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马驶出巴格拉姆基地北门大约三公里之后,菲斯克把方向盘交给了右手,左手伸到腹部,扣住了弹力绷带的边缘。
指甲嵌进胶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一扯。
“嘶…………”
胶带从皮肤上撕开的声音在驾驶室里响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而是胶带粘了太久,把表皮的汗毛一起拽了下来。
菲斯克把第一条绷带从腹部绕了三圈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左肩的绷带最麻烦…………缠得太紧了,纳迪亚那个女人打的结像是在系船缆。
菲斯克用牙齿咬住绷带的末端,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把绷带一圈一圈地往外拽。
最后一层纱布垫被揭开的时候,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左肩贯穿伤的位置…………四个小时前还是一个需要缝合,直径两厘米的血肉模糊的洞…………现在只剩下一块硬币大小的粉红色新生皮肤。
缝合线已经被新生的组织推到了表面,像几根多余的黑色细线搭在皮肤上,用手一拨就掉了。
腹部的三处枪伤也是同样的状态。粉红色的新皮肤,边缘略微凸起,像是三枚被按进面团里又取出来的硬币留下的印痕。
缝合线全部浮在表面,菲斯克用拇指和食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捏起来拽掉,扔出车窗外。
风把那些黑色的细线吹散在了A01公路的沙尘里。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六块腹直肌的轮廓在夕阳的侧光下投出了清晰的阴影。
三个粉红色的新疤痕分布在左侧,像是三颗不规则的痣。
再过两天,等微生物把表皮色素补齐,连这点痕迹都不会剩下。
他把所有用过的绷带、纱布和胶带团成一团,塞进了副驾驶座下面的杂物箱里。
空调的冷风直接吹在裸露的上半身上,汗水蒸发带走了热量,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舒服多了。
那些纱布裹在身上跟穿了一件湿棉袄似的,又热又闷。
菲斯克单手握着方向盘,把悍马的速度提到了八十公里。
A01公路在夕阳下笔直地延伸向北方,路面上的热浪已经开始消退,远处兴都库什山脉的轮廓从下午的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山顶的积雪在橙红色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二十分钟后,七号检查站出现在了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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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在距离检查站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就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尸体被堆在了公路东侧的空地上…………二十八具,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丘。
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有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有的只剩下半个脑袋。
阿富汗下午四十度的高温已经让这些尸体开始加速腐败,即使隔着两百米和悍马紧闭的车窗,菲斯克也能想象出那个味道…………甜腻,黏稠,像是把生肉和烂水果搅在一起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小时的味道。
五个士兵散布在尸体堆周围。
两个在往尸体上浇柴油…………二十升的军用油桶被倾斜着,深褐色的液体从桶口涌出来,浇在尸体的衣物和皮肤上,在布料的褶皱里汇成一条条细流。
另外两个站在稍远的位置,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蹲在地上抽烟。
第五个…………一个下士模样的人…………正站在尸体堆和公路之间,面对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菲斯克的悍马开到了一百米的距离。
那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公路的边缘。卡其色的衬衫,工装裤,一条帆布背带从左肩斜挎到右腰。
右手举着一台银色的索尼DV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尸体堆。左手叉在腰上。
深棕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一个马尾,但有不少碎发从皮筋里挣脱出来,贴在后颈和耳后的皮肤上。
她旁边站着一个光头络腮胡的男人戴夫·穆勒脖子上挂着尼康相机,正在给尸体堆拍远景。
下士的声音从五十米外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重复了很多遍同一句话的疲惫。
“女士,我再说最后一次…………这是军事管制区域…………您没有权限…………”
“我有嵌入式采访许可证。”
那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干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在空气里的。
她的DV摄像机没有从尸体堆上移开哪怕一毫米。
“许可证不包括………”
“许可证上写的是‘允许随军记者进入一线作战区域进行新闻采集’。这里是一线作战区域。
这些…………”她用举着摄像机的右手朝尸体堆的方向扬了一下,“是新闻。”
下士的脸涨红了。
“女士…………”
“罗斯。
贝蒂·罗斯。
《纽约时报》特约战地记者。
你可以叫我罗斯女士,或者罗斯小姐,或者直接叫贝蒂,我不介意。
但请你不要再叫我‘女士’了,你已经叫了十七遍了,我数过。”
下士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头看向了旁边蹲着抽烟的那个士兵,用眼神发出了一个“你来说说”的求助信号。
抽烟的士兵摇了摇头,把烟头摁灭在了靴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了一边去…………明确表示“这事儿我不掺和”。
贝蒂·罗斯继续拍摄。
她的DV摄像机从尸体堆的全景慢慢推到了近景…………一具面朝上的尸体,胸口有三个弹孔,呈等腰三角形分布。
她蹲下来,把镜头凑近了那三个弹孔,调整了一下焦距。
“射击精度很高……三发弹着点间距不超过五厘米……这不像是混战中的射击,更像是…………”
她在自言自语。DV摄像机的内置麦克风把她的声音和周围的环境音一起录了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了另一具尸体旁边。
这具尸体的状态更惨…………颅骨从右侧太阳穴的位置被某种钝器击碎了,整个右半边脑壳凹陷进去,脑浆和碎骨混在一起凝固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胶状物。
贝蒂蹲下来,镜头对准了那个凹陷的颅骨。
“钝器伤……不是枪托……凹陷面积太大了……更像是被某种……非常大,非常重的东西直接砸下去的……”
她的左手从腰上拿开,伸出食指,悬在颅骨凹陷处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沿着凹陷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凹陷直径大约……十二到十五厘米?
什么样的钝器能造成这种…………”
悍马的引擎声从她身后传来。
贝蒂没有回头。
她继续拍摄。
悍马在距离尸体堆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
车门被推开。
五个士兵同时转头看向了那辆悍马。
当菲斯克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的时候。
下士第一个开口。
“威尔逊?
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拉了拉衣领,目光扫过了尸体堆、五个士兵、两桶柴油…………
然后落在了那个蹲在尸体旁边举着DV摄像机的女人身上。
“那是谁。”
下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和如临大敌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纽约时报》的记者。
叫贝蒂·罗斯。
有嵌入式采访许可证。
我们拦了她半个多小时了,她不走。”
菲斯克没有再听下去。
他朝贝蒂的方向走了过去。
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带着一百四十公斤体重特有,让地面微微震动的沉闷节奏。
贝蒂还蹲在那具颅骨凹陷的尸体旁边,DV摄像机的红色录制指示灯亮着。
菲斯克的影子先到了。
两米二的身高在夕阳的低角度照射下投出了一条极长的影子,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从贝蒂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她身后的公路上。
贝蒂注意到了光线的变化。
她抬起头。
从她蹲着的角度仰视上去…………夕阳在菲斯克的背后,把他的整个轮廓变成了一个巨大,黑色,逆光的剪影。
宽阔的肩膀遮住了半边天空,脑袋的轮廓像是一座山峰的顶部。
贝蒂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站了起来。
站直之后她的视线高度大约到菲斯克的胸口。她需要把头仰起大约四十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看到了那张脸。
方正的下颌线,深陷的眼窝,颧骨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暗红色血痕。
没有表情。
贝蒂的DV摄像机从尸体转向了菲斯克。
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你就是菲斯克·威尔逊?”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对下士说话时一样清脆、干净、每个字都像钉子。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台对准自己的DV摄像机。
看着摄像机镜头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微缩倒影。
他伸出右手。
五根手指合拢,掌心朝下,直接按在了DV摄像机的镜头上。
“关掉。”
贝蒂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没有关。
“我有采访许可…………”
“我说关掉。”
菲斯克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掌心完全覆盖住了摄像机的镜头,五根手指从镜头的边缘延伸到了机身上,几乎把整台索尼DV握在了手里。
贝蒂感觉到了摄像机被一股力量往下压…………不大,但很稳,像是有人在她手上放了一块铁。
她的手腕绷紧了,试图把摄像机保持在原来的高度。
没用。
那股力量不是她的手腕肌肉能对抗的。
DV摄像机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压了下去,从对准菲斯克的脸降到了对准他的胸口,再降到了对准他的腰带,最后被压到了贝蒂的腰部高度。
贝蒂的碧绿色眼睛盯着菲斯克的脸。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她松开了右手。
DV摄像机挂在腕带上,垂在她的身侧,红色指示灯灭了…………不是她关的,是菲斯克的手指在压下去的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录制按钮。
“你在妨碍新闻自由。”
“你在妨碍军事行动。”
“烧尸体是军事行动?”
“清理战场是军事行动。”
贝蒂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我听到了一个很蠢的论点但我懒得反驳”的微表情。
她侧过身,绕过菲斯克,朝尸体堆的另一侧走去。
菲斯克的手臂横了过来。
不是抓她…………只是把右臂像一根栏杆一样横在了她面前的路径上。
那条手臂的粗度和贝蒂的大腿差不多,上面的肌肉线条在迷彩袖子下面隆起,像是一根包裹着布料的钢管。
贝蒂的脚步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在面前的手臂。
然后抬头看着菲斯克。
“你要拦我?”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该去哪里是我自己决定的。”
“那你自己决定离开。”
贝蒂的下巴微微抬起。
那个角度让她的脖颈线条绷直了,锁骨在衬衫领口下方画出了两道清晰的弧线。
“不。”
一个字。
干净利落。
菲斯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这让菲斯克有一瞬间的意外…………不是因为他期待看到恐惧,而是因为几乎所有和他对视超过三秒钟的人都会在眼神里流露出某种程度的退缩。
法蒂玛会!
CIA特工会。
甚至麦克斯韦在某些时刻也会。
但这个女人没有。
她站在那里,脑袋仰着四十度,脖子绷直,下巴抬起,碧绿色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一样直直地钉在菲斯克的脸上…………那种眼神不是勇敢,不是逞强,而是一种更深层,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菲斯克收回了手臂。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
五个士兵在二十米外。
戴夫在三十米外,正举着相机拍远景。
集装箱在他的右侧,被弹孔打成了筛子的铁皮墙壁在夕阳下反着暗淡的光。
集装箱的背面…………朝向公路南侧的那一面…………是一个死角。
从士兵们站的位置看不到,从戴夫的位置也看不到。
菲斯克再次看向贝蒂。
“跟我来。”
他转身朝集装箱的背面走去。
贝蒂没有动。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菲斯克停了一步。半转过身。
“你不是想采访吗。”
贝蒂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的大脑在“这可能是个陷阱”和“这可能是独家素材”之间做了一次高速运算…………然后她跟了上去。
集装箱的背面。
阴影。
夕阳被集装箱的铁皮墙壁完全遮挡了,这一侧笼罩在一片深灰色的阴影中。
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弹壳和一截被撕裂的轮胎橡胶。
铁皮墙壁上有几个从内侧打出来的弹孔,孔洞的边缘向外翻卷着,像一朵朵金属花。
贝蒂刚走到集装箱背面的拐角处…………
她的后背撞上了铁皮墙壁。
不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是菲斯克的左手按在了她的右肩上,把她整个人推了过去。
力度不大…………至少对菲斯克来说不大…………但对于贝蒂来说,那股力量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壁,她的双脚在地面上滑了两步,后背“砰”地一声贴上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
热。
铁皮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了她的背部皮肤上,像是贴上了一块烧热的铁板。
她下意识地想要弓起背离开墙壁…………
菲斯克的右手“砰”地拍在了她脑袋右侧的铁皮墙壁上。
整面铁皮墙在那一掌的冲击下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共鸣。
几粒铁锈从墙壁上方的焊缝里被震落下来,飘在空气中。
贝蒂的后背重新贴回了滚烫的铁皮上。
不是因为被按回去了…………而是因为她面前的空间已经被完全封死了。
菲斯克的右手撑在她头部右侧的墙壁上,左手撑在她头部左侧的墙壁上。
两条手臂像两根柱子一样把她框在了中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和贝蒂的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从贝蒂的视角看出去…………她的整个视野都被菲斯克的上半身占满了。
宽阔的胸膛像一面肉墙,两侧的手臂像两堵围墙,头顶是他低垂的下巴和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夕阳的余光从集装箱的边缘绕过来,只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贝蒂的后背贴着滚烫的铁皮。
胸口的衬衫因为被推撞墙壁的动作而拉扯得更紧了…………帆布背带从左肩到右腰的对角线把衬衫的面料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两侧被挤压得更加饱满的轮廓在卡其色布料下面绷得几乎要把第三颗扣子弹开。
她的呼吸频率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被推撞墙壁时的冲击让她的肺部本能地加速换气。
贝蒂仰着头,碧绿色的眼睛从三十厘米的距离直视着菲斯克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采访方式?”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沿着她仰起的脸往下…………能看到她的下巴、脖颈、锁骨、以及衬衫领口敞开处露出的那一截被汗水浸湿的皮肤和深色运动内衣的边缘。
“这里不是女人来玩的地方。”
菲斯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贝蒂能听到。
“你拍到的那些东西…………尸体、弹孔、弹着点分布…………你觉得那是新闻素材。
但对我来说,那是麻烦。”
他的右手从墙壁上收回来,食指竖起,点了点贝蒂手里垂着的DV摄像机。
“你那台机器里录到的每一帧画面,都有可能让某些人开始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他的食指从摄像机上移开,回到了墙壁上。
“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能算清楚这笔账…………一条独家新闻,和一个不想被关注的人之间的矛盾,最后会怎么收场。”
贝蒂的碧绿色眼睛在阴影中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点头。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建议。”
“听起来像威胁。”
“那是你的理解方式有问题。”
贝蒂的后背离开了铁皮墙壁…………不是被允许的,是她自己主动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让她的身体进入了菲斯克两条手臂围成的空间内部,她的胸口几乎要碰到菲斯克的腹部。
她仰着头,从一个更近的距离看着菲斯克的脸。
“我是塞迪厄斯·罗斯将军的女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炫耀,不是搬出靠山来吓唬人。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或者“水的沸点是一百度”。
“我从五岁开始就在军事基地里长大。我见过的将军比你见过的中士还多。你觉得你这套壁咚加恐吓的把戏能吓到我?
我见过比你…………”
菲斯克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绷紧了。
那台DV摄像机录下了所有画面。
每一具尸体的伤口分布。
每一个弹孔的位置和角度。
每一处钝器伤的形状和深度。
如果这些素材被发出去…………被任何一个有基本军事常识的人看到…………他们会问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士兵能在混战中打出狙击手级别的射击精度?
什么样的人类能用肉体造成直径十五厘米的颅骨凹陷?
而那份战功现在已经不属于菲斯克·威尔逊了。
它属于小埃德蒙·雷德利三世。
一个在后方空调房里坐了四个月的中尉。
如果贝蒂的报道发出去,任何人只要把现场照片和雷德利三世的体检报告放在一起对比…………一个标准身材的空降兵中尉,怎么可能造成这种级别的物理伤害?
整个交易会崩盘。
推荐信会作废。
贝蒂还在说话。
“…………比你地位高得多的人试过同样的招数,我告诉你结果是什么…………”
菲斯克的右手从墙壁上收了回来。
动作很快。
但不是朝贝蒂去的。
他的右手落在了自己腰间…………迷彩裤腰带右侧的枪套上。
拇指拨开了枪套的按扣,五根手指合拢,握住了M9伯莱塔的握把。
金属摩擦皮革的声音在阴影里响了一下。
贝蒂的声音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菲斯克右手里的那把手枪上。
M9伯莱塔。
黑色。
标准军用型号。
枪管上还残留着今天中午战斗时的硝烟痕迹,没来得及擦。
菲斯克的拇指拨下了保险。
“咔。”
那一声金属碰撞在集装箱背面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响指。
贝蒂的瞳孔收缩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再次贴上了滚烫的铁皮墙壁。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DV摄像机,指节发白。
左手的手指微微张开,悬在身体两侧…………一个准备推开什么东西或者抓住什么东西的防御姿态。
她的嘴唇张开了。
喉咙里的空气已经压缩好了,声带已经绷紧了,一声足以让二十米外的五个士兵全部冲过来的喊叫已经到了嘴边…………
菲斯克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左肩。
贝蒂的喊叫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了枪口的方向。
不是对着她。
是对着他自己。
菲斯克的左手抓住了自己迷彩外套的左肩部分,把布料往下扯了一截,露出了左肩三角肌的位置…………那个四个小时前还有一个贯穿伤,现在只剩下一块淡粉色新皮肤的位置。
枪口抵在了那块粉红色的皮肤上。
“你…………”
贝蒂的声音刚冒出一个字。
“砰。”
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从枪管里喷射而出。
枪口焰在阴影中炸开了一朵橘红色的花…………持续时间不到十分之一秒,但在贝蒂的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持续数秒的残影。
硝烟的气味瞬间充满了集装箱背面的整个空间…………刺鼻,辛辣,像是把硫磺和铁锈搅在一起点燃的味道。
子弹钻进了菲斯克左肩三角肌的肌肉里。
入口处的皮肤被撕裂了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圆形创口,边缘外翻,鲜血从创口里涌出来…………不是喷射,是涌…………沿着三角肌的弧面向下流淌,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就浸湿了迷彩外套的整个左肩部分。
菲斯克的身体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幅度大概相当于一个正常人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肩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皱眉。
没有咬牙。没有倒吸冷气。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刚才那颗子弹不是打进了他的肉里,而是打进了一块橡胶里。
贝蒂的嘴巴张着。
菲斯克把枪口从左肩移开。
移到了右侧肋骨的位置。
“砰。”
第二发。
子弹从右侧第七肋和第八肋之间的肋间肌钻了进去。
入口创口比肩膀那个稍大一些…………肋间的皮肤更薄,撕裂得更明显。
血从肋骨的弧面上流下来,沿着腹外斜肌的纹理汇成了一条蜿蜒的红色细流,浸进了迷彩裤的腰带里。
菲斯克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这次的幅度比第一次大了一点…………大概相当于被人用拳头轻轻推了一下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肋的伤口。
血在流。
他用左手的拇指在伤口边缘抹了一下,看了看拇指上的血…………鲜红色,含氧量正常,没有碰到肺…………然后把拇指在裤腿上擦了擦。
枪口移到了左侧腹部。
“砰。”
第三发。
左侧腹直肌。
子弹嵌入了密度异常的肌肉组织里,在不到两厘米的深度上被卡住了。
入口处的血比前两个伤口少…………腹直肌的血管分布没有肩膀和肋间那么密集。
“砰。”
第四发。
左侧腹直肌偏下方,距离第三个弹孔大约八厘米。
四声枪响。
四个弹孔。
左肩一个,右肋一个,左腹两个。
鲜血从四个创口里同时向外渗出,在菲斯克的上半身画出了四条深红色,缓慢流淌的河流。
迷彩外套的左半边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的颜色从沙漠迷彩变成了一种深褐色,湿漉漉的暗红。
硝烟在集装箱背面的阴影里弥漫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
菲斯克把M9伯莱塔的保险重新拨上…………“咔”…………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四个弹孔。血流得还挺均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贝蒂。
贝蒂靠在铁皮墙壁上。
她的后背紧紧地贴着滚烫的金属表面,但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热了。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那种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后末梢神经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
DV摄像机挂在右手的腕带上,随着手指的震颤轻轻晃动。
她的碧绿色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放大到了几乎吞没虹膜的程度。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她刚才亲眼看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不到三十厘米的人…………对着自己的身体连开了四枪。
没有犹豫。
没有痛苦。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类在子弹穿透自己肌肉时应该有的反应。
他只是…………开了枪。
像是在给自己点烟一样随意。
菲斯克从腰后摸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破布。
在右肋的伤口上随意地按了两下,把流到裤腰带上的血擦了擦。
然后他把破布扔在了地上。
“你可以拍这个。”
他用下巴朝自己身上的四个弹孔点了点。
“受伤的士兵。
战斗的痕迹。
英勇的故事。
随便你怎么写。”
他的目光转向了集装箱另一侧…………尸体堆的方向。
“但那个…………不能拍。”
声音平静。
像是在说“这杯咖啡是我的,那杯是你的”。
贝蒂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话。
但她的声带好像暂时忘记了怎么工作。
她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个人对自己开了四枪。
四枪。
九毫米口径。
他站着没倒。
他的表情没变。
他甚至…………擦了擦血…………然后跟她谈条件。
贝蒂·罗斯从五岁开始在军事基地长大。
她见过受伤的士兵,见过截肢的士兵,见过被IED炸得面目全非的士兵。
她在战地医院里拍过纪录片,在手术室外面等过十二个小时,在太平间里对着裹尸袋按过快门。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对着自己开四枪…………然后站在那里跟她讨论拍摄权限。
从来没有。
这不是勇敢。
勇敢是明知道会疼还选择承受。
这个人…………
他好像根本就不觉得疼。
贝蒂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移到了他的左肩。
那个弹孔。
鲜血还在从创口边缘渗出来,但速度已经明显减慢了…………从刚才的“涌”变成了“渗”,从“渗”变成了“沁”。
创口边缘的皮肤颜色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撕裂时的鲜红色,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带着紫色调的暗红。
这不对。
枪伤不应该这么快就减缓出血。
贝蒂是记者,不是医生。
但她在战地医院待过足够长的时间,见过足够多的枪伤,知道一个基本常识…………九毫米弹头造成的肌肉创伤,在没有止血处理的情况下,至少会持续出血十五到二十分钟。
而菲斯克的肩膀…………
从开枪到现在不到两分钟。
出血量已经在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不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了…………恰恰相反,她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但那种快不再是恐惧驱动的,而是另一种东西驱动的。
一种她太熟悉了的东西。
和布鲁斯第一次给她看伽马射线实验数据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好奇。
纯粹,压倒一切,让她忘记了恐惧和危险和常识的好奇。
她的右手松开了DV摄像机。
摄像机垂在腕带上,轻轻晃了两下,停住了。
她的左手抬了起来。
手指伸直,掌心朝下,慢慢地、试探性地朝菲斯克的左肩伸了过去。
指尖在距离弹孔大约五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的手。
没有阻止。
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流着血,看着这个女人的手指一厘米一厘米地靠近他的伤口。
贝蒂的指尖触到了弹孔边缘的皮肤。
温热。
不是体温的那种温热…………比体温高。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明显高于正常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
她的食指指腹贴上了创口边缘外翻的皮肤,感觉到了撕裂组织的粗糙质地…………不规则,参差不齐的肉芽边缘,以及正在从这些边缘渗出,黏稠,带着铁锈味的鲜血。
血沾在了她的指尖上。
深红色的。温热的。真实的。
她的食指沿着弹孔的边缘慢慢滑动了半圈。
指腹下面的肌肉…………三角肌的纤维…………硬得不正常。
和纳迪亚在医疗站里感受到的一样…………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硬度,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均质,仿佛每一根肌纤维都被压缩到了物理极限的密度。
贝蒂的手指停在了弹孔的正上方。
她感觉到了什么。
在她的指腹下面…………在伤口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脉搏。脉搏是有节律,规则的跳动。
这个不一样。
这是一种细微,持续,没有固定节律的蠕动感…………像是有无数极其微小的东西在伤口的组织里移动、聚集、工作。
贝蒂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腹上沾着菲斯克的血。深红色的血液在她的指纹纹路里填满了每一条沟壑,在夕阳的余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她又抬头看向了菲斯克的左肩。
弹孔。
她刚才明明看到的弹孔。
创口边缘的出血…………
已经完全停止了。
不是“减缓”。
是停止。
创口边缘的组织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紫褐色,像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从开枪到现在…………不到三分钟。
贝蒂的碧绿色眼睛从弹孔移到了菲斯克的脸上。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贝蒂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一个词——把它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确认它的分量和后果之后,才把它吐了出来。
“你是变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