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比预计的快了十二分钟。
咖啡馆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门框上方挂着的铜铃铛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当”。
一个中等身材的阿拉伯男人侧身挤了进来……说“挤”是因为他的左手提着一个棕色皮质公文包,右手还夹着一部正在通话的诺基亚手机,肩膀上搭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在四十度的高温里围围巾,纯粹是为了擦汗用的),整个人像是一团被各种物件缠绕着、永远在忙碌的毛线球。
“……不不不,跟他说周四之前必须到,周四之前……对……我不管他用什么车……骆驼也行……”
哈桑用达里语对着手机快速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用拇指按了挂断键。
手机被随手塞进了裤兜里,但因为裤兜已经被钥匙、零钱和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塞满了,手机只进去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咖啡馆里扫了一圈。
然后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庞大的身影。
“菲斯克先生!”
哈桑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标准的阿拉伯商人式笑容……牙齿露出八颗,眼角挤出三道皱纹,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我的朋友,你看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菲斯克缠着绷带的左肩和腹部上。
笑容的弧度减小了大约三十度,但没有完全消失。
“……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稍微……破损了一点。”
他用“破损”这个词,像是在形容一件运输途中磕碰了的商品。
菲斯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右手伸进了披在椅背上的迷彩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了三块沙金,一块一块地放在桌面上。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的撞击。木桌面在金块的重量下微微震动了一下,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土耳其咖啡里泛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哈桑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那三块金子上。
他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因为不高兴……恰恰相反。
公文包的铜扣被他两根手指一拨就弹开了。
他从包里摸出了三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电子秤(银色,日本产,精度0.1克),一块黑色的试金石(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多年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还有一个放大镜。
这三样东西被他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确度摆在了桌面上……电子秤在左,试金石在中,放大镜在右。
然后他拿起了第一块沙金。
他的手指在接触金块的瞬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从刚才那种随意、毛毛躁躁的日常状态,切换成了一种完全不同、指尖神经末梢全部激活的精密模式。
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块的两端,中指从底部托住,无名指和小指自然蜷曲提供支撑。
五根手指的分工明确得像是一台经过校准的精密仪器。
他把金块举到眼前,先用肉眼看了三秒钟。
然后拿起放大镜,凑到金块表面大约两厘米的距离。
“嗯……”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含义不明的鼻音。
放大镜下,沙金的表面纹理被放大了十倍……粗糙,带着河水冲刷痕迹的天然表面,嵌在金质基体中的乳白色石英杂质颗粒,以及偶尔闪烁、比周围区域更亮的高纯度金点。
哈桑把金块放在试金石上,用力划了一道。
金色的划痕留在了黑色的石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划痕的颜色和宽度,又用拇指在划痕上蹭了一下,感受残留金粉的质地。
然后他把金块放上了电子秤。
数字跳动了两秒钟,稳定在了“73.4g”。
第二块。
同样的流程。放大镜、试金石、电子秤。
“71.8g”。
第三块。
“69.2g”。
三块合计:214.4克。
哈桑把放大镜放下,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哒、哒”……然后停住了。
“品相不错。”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商人式的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一个训练有素的谈判者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但菲斯克注意到了。
“石英杂质含量大概在百分之八到十之间。
扣除杂质之后的纯金含量大约在一百九十克左右。按照现在的黑市价……”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每克四十二美元。
一百九十克。
总价七千九百八十美元。”
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菲斯克的眼睛。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开价……偏低,但不离谱。留出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议价空间。
菲斯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五十。”
一个字。
哈桑的眉毛动了一下。
“四十五。”
“五十。”
同样的数字。同样的语气。像是一台只会播放一个频道的收音机。
哈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三分无奈、三分佩服、四分“我就知道跟这个人讲价是浪费时间”的认命。
“四十八。
最高了。
长官,我还要吃饭的。”
菲斯克放下咖啡杯。
“四十八。
成交。”
哈桑的肩膀松了一下。
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比穆罕默德那个薄一些……从里面数出了九十一张二十美元面额的钞票和一张十美元的。
一百九十克乘以四十八美元。
九千一百二十美元。
钞票被整齐地码在桌面上,菲斯克伸手拿过来,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哈桑把三块沙金小心翼翼地用一块黑色绒布包好,放进了公文包的内层夹袋里。铜扣“咔哒”一声扣上。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一个准备告辞的习惯性动作。
“那么,菲斯克先生,很高兴和你……”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前臂上。
不重。
但很稳。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几乎绕了他前臂一整圈。
哈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手的主人。
菲斯克靠在椅背上,姿态很随意。但那只按在哈桑前臂上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坐下。”
哈桑坐了回去。
椅子腿又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菲斯克松开了手。
他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土耳其咖啡喝完了。
杯底的咖啡渣在他的舌根上留下了粗砺的颗粒感。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开矿。”
不是疑问句。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没有“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之类的前戏。
就是一句话。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哈桑的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上半身微微前倾了大约五度。
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起身时撑在桌沿上的姿势,十根手指的指尖压在木头表面上,指甲发白。
“开矿?”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过滤。
一个合格的商人在听到任何提议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沉默,是思考,是不动声色地评估。而不是像一个听到糖果的小孩一样脱口而出。
但“开矿”这两个字击中了哈桑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矿。
金矿。
他刚刚亲手检验过的那三块沙金……品相好,杂质少,河淘法采集……说明矿脉就在地表附近,开采难度不高。
如果真的存在一条可开采的金矿脉,那意味着的不是几千美元,不是几万美元,而是……
哈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连串画面。
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美国护照。
纽约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大厅。
一栋带前院的白色木屋,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
莱拉……他的女儿……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走进一所没有炸弹和枪声的学校。
法蒂玛……
哈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哒、哒、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倍。
身体继续前倾,几乎要趴到桌面上了。
眼睛里的光芒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后面点了一盏灯。
“您是说……那些沙金的来源……你知道矿脉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每个词都像是被弹簧弹出来的。
“产量怎么样?
是露天的还是地下的?
当地的部落知不知道?
安全问题怎么解决?
运输呢?
你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我可以……”
他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没等回答就被下一个问题覆盖了。
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从桌沿移到了公文包上,手指摩挲着皮质表面……那是一个“我随时可以打开包拿钱出来”的潜意识动作。
菲斯克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空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地、有节奏地敲着。
“咚。咚。咚。”
陶瓷杯壁发出的声音很轻,但在哈桑滔滔不绝的提问声中,那三下敲击像是三记无声的锤子,把哈桑的话流一截一截地砸断了。
哈桑的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停了。
他看着菲斯克的脸。
菲斯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兴奋,没有期待,没有“快来跟我合作吧”的急切。
他只是靠在那里,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哈桑……像是一个钓鱼的人看着鱼竿上刚刚绷紧的鱼线。
不急。
鱼已经咬钩了。
哈桑的后背慢慢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手从公文包上移开了。
他意识到了。
刚刚自己的表现,等于是告诉菲斯克:我非常想要这个。
我愿意付出很多来得到这个。
哈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的面部肌肉开始重新调整……嘴角收回来,眉毛放平,眼神从刚才那种“瞳孔后面点了灯”的状态切换回了日常、不咸不淡的商人模式。
哈桑清了清嗓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哈……您当我家里是开矿的啊?”
他用右手拍了拍公文包……那个刚刚被掏走九千多美元、明显瘪了一截的公文包。
“一口气让我掏那么多美金买您的沙金,转头又跟我说开矿……菲斯克先生,您是打算把我榨干了当骆驼使吗?”
语气轻松。
像是在开玩笑。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菲斯克什么都没说。
他把右手从咖啡杯上收回来,撑着桌沿,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椅背上的迷彩外套,单手甩开,披在肩上。
然后,菲斯克把装着钱的口袋拍了拍……确认钞票还在……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有告别。
没有“那我们改天再聊”。
就是站起来,拿东西,走人。
像是“开矿”这两个字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哈桑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双手还抱在胸前,下巴还微微抬着,保持着那个“我在开玩笑你别当真”的姿态……但他的眼珠子已经跟着菲斯克的背影转了九十度。
菲斯克走了三步。
哈桑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菲斯克走了五步。
哈桑的屁股从椅背上离开了,上半身前倾。
菲斯克走到了第七步……距离咖啡馆的木门还有不到两米……
“菲斯克先生。”
哈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语速快了百分之二十。
“您……您等一下。”
菲斯克的脚步没有停。
“先生!”
哈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的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米,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柜台后面看报纸的老板被这声响惊得抬了一下头,又低了回去。
“长官……请您等一下……”
哈桑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急切。
菲斯克的手已经搭在了木门的把手上。
他停了。
没有回头。
但他停了。
哈桑站在桌子旁边,公文包被他下意识地抓在手里,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一百句话堵在喉咙里,但每一句都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菲斯克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了半个身子。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侧过了头,露出了四分之三的侧脸。
“哈桑。”
“是……您说。”
哈桑的回答快得像是被弹簧弹出来的。
菲斯克的目光落在了哈桑的脸上。
那种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商品的目光。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上次在你家吃的手抓饭。”
哈桑愣了一下。
“……手抓饭?”
“嗯。
你老婆做的那个。”
“味道不错。”
哈桑的大脑还在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
他的嘴巴机械地动了一下。
“呃……是……我妻子的手艺确实……”
“过几天我换班回基地。”
菲斯克打断了他。
“到时候再去你家坐坐。
吃顿饭。”
他的目光在哈桑脸上停了一秒。
“顺便把开矿的事聊聊。”
最后这句话被他说得极其轻描淡写……像是一个附带条款,一个脚注,一个“哦对了差点忘了”级别的补充。
但那七个字落在哈桑的耳朵里,效果等同于一颗照明弹在黑夜里炸开。
哈桑的整张脸亮了。
“好!
好好好!”
他连说了四个“好”。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响亮。
“您随时来!
随时!
我让她提前准备……不不不,我让她做两道……不,三道……您喜欢羊肉对吧?
我让她做一整只羊……”
他的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左手抱着公文包,公文包在他的激动中被颠得一上一下。
“还有米饭……我们家用的是巴斯马蒂长粒香米……从巴基斯坦那边运过来的……绝对是最好的……”
菲斯克已经推开了门。
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在他的背影上镀了一层金边。
“过几天见。”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哈桑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抱着公文包,脸上挂着一个大得几乎要把耳朵挤到后脑勺去的笑容。
他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这次椅子发出的不是呻吟而是一声欢快的吱嘎……朝柜台后面的老板挥了挥手。
“老萨姆!来一杯咖啡!最好的那种!”
老板从报纸后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只有一种。”
“那就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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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市东南角外围铁丝网的另一侧,沿着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土路走大约四百米就到了。
菲斯克走进黑市的时候,几个正在讨价还价的摊贩和顾客同时安静了一瞬。
两米二的身高加上缠满绷带的伤口加上那张在基地里已经传开了的脸……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一个短暂、大约持续两到三秒的真空地带。
他径直走向了场地最里面的一个店铺。
摊主是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普什图老头,坐在一把快要散架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各种规格的金属板材、钢管、铁丝网和焊接材料。
上次菲斯克加固检查站用的合金钢板就是从这里买的。
老头看到菲斯克走过来,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又要钢板?”
“两英寸厚的,和上次一样的规格。
六块。”
菲斯克伸出右手,竖起六根手指。
“再加两卷铁丝网。
一箱焊条。”
老头在心里算了一下。
“六块两英寸合金钢板……加铁丝网和焊条……一千二。”
“一千。”
“一千一。”
“一千。
送到七号检查站。”
老头的眉毛皱了一下。
“送到检查站?
那得加运费……”
“一千。
包送。”
菲斯克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低头看着老头……从他的角度看下去,老头的花白头顶几乎就在他的胸口高度。
老头和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一千。
包送。
明天上午到。”
菲斯克从口袋里数出十张百元钞票,放在老头店铺的铁皮柜台上。
“明天中午之前。”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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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里的另一家银行……不是被炸的那家联邦信用合作社,而是一家规模更小、主要服务于军官和高级文职人员的富国银行军事分支网点……在基地主干道的西侧。
菲斯克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女职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绷带和体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切换成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开户。
存款。”
手续花了大约十五分钟。
菲斯克出示了军人身份证件,填了表格,签了字。
然后他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了出来。
哈桑支付的沙金货款:九千一百二十美元。
穆罕默德民兵队的武器购买款:一万零五百美元。
过路费收入扣除上校抽成后的剩余:两千六百一十美元。
此前的随身现金余额:约三千美元。
扣除刚才在黑市支付的钢板费用一千美元。
合计存入:约两万四千两百三十美元。
女职员把钞票过了点钞机,打印了存款凭证。
菲斯克这次把凭证折好,放进了裤兜最深处,用手指确认它贴着布料的缝合线卡住了不会掉出来。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走出银行的时候,菲斯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
脑子里的数字自动排列成了一张表。
账户余额:约两万四千两百三十美元。
雷诺泡沫箱任务待结算:一千美元。
合计可用:约两万五千两百三十美元。
当然,还没有交税。
三日内需偿还:三万一千一百七十美元。
缺口:约五千九百四十美元。
还差不到六千。
还有时间。
检查站每天的过路费就足够了。
两天就能补上这个缺口。
菲斯克把存款凭证在裤兜里又按了一下。
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这次,说什么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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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沿着基地主干道朝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五分钟,修理厂的铁皮屋顶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巴格拉姆基地的车辆维修中心说白了就是三个并排的开放式棚架……波纹铁皮顶,四根工字钢立柱撑着,三面敞开,只有背风面用沙袋和铁丝网挡了一道墙。
棚架下面停着七八辆各种状态的军用车辆,有的轮子卸了一半架在千斤顶上,有的引擎盖大敞着露出黑乎乎的机械内脏,还有一辆五吨卡车的整个驾驶室被拆了下来倒扣在地上,像一只翻了肚皮的乌龟。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被太阳烤透的金属混合成的刺鼻味道。
菲斯克还没走到棚架底下,就看到了那支车队。
三辆车。
从基地内部方向驶来,正沿着修理厂旁边的那条土路朝基地南门方向开过去。
打头的是一辆标准军用悍马,车顶没有架机枪,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枪架。
第二辆是一辆白色的冷冻厢式货车。
车身比普通的运输卡车短一截,但厢体更高更厚……那是隔热层的厚度。
车顶的制冷压缩机组发出持续、低沉的嗡嗡声,排气口往外吐着一缕缕白色的冷凝雾气。
第三辆又是一辆悍马,殿后。
菲斯克的目光落在了第二辆车……那辆冷冻车……的副驾驶位置上。
车窗是关着的。
但透过玻璃,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细框金属眼镜。
镜框的款式和之前那副几乎一模一样,但镜片上没有任何划痕和指纹,金属框架的边缘还带着出厂时的那种锐利光泽。
因为旧的那副已经被菲斯克一巴掌扇飞了七米远,摔在柏油路面上的时候左边镜腿断了。
CIA特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的脸朝前方,目光固定在挡风玻璃正前方的路面上……但在冷冻车经过菲斯克的那一秒钟里,他的眼珠子动了。
只是眼珠子。
头没有转,脖子没有动,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两颗眼珠子在眼眶里横向滑动了大约十五度,精准地、短暂地、像蛇的舌尖一样快速地扫过了菲斯克的方向。
然后滑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冷冻车从菲斯克面前驶过,车轮卷起的沙尘在他的军靴前面翻滚了一下。
制冷压缩机的嗡嗡声渐渐远去。
菲斯克看着那辆冷冻车的尾部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他转身走进了修理厂的棚架。
“嘿!”
一个声音从一辆架在千斤顶上的悍马底盘下面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然后一双沾满黑色机油的手从底盘下方伸了出来,扒住了车架的边缘。
一个人从车底滑了出来……躺在一块带轮子的修车板上,用脚后跟蹬着地面把自己推了出来。
修理兵。
二十五六岁,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头发剃得很短,但发根里似乎永久性地嵌入了一层洗不掉的机油黑色。
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工作连体服,胸口的名牌上印着“科瓦尔斯基”,但名牌已经被油污糊得只能看清前三个字母。
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那种渗进了皮肤纹理里,用钢丝球也刷不干净的机油色。
他从修车板上站起来,用一块同样黑乎乎的破布擦了擦手,抬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哟。
大块头。
来的真巧!
你的车刚刚修好了。”
他朝棚架最里面的角落努了努嘴。
菲斯克的悍马M1025停在那里。
但菲斯克没有马上走过去。他的目光还留在刚才冷冻车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车队……那辆冷冻车……”
科瓦尔斯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擦手。
“运尸体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运弹药的”或者“运矿泉水的”。
在巴格拉姆基地的修理厂工作,冷冻车进进出出已经是日常风景的一部分了。
菲斯克愣了一下。
“尸体?
不是应该运到喀布尔的公墓吗?”
科瓦尔斯基把破布往肩上一搭,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十四号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
“早就不埋本地了。”
他朝棚架外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上头的新政策。
不光是新死的不在本地埋了,连之前已经下葬在喀布尔的那些棺材都在往回挖。
全部运回美国去。”
扳手在他手里又转了一圈。
“走多佛空军基地。
先到多佛,再分发到各个家属指定的公墓。”
他耸了耸肩。
“也是,谁想死了以后还埋在这鬼地方?
家里人扫个墓还得买机票飞半个地球……不如运回去,至少老婆孩子周末想来看看还方便点。”
科瓦尔斯基说完,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哐当”一声。
菲斯克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了一个画面……那个CIA特工坐在冷冻车副驾驶上的侧影。
一个CIA的人,坐在运送阵亡士兵遗体的冷冻车上。
也许只是顺路搭车。
也许不是。
他朝棚架最里面走去。
他的悍马M1025停在角落里,看起来和他上次见到它的时候相比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明显的是车身外侧……原本标准的沙漠迷彩涂装上,驾驶员一侧的车门和前翼子板的位置多了两块明显不属于原厂配置的钢板。
钢板是焊上去的,焊缝粗糙但结实,像两条蜈蚣趴在车身上。
钢板本身是银灰色的,和周围的沙漠迷彩形成了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色差。
科瓦尔斯基跟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用破布擦扳手上残留的油污。
“零件不够。”
他拍了拍那块银灰色的钢板,钢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嘭”。
“后悬挂的减震器裂了一根,没有同型号的替换件,我用了一根五吨卡车的减震器切短了焊上去的,硬是硬了点,但撑个几百公里没问题。”
他绕到车头前面,拍了拍引擎盖。
“好消息是,没有伤到引擎和冷却管道。
这玩意儿皮实,六点五升的V8柴油机,被撞成那样引擎还是好的。
空调也能正常用。”
他蹲下去,拍了拍右前轮……那是一条全新的轮胎,和其他三条有明显磨损痕迹的旧胎完全不同。
“右前轮换了新的。
水箱里的防冻液(防冻液并不是只用来防冻的,而是用来代替水的,更加耐烧,能让空调运行更长的时间。)给你加满了……”
他站起来,用破布指了指车头。
“外面给你补了一层钢板,上次你那个检查站的集装箱钢板是两英寸的对吧?
车上这个没那么厚,一英寸,但挡个步枪弹没问题。”
他退后一步,像是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喷漆不够了。
就这样开吧。”
他摊了摊手,手掌朝上,十根黑乎乎的手指在空中张开。
“反正沙子一吹,用不了多久也都会变成黄色。
一样的。”
菲斯克绕着悍马走了一圈。
他的右手沿着车身外侧的新焊钢板滑过去……指腹感受到了焊缝的粗糙凸起和钢板表面的冰冷触感。
驾驶室那边的车门拉了一下,开合正常,铰链没有卡顿。
驾驶座坐进去试了试……座椅调节器还能用,方向盘没有偏移,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全部正常亮起。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凉的。
菲斯克从驾驶座里探出半个身子。
“防冻液还有多的吗?
给我拿几瓶。”
科瓦尔斯基歪了一下头。
“防冻液?
你要多少?”
“四瓶。”
科瓦尔斯基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油腻的短发里搓了两下……然后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瓶……有倒是有……”
他的语气拖长了。
那种“东西是有的但我得想想怎么给你弄出来”的拖长。
修理厂的物资管理说严不严说松不松,每一瓶防冻液都有出库登记,多拿几瓶不是不行,但需要一个“理由”……或者一个“动力”。
菲斯克从迷彩外套的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两包万宝路。
他把两包烟并排放在悍马的引擎盖上。
科瓦尔斯基的目光落在那两包烟上。
在巴格拉姆基地,万宝路是硬通货。
军人服务社的香烟货架上永远缺货……每周到一批,两天之内卖光。
黑市上一包万宝路要五到八美元,比国内翻了两三倍。
两包万宝路……至少值十到十六美元……作为四瓶防冻液的交换,这个价格很公道。
科瓦尔斯基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两包烟。
然后他停了一下。
“等着。”
他转身小跑进了棚架后面的仓库。
金属门被他一脚踢开,“哐”地撞在墙上。
里面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响……纸箱被推倒,铁皮桶被挪开,塑料瓶碰撞的“咣当”声。
大约四十秒后,他抱着四大瓶防冻液走了出来。
每瓶一加仑,橙红色的液体在半透明的塑料瓶里晃荡着。
他把四瓶防冻液“砰砰砰砰”地放在悍马后座的地板上。
然后他又转了个身,再次钻进了仓库。
这次出来的时候,他一只手拎着一条备胎,另一只手拎着另一条备胎。
两条胎的花纹磨损程度不一样……一条八成新,一条六成新……但尺寸都对得上M1025的规格。
他把两条备胎“咚、咚”扔在了悍马的后备箱里。
“喏。
两条备胎。”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反正库房里堆着几十条,少两条也没人数得清。”
科瓦尔斯基走到引擎盖前,拿起了那两包万宝路。
他把其中一包塞进了连体服胸口的口袋里,另一包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确认塑封没有破损……然后也塞了进去。
口袋被两包烟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拍了拍胸口,冲菲斯克咧了咧嘴。
“还有别的需要吗,英雄?”
这个“英雄”两个字的语气介于调侃和真心之间。
修理厂的人当然也听说了今天七号检查站的事……整个基地都传遍了。
科瓦尔斯基不是那种会对别人的战绩大惊小怪的人,但他修过菲斯克的悍马……看到过车身上那些弹孔和撞击痕迹……他知道那些痕迹意味着什么。
菲斯克从驾驶座里探出来,扫了一眼后座的四瓶防冻液和后备箱的两条备胎。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拧了一下钥匙。
引擎启动了。
六点五升V8柴油机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整辆悍马微微震动了一下。
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跳到了八百转,稳定住了。
水温表正常,油压正常,电瓶电压正常。
空调出风口吹出了一股带着塑料味的冷风。
科瓦尔斯基退后了两步,给悍马让出了倒车的空间。
他用沾满机油的手朝菲斯克挥了挥……那个手势介于“再见”和“别把我的车再开烂了”之间。
悍马倒出了棚架,在碎石地面上转了一个弯,朝着基地北门的方向开去。
银灰色的补丁钢板在夕阳下反着光。
科瓦尔斯基站在棚架底下,看着那辆拼凑出来的悍马越开越远,摇了摇头。
然后他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撕开塑封,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和修理厂里弥漫的机油味混在了一起。
“这大块头……”
他咕哝了一句,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弯腰重新钻回了那辆架在千斤顶上的悍马底盘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