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想长头发还得是T病毒洗发液!

夜。

阿富汗的夜空像是有人把一罐碎钻石泼在了黑色的天鹅绒布上。

没有光污染。

没有城市的灯光。

没有工业排放的气溶胶颗粒散射月光形成的那层灰蒙蒙的光幕。

银河从东北方的天际线一路横跨到西南方,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悬挂在宇宙的穹顶上。

菲斯克躺在集装箱的顶部。

铁皮屋顶在白天被太阳烤得能煎鸡蛋。

但现在,夜风已经将表面温度降到了大约三十度左右…………还是热,但至少不烫了。

他的后脑勺枕在交叠的双手上。

两条腿伸直,交叉在脚踝处。

集装箱的铁皮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嘎吱”一声…………热胀冷缩。白天吸收的热量正在以红外辐射的形式缓慢释放。

十五米外的帐篷里,贝蒂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卫星电话被她拿走了。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不需要刻意去听…………十五米的距离,帐篷帆布的隔音效果约等于零。

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每一次换气和吞咽的声音,全部被空气中弥漫的微生物捕捉,转化为清晰的音频信号传入他的感知系统。

“……对,你没听错。

三米五长。

没有皮肤。

完全暴露的肌肉组织和…………没有,我说的不是电影,杰瑞。

我亲眼看到的……”

换一通电话。

“……马里恩,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机构。

缩写是SSR。

战略科学储备局。

对,S-S-R。

二战时期的……不,不是已经解散了。

我今天在阿富汗看到了他们的车队……”

换一通电话。

“……里克,你在国防部还有人吗?我需要知道DARPA下面有没有一个叫BIO的子部门。

是的,生物方向的,通行证编号前缀是DARPA-BIO……”

换一通电话。

“……不,稿子还没写。我还在收集素材。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东西如果做出来,比水门大。

比伊朗门大。

这是…………在境外进行,涉及活体生物武器的…………对,活体,活的,我拍到了视频……”

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的声音。

翻页的声音。

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四下。

接通。

“嗨,丽莎,是我。

贝蒂·罗斯……对,好久不见。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在CDC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一种编号里带AT/V字样的生物制剂?

是一种蓝色的液体,装在军用自动注射器里……”

菲斯克闭上了眼睛。

贝蒂·罗斯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我要搞个大新闻”,然后回到纽约就忘了的三分钟热度。

她在两个小时内打了…………菲斯克数了一下…………十一通电话。

联系了至少七个不同的人。

涉及国防部、CDC、媒体同行、私人线人。

每一通电话都在挖掘不同方向的信息。

她在织一张网。

这张网的中心是今天早上那只从冷藏车里爬出来,被菲斯克活活砸死的舔食者。

菲斯克的右手从脑后抽出来。

举到了眼前。

星光下,右前臂的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古铜色的皮肤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汗毛。

前臂的肌肉在放松状态下依然呈现出清晰,如同地质层叠般的轮廓…………桡侧腕屈肌、掌长肌、尺侧腕屈肌、旋前圆肌,每一块都饱满得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挤出来。

但在这些肌肉的最深层。

在骨间膜的表面。

在尺骨和桡骨之间那片普通人连X光都照不太清楚的致密组织中间。

有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

菲斯克将意识沉入了微生物网络。

宏观世界消失了。

星空消失了。

集装箱的铁皮消失了。

贝蒂打电话的声音消失了。

夜风的触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微观世界。

他的意识跟随着一支微生物先遣队,沿着前臂的毛细血管网络向深层组织推进。

穿过皮下脂肪层…………脂肪细胞像一排排金黄色的气球挤在一起。

穿过筋膜…………胶原纤维编织成的白色网络如同一面巨大的渔网。

穿过肌肉层…………横纹肌纤维如同一捆捆平行排列的红色电缆,在每一次不自觉的微小收缩中同步闪烁。

到达了骨间膜。

那颗米粒。

在微观尺度下,它不再是一颗“米粒”。

它是一座堡垒。

外壁由七层交替排列的蛋白质膜和脂质双分子层构成。

堡垒的内部空间大约相当于一个直径0.8毫米的球体。

里面!

三万颗T病毒变异株颗粒。

它们悬浮在微生物分泌的惰性生理盐水中,如同三万颗微型且沉睡的水雷。

正二十面体的蛋白质外壳。

直径12纳米。

表面突起排列成独特的几何图案…………五重旋转对称,每个顶点处有一个三聚体刺突蛋白,每条边上有两个二聚体辅助蛋白。

菲斯克的微生物围绕着一颗病毒颗粒。

如同一群好奇的鱼围绕着一颗沉入海底的炮弹。

开始检测。

单链RNA。

负义链。

总长度大约12000个核苷酸。

菲斯克的微生物网络开始逐一解读这些基因的功能。

不得不说!

这个蛋白质很大。

它的三维结构,在微生物的模拟分析中…………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形态:中间是一个桶状的催化核心,外围是八个可以独立旋转的调控臂……

菲斯克的微生物网络完成了分析,将结果以一种类似于直觉的方式传回了他的意识中枢。

他“看懂”了这个病毒。

它的本质极其简单。

饥饿。

是字面意义上,生物学定义上的饥饿。

癌细胞也饥饿。

癌细胞通过沃伯格效应进行无氧糖酵解,疯狂地吞噬葡萄糖,以正常细胞二十倍以上的速率消耗能量。

但癌细胞的饥饿是无序的。

是混乱的。

是一个醉汉在自助餐台前的疯狂暴食…………盲目地抓,盲目地塞,盲目地吞,不在乎什么营养结构,更不在乎什么能量效率。

T病毒的饥饿不同。

它的饥饿是有序的。

是高效的。

是工程化的。

就像……

植物。

菲斯克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对。

植物。

一棵树的根系会朝着水源和矿物质最丰富的方向生长。

枝叶会朝着阳光最充足的方向伸展。

每一寸生长都有明确的目的…………获取更多的资源。

获取更多资源之后,长出更多的根系和枝叶,以便获取更更多的资源。

一个正反馈循环。

无限的正反馈循环。

T病毒对宿主细胞所做的事情,本质上和一棵树对土壤所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获取养分。

生长。

长得更大以后,获取更多养分。

获取更多养分以后,继续生长。

永远不会停。

永远不会满足。

永远不会觉得“够了”。

因为“够了”这个概念,在这个病毒的基因里根本不存在。

舔食者就是这个正反馈循环的终产物之一。

一个人类…………如果贝蒂猜的没错,是一个阿拉伯人…………被病毒感染后,病毒切断了他体内所有的细胞增殖刹车。

细胞开始疯狂生长。

肌肉纤维增殖、重组、增厚。骨骼被改造。

器官被重塑。

皮肤……作为一种限制生长的外壳…………被增殖的肌肉组织从内部撑破,然后脱落。

大脑暴露在外,是因为颅骨被膨胀的脑组织撑裂了。

那条两米长的舌头是舌肌在病毒驱动下疯狂增殖的产物。

四根十厘米的利爪是角蛋白生成细胞被无限加速后的结果。

整只舔食者!

三米五长、两百多公斤重!

就是一株被按下了“无限生长”按钮的“人形植物”。

它在冷藏车里不断撞击车壁,不是因为暴怒。

是因为饥饿。

零下十八度的低温抑制了它的代谢速率,让那种无底洞般的饥饿暂时处于休眠状态。

但当温度上升到零度以上…………代谢重新激活…………饥饿回来了。

它需要养分。

它需要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矿物质…………一切可以被细胞利用的物质……

菲斯克睁开了眼睛。

星空回来了。

银河还挂在头顶。

帐篷里贝蒂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确定?

BSAA这个缩写你以前见过?

在哪个部门的文件里?……”

菲斯克的右手摊开在面前。

五根手指在星光下张开又合拢。

他的微生物网络已经完成了对病毒的初步分析。

现在,他要做一个实验。

他向堡垒内的微生物发出了一条指令……

释放一颗病毒颗粒。

堡垒外壁的最内层蛋白质膜在微生物的控制下,局部溶解出了一个直径约200纳米的临时通道。

一颗病毒颗粒被一个微生物用伪足推着,穿过通道,进入了堡垒外部的组织液中。

通道立刻重新封闭。

一颗病毒颗粒,悬浮在前臂深层肌肉的组织液中。

被大约五百个微生物包围着。

如同五百个狱警看管着一个死刑犯。

菲斯克给微生物下达了第二条指令!

引导。

五百个微生物开始以一种极其精确的方式操控这颗病毒颗粒。

它们分泌出一系列化学信号分子…………模拟人类细胞表面受体的配体结构…………诱骗病毒的刺突蛋白进入“感染预备”构象。

然后,一个微生物将自己变成了诱饵。

它在自己的细胞膜表面表达出了与人类细胞完全相同的受体蛋白…………T病毒进入宿主细胞的钥匙孔。

病毒颗粒的刺突蛋白识别到了这个受体。

如同一把钥匙找到了锁孔。

刺突蛋白构象改变。

膜融合启动。

病毒的蛋白质外壳与微生物的细胞膜融合。

病毒RNA被注入了微生物的细胞质中。

正常情况下…………如果这是一个人类细胞…………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是:病毒RNA利用宿主细胞的核糖体翻译出病毒蛋白,劫持宿主细胞的复制机制,大量复制自身,然后裂解宿主细胞释放出成百上千的新病毒颗粒。

但这不是一个人类细胞。

这是菲斯克的细胞。

菲斯克的细胞在接收到病毒RNA的同一瞬间,就对这段外来遗传物质进行了全面接管。

病毒RNA被微生物自身的RNA加工系统截获。

菲斯克控制了病毒。

现在。

喂它。

菲斯克向微生物网络发出了第三条指令。

目标:距离堡垒最近的脂肪细胞群落。

前臂深层虽然肌肉密集,但在骨间膜附近的间隙中仍然存在少量的脂肪组织…………大约几十个脂肪细胞组成的微型脂肪团。

微生物开始分解这些脂肪细胞。

脂肪酶切割甘油三酯。

释放出甘油和长链脂肪酸。

脂肪酸通过氧化途径被分解为乙酰辅酶A。

乙酰辅酶A进入三羧酸循环。

这些能量和中间代谢产物被微生物网络定向输送到了那颗改造版T病毒颗粒所在的区域。

病毒得到了养分。

即使是改造版,它的本能反应依然是……

生长。

改造版的病毒颗粒开始感染周围的微生物。

一颗变两颗。两颗变四颗。四颗变八颗。

但速度比原始版慢了很多。

菲斯克控制着微生物网络,将这一小群正在缓慢增殖的改造版病毒引导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向上。

沿着前臂的组织间隙。

穿过肘关节的疏松结缔组织。

沿着上臂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的肌间隔。

越过肩关节。

进入颈部。

沿着胸锁乳突肌的表面向上攀升。

到达头皮。

菲斯克的目标很明确……

毛囊。

人类的头皮上,大约有十万个毛囊。

每个毛囊的底部有一个微型结构,内含毛母质细胞…………这些细胞通过不断分裂增殖,产生新的角蛋白纤维,推动毛发向外生长。

正常情况下,毛母质细胞的分裂速度大约是每24小时一次。

头发的生长速度大约是每月一厘米。

菲斯克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用改造版病毒加速毛母质细胞的分裂。

改造版病毒颗粒到达头皮后,在微生物的引导下,精确地感染了毛囊底部的毛母质细胞。

病毒进入细胞。

释放修改后的RNA。

细胞生长周期被适度加速。

毛母质细胞的分裂频率从每24小时一次,提升到了大约每6小时一次。

四倍速。

同时,微生物网络从全身各处调集能量…………继续分解脂肪细胞。

前臂的脂肪团被消耗殆尽后,微生物转向了更大的脂肪储备库:腹部皮下脂肪层。

菲斯克的体脂率本来就极低…………大约百分之六到七。

但即便如此,一百四十公斤体重中仍然有大约九公斤的脂肪。

微生物开始吃这些脂肪。

甘油三酯被水解。

脂肪酸被氧化,能量被释放。

这些能量沿着微生物网络的传输通道,从腹部一路向上输送到头皮的毛囊区域…………如同,一条看不见的营养高速公路,专门为毛母质细胞的加速分裂供能。

菲斯克躺在集装箱顶上。

看着星空。

他的头皮开始发痒。

不是那种蚊虫叮咬的痒。

是一种来自皮肤深层,带着微微刺痛感的痒。

十万个毛囊同时以四倍速生产头发的感觉。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下午的时候还是寸头的…………他每隔三天刮一次头,上次刮是前天早上。

现在……

极其密集。

菲斯克的手指在毛茬上来回蹭了两下。

沙沙的触感。

他继续躺着。

继续让微生物网络运转。

继续消耗脂肪。

继续喂养头皮上那群正在疯狂…………不对,是“适度加速”…………分裂的毛母质细胞。

时间过去了。

大约四十分钟。

帐篷里贝蒂的电话声终于停了。

最后一通电话在大约五分钟前结束…………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马克。

改天请你喝酒”,然后挂断。

之后就是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然后是拉链拉上睡袋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菲斯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毛茬变长了。

大约五到六毫米。

已经不再是砂纸的触感了…………手指可以捏住发茬的尖端,微微拉动。

金发如同一片密集的草坪,覆盖了他整个寸头的表面。

但就在这时……

菲斯克的微生物网络报告了一个异常。

改造版病毒颗粒的增殖速度正在下降。

不是因为能量供应不足…………脂肪还有很多。

不是因为微生物的引导出了问题…………一切精确运转。

是病毒本身的问题。

菲斯克的意识重新沉入了微观世界。

他的微生物在头皮的毛囊区域对改造版病毒颗粒进行了取样分析。

发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现象。

第一代改造版病毒…………也就是菲斯克在前臂深层亲手通过微生物修改的那一颗…………它的RNA序列完整,蛋白质编码精确,感染效率正常。

第二代…………由第一代感染新的微生物后复制产生的子代…………RNA序列出现了微小的偏差。

大约每一万个核苷酸中有一个位点发生了随机突变。

这是RNA病毒的常态…………RNA聚合酶没有校对功能,每次复制都会引入少量错误。

第三代…………偏差累积。

每一万个核苷酸中有三到四个突变位点。

第四代…………七到八个。

第五代…………十五到二十个。

到了第六代……

突变累积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个被菲斯克修改过的第三号ORF,在第六代的病毒RNA中已经积累了超过四十个突变。

其中至少有七个突变落在了催化核心的活性位点编码区。

蛋白质无法正确折叠了。

翻译出来的产物是一团无功能,错误折叠,会被细胞自动标记为废品并送入蛋白酶体降解的垃圾。

第六代的改造版病毒失去了调控宿主细胞增殖的能力。

它仍然可以感染细胞。

它仍然可以复制自己的RNA。

但它不再能够加速细胞分裂。

它变成了一个空壳。

一颗没有弹头的子弹。

菲斯克继续追踪。

第七代…………衣壳蛋白的编码出现了移码突变,产生的蛋白质无法正确组装。

第八代…………RNA聚合酶本身的编码区出现了致命突变。

聚合酶失去了催化活性。

第八代是最后一代。

之后,病毒颗粒虽然仍然以物理形式存在于细胞内…………蛋白质外壳还在,RNA链还在,但它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的生物学功能。

不能感染。

不能复制。

不能调控。

一颗死掉的病毒。

会在宿主细胞的正常代谢过程中被逐渐降解、清除、排出。

八代。

这就是上限。

菲斯克的微生物修改引入了三个定点突变。

这三个突变虽然成功削弱了第三号蛋白的功能,但同时也破坏了整体结构的稳定性…………就像从一座大厦的承重墙上抽掉了三块砖,大厦不会立刻倒塌,但每一次震动都会让裂缝扩大一点。

RNA聚合酶每复制一次,就是一次“震动”。

八次震动之后,大厦塌了。

菲斯克的意识再次从微观世界撤回了宏观。

头发大约一厘米长了。

金色,密集,柔软的短发覆盖了整个头皮。

不再是寸头。

像是一个剃了寸头之后长了两三周的正常男人的发型。

毛囊里的改造版病毒正在经历第六代到第七代的衰败。

毛母质细胞的分裂速度正在从四倍速逐渐回落到正常水平。

再过几个小时,所有的改造版病毒都将抵达第八代的终点…………彻底失活……

毛囊会恢复正常的生长节奏。

头发会以每月一厘米的普通速度继续生长。

菲斯克把手从头顶拿开。

看着满天的星星。

八代。

这个数字很重要。

它意味着…………菲斯克可以利用病毒的增殖驱动能力来加速特定的生物学过程…………长头发只是最无害的测试。

理论上,他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加速伤口愈合、加速肌肉生长、加速特定器官的功能强化……甚至是,在时间范围之内,在自己和别人的身体里,在短时间内生长出新的器官……

但所有这些增强效果都有一个内置的保质期。

八代。

之后,改造版病毒自动报废。

效果终止。

身体回到正常状态。

这既是一个限制…………菲斯克没有办法通过一次修改获得永久的增强。

也是一道保险…………他不会变成舔食者。

不会变成那种被无限正反馈循环困住,永远饥饿,不可逆转的怪物。

因为他修改的病毒版本有期限。

八代之后,自动关机。

菲斯克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东边的荒漠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某个游牧营地的柴火烟味。

金色短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帐篷里。

贝蒂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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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睡了不过两三个小时。

菲斯克就睁开了眼睛。

微生物感知网络在三秒前就已经发出了警报。

来自东南方向。

直线距离大约六百米。

三十多个生物信号源。

心率全部在九十到一百一十之间…………典型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状态。

体温偏高,大约37.8到38.2°C。

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到二十五次。

步行。

速度大约每小时五公里。

队形松散但有规律…………前方两个信号源领先主体大约五十米,左右两翼各有一个信号源偏离主体大约三十米。

尖兵和侧翼哨。

不是平民。

菲斯克从集装箱顶上坐了起来。

金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一厘米长的新生头发让他的脑袋从光头变成了一颗金色的猕猴桃。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的沙漠。

月光下,沙丘的轮廓如同一排排冻结的海浪。

在最近的那道沙丘的棱线上,一排黑色的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三十多个。

每个人影的肩膀上都扛着一根细长的、微微弯曲的线条…………枪。

是…………穆罕默德。

菲斯克从集装箱顶上跳了下来。

军靴砸在碎石上。

“咚”的一声闷响。

一百四十公斤的体重从两米四的高度落下…………碎石地面被砸出了两个浅浅的鞋印。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粉末,朝着沙丘的方向走了过去。

穆罕默德在距离检查站大约一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举起右拳。

身后的队伍立刻停止了前进。

三十多个人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只有沙地上靴子和凉鞋踩出的最后一声“沙”,然后就是寂静。

穆罕默德放下了拳头。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眯了起来…………前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正在朝他走过来。

两米二。

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走路的时候地面微微震动。

穆罕默德的嘴角咧开了。

露出一排在月光下闪着白光的牙齿。

“菲斯克!”

他把AKM从肩上摘下来,枪口朝下,大步迎了上去。

两个人在检查站外围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碰上了。

穆罕默德伸出右手。

菲斯克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穆罕默德的手在菲斯克的掌心里显得像个小孩的手。

“你们这是干嘛?.

大半夜的带着三十多号人在沙漠里溜达?”

“训练。”

穆罕默德松开手,朝身后的队伍扬了一下下巴。

“白天太热了。

四十五度,人站在太阳底下十分钟就开始犯晕。

跑步跑不了两百米就有人中暑倒地。”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村子又不像你们美军基地,有空调有冰水有医疗站。

我们什么都没有。

中暑了只能灌盐水等着自己扛过去。

前几天有个小伙子白天训练的时候热射病,差点死了。”

他摇了摇头。

“所以改成夜训,晚上九点出发,凌晨三点回村。

六个小时。

徒步行军、战术队形、夜间射击、伏击演练。

今天正好走到了你这边。”

菲斯克扫了一眼穆罕默德身后的队伍。

月光下,三十多个人影散布在沙地上。

比上次在村子里见到的二十三个人多了将近一半。

新面孔不少。

大部分是年轻人…………十八到二十五岁的样子。

瘦,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典型的阿富汗农村青年的长相。

装备参差不齐。

穆罕默德的老班底…………那二十三个人…………装备明显好一些。

MOLLE战术背心、AKM步枪、弹匣袋、水壶。

有几个人甚至戴上了从菲斯克那批战利品里买来的俄制夜视仪。

新来的那十几个人就寒酸多了。

有的扛着老旧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英国人一百年前留下来的古董。有的只有一把匕首。

有两个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沙地上。

“新招的?”

“周围几个村子来的。”

穆罕默德的语气变得沉了一些。

“最近……出了些事。”

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队伍开始就地休息…………人影三三两两地蹲下来,有的靠着沙丘坐下,有的把枪搁在膝盖上开始喝水。

穆罕默德走到了菲斯克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

面朝南方的沙漠。

“什么事?”

“大量的人失踪了。”

穆罕默德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那些“疯子”消失以后,周围的几个村子恢复了平静,陆陆续续的。

一开始没人在意…………阿富汗嘛,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人失踪太正常了。

出门放羊被地雷炸了,去镇上买东西被叛军抓了,跑去巴基斯坦打工再也没回来。

谁都不会多想。”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把葵花籽,倒了一些在掌心里,往嘴里扔了几颗。

“嘎嘣嘎嘣”地嚼着。

“但这几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多了,太集中了。”

穆罕默德吐出一片瓜子壳。

“东边那个村子,叫贾拉利。

四十多户人家。

上周失踪了三个人。

一个是去干谷那边放骆驼的老头,傍晚出去的,骆驼第二天自己回来了,人没回来。

一个是去镇上卖杏干的年轻女人,走的是A01公路,走到一半就没了。

还有一个是十四岁的男孩,去河床那边捡柴火,再也没回来。”

他又扔了几颗瓜子进嘴里。

“南边的哈基姆村,失踪了两个。

西边的达乌德村,失踪了四个。

北边的…………”

“总共多少?”

“我知道的,就至少十一个。

实际数字可能更多,有些村子和我们没有来往,因此消息传不过来。”

菲斯克沉默了几秒?

“找过吗?”

“找过。”

穆罕默德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我派了人去几个失踪地点看过。

大部分什么都没找到。

沙漠里的痕迹,风一吹就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一个地方找到了东西。”

“什么?”

“车辙印。”

穆罕默德蹲了下来。

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宽轮距,双后轴。

轮胎花纹是那种公路型的,不是越野型的。”

他在两条线的末端画了一个方块。

“重型车辆,至少五吨以上。”

菲斯克看着沙地上的简笔画。

宽轮距,双后轴,公路型轮胎,五吨以上。

MANKAT1货车的轮距是2.2米。

双后轴,标配公路/越野两用轮胎。

满载重量超过十吨。

雪佛兰的轮距是1.7米。

单后轴。

公路型轮胎。

满载不超过三吨。

但也可能是别的车。

阿富汗的公路上跑着各种各样的重型车辆…………联军的后勤卡车、NGO的物资运输车、走私贩的改装货车。

单凭车辙印无法确定车辆型号。

但有一点很明确…………

普通的叛军或者部落武装不会用重型公路车辆来绑架村民。

他们用皮卡。

用丰田海拉克斯。

用驴子。

用重型公路车辆进行有组织绑架的…………

是有后勤体系、有固定基地、有明确目的的组织。

菲斯克站起来。

“等一下。”

他转身走回了悍马旁边。

拉开后备箱。

从里面搬出了一个白色的保温箱…………贝蒂今天早上从医疗站带来的那个。

但里面的冰块早就化成了水。

菲斯克在下午的时候把融化的冰水倒掉了,换成了别的东西。

他把保温箱搬到了穆罕默德面前。

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纸盒和塑料瓶。

阿莫西林胶囊,头孢克洛干混悬剂,布洛芬片,对乙酰氨基酚片,碘伏消毒液…………

还有两盒口服补液盐…………预防脱水用的。

全是基础药品。

没有什么高端货。

但对于一个连阿司匹林都买不到的阿富汗村庄来说,这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上次你说村子里缺药。”

菲斯克把保温箱推到穆罕默德面前。

“从基地来的时候顺手买的,不多,先应急。”

穆罕默德蹲下来,翻看了一下保温箱里的东西。

他的手指拿起一盒头孢克洛干混悬剂…………儿童用的那种…………在月光下看了看包装上的英文说明。

放回去。

站起来。

“多少钱?”

“不要钱。”

穆罕默德看着菲斯克。

菲斯克看着穆罕默德。

“算在合作里面。”

菲斯克的语气很随意。

“渠道已经找到了。

我在巴格拉姆有个人,叫哈桑。

巴基斯坦暗线。

上次那七块沙金已经出手了,五天后还有一次交易。”

穆罕默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菲斯克竖起一根食指。

“每次出手的量不能太大。

上次七块,六百多克,已经是上限了。

再多,哈桑那边的渠道就会引起注意。

巴基斯坦的黄金市场不大,突然涌入大量来路不明的天然沙金,海关和情报部门都会盯上来。”

他把食指放下。

“所以,每五天一批,每批控制在五百到七百克之间。

按照四十五美元一克的收购价,每批大约两万到三万美元。

一个月六批,十二万到十八万。”

穆罕默德在心里算了一下。

“分成呢?”

“还是五五。”

穆罕默德嚼着瓜子,想了大约五秒。

“行。”

他伸出手。

菲斯克握住。

两只手在月光下用力摇了两下。

松开。

穆罕默德弯腰把保温箱的盖子合上,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一个年轻的民兵小跑过来,把保温箱扛在了肩上。

“五天后,老地方。”

“五天后。”

就在这时。

帐篷的帆布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贝蒂钻了出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白色T恤皱巴巴的,下摆从裤腰里跑了出来,露出一截小腹的皮肤。

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但她的右手里稳稳地端着那台DV摄像机。

红灯亮着。

这个女人大概连睡觉都把摄像机放在枕头旁边。

碧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眯了一下…………瞳孔还没完全适应黑暗。

她用左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目光扫过了检查站外围那三十多个蹲在沙地上休息的武装人影。

扫到了穆罕默德。

瞳孔瞬间聚焦。

她趿拉着人字拖,快步走了过来。

“嗒嗒嗒嗒”…………拖鞋拍打脚后跟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你好!

你是穆罕默德先生对吧?

上次在村子里见过。”

穆罕默德点了一下头。

贝蒂立刻把摄像机举了起来。

镜头对准了穆罕默德的脸。

“我能再问你几个问题吗?”

穆罕默德看了菲斯克一眼。

菲斯克耸了耸肩。

穆罕默德又看了一眼那台摄像机上闪烁的红灯。

“……问吧。”

“你在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威斯克的人?

金色头发,戴黑色太阳镜,开着军用卡车?”

穆罕默德摇了摇头。

“没有。”

“那安布雷拉呢?

这个词你听说过吗?”

穆罕默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安布雷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雨伞?”

“对,就是雨伞。

但它也是一个公司的名字。

或者一个组织的名字。

你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车辆上、建筑物上、文件上、任何地方…………见过这个词?

或者一个红白相间的八角形标志?”

穆罕默德想了一下。

“没有。”

贝蒂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但她没有放弃。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失踪的人…………你说你们找到了车辙印。

重型车辆的车辙印。

你有没有注意到车辙印附近有没有其他痕迹?

比如丢弃的物品、化学品的气味、或者任何不属于沙漠的东西?”

穆罕默德又想了一下。

这次想的时间更长。

“除了你们美国人不属于这里以外,还确实有一个东西。”

他转过身,朝队伍里喊了一声。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小跑过来。

穆罕默德用普什图语对他说了几句话。

年轻人点了点头,从脖子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递给了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把它放在掌心里,举到了贝蒂的摄像机镜头前面。

一个塑料瓶盖。

白色的。

直径大约三厘米。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瓶盖的内侧…………穆罕默德把它翻过来…………印着一行极小的、用模具压出来的凸起字母。

贝蒂把摄像机的镜头凑近了。

液晶取景屏上,那行字母被放大到了可以辨认的程度。

贝蒂的呼吸停了一拍。

UMBRELLAPHARM。

安布雷拉制药。

批号UMB-T-0247。

有效期2004年3月。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贝蒂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快。

“贾拉利村东边。”

年轻人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回答。

“放骆驼的老人失踪的地方。

车辙印旁边,埋在沙子底下,我差点没看到。”

贝蒂的左手从摄像机上松开,伸向穆罕默德的掌心。

“我能拿走这个吗?”

穆罕默德看了菲斯克一眼。

菲斯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穆罕默德把瓶盖放在了贝蒂的手心里。

“拿去。”

贝蒂把瓶盖攥在手心里。

“谢谢。真的谢谢你。”

她的碧绿色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一种菲斯克从未见过的光…………

猎人看到猎物留下的第一滴血时的那种光。

穆罕默德的队伍在凌晨一点左右离开了。

三十多个黑色的人影重新排成松散的行军队形,沿着来时的方向消失在了沙丘的棱线后面。

保温箱被那个年轻民兵扛在肩上带走了。

夜风把他们的脚步声吹散。

沙漠重新归于寂静。

菲斯克靠在悍马的车门上。

从后座摸出一罐百威。

拉开拉环。

“嗤…………”

灌了一口。

贝蒂站在他旁边。

没有靠在车上。

她站得很直。

左手攥着那个瓶盖。右手端着摄像机…………红灯终于灭了,她在穆罕默德离开后按下了停止录制。

但她的眼睛还在发光。

“安布雷拉制药。”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在阿富汗有业务。

他们的产品出现在了村民失踪地点。

车辙印是重型车辆…………和今天早上公路上那些卡车的规格差不多吻合。”

她把瓶盖举到月光下。

白色的塑料在银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干净。

“DARPA-BIO的通行证。

SSR的冷藏车。

安布雷拉的药瓶盖。

三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阿富汗进行某种生物实验。实验需要活体。

活体来源是周围村庄的平民。”

她把瓶盖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那只从冷藏车里跑出来的东西…………它在慢放录像里说的是阿拉伯语。‘救救我’。

它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阿富汗人。”

她转过头,看着菲斯克。

“菲斯克,这个故事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菲斯克灌了一口啤酒。

“所以你更应该停下来。”

“什么?”

“我说你应该停下来。”

菲斯克把啤酒罐从嘴边拿开。

“你今天晚上打了十一通电话。

联系了国防部的线人、CDC的前同事、至少三家媒体的编辑。

你在一条不加密的卫星电话上,用明文讨论了SSR、DARPA-BIO、生物武器、活体运输。”

他看着贝蒂。

“你觉得那个姓希尔的女人今天为什么那么淡定?

为什么看到你的摄像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想让你的素材消失,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做到。

保密协议只是最温柔的那一种。”

贝蒂的下巴微微抬起。

“你在吓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你手里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某些人认为你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菲斯克把啤酒罐捏扁了。

扔进了车窗。

“我不会掺和这件事。”

贝蒂看着他。

“我没让你掺和。”

“我知道,我知识提前说清楚。”

菲斯克拉开了悍马的车门。

“你想查就查。

你想写就写,你想把安布雷拉、SSR、DARPA-BIO全部捅到《纽约日报》的头版上去,随你。

但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提供信息,不提供保护,不提供任何形式的协助。”

菲斯克坐进了驾驶座。

“我只是一个在检查站收过路费的普通士兵。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贝蒂站在车门外面。

碧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

沉默了大约五秒。

“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

没有试图说服菲斯克的意思。

“我不强求。”

贝蒂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你…………头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