……”

“二十七号。”

有人纠正他。

“我看到连部的通知了。八月二十七号抵达,二十八号进行武器演示,二十九号离开。三天行程。”

“对对对,二十七号!”

红毛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他要带一批新武器过来做实地测试……据说是一种新型的导弹,可以钻地和分裂弹头,对付那些隐藏在洞穴里的老鼠也是手到擒来。”

“谁管他带什么武器来。”

胖墩打断了红毛的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

但压低之后反而更加响亮了……因为他太激动了,根本控制不住音量。

“重点是……你们知道上次他去德国拉姆施泰因基地测试武器的时候,干了什么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连在角落里半睡半醒的家伙都睁开了一只眼。

“他给随行的士兵,每人发了两万美金!!”

胖墩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数字。

两根手指。

“两……万……美……金!!”

“每个人?!”有人瞪大了眼睛。

“每……个……人!”胖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嘴里塞金币。

“感恩补贴!他自己掏腰包的!说是感谢美军保卫自由世界的什么什么……反正就是两万块,现金,当场发!”

“我操。”红毛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了车厢的金属壁上,“哐”的一声。

他根本没感觉到疼。

“两万美金?那他妈的比我半年的工资还多。”

“你半年工资才两万?”

“加上战区津贴和危险补贴也就差不多。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吃回扣?”

“我那叫合理利用后勤资源!”

“行了行了,别扯那些……”

“关键问题是,谁能进招待车队?”

这句话一出。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从兴奋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紧张。

“招待车队!”

一般就十五到二十辆车。

加上步兵护卫,满打满算最多六十个人的名额。

“六十个?”

红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整个巴格拉姆基地两千多人,六十个名额……”

“所以说,抢啊!”

胖墩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你以为大家为什么从昨天就开始到处打听消息?连他妈的伙房的厨子都想报名。”

“伙房的厨子报什么名?”

“给史塔克做饭啊!你以为亿万富翁来了吃MRE?人家肯定要吃像样的东西。厨子说了,他会做龙虾。”

“在阿富汗做龙虾?”

“空运呗,史塔克的私人飞机带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

“但是你想啊!”

胖墩的声音又降低了一个调,身体往菲斯克的方向倾斜,“如果我能进招待车队……两万美金……我回去就能把学生贷款还了一半!”

他的手掌在大腿上搓了搓。

“嗞嗞”的摩擦声。

那是一双已经提前在想象数钱手感的手。

“问题是谁来定名单。”

红毛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军靴的鞋底在空中晃来晃去。

“少校,中校?”

“听说,是麦克斯韦上校亲自定。”

胖墩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秒。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菲斯克。

菲斯克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别看我。”

“我们这里,就你跟上校关系好啊。”

胖墩毫不掩饰地凑过来,圆脸上堆满了一种叫做“我和你可是兄弟”的表情,“帮忙说几句好话?把我的名字加进去?”

“我跟上校没什么关系。”

“得了吧……”红毛在对面翻了个白眼,“全基地都知道你是上校的人,昨天晚上你打了CIA都没事,连紧闭都没关,你说你们没关系?”

菲斯克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了一下车厢外面。

大门口的岗亭旁边,几个换岗的士兵正在交接。

栏杆升起又落下。

一辆本地人的皮卡在栏杆前等着检查……车斗里装满了干草,一只山羊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咩”了一声。

见到菲斯克没有说话,车厢里变得格外的沉默。

“听说,史塔克本人亲自演示新武器,还要带一个技术团队。全程有CNN和FOX的记者跟拍。”

“记者也来?”

“废话。史塔克那种人,走到哪都带着媒体。他做的是军火生意,最好的广告就是让全世界看到美军用他的武器打胜仗。”

“那我得提前理个发。”红毛摸了摸自己那头胡萝卜色的乱发,“万一上了电视……”

“你上电视?你那张脸上了电视,叛军看到都会投降……被丑哭的。”

“去你妈……”

笑声在车厢里炸开。

胖墩笑得浑身上下的肉都在颤动,防弹背心的尼龙搭扣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撕拉撕拉”的声响。

红毛做出要踢胖墩的动作,但因为距离太远只踢到了空气。

“说真的。”

有人等笑声稍微平息了一点,问道:“名单什么时候出来?”

“我打听过了。”胖墩突然正经起来。

他的声音降低了,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

“大概八月中旬确定最终名单。还有差不多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红毛的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

“够了,三个星期足够让连长注意到我的表现。”

“你准备怎么表现?”

“多站岗,多巡逻,主动申请夜班。”

“你?主动申请夜班?”胖墩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

“你上次值夜班,在哨塔上睡着了,步枪掉下去差点走火……”

“那次是意外!”

“那次是你喝了六罐啤酒。”

“……那也是意外!”

菲斯克听着这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八月二十七号。

月底。

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另一个日期……纳迪亚说的达姆布拉节。

“月底。”

月底。

史塔克的武器演示,和帕尔万谷地深处一个哈扎拉部落的篝火节日,撞在了同一个时间段。

菲斯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月底那会儿,请假容易吗?”

这句话是随口问的。

声音不大。

但胖墩的耳朵比雷达还灵。

“请假?!”他瞪圆了眼睛。

“月底?史塔克来的时候请假?你疯了?”

“不一定是那几天。就是月底前后。”

“月底前后整个基地都会进入接待状态。”红毛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安保升级,人员冻结,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所有休假申请一律暂停。”

“什么特殊理由?”

“你老婆生孩子!”胖墩试探地说。

“我没结婚。”

“那就编一个。”

“上校会批吗?”

“你问上校?上校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给史塔克安排接待方案。他比我们还兴奋……你没看到他昨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上校笑了?”红毛的表情变得困惑,“麦克斯韦?那个脸比石头还硬的老头子?”

“笑了。我亲眼看到的。”胖墩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姿势。

菲斯克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车厢外面传来了柴油发动机加大油门的轰鸣声。

前面的悍马已经启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脚步声。

雷诺从车尾跳上了卡车。

“都坐好了!出发!”

车厢后面的挡板被抬起来,“哐”地一声关上。

卡车的发动机咆哮了一声,整个车身在柴油机的扭矩下微微前倾。

车轮开始转动。

碎石在轮胎下面发出“嚓嚓嚓”的碾压声。

车队缓缓驶出了巴格拉姆基地的南大门。

栏杆升起。

阳光涌进来。

阿富汗八月初的阳光……干燥,炽烈,带着高原特有的紫外线穿透力,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被砂纸蹭了一遍。

车厢里的帆布顶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拐上了一号公路。

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褐色的碎石、灰色的沙丘、偶尔冒出来的几丛枯黄的骆驼刺。

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被放在了一块不平整的玻璃后面。

“说回正题。”

胖墩把头盔的系带松了松。

“咱们这车上八个人……”

他用手指在车厢里挨个点过去,“谁有把握进招待车队?”

“我肯定没戏。”角落里的声音传来了自嘲的语句。

这次居然有人回应了……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红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觉得威尔逊肯定能进。”

胖墩看着菲斯克。

“你是上校的红人,又有三十多个击杀的战绩。如果史塔克要看实战经验丰富的士兵,你排第一。”

“我对两万块没兴趣。”

菲斯克的声音平平的。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胖墩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有人说“我对呼吸没兴趣”

“两万块,没兴趣?你说的是美金还是阿富汗尼?”

“美金。”

“你对两万美金没兴趣?!”

胖墩的音量飙到了可以和柴油机竞争的程度。

“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靠收费赚了好几万。”红毛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

“两万对他来说是零花钱。”

“几万?!”

胖墩的脑袋转向菲斯克。

菲斯克没有纠正也没有确认。

他看着车厢外面飞速后退的戈壁风景。

热风从帆布顶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尘和干草的味道。

“就算你对钱没兴趣……”红毛凑过来,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狡猾,“你就不想亲眼看看史塔克的新武器?”

“那种武器如果量产了,咱们以后在检查站就不用扛着M2等叛军冲过来了。”胖墩接过话头,推了推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护目镜。

“直接在三公里外把炮架好,一发入魂。”

“你别光说武器……”有人急了,“重点是钱!钱!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别光盯着武器看……”

“你才没出息。就知道钱。”

“钱怎么了?钱是万恶之源,但没有钱是万万恶之源。我妈说的。”

“你妈还说了什么?”

“我妈说让我活着回去就行。但如果能多带两万块回去,她会更高兴。”

卡车在一号公路上颠簸着前进。

车轮碾过一个坑洼,整个车厢剧烈地跳了一下。

所有人的屁股都离开了条凳两厘米,然后重重地砸回去。

“嗷……”胖墩捂着屁股呲牙。

“习惯就好。”红毛面无表情地说。

有人正在把玩小刀却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

他抬起头,不满地看了一眼驾驶室的方向。

然后继续削。

“月底的时候,周围安全形势怎么样?”菲斯克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

“史塔克来的时候,基地周围会加强巡逻?”

“那是肯定的!”红毛的语气很确定。

“VIP到访,方圆二十公里内的所有可疑目标都会被提前清除。巡逻密度加倍,空中侦察加倍,检查站的盘查力度加倍。”

“所以那几天反而是最安全的。”胖墩补充道。

“叛军也知道惹史塔克就是惹整个美国军工复合体。他们打几个美国大兵可以上新闻,打史塔克就是引火烧身。”

“那几天周围的村子呢?”菲斯克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会影响到当地人的正常活动吗?”

“当地人?”红毛挠了挠他那头胡萝卜色的头发。

“应该不会吧。封锁的是基地周边,又不是整个省。远一点的村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八月底好像还有个什么当地的节日来着……”

“达姆布拉。”

这个词是从菲斯克嘴里说出来的。

红毛愣了一下。

“啥?”

“当地的一个节日。篝火、音乐、赛马。月底。”

“你怎么知道?”

“我在检查站遇到过当地人提起。”

“哦。”红毛的兴趣显然不在当地节日上。

他的脑子已经转回了两万美金。

“管他什么节日。我只关心史塔克什么时候掏信封。”

卡车继续在一号公路上轰鸣着前进。

四辆车排成的纵列车队,在路面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阴影线。

扬起的沙尘在车队后面形成了一道黄褐色的烟幕,在阳光下缓缓升腾,又缓缓沉降。

菲斯克靠在车厢壁上。

帆布顶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阳光,打在他的军靴上。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嚓嚓嚓”变成了“咯噔咯噔”…………路面从沥青公路变成了检查站入口的碎石便道。

七号检查站到了。

“刹…………”

气刹释放的尖啸声刺破了上午的燥热。

LMTV卡车在检查站的升降杆前停了下来。

后面的悍马和油罐车也依次减速,排成一列停在公路的路肩上。

发动机还在怠速。

车厢后挡板的锁扣被外面的人“咔哒”一声打开了。

金属跳板“哐”地砸在地上,掀起一小股尘土。

“到了!大个子,你的老窝!”

胖墩第一个跳下车。

他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菲斯克站起身。

他弯腰钻出车厢,直起身板的时候,两米二的身高让他看起来像是从车厢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在他身上。

热。

阿富汗上午十点的热浪,带着一种要把人身上的水分直接蒸干的暴力。

“快点快点!卸货!”

驾驶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软帽的军士长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朝车厢后面挥了挥手。

“都下来帮忙!后面那辆卡车上有重装备!”

车厢里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

菲斯克站在路边的碎石地上,把那个装衣服的纸板箱放在脚边。

他看着后面的那辆LMTV倒车、停车、熄火。

后挡板打开。

几个士兵爬上车厢,开始往下搬东西。

第一个被递出来的,是那个装M9手枪和弹匣的黑色塑料武器箱。

不重。

红毛单手拎着,递给了菲斯克。

“给!”

菲斯克接过来,放在脚边的纸板箱旁边。

然后是那两箱9毫米手枪弹。

“嚯…………这玩意儿真沉。”胖墩抱着一个绿色的弹药箱,踉跄了一下。

“小心点!别摔了!”

军士长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然后…………

“起!一、二、起!”

车厢上传来两个人同时用力的闷哼声。

军士长在写字板上勾了几笔,朝菲斯克点了点头。

“签字。”

菲斯克接过写字板,在接收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谢了。”

“谢个屁。都是公事。”

军士长收回写字板,朝车厢后面的士兵们挥了挥手。

“上车!走了!下一站九号检查站!”

胖墩、红毛、四眼他们重新爬上卡车。

“大个子,保重啊!”

“记得请客!要是真拿到两万块!”

“走了走了!别废话了!”

“哐!”

后挡板被关上。

卡车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车轮转动。

碎石飞溅。

车队缓缓驶离了七号检查站,重新拐上一号公路,朝南边扬长而去。

扬起的沙尘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菲斯克站在原地。

看着车队消失在热浪扭曲的地平线上。

周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刮过戈壁滩的“呼呼”声。

还有…………

“啪嗒。”

一声极轻的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菲斯克转过头。

集装箱的阴影深处,有一个人正靠在铁皮壁上。

雷诺中尉。

他居然没有跟着走?

他穿着一件没系扣的沙漠数码迷彩作战服,里面是一件被汗水浸湿的灰色T恤。

头上没戴头盔,也没戴软帽,一头棕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色的飞行员墨镜,镜片上倒映着菲斯克的身影。

他的两根手指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

烟头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怎么,不认识了?”

雷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刚抽完第一口烟的满足感。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的墨镜上,反射出两道刺眼的白光。

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往前伸了伸。

递给菲斯克。

“来一根?”

菲斯克接过香烟。

也是一根万宝路。

他把香烟叼在嘴里,弯腰就着雷诺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

“嘶…………”

烟雾吸入肺里,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菲斯克直起腰,吐出一口烟。

“我以为你在基地忙着处理CIA的事。”

“CIA?”

雷诺嗤笑了一声。

他靠回集装箱的阴影里,背脊贴着发烫的铁皮壁。

“那帮人,这几天比苍蝇还烦。”

他抬起手,用夹烟的手指指了指北边的方向…………巴格拉姆基地的方向。

“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

“对,罗林斯。那孙子跑到上校办公室闹了三次。说你袭击联邦特工,要求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雷诺吸了一口烟,烟头燃得快了一些。

“上校把他骂回去了。说你是在执行安全条例,是他们的人先违规。但那孙子不依不饶,还在往上面递报告。”

他把烟雾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集装箱的阴影里盘旋了一圈,然后被风吹散。

“所以。”

雷诺转过头,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菲斯克。

“这段时间,你就别休假了。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避风头?”

“算是吧。反正你也用不着休假。你在这儿也没人敢来找麻烦。基地那边眼不见心不烦,你也清净。”

菲斯克靠在集装箱的另一侧。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堆刚卸下来的弹药箱。

“行,反正我有事做。”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M2HB和Mk19

“不过,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吃喝拉撒怎么解决?”

“巡逻队会给你带。”雷诺弹了一下烟灰,“但是…………”

他停住话头,语气变了。

“你也知道,托尼·史塔克要来了。”

菲斯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车队上的人都在聊这事。”

“那帮兔崽子。”

雷诺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

“满脑子都是美金。不过也没错,史塔克确实有钱。”

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为了接待他,基地现在乱成一锅粥。安保升级,路线勘察,防空部署……上校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

“所以我没时间天天往你这儿跑了。”

雷诺转过身,面对着菲斯克。

他伸手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巴掌大的卫星电话。

摩托罗拉的军用型号。

外壳上满是划痕,看起来像是个二手货。

“给。”

他把电话递给菲斯克。

“这个电话,没有记录在案。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上校的。”

菲斯克接过电话。

沉甸甸的。

橡胶外壳摸起来有点发粘。

“你的悍马修好了之后,我会让人开过来。在那之前,你需要什么东西,直接打这个电话告诉我。”

雷诺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过要注意…………巡逻频率会变。”

“怎么变?”

“平时是一天一次。现在可能变成一周一次,甚至一周半一次。”

“人手不够?”

“人手都调去搞安保了。外围巡逻线收缩,重点保护基地周边。像你这种远端哨位,只能靠后勤车队顺路补给。”

雷诺耸了耸肩。

“所以,你要什么,尽量说详细了。别到时候我少带了,你又没吃的没喝的,再怪我没提醒你。”

菲斯克把卫星电话在手里掂了掂。

“明白了。”

他把电话塞进裤兜里。

“还有…………”

雷诺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距离菲斯克不到半米。

墨镜几乎要贴到菲斯克的胸口。

“有个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菲斯克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一个……中间人。专门接私活的。”

雷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可能会让你干一些私活。你要心里有数。”

“私活?”

菲斯克看着雷诺的墨镜。

镜片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什么意思?”

雷诺没有直接回答。

他退后了一步,嘴角露出笑意。

“你懂的。”

他弯腰,从脚边的碎石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远处扔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十米外的沙地上。

“有些事,上校不方便出面。有些钱,走不了公账。”

他转过头,看着菲斯克。

“你有能力。有手段,又不在基地眼皮子底下。”

“这是准备把我当成杀手养着?”

菲斯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雷诺眯了眯眼睛。

墨镜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

“杀手?”

他也笑了。

笑得很轻。

“那得看你接不接得住了。”

他把手插进作战服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回集装箱的壁上。

“反正,机会给你了。接不接,你自己看着办。”

阳光越来越烈。

集装箱的阴影在缩短。

菲斯克脚边的弹药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心里有数。”

菲斯克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

雷诺站直身体。

他拍了拍菲斯克的肩膀…………只能拍到肩膀的位置。

“有事直接联系我。”

他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拇指和小指张开,放在耳边。

“别死在这儿了。”

说完,他转身朝公路的方向走去。

他的那辆悍马单独停在路边,引擎还在怠速。

雷诺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走了!”

车门关上。

悍马轰鸣着启动,掉头,朝巴格拉姆基地的方向驶去。

很快。

公路上只剩下两道轮胎印。

和渐渐散去的尾气。

菲斯克站在原地。

看着悍马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周围又安静下来。

风刮过戈壁滩。

“呼…………呼…………”

集装箱的铁皮在热胀冷缩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装备。

M2HB。

Mk19

几千发弹药。

两百个空沙袋。

五十米刀片铁丝网。

还有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纸板箱。

以及…………

裤兜里的卫星电话。

和另一个裤兜里的监控遥控器。

他弯腰,拎起那箱M2HB,朝集装箱走去。

“哐。”

箱子被放在了集装箱的门口。

然后是Mk19

然后是弹药箱。

他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集装箱的阴影里。

最后是那个纸板箱。

他走进集装箱。

里面很暗。

只有从门口射进来的一束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旧汗水的味道。

菲斯克在行军床上坐下。

床架发出“吱呀”一声。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卫星电话。

黑色的橡胶外壳。

没有记录在案。

两个号码。

雷诺。

麦克斯韦。

还有…………

“笑笑”

好奇怪的名字…………

菲斯克把电话放在弹药箱桌子上。

然后他靠在集装箱的铁皮壁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门口射进来,照在他的军靴上。

热。

安静。

只有风声。

和远处偶尔传来,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一声嘶鸣。

菲斯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

站起身。

走到门口。

看着外面那堆还没来得及堆起来的沙袋。

“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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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沉入了西边的山脊线。

戈壁滩上的温度骤降。

白天那种能把人烤干的热浪,在太阳消失的瞬间就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集装箱里更冷。

铁皮壁在夜间迅速散热,摸上去像是一块冰。

菲斯克坐在行军床上。

他的面前摆着那个黑色的卫星电话,还有那个装着M9手枪的黑色塑料武器箱。

他打开了武器箱的盖子。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M9手枪,三个备用弹匣,还有一本折叠起来,用防水纸包裹的小册子…………使用说明书。

菲斯克把手枪和弹匣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把目光落在了那个纸板箱里…………那是他从基地带出来的换洗衣服。

在衣服的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西点军校的推荐信。

他伸手把信封摸出来。

信封的纸质很厚,上面印着美军的官方徽章。

边角有一点轻微的折痕,但整体保存完好。

菲斯克看着这个信封。

在阿富汗的战区,纸制品很容易受潮、发霉、被虫蛀,或者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鼠啃掉一角。

这里没有保险柜。

只有这个四面透风的集装箱。

他把目光移回了那个M9的手枪箱。

这个箱子是硬质聚合物做的,密封性很好,防水防尘。

但是…………

里面的空间太小了。

放不下这个信封。

菲斯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匕首…………他把刀尖抵在武器箱内部的泡沫垫上。

“嗤…………”

刀刃划过泡沫,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沿着箱子内部的边缘,把那层黑色的泡沫垫整个撬了起来。

下面是硬塑料的箱底。

他在箱底的角落里,用刀尖刻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

深度大约三毫米。

刚好能塞进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进了凹槽里。

然后,他把那块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泡沫垫重新盖了回去。

用手掌用力按压。

泡沫有一定的记忆性,虽然被切开了,但在压力下还是能勉强恢复原状。

他又把手枪和弹匣放回去。

“咔哒。”

武器箱的锁扣被扣上。

菲斯克拎起箱子,晃了晃。

没有异响。

很稳。

他把武器箱推到了行军床的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卫星电话。

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嘟…………嘟…………”

电话通了。

响了两声。

“喂?”

哈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兴奋和讨好。

“是……威尔逊先生吗?”

“是我。”

菲斯克的声音很平。

“金子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哈桑的声音立刻变得高亢起来。

“我回家的时候,法蒂玛跟我说,你……你趁我不在的时候,把金子送过来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真诚的感激。

“真的太感谢了!那些金子……成色很好!我找了几个人看过,都说很纯!这一批……这一批能卖个好价钱!”

菲斯克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柴火堆后面。

法蒂玛编的故事。

她没敢告诉哈桑真相。

没敢说自己被一个男人按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被凌辱。

多么完美的谎言。

既解释了金子的来源,又掩盖了自己的伤痕。

这个女人,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对自己的丈夫说出一切吗?

那就变得有意思了。

“钱已经准备好了。”

哈桑继续说道。

“全部是现金。美元。你要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吗?还是……你去基地那边找我?”

“不用送过来。”

菲斯克打断了哈桑的话。

“我现在不在基地。我在七号检查站。”

“七号检查站?”

哈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那……那不是很远吗?要不我还是给你送过去?反正我有车…………”

“行。”

菲斯克的语气坚决。

“我现在……有点麻烦。基地那边不太方便回去。你把钱换成东西。”

“东西?”

“对。我要的东西。”

菲斯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穆罕默德给他的清单。

“听好了。我要你帮我买这些东西。能买多少买多少。剩下的钱,你再结算给我………”

“好!好!你说!”

“两吨优质面粉。要那种精磨的,白色的。”

“两……两吨?”

“对,还有一吨大米。长粒的,不要碎米…………”

将默罕默德清单上的东西全部都加量说了一遍。

菲斯克估算着钱花的差不多了,才停下来。

“就这些,钱够吗?”

“够!够!”

哈桑的声音听起来更兴奋了。

“那些金子……换算下来,买这些东西绰绰有余!剩下的钱……我到时候一起带给你?”

“剩下来的钱再买五箱啤酒和一箱巧克力…………如果还有就归你自己了,我就不要了,全部送到7号哨站来。”

“太感谢了!威尔逊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菲斯克轻笑了一声。

“哈桑。”

“在!”

“法蒂玛……最近还好吗?”

哈桑停顿了一下。

“她……她挺好的。就是……这两天好像不太舒服。说是……说是肚子疼,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吃坏了东西?”

“对。她这两天一直在床上躺着。走路也有点……有点别扭。可能是肚子疼得厉害。”

哈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单纯的担忧。

“我让她去看医生,她不肯。说是休息两天就好了。女人嘛……有时候就是有点……那个……”

菲斯克没有接话。

肚子疼。

走路别扭。

躺在床上。

那确实像是被撑坏了,只是究竟是不是肚子被撑坏了,那就不得而知了。

“让她多休息。”

菲斯克的声音依然平稳。

“别让她干重活。”

“我知道!我知道!”

“东西买好了之后,直接送过来,我随时都在7号哨站。”

“好!好!那我今晚就去办!市场上有些东西晚上才出货。我可能……今天可能买不齐。明天……或者后天,我联系你!”

“行。”

“那……那先这样?”

“嗯。”

“嘟。”

电话挂断了。

菲斯克把电话放在弹药箱桌子上。

他靠在集装箱的铁皮壁上。

黑暗中,只有卫星电话屏幕的蓝光还在渐渐变暗,直到完全熄灭。

集装箱里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菲斯克闭上眼睛。

该睡了,明天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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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哈桑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诺基亚手机。

月光洒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挂着笑。

两吨面粉。

一吨大米。

五百升柴油。

还有药品、伏特加、糖、巧克力……

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

而那个美国大兵说,剩下的钱归他。

剩下的钱……

哈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那批金子的成色很好。

至少值三万美金。

买完那些东西,大概还能剩下一万五千美金左右。

一万五千美金。

“真主保佑……”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朝屋里走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卧室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法蒂玛?”

哈桑推开门。

卧室里,法蒂玛侧躺在一张低矮的木床上。

她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几缕黑色的头发。

她的脸背对着门。

“法蒂玛?你睡着了吗?”

哈桑走过去,蹲在床边。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疼吗?”

法蒂玛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打在她的脸上。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那是失眠和恐惧留下的痕迹。

“……好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个……美国人打电话来了?”

“嗯。”

哈桑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我和他说了你不舒服。他说让你好好休息…………别干重活。”

法蒂玛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帮他买点东西。面粉、大米、柴油什么的。”

哈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对了,今晚我得出去一趟。那些东西晚上才买得到。我可能……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法蒂玛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今晚?”

“对。今晚…………市场那边我有熟人,能拿到好价钱。”

哈桑弯腰,在法蒂玛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在家好好休息。莱拉在隔壁睡着呢。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给我。”

法蒂玛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哈桑转身走出了卧室。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渐渐远去。

法蒂玛躺在床上。

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床单。

用力。

非常用力。

直到整个手掌都失去了血色。

那个男人。

那个魔鬼。

他还在控制这个家。

还在控制她的生活。

法蒂玛咬着嘴唇。

她想起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说的话。

她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渗进了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

掀开被子。

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

很艰难。

她的下半身还在隐隐作痛。

那种被撕裂和被撑开的痛。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

双腿有些发抖。

走路的时候,不得不把两条腿分得很开。

一步一步。

挪向门口。

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躺着了。

她有事要做。

很重要的事。

她要去参加一个会议。

一个……组织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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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一个废弃的土坯房群。

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的砖窑厂。

现在已经被荒废了。

断壁残垣。

杂草丛生。

但是在最里面的一间土坯房里,却亮着灯。

一盏用汽车蓄电池供电的昏黄灯泡。

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

都穿着当地的长袍。

有的蒙着脸。

有的露着脸。

男人,女人。

都有。

法蒂玛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的走路姿势依然有些别扭。

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另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身材高挑。

小麦色的皮肤。

琥珀色的眼睛。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

纳迪亚。

纳迪亚看到了法蒂玛。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走过来,坐在了法蒂玛的旁边。

“姐。”

她低声叫了一声。

“你来了。”

“嗯。”

法蒂玛点了点头。

纳迪亚侧过身,看着法蒂玛。

她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闻什么。

“姐……你身上怎么……”

“怎么?”

法蒂玛的身体绷紧了。

“有点……奇怪的味道。”

纳迪亚皱了皱眉。

“像是……汗味。还有……还有别的什么……”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洗澡了吗?”

“当然,洗了。”

法蒂玛的声音有些发抖。

纳迪亚凑近了一些。

她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法蒂玛的肩膀。

“那种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

法蒂玛的手抓紧了长袍的下摆。

“别说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可能只是……只是没洗干净。”

纳迪亚看着姐姐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还有……羞耻。

她停住了。

没有再追问。

但是她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那种味道……

很熟悉。

男人的汗味。

还有……

一种让她觉得心跳加速,原始的气息。

会议开始了。

坐在最上首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蒙着脸。

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兄弟姐妹们。”

他的声音粗砺。

“今天的会议,有两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法蒂玛的身上。

“第一件事,安布雷拉。”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打着旗号的美国公司。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进行着肮脏的实验。”

“我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原本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基地在哪里。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他们真正的基地。”

“法蒂玛。”

被点到名字的法蒂玛,身体抖了一下。

“在。”

“你负责继续调查这件事。你的丈夫在巴格拉姆基地颇有有关系。你要利用这个关系,搞到更多的情报。”

“……是。”

法蒂玛低下了头。

“第二件事。”

那个蒙面男人的目光转向了纳迪亚。

“托尼·史塔克。”

纳迪亚抬起头。

“那个军火商。那个靠卖杀人武器发家的美国亿万富翁。”

“他八月底要来巴格拉姆。”

“我们要给他一个‘惊喜’。”

蒙面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

“纳迪亚。”

“……在。”

“你负责这件事。”

“我?”

纳迪亚的眼睛睁大了。

“对………你。”

蒙面男人走到纳迪亚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长得漂亮。你会说英语。你还有……特殊的才能。”

“你要接近他。让他信任,然后……”

他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绑架他!”

“我们需要他脑袋里的知识…………”

纳迪亚的嘴唇发白。

“可是……”

“可是什么?”

蒙面男人的声音变得冰冷。

“你不愿意?”

“我……”

纳迪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

蒙面男人冷笑了一声。

“你不需要想太多! 你只需要用你的身体,用你的脸。”

“必要的时候……色诱他。”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在纳迪亚的脸上。

“不!”

她猛地站起来。

“我不做那种事!”

“不做?”

蒙面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带着一种威胁的压迫感。

“纳迪亚,法蒂玛。”

他的目光在两姐妹之间来回扫视。

“是你们主动来找我们的。你们说,你们要为这片土地战斗。你们说,你们要用你们的能力,赶走那些侵略者。”

“你们一腔热血。我欣赏。”

“但是……”

他的身体前倾。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吗?”

“这是战争。是革命。是流血牺牲。”

“我们给了你们训练。给了你们武器。给了你们保护。”

“现在,组织需要你们。你们却说‘不’?”

他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啪!”

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别忘了。”

蒙面男人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们是变种人。”

“在那些美国人眼里,你们是怪物。是实验品,是应该被关进笼子里的东西。”

“是我们收留了你们。是我们给了你们家。”

“如果你们离开这里……你们觉得那些美国人会放过你们吗?”

“他们会把你们切片。研究你们的基因,或者把你们变成杀人机器。”

“你们想那样吗?”

纳迪亚的脸色惨白。

她的嘴唇颤抖着。

说不出话。

法蒂玛在旁边看着妹妹。

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纳迪亚的手。

冰凉。

都在发抖。

“……我知道了。”

纳迪亚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我会做的。”

蒙面男人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下一个议题…………要到花朵收获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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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外。

夜色深沉。

法蒂玛和纳迪亚并肩走在荒凉的小路上。

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个分岔路口的时候。

纳迪亚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法蒂玛。

“姐。”

“嗯?”

“那个味道。”

纳迪亚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很熟悉。”

法蒂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妹妹。

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

“别问了。”

法蒂玛的声音很轻。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纳迪亚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点了点头。

转身。

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法蒂玛站在原地。

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个男人的脸。

那张带着痞笑的恶魔的脸。

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冷。

但她的身体里,却燃着一团火。

那是恨意。

也是……

另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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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检查站。

集装箱里。

菲斯克躺在床上。

睡着了。

他的呼吸平稳。

他的梦里,没有恨意。

只有金子。

还有丝袜。

还有……

那个即将到来,混乱,充满机遇的八月。

“好紧啊…………不像是生过孩子…………不是吗?”

“法蒂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