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踩着皮鞋走过来的时候,鞋底碾过了一小滩舔食者的黑红色血浆。
她没有低头看。
从西装外套的内侧胸袋里摸出一包烟…………女士细烟,一包蓝色的骆驼牌。
用拇指弹开纸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左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Zippo,“啪”地弹开盖子,拇指擦过砂轮,火苗跳起来。
她凑近火苗,吸了一口。
烟尖亮了。
Zippo合上,塞回裤袋。
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然后抬起头。
菲斯克就站在悍马的车头旁边。
矿泉水瓶倒扣在寸头上,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脖子、肩膀往下淌。
粉红色的脑浆和黑红色的血浆被水流冲刷着,沿着皮肤的沟壑汇聚成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污水线,滴落在碎石地面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渍。
他把那件已经被利爪撕成布条的迷彩夹克从肩膀上扯了下来。布料发出“嘶啦”一声,几块沾满血浆的碎片落在地上。
底下那件紧身圆领衫更惨…………前胸和右肋的位置被四道平行的爪痕划开了四条口子,布料的边缘向外翻卷着,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和黏稠的组织液。
菲斯克两手抓住领口。
用力一扯。
“嘶……啦……”
整件圆领衫从正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他把两片破布从身上剥下来,团成一团,随手扔在了悍马的引擎盖上。
上半身彻底裸露了出来。
希尔叼着烟,眯起了眼睛。
没有一丝赘肉。
从颈部到腰线,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斜方肌从脖子根部向两侧肩膀铺展开去,厚度惊人,将整个肩颈区域撑成了一个宽阔,近乎水平的平台。
三角肌如同两颗倒扣的保龄球,将肩关节完全包裹。
胸大肌的轮廓极其夸张,两块巨大的肌肉板块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第六肋骨的位置,中间的胸骨沟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腹部……
八块腹直肌的分界线清晰得如同用刀刻出来的。
四条粉红色的新生组织带横亘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极细的血痂。
再过半个小时,这些痕迹大概也会彻底消失。
脖子上那一圈被舔食者倒刺舌头造成的密集穿刺伤……早就没了。
连疤痕都没留下。
皮肤光滑得如同从未受过伤。
菲斯克又拧开了第二瓶矿泉水。
从肩膀开始往下冲。
水流顺着胸肌的弧面分成两股,沿着腹肌的沟壑蜿蜒而下,在腰带的位置汇合,浸湿了军裤的腰头。
残余的血渍和脑浆被冲刷干净,露出底下干净,泛着健康光泽的古铜色皮肤。
阳光打在他湿漉漉的上半身上。
肌肉表面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希尔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你是变种人吗?”
菲斯克把矿泉水瓶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手掌上,搓了搓脸。
没有回头。
没有回答。
水从他的下巴滴落。
砸在碎石上。
他把空瓶子随手扔进了悍马的车厢里,然后弯腰从后座的塑料袋里翻出了一件备用的橄榄绿色圆领T恤。
抖开。
套上。
布料紧紧地贴在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皮肤上,将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希尔看着他穿衣服的整个过程。
深蓝色的眼睛从他的肩膀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腹部,从腹部扫到那四条正在消退的粉红色爪痕。
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如同一个军火商在验收一件新到货的重型武器…………检查口径,测量膛线,评估射程和杀伤半径。
这些数据加在一起,指向一个极其明确的结论。
所以她问了那个问题。
但菲斯克没有给她答案。
希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正准备再问一次……
“他不是变种人。”
声音从悍马的另一侧传过来。
希尔的目光平移了过去。
贝蒂·罗斯站在悍马的车尾。
深棕色的头发已经被晨风吹得半干了,蓬松地散在肩膀上。白色圆领T恤。
手里端着那台DV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希尔的方向。红色的录制指示灯还在闪。
从刚才舔食者破门的那一刻起,这盏红灯就没有灭过。
贝蒂的碧绿色眼睛从取景屏的上方露出来,直直地看着希尔。
“他只是肌肉密度比较高。
天生的,恢复速度快!”
语气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不需要任何讨论的事实。
希尔看着那台摄像机。
看着那个红色的录制指示灯。
看着镜头后面那双碧绿色,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眼睛。
她吸了一口烟。
吐出来。
烟雾在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从你们的冷藏车开始抖的时候。”
“全拍了?”
“全拍了。”
贝蒂的嘴角弯了一下。
“包括你那辆车里跑出来的东西。
包括它咬断你手下脖子的特写。
包括他……”
她用下巴朝菲斯克的方向点了一下。
“……把那个东西活活砸死的全过程。”
希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深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依然是那种冷硬,淬过火的光泽。
她把烟夹回嘴里。
左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
“贝蒂·罗斯。”
她叫出了贝蒂的全名。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自由撰稿人。
前《纽约日报》特约记者。
罗斯中将的女儿,目前与物理学家布鲁斯·班纳交往中。”
贝蒂举着摄像机的手僵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下。
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恢复了。
“你做了功课……还是你的耳机里有什么东西?”
“我的工作就是做功课。”
希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用鞋尖在碎石地面上碾灭了烟头。
“罗斯小姐,你很镇定。你拍到的东西,我不会要求你删除。”
贝蒂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你应该清楚……”
希尔的目光从贝蒂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那辆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冷藏车、地面上那具三米五长的暗红色尸体、以及正在给受伤同事止血的特工们。
“……你拍到的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任何一家媒体上,引发的后果不会是一篇获奖报道。”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贝蒂身上。
“会是一场你和你身边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灾难。”
贝蒂的摄像机纹丝不动。
红灯继续闪。
“这是威胁吗?”
“这是第二个人今天早上对我说这句话了。”
希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依然不算笑。
但比刚才多了大约一度的温度。
“威胁?
是常识。”
右手伸进了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个对称,位于左胸下方的暗袋,和枪套在同一侧但更靠上的位置。
手指摸到了一个硬质,大约钢笔长度的圆柱形物体。
掏了出来。
一支军用自动注射器。
透明的聚碳酸酯外壳,内部装着大约3毫升的液体。
蓝色的。
液体在透明外壳内微微晃动着,表面张力比水低得多,挂壁的方式更像是某种高分子聚合物溶液。
注射器的尾端是一个橙色的安全帽,拔掉之后会暴露出一根十八号的不锈钢针头。
顶端印着一行极小的白色字母…………字太小了,在正常距离上根本看不清。
手腕一抖。
注射器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菲斯克飞了过去。
菲斯克一把抓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
“打在脖子上。”
“舔食者的体液含有高浓度的活性病毒颗粒。
你刚才全程裸手接触它的肌肉组织和脑浆……口腔黏膜、鼻腔黏膜、眼结膜、还有你身上那些伤口,全都是潜在的感染途径。”
她朝菲斯克手里的注射器抬了一下下巴。
“这个能在二十分钟内生成针对性抗体。
不打的话,一分钟到十二小时内一定会出现初期症状。”
菲斯克转动着手里的注射器。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拇指扣住橙色安全帽。
“咔。”
安全帽弹开。
十八号不锈钢针头暴露在空气中。
菲斯克把注射器举到脖子的高度。
针尖对准了左侧颈部…………胸锁乳突肌的外缘,颈外静脉走行的位置。
“噗。”
针头穿透皮肤,刺入皮下组织,进入了颈外静脉的管腔。
菲斯克的拇指按下了注射器尾端的推杆。
蓝色的液体在弹簧驱动的推杆压力下,以每秒大约0.5毫升的速度注入了他的颈部静脉。
冰凉的。
药液的温度大约在4°C左右…………冷链保存的温度。
三毫升的冰冷液体涌入血管的瞬间,菲斯克的颈部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蓝色的液体沿着颈外静脉汇入锁骨下静脉,流过上腔静脉,涌入右心房。
在心脏强有力的泵压下,被推送进右心室,经肺动脉进入肺循环,再回到左心房、左心室,最终通过主动脉向全身的毛细血管网络扩散。
正常情况下,这种抗体前体药物会在到达淋巴系统后,刺激B细胞快速增殖并产生针对T病毒表面蛋白的特异性抗体。
但菲斯克的体内不存在“正常情况”。
药液进入血液循环的第三秒!
他的微生物网络做出了反应。
数以十亿计的微生物从血管壁的内皮细胞缝隙中涌出,如同一支沉默的拦截部队,在血流中构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过滤网。
蓝色药液中的每一个分子都被微生物截获。
分析。
拆解。
药液的主要成分是一种人工合成的单克隆抗体前体…………结构极其精巧,蛋白质折叠方式经过了明显的人工优化。
但在菲斯克的微生物面前,这些精巧的蛋白质分子和一块饼干没什么区别。
消化酶被释放出来。
蛋白酶、肽酶、脂酶…………三种消化酶同时对药液分子发动了协同攻击。
蛋白质的三维结构在酶促反应的作用下迅速解体,肽链被切割成短肽片段,再被进一步水解为游离氨基酸。
脂质载体被脂酶分解为甘油和脂肪酸。
糖基化修饰被糖苷酶剥离。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八秒。
就被菲斯克体内的微生物网络彻底消化成了一堆无害,可被细胞直接吸收利用的基础营养分子…………氨基酸、脂肪酸、单糖、无机盐……
这些营养分子甚至被微生物分配到了正在修复中的右肋爪伤部位,作为新生组织生长的原料。
药白打了。
但菲斯克根本不需要这个药。
他本来就免疫所有病原体。
T病毒的颗粒从进入他的体内的那一刻起,就被微生物网络识别、隔离、封装。
他现在右前臂里那个米粒大小的生物安全容器,才是真正的“抗体”。
菲斯克拔出了针头。
颈部的针孔在拔出的瞬间就被涌上来的微生物封堵住了。
没有出血,甚至没有留下红点。
他把用过的注射器随手扔在了悍马的引擎盖上。
空的。
蓝色的液体一滴不剩。
“扎完了。”
希尔看着他把针扎进脖子的全过程。
正要说什么……
身后传来了一声异样的声音。
“嗬……嗬嗬嗬……”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黏液气泡破裂质感的呼吸声。
希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转过身。
受伤的那个特工…………大腿被舔食者舌头刺穿的那个…………正躺在第二辆SUV的车门旁边。
止血带还紧紧地绑在他的右大腿根部。
手上正拿着蓝色的药剂。
但他的脸色不对了。
三分钟前还是正常的肤色…………虽然因为失血而苍白,但至少还是活人的白。
现在变成了一种诡异,介于灰色和青色之间的死人色。
脸上的毛细血管在皮肤底下形成了一张清晰可见,暗紫色的网络。
从伤口开始…………大腿上那个被倒刺舌头刺穿的洞…………一种暗黑色的纹路正在沿着血管的走向向上蔓延。
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底下注入了一管黑色的墨水,墨水正在沿着静脉回流的方向,从大腿向腹股沟、向腹部、向胸腔扩散。
大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灰黑色。
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坏死…………原本鲜红色的肌纤维变成了暗褐色,然后是灰色,然后开始液化。
一股浓烈,甜腻的腐败气味从伤口处弥漫开来。
他的眼睛……
瞳孔正在扩散。
虹膜的颜色从原来的浅灰色变成了一种混浊,乳白色的浑浊。结膜上的毛细血管全部爆裂了,白眼球变成了一片均匀,鲜红色的血色。
嘴巴张着。
“嗬……嗬嗬嗬嗬……”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像人类的声音。
唾液从嘴角流出来…………不是正常的透明唾液,是一种浓稠,灰白色,带着细小气泡的黏液。
他的双手开始抽搐。
手指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关节活动范围的角度向后弯曲。指甲床下面的皮肤变成了灰黑色。
蹲在他旁边的两个特工同时后退了三步。
MP5的枪口对准了他们的同事。
但没有人扣扳机。
希尔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皮鞋的脚步声在碎石上敲了最后一下。
她站在那个正在变异的特工面前。
低头看着他。
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更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职业性的确认…………
感染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嗬嗬嗬嗬嗬嗬嗬……!!”
特工的嘴巴猛地张到了最大。
牙齿之间拉扯出好几条灰白色的黏液丝。
浑浊,充血的眼球转向了站在面前的希尔。
瞳孔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均匀,死灰色的虹膜。
他的右手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五根弯曲,指甲发黑的手指朝着希尔的脚踝伸过去……
“砰。”
一声枪响。
SIGP226的枪口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
.40口径的空尖弹从零距离射入了特工的左太阳穴。
弹头在颅腔内翻滚、膨胀、碎裂。
右侧太阳穴的位置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出口创…………碎骨、脑浆、血雾从出口创中喷射而出,在SUV上泼溅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放射状血渍。
特工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然后瘫倒在地。
彻底不动了。
希尔的手枪还举着。
枪口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她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停止抽搐的尸体。
两秒。
然后收枪。
SIGP226滑入腰间枪套。
固定带扣上。
“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个特工。
“密封袋。
全部按A级生物危害处理。”
声音平稳。
像是在吩咐人去复印一份文件。
两个特工对视了一眼。
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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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从SUV的后备箱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和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她夹着文件夹,走回了菲斯克和贝蒂所在的悍马旁边。
步伐依然很稳。
皮鞋上溅了几滴血…………刚才那一枪溅的。
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两份文件。
每份大约十页。
厚实,带水印的联邦政府专用纸张。
页眉印着那个熟悉的展翅鹰+盾形徽章。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红色的机密等级标记…………“TS/SCI”。
希尔把两份文件分别放在了悍马的引擎盖上。
钢笔搁在两份文件中间。
“签了。”
两个字。
干脆利落。
菲斯克靠在车门上。
低头看了一眼引擎盖上那两份文件。
然后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
往右偏了大约三十度。
落在了碎石地面上的一堆金属碎片上。
那是他的M4A1的残骸。
枪托碎成了三四块铝合金碎片,散落在大约一平方米的范围内。
枪管弯了…………不多,大约十五度…………但已经足以让这支步枪彻底报废。
机匣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抛壳窗一直延伸到弹匣卡榫的位置。
一支M4A1卡宾枪。
政府采购价大约700美元。
加上ACOG瞄准镜、AN/PEQ-15激光指示器、前握把、战术手电…………整套配置下来大约3500到4000美元。
菲斯克把啤酒罐从引擎盖上拿开…………给文件腾地方的时候顺手拿的…………捏扁了,扔进了车窗。
然后他抬起右手。
食指指向了地面上那堆M4残骸。
“还欠我两个弹匣的子弹。”
希尔的表情顿了一下。
“给我三万美元就行,我自己去买。”
菲斯克的语气和他刚才灌啤酒时一模一样。
平淡。
直接。
像是在路边摊买烤串。
“你刚才干掉了一只价值……”
希尔的话说到一半,停了。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两米二的巨人。
希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
“噗。”
她笑了。
一声极其短促,从鼻腔里喷出来的笑。
她的深蓝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稍纵即逝的暖色调…………像是一湖冰水的表面被阳光照出了一道光斑。
希尔伸手探进了西装外套的右侧内袋。
掏出了一本支票簿。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
打开。
支票的抬头印着一个菲斯克不认识的银行名称…………看起来像是某种政府专属金融机构的名字。
希尔拧开钢笔的笔帽。
笔尖落在支票的金额栏上。
她写字的姿势很标准。
右手的三根手指夹住笔杆…………拇指、食指、中指…………力度均匀,笔尖与纸面的接触角度大约四十五度。
字迹是那种标准,带有军事院校训练痕迹的工整手写体。
五个数字。
5。
0。
0。
0。
0。
$50000。
在金额栏下方的大写栏里,她用同样工整的字迹写下了日期,签名。
笔帽拧回去。
“嘶……”
沿着虚线,她将支票从支票簿上撕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希尔把支票放在了悍马引擎盖上。
放在两份保密协议的中间。
钢笔搁在支票的上面。
“五万。”
她后退了半步。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西装外套的前襟在双臂交叉的动作中被向两侧拉开,白色衬衫前襟的张力进一步增大…………第三颗纽扣处的缝隙从两厘米扩大到了大约三厘米,底下肤色的阴影更加明显了。
她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到了引擎盖上的三样东西…………两份保密协议,一张支票。
“你们两个把保密协议签了。
这张支票就是你的。”
菲斯克看着引擎盖上那张支票。
多出来的两万,一部分是为了买他们的沉默…………保密协议的法律效力是一回事,让签字的人心甘情愿地闭嘴是另一回事。
另一部分……
大概是为了买那只舔食者的命。
菲斯克替她解决了一个如果让它跑进阿富汗腹地将会引发不可收拾的灾难的生物武器。
五万美元买一只舔食者的命。
便宜她了。
菲斯克从引擎盖上拿起了那支万宝龙钢笔。
拧开笔帽。
翻到第一份保密协议的最后一页。
签名栏。
他弯下腰…………两米二的身高弯腰签字的幅度很大,整个上半身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
橄榄绿T恤的背面被这个动作绷得死紧,背阔肌的轮廓在布料底下如同两扇展开的翅膀。
希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
极其短暂地……
掠过了他弯腰时T恤底下暴露出来的腰际线条。
腹外斜肌切入髋骨的那两道V型线。
军裤腰带勒出,深深的肌肉压痕。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移回了自己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上。
几乎只花了不到一秒,菲斯克就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大。
笔画很重。
几乎要把纸面戳穿。
他直起腰。
把钢笔递给了旁边的贝蒂。
贝蒂接过钢笔。
她的碧绿色眼睛在希尔和菲斯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嘴角勾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那种“我什么都看到了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她低下头。
翻到第二份保密协议的最后一页。
签完。
钢笔合上。
搁在引擎盖上。
希尔拿起两份签好的保密协议。
检查了一遍签名。
合上文件夹。
夹在腋下。
“支票。”
菲斯克从引擎盖上捏起了那张支票。
拇指和食指夹着纸片的边缘,举到眼前看了一遍金额。
$50000。
确认无误。
他把支票对折,塞进了军裤的右侧口袋里。
“愉快合作。”
“别说得像是一次合作。”
希尔的深蓝色眼睛看着他。
“这是一次事故。
你恰好在现场,仅此而已。”
“行,那就是一次事故。”
菲斯克拉开了悍马的车门。
“你们的尸体和那堆烂肉,什么时候清走?”
“救援直升机四十分钟后到达。生物危害清理小组随机同行。
预计两小时内全部清理完毕。”
“两小时。”
菲斯克坐进了驾驶座。
“那两个小时之内,你们的人别挡我的路。
这是检查站。还有车要过。”
希尔看着他。
看了大约两秒。
“……好。”
她转过身。
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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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从副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
看着希尔远去的背影。
低马尾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菲斯克。”
“嗯。”
“她刚才偷看你了。”
“谁?”
“那个希尔,你弯腰签字的时候,她看了你的腰。”
菲斯克从后座的塑料袋里摸出了最后一根烤羊排。
叼在嘴里。
“嗯。”
“就‘嗯’?”
“不然呢?”
“你不觉得她挺漂亮的?”
“还行,你比她大一点点!”
“切!”
贝蒂把半个脑袋缩回了车厢里。
靠在椅背上。
碧绿色的眼睛盯着车顶的金属天花板。
突然,眼睛亮了。
她一把从脚垫上的双肩包里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螺旋装订笔记本和一根圆珠笔。
笔帽用牙齿咬开,“啪”地吐在了脚垫上。
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飞速地写…………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冷藏车……生物武器运输……活体……3.5m……无眼……舌头……感染性体液……”
她的手腕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写了大半页之后,她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兴奋升级到了狂喜。
“我要做一个专题。”
菲斯克叼着羊排骨,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一个全新的项目。
关于生化武器。
关于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关于美军在阿富汗到底在干了什么。”
她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这个选题要是做出来,普利策都得给我留个位置。”
菲斯克把羊排骨从嘴里拿下来。
骨头上的肉已经啃得精光。
“你刚才签了保密协议。”
“所以呢?”
“所以你签了字,我拿了钱,现在说要做揭露专题。
这叫违约。
最高可判十年。”
贝蒂把笔记本合上,夹在大腿之间。
双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
“如果保密协议真的有用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秘密被泄露出去了。
水门事件签过保密协议的人有多少?
伊朗门签过保密协议的人有多少?
五角大楼文件案签过保密协议的人有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丹尼尔·埃尔斯伯格签了。
马克·费尔特签了。
奥利弗·诺斯签了。
结果呢?
该漏的全漏了。
保密协议拦得住律师,拦不住记者。”
菲斯克把啃干净的骨头从车窗扔了出去。
耸了耸肩。
肩膀的动作幅度很小…………一百四十公斤的肌肉在耸肩时产生的视觉效果像是两座小山丘同时隆起了一下。
“随你,反正我不掺和。”
“你已经掺和了,你签了字,你在画面里,你徒手把那个东西砸死了。”
“那是自卫,它往我这边扑过来了。”
“你把手按在它脑子上按了五秒。
那不是自卫,那是在……”
贝蒂突然停了一下。
碧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当时在做什么?”
“确认死亡。”
“确认死亡需要把手按在脑浆上按五秒?”
“我比较谨慎。”
贝蒂盯着他看了三秒。
放弃了。
她从脚垫上捡起DV摄像机,翻开液晶取景屏,按下了回放键。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开始播放刚才的录像。
画面从后座车窗的角度拍摄,有些晃动,但关键内容全部清晰…………冷藏车后门炸开的瞬间、白雾中爬出的暗红色轮廓、舌头抽断第一个特工脖子的特写、菲斯克端着M4开火的侧面、肉搏的全过程。
贝蒂快进。
倒带。
快进。
倒带。
她在找某一段。
“这里。”
她按下了暂停。
然后倒回去三秒。
按下播放。
液晶屏幕上,舔食者正蹲在冷藏车尾部的门框上。
暴露的脑组织在阳光下颤动。
它的嘴巴张着。
“嘶嘶嘶嘶……”
那种尖锐,介于蛇的嘶鸣和猫科动物低吼之间的声音从DV摄像机的微型扬声器里传出来。
贝蒂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再听。”
她又倒回去三秒。
播放。
“嘶嘶嘶嘶……”
贝蒂的食指按住了快进键。
“嘶……嘶……嘶……嘶……”
声音被拉长了。
频率被降低了。
原本尖锐到刺耳的嘶鸣声,在四分之一速度的慢放下,变成了一种低沉,沙哑,带着大量气泡感的喉音。
贝蒂再次倒回去。
再次慢放。
这次她把耳朵凑到了扬声器旁边。
几乎贴上去。
“救……救……我……”
贝蒂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把DV摄像机的屏幕转向了菲斯克。
“你听。”
再次慢放。
那段被拉长,低沉的喉音从微型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在车厢的密闭空间里。
在烤羊肉的残余气味和百威啤酒的麦芽香气之间。
一个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生物,用一个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喉咙,发出了一个仍然属于人类的词语。
救救我。
菲斯克啃羊排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约半秒。
然后继续啃。
“救救我?”
贝蒂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
她的手指在DV摄像机的外壳上收紧。
指关节泛白。
“感染后的阿拉伯人。
那个东西……原来是个人。”
她把DV摄像机放在了大腿上。
盯着暂停画面上那团暴露,粉红色的脑组织。
“一个阿拉伯人。
被感染了,慢慢的变成了那副样子。
被装进冷藏车,被那些穿西装的人从阿富汗的某个地方运出来。”
她的思维开始以一种近乎可见的速度运转…………碧绿色的眼睛左右快速移动着,像是在阅读一份只有她自己能看到,悬浮在空气中的文件。
“感染源在哪?
在阿富汗境内。
谁在研究这种东西?”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菲斯克。
“威斯克的车队也在运生物样本,对吧?”
菲斯克把最后一块肉从骨头上撕下来嚼着。
没有回答。
贝蒂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重新翻开了笔记本。
圆珠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写。
“生化武器……人体实验……阿拉伯裔受害者……政府参与……多个机构……阿富汗境内……”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
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
画了个圈。
然后在圈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菲斯克突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贝蒂的圆珠笔停了。
菲斯克的目光还盯着前方的路面。
但他的问题很明确。
刚才那只三米五长,没有皮肤,会用两米长的舌头把人的脖子拧断的生物武器,从冷藏车里破门而出的时候,距离贝蒂所在的悍马后座不到十五米。
贝蒂没有尖叫。
没有哭。
没有蜷缩在座位底下发抖。
她举起了摄像机。
按下了录制键。
从头拍到尾。
声音稳定,画面清晰,甚至还有同步解说。
一个正常人…………哪怕是一个见过战场的正常人…………在面对那种超出认知范畴的恐怖生物时,都应该有至少几秒钟的冻结反应。
贝蒂把笔记本合上。
圆珠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抿了抿嘴。
下唇被上齿轻轻咬住了大约一秒。
然后松开。
她没有回答。
碧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面,看着热浪在柏油路面上扭曲翻滚。
沉默了大约五秒。
菲斯克也没有追问。
他把啃完的骨头从车窗扔了出去。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有些问题,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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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马在七号检查站的集装箱旁边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
菲斯克推开车门跳下来的瞬间,他的微生物感知网络捕捉到了一组熟悉的信号…………
来自南方。
A01公路的方向。
柴油引擎的低频震动。
不是一辆。
四辆。
间距均匀。速度恒定。
菲斯克转过身,看向了公路的南端。
热浪在路面上堆叠出层层叠叠的光影幻象。
在幻象的最远端,四个深绿色的方块正在缓慢地从扭曲的光影中浮现出来。
威斯克的车队。
车队以大约四十公里的时速驶近了检查站。
领头的卡车在距离路障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开始减速。
气刹发出一声长长的“嘶……”。
四辆货车鱼贯停在了路障前方。
领头卡车的驾驶室车门打开了。
威斯克跳了下来。
太阳镜后面的竖瞳在一瞬间完成了对整个检查站的全景扫描。
他看到了站在冷藏车驾驶室旁边、正在打卫星电话的玛丽亚·希尔。
威斯克朝希尔的方向走了过去。
希尔在他走到大约五米距离的时候抬起了头。
卫星电话从耳边拿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希尔特工。”
“威斯克先生。”
声音都很平。
像是两个在写字楼电梯里偶遇,彼此认识但不太熟的同事。
威斯克的目光从希尔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那辆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冷藏车。
然后移到了地面上那具舔食者的尸体上。
他看了大约三秒。
太阳镜后面的表情完全无法读取。
暗褐色,正在腐烂的肌肉组织。
暴露,被军靴踩碎的脑浆残渣。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断裂的肋骨白茬从胸腔的破口处刺出来。
半断的舌头拖在碎石上,舌面上的倒刺已经开始脱落,混着灰白色的体液和沙土,形成了一小滩恶心的糊状物。
苍蝇在尸体的嘴巴里进进出出。
威斯克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他从尸体旁边绕了过去。
绕的弧度很大…………大约两米的安全距离。
鞋底没有踩到任何一滴体液。
他走回了领头卡车的旁边,朝驾驶室里的司机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水平向前推了一下。
继续前进。
车队从检查站的北端驶出,重新汇入了A01公路,朝着北方的方向渐渐远去。
引擎声变得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了热浪的尽头。
菲斯克靠在集装箱的铁皮墙上。
看着威斯克的车队消失。
贝蒂已经从悍马里跳了下来。
DV摄像机扛在肩上。
镜头对准了威斯克车队远去的方向。
红灯还在闪。
永远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