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莲华垂下目光看向她,衣裳沾了不少夜露,发丝也有些凌乱,脑袋埋在膝盖里睡着,看起来狼狈得紧。
她大概以为,只要藏住自己的气息,骗过无欲峰的禁制,就能真正从他眼皮底下离开。
到底还是那个她,学会一点小术法,就敢拿着去闯祸。如今学会骗过神识,第一件事也是拿来逃他。
君莲华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最终只是轻轻闭了闭眼。
忽然不太想叫醒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因为此刻,她倒是没有白日的谩骂,也没有挣扎着往外跑,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可爱的毫无防备。
君莲华指尖停在她鬓边,却没有碰下去,最后只是替她拂开一缕散乱的发。
“跑了这么远。”他低声道,“就为了躲孤?”
云见苏没有反应,君莲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道:“符是孤教你的,你怎么就没想过,孤会在上面留东西?”
语气无奈又耐心,像老师在教顽皮的学生一道错题。
可这话落在深夜寂静的庙里,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凉。
睡梦中的云见苏似是被这道熟悉的声音惊扰,睫羽轻轻颤了颤。
少女眉心下意识蹙起,小脸微微绷紧,眼底安稳的睡意瞬间被搅乱,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恐慌与不安。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朦胧视线里,只有一片白色的衣角。
然后,便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君莲华半蹲在她面前,白衣落在暗处,黑发垂在肩侧,月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仍隐在阴影里。
他生的极好,几乎像是天君与花神将各自最出众的部分都留给了他。
天君给了他凌厉的骨相,花神给了他过分漂亮的眉眼,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落在同一张脸上,竟找不出半分瑕疵。
月光照的他的皮肤冷白到没有血色,偏偏唇色很淡的红,于是那张脸越显得清冷。
可她现在看见,只想撕了这张脸。
方才还残留在意识里的睡意顷刻散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君莲华你是鬼吗?!”
云见苏盯了他好半晌,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刚醒时还没完全褪去的惊惧与恼火。
半夜三更,荒山野庙。
她才刚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睡得正熟,睁开眼便看见他蹲在自己面前。
换作谁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君莲华看着她,月光落在眉眼间,那双眼睛安静得不像一个半夜追人追到庙里的活人。
“吓到了?”他伸手欲拂去她鼻尖落灰。
“别碰我!”
云见苏下意识往后缩,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供桌。刚才被吃过的贡品,此刻竟然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他怕不是……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是放过她的?
“出来玩这样久,该回去了。”君莲华淡淡开口。
“玩?”
云见苏怔了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拼死拼活跑出来,在他眼里只是玩?那股压了一路的委屈和恼火,像是终于被这一句话狠狠戳破。
“你根本不明白!”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出去散心,也不是闹脾气。”
“我是不想回去!”
你身体还未恢复。
……又是这样的借口。
云见苏指尖攥紧衣袖,怒气和冷意不受控的从心底漫出。
她想起自己刚失忆的时候,她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他。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师父。
所以她信他。
可是她想起来了,命簿上说他虽修为日臻,道业疾进,却因“执无情亦是执念”导致无情道困滞两百年,劫数过完,便可道心圆满,证得大道。
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劫数,既如此,又为何骗她还要留着她?
他不是司命族人,不知道命簿上的“死”字分量有多重,宛若悬在头顶上的一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更不知道,他的好混着那些欺骗,于她而言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卡在喉间,咽不进,吐不出。
若是她什么都想起不来,是不是非要等到糖衣化开,毒药渗入脏腑,剑刺入心口的那一刻,她再哭着问他:师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我就该呆在你身边,被你吃干抹净然后等着被你杀?”云见苏几乎是压着哭腔对他喊出来的。
君莲华没有立刻回答,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少女压抑的抽泣,窗外的风掠过檐角,烛火将他的影子拖的覆到她足边。
“你不会杀我吗?”她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可命簿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