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从地上捡起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用拇指擦掉上面的灰。
屏幕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散落在地上的杂物踢到一边,给自己清出一小块能坐的地方,然后盘腿坐下,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
五万美元。
艾达·王背后那个男人承诺的五万美元。
“会打到你的工资账户!”
那是那个男人在卫星电话里说的原话。
菲斯克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一边用微生物替艾达·王清除体内病毒,一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工资账户。
不是信用合作社的本地存款账户,是国防部财务系统下属的工资账户发放账户。
工资账户的数据存储在国防部的中央服务器上,不在巴格拉姆本地的银行系统里。
理论上。
但菲斯克现在已经不太相信“理论上”这三个字了。
他拨通了军队薪资查询热线。
2002年的军队财务系统,没有网上银行,没有手机APP,没有任何一种能让你在屏幕上直接看到数字的便捷方式。
所有的账户查询都要通过一条拨号热线完成…………拨进去,听一段录音,按数字键选择服务类型,再输入账号和密码,然后等一个女声把你的余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出来。
“欢迎致电美国国防部军事薪资与财务服务中心。请选择您需要的服务。查询账户余额,请按1。查询最近交易记录,请按2。薪资发放问题,请按3。其他服务,请按0。”
菲斯克按了1。
“请输入您的九位数军事服务编号,以井号键结束。”
“请输入您的四位数个人识别码,以井号键结束。”
四个数字。
“请稍候,系统正在查询您的账户信息……”
沉默。
大概持续了五秒钟,但在菲斯克的感知里,那五秒钟被拉伸成了五分钟。
他能听到电话线路里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嗡嗡作响。
然后那个机械合成的女声回来了。
“您的账户当前可用余额为…………”
菲斯克的呼吸停了。
“零…………美元…………零…………美分。”
他没有动。
手机还贴在耳边,那个机械女声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如需查询最近交易记录请按2,如需转接人工服务请按0”…………但这些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传播。
工资账户也是零。
菲斯克按了2。
“您的账户最近五笔交易记录如下。第一笔:入账,金额…………一千四百二十美元…………来源…………美国陆军第三步兵师薪资发放…………日期…………”
那是上个月的军饷。
“第二笔:出账,金额…………一千四百二十美元…………用途…………自动转账至巴格拉姆基地联邦信用合作社活期账户…………日期…………”
军饷到账后自动转入了信用合作社的本地账户。
这是他自己设置的自动转账,为了方便在基地内消费。
“第三笔:入账,金额…………一千四百二十美元…………来源…………美国陆军第三步兵师薪资发放…………日期…………”
上上个月的军饷。
“第四笔:出账,金额…………一千四百二十美元…………用途…………自动转账至巴格拉姆基地联邦信用合作社活期账户…………日期…………”
同样的模式。
“第五笔:入账,金额…………一千四百二十美元…………”
菲斯克挂断了电话。
五笔交易记录里,没有任何一笔五万美元的入账。
那个男人说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
菲斯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凌晨的黑暗中,在一片狼藉的集装箱里,非常安静地坐着。
他的呼吸频率从刚才的每分钟二十八次,稳定地降到了每分钟十四次。
心率从一百四十次降到了七十二次。
肾上腺素分泌量回落到了基础水平。
全身肌肉群从战斗状态逐一退出,肌纤维的震颤频率归零。
他冷静了。
不是那种强压怒火的冷静,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冷静。
是一个人在把所有的情绪都烧完之后,剩下的那层灰烬底下的东西。
菲斯克开始想。
银行被炸了。
纸质档案全毁。
电子系统被破坏。
低于二十万美元的小额存款记录全部丢失。
银行要求储户提供原始存款收据来核实账户信息。
没有收据的,银行不承认存款。
菲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细微,几乎看不出来的抽搐。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不是在阿富汗,是在华尔街,是在那些穿着三件套西装、喷着古龙水、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的人的手里。
银行需要抢劫犯来帮他们销毁记录。
菲斯克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银行经理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心照不宣,如释重负的窃喜。
那些账目上对不上的窟窿,那些被挪用的资金,那些本该存在但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钱…………现在全都有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被炸毁了。”
三个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而那些被“炸毁”的钱的主人是谁?
阿拉伯平民。
底层大头兵。
小商贩。
走私贩子。
这些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阿拉伯平民连英语都不会说,去哪里投诉?
向谁投诉?
美军的军事法庭?
阿富汗的地方法院?
还是那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村子里的长老会议?
底层大头兵呢?
一个月拿一千四百二十美元军饷的步兵,去告一家受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担保的金融机构?
用什么告?
请什么律师?
拿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
收据烧了。
或者说…………就算收据没有在爆炸中烧毁,银行也会确保它们被烧毁。
因为如果换成菲斯克自己坐在那个银行经理的位置上,他也会这么做。
毫不犹豫。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数学问题。
一边是几百个小额储户的存款总额…………可能几百万美元。
另一边是销毁证据的成本…………几乎为零,因为爆炸已经替你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
风险收益比,完美。
菲斯克的右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不是因为愤怒。
愤怒已经过去了。
是因为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纽约的华尔街还是阿富汗的巴格拉姆,规则永远只有一条:
吃人的永远是上面的人,被吃的永远是下面的人。
而他,菲斯克·威尔逊,此时此刻,还是下面的人。
他的右拳砸了出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的动作,就是一个极其干脆,从坐姿直接发力的直拳。
“咣!”
集装箱的侧壁在他拳头的落点处猛地向外凸出,形成了一个直径将近三十厘米的半球形凸起。
铁皮的涂层在变形处龟裂开来,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本色。从外面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集装箱内部试图破壳而出。
菲斯克收回拳头。
指节上的皮肤蹭破了一小块,渗出几滴血珠,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凝血因子已经在伤口处聚集,几秒钟之内就会完成止血和初步修复。
他把拳头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杂物。
九万美元。
四万现金存款,加五万电子转账。
全没了。
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就是裤兜里那四块沙金…………大概值一万到一万五千美元…………加上口袋里剩余的几千美元现金。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212区号。
丽贝卡·陈律师事务所。
他接了。
“威尔逊先生,这里是丽贝卡·陈律师事务所。我是您案件的负责专员莫妮卡·赫尔南德斯。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但我们需要就您的债务状况与您进行一次正式沟通。”
这次不是自动催缴系统的录音,是一个真人。
声音年轻,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冷淡,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完成今天的通话指标。
“根据我们最新的评估,您目前的总负债为六万两千三百四十一美元,其中第一公民银行学生贷款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美元,汇通金融一万二千零二十美元,以及二手车行三千美元。您的FICO信用评分目前为520分,已处于极低区间。”
菲斯克没有说话。
“威尔逊先生,我需要告知您,由于您的账户已连续逾期超过六十天,根据贷款协议中的加速到期条款,如果您在三个工作日内未能偿还全部未偿金额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三万一千一百七十美元…………您的信用评分将被进一步下调至500分以下。届时,您将被列入联邦信用黑名单,所有现有信用额度将被冻结,未来十五年内将无法申请任何形式的贷款、信用卡或分期付款服务。”
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菲斯克的反应。
菲斯克却什么都没说。
“威尔逊先生?您还在吗?”
“在。”
“您是否需要我重复一遍刚才的…………”
“不用。”
“那么,关于三个工作日内的还款安排,您目前是否有…………”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威尔逊先生,我理解您目前可能面临一些经济困难。但我必须提醒您,信用评分降至500以下将对您未来的…………”
“我知道。”
菲斯克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是在报告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那头的莫妮卡·赫尔南德斯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
她的职业生涯里大概处理过成百上千个催债电话,对方的反应无非是咒骂、哀求、狡辩、挂断…………但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威尔逊先生。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后根据您的还款情况采取进一步措施。祝您……”
菲斯克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
集装箱里重新陷入黑暗。
菲斯克把手机放在地上,仰起头,后脑勺靠在冰凉的铁皮上。
他闭上眼睛。
三个工作日。
三万一千一百七十美元。
他没有这笔钱。
但他没有慌。
慌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菲斯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他需要钱。
大量的钱。
而且是三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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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第一辆车停在红白相间的木制栏杆前。
这是一辆底盘叮当乱响的货皮卡,车斗里挤着四五个裹着头巾的阿富汗男人,旁边堆满沾着泥土的农作物。
驾驶座上的老司机熟练地摇下车窗,从满是油污的罩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美元,外加五张一美元零钞。
他的手停在半空。
巨大的阴影完全遮蔽了车窗透进来的晨光。
菲斯克站在车门旁。两米二的身躯将大半个车头笼罩在阴影之下。他没有去接那十五美元。
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扫过车斗里的每一个人。
“不够。”
老司机愣住了,拿着钱的手僵在空气中,嘴唇微微颤抖。
“规矩改了。车,二十美元。人,每个五美元。”
车厢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惊呼。老司机瞪大眼睛,试图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交涉。
“长官……我们没有……十五美元……以前一直都是……”
菲斯克抬起右手。
那只粗壮得令人胆寒的手掌直接拍在皮卡车门上。
凹陷的金属声让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
“车,二十。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二十五。一共四十五美元。交钱。或者把车倒回去。”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菲斯克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波动,纯粹得只剩下对数字的核算。
老司机吞了一口唾沫。
他回头看了看车斗里的同乡。
几个人凑在一起,翻出所有口袋,甚至解开头巾寻找缝在里面的零钱。
硬币、面额不等的纸币被揉成一团,凑够了四十五美元,颤巍巍地递出车窗。
菲斯克一把抓过钞票,拇指快速搓动清点。
数额无误。
他抬手按下按钮,栏杆快速升起。
这只是一个开始。
整个上午,七号检查站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榨汁机。
以往,菲斯克只收车辆过路费。
他通常不在乎车里坐了几个人,也不在乎车斗里拉了什么。
但从接完那个催债电话起,一切都变了。
一辆接着一辆。
抗议声、哀求声、咒骂声在荒漠的公路上此起彼伏。
菲斯克的回应极其简单。
不交钱,直接用枪托砸碎挡风玻璃。
或者单手拽住司机的衣领,将其半个身子悬空拖出车窗。
绝对的暴力压制让所有的不满都在瞬间转化为恐惧。
钞票源源不断地塞进他迷彩裤的宽大侧兜里。
太阳越升越高。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将柏油路面烤得发烫,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过境的车流渐渐稀少。
大多数人都会避开阿富汗正午最毒辣的日头。
菲斯克走进集装箱。
经过前几天的施工,集装箱外侧已经焊接了一层两英寸厚的合金钢板。
阳光直射在钢板上,把整个集装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温室。
虽然挡不住热量,但足以抵御大口径子弹的穿透。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把口袋里所有的钱全部掏出来,堆在行军床上。
满是汗酸味、羊膻味和灰尘的美元。
十美元、二十美元、一美元、甚至是混杂的当地货币。
菲斯克快速而精准地将它们分门别类,叠成整齐的钞票卷。
抛去上校要收的四成税。
四千三百五十美元。
加上口袋里原本剩下的那些,不到一万美元。
距离三天内需要补齐的三万一千多美元还有巨大的缺口。
菲斯克站起身,准备趁着这段空档期回一趟巴格拉姆基地。
他要把这笔钱先处理掉,同时必须亲自去一趟那个被炸成废墟的信用合作社旧址,确认自己那四万美金是不是真的死无对证。
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悍马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哒哒哒哒哒哒…………”
微弱却密集的声响从A01公路北侧的尽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