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断云月色

耳边是呼啸的灵风。两道身影掠出栖云居,穿透层层笼罩在浮岛外围的护山云雾,直向乘霄宗苍穹高处疾驰。

游一御剑极稳,可高天之上的罡风依旧寒冽如刀。麟云微倾着身子,双手很自然地环在他劲瘦的腰腹间。

隔着一层微凉的锦缎,麟云能清晰感受到少年随着御剑吐纳而起伏的温热。

察觉到腰间覆上来的两只手,游一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随后唇角勾起,足底剑芒猛然大盛,破开层云,化作一道炫目的紫金流光,将下方聚灵城的万家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两人一路向北,最终落在一处被云海彻底隔绝的孤峰绝壁之上。

此地名唤断云,山势如被神人一剑斩断,四面皆是万丈深渊,连宗门的巡逻剑队都极少经过。

绝壁边缘,半掩着一间荒废已久的小木屋。青瓦残缺,木门在夜风中发出老迈的吱呀声。

游一收剑入鞘,抬手掐了记净尘诀,清风过处,满室浮尘与晦滞之气转瞬荡涤一空。

他随手并指在虚空中一划,一簇温和不刺眼的暖黄色灵光自木案上浮现,照亮了这方简陋至极的天地。

一张旧竹榻,一张缺角的木案,角落里甚至还散落着几只年代感十足的木雕小雀。

“地方有些寒碜,很多年没来过了。”

游一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微乱的碎发,轻咳一声,嗓音里带着极少示人的腼腆:

“小时候在族里被那些长辈压着背族规,同各个门阀的世子虚与委蛇,憋闷得狠了,便一个人偷偷御气躲到这里来拆木头,雕雀儿。整个乘霄宗,连我爹都不知道这处地方。”

麟云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却倏地压了下来。

游一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锦缎长衫,可右侧身形微僵,左肩下的衣料看似平整,内里却隐隐散出一股极淡的霜雪阴寒。

“坐下。”麟云指了指旧竹榻,语调平静得不容置喙。

游一见瞒不过她,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到底还是乖乖在榻沿坐好。

麟云自储物袋中取出清凉生肌散与细布,上前一步停在他身前:“外袍解了,把里头的绷带拆了。游家医修只治表不治里,冰魄剑气已经冻脆了你的微细经脉,再端着那副无所谓的架子,这条胳膊你干脆别要了。”

游一动作微顿,耳根悄悄浮起一层薄红。但他迎着少女那双清澈如镜的琥珀色眸子,终究没说什么油腔滑调的混账话。

他解开玉带,褪去外袍,将内里那件被寒气沁透的里衣半褪下来,露出宽阔结实的左肩与半边胸膛。

少年常年修习雷法与弈剑,肩背线条流畅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是此刻,左肩处赫然横着一道寸许长的青黑创口,皮肉狰狞翻卷,凝结的血珠里甚至裹着细碎的冰晶,正不断往外渗出刺骨的阴寒。

她在榻前半跪下来,伸出双指,精准按在创口边缘受力最薄弱的穴位上。

“嘶——”游一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因剧痛下意识后缩,齿关紧咬。

“别动。”

麟云低声轻斥,浅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暗金微芒骤然一凝。

识海中的异目真火被她压制得极细极微,化作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温热火丝,顺着指尖探入破损的皮肉之间。

她以异火贴着脆弱的经络寸寸游走,将附骨之疽般的极寒剑意一点点剥离,焚化。

极寒与极热在皮肉深处交错拉扯,痛入骨髓。

游一闷哼了一声,右手猛地攥紧了身侧的粗布褥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冷汗自他额角渗出,顺着紧绷修长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少女的手背上。

他硬生生忍着,只是垂下眼睫,近距离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麟云抿着唇,睫毛垂得很低,呼吸温热地拂过他裸露的肩窝。

待那一缕黑气散尽,她才挖了一块碧绿如玉的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处,指腹带着沉稳老练的力道,将药力推入受损的肌理。

“最后一式分明可以后撤半步借阵化力,为什么硬吃他一记冰魄?”麟云低头替他缠上细布,语气平静,手上的力道却故意紧了半分。

游一靠在木壁上,粗重地喘息了几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若我撤了,势就断了。若不能在九剑之内将陆玄压死,台下那些老家伙们就会觉得我赢全靠侥幸。”

青年仰起头,看着小木屋残破的漏风屋顶,夜风裹挟着绝壁外的清寒灌进来,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散漫。

“你没在这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里待过,不知道那帮老家伙们算盘拨得有多精。”

他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淡与倦怠:

“每个人见了我,看的都不是我手里的剑,而是我姓游,透过这层姓氏,他们想要的是我爹手里的矿脉。苏家想吞游家的矿,我爹想保全族人的体面,长老会天天在正殿里拿大局压人。他们把议婚议程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没人问我修的是什么道,更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游一转过头,看着替他系紧绷带的麟云,漆黑的眼底翻涌起一片深不见底的戾气与不甘:

“在他们眼里,我,连同我这条命,不过是拿来盖在契约底下的那方私印!印泥一按,各方账面就平了。可我偏不认这笔烂账。他们想把我按在秤上称斤两,我就把他们的台子全掀了。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游怀安能站在这主峰之巅,靠的不是出卖自己去联姻,靠的是我自己的剑和道!”

最后一道结扣收紧。

麟云半跪在旧竹榻前,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风流面具的少年。

“人活着,本来就不该做旁人算盘上的珠子。”

麟云收回手,平淡的嗓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静:“不想做他们案头的印章,那就别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只要你手里的剑不低头,就没人能替你画押。”

游一看着她,眼底那层深重的冷戾一点点化开,漫上一片亮光。

在麟云正欲起身收拾药箱的刹那,少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尚沾着清新药膏的手。

麟云身形一顿:“游一?”

“麟云。”

少年微哑的嗓音里带着藏不住地发颤。

他没有放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灼人,指节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将她的手掌一点点拉近,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隔着单薄的皮肉,那颗年轻的心脏在掌心下撞击得沉重,狂乱。

游一仰头看着她,眼底所有的伪装,骄傲与世故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赤诚:“在万谷宗后山那四个月……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快活的日子。”

“没有账本,没有长辈的叹气,只有满炉子的火炭,和你。”

屋内的灵光跳动了一下。

麟云的心脏在这一刹那狠狠撞在胸膛上。

少年俯下身来。

浓烈甘冽的灵酒香气混合着雪松与少年人灼热的血气,铺天盖地压下。

麟云没有退开,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没有躲闪,眼睁睁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在视线中无限放大。

微凉与滚烫在这一瞬重叠。

游一吻了上来。

平素挂在唇角的轻浮与调笑褪得干干净净。

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滚烫得发疼,那是压了整整四个月的孤注一掷,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整颗心,在这一瞬彻底燎原。

最初只是轻微的一碰,薄唇相触,温软得像是一片擦过雪地的落羽。游一的唇瓣因为脱水与搏杀有些微微发干,可贴上来时,却烫得惊人。

麟云的呼吸骤停,浑身的力道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大半。

察觉到身下少女没有抗拒,游一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叹息,右手顺势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了自己滚烫宽阔的怀抱中,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被撬开,带着微甜灵酒香气的舌尖攻城略地,热烈,生涩,却又带着近乎贪婪的横冲直撞。

麟云从未体验过这种近乎窒息的眩晕。

脑中严丝合缝的理智与规矩猝然崩解,胸口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她下意识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青年肩头尚未拢起的衣衫,任由他在自己唇齿间肆意索取。

两人重心失衡,顺势向后倒去。

旧竹榻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麟云陷在粗布被褥间,游一高大修长的身躯沉沉覆了上来。

青年半敞的胸膛贴着她薄薄的衣装,滚烫的体温隔着布料毫无阻碍地传递。

游一的吻顺着她的唇角滑向细嫩的颊侧,一路蔓延至脆弱修长的颈窝,少年粗重的喘息喷洒在皮肉上,激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麟云……麟云……”

游一哑声唤着她的名字,大手顺着她紧窄的腰线寸寸收紧,少年未泄的元阳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地火,下腹那处早已坚硬如铁的炽热毫无遮拦地顶在了少女的腿根处。

室内温度骤升,空气稠密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少年骨血里的本能疯狂叫嚣着想要撕开彼此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屏障,将眼前这个让他牵肠挂肚了数月的姑娘彻底融入骨血之中。

他的大手抚上了麟云腰间的暗扣,指尖剧烈颤抖着正欲挑开——

然而,在触及少女腰侧肌肤的那一瞬,游一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月光自破败的窗棂斜斜照落,正落在身下少女泛着潮红的小脸上。

麟云眼底泛着水汽,长睫轻颤,衣衫微散,那双向来清明锐利的眸子此刻透着不设防的迷离和信任。

游一伏在她颈侧,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硬弓。

一秒,两秒,三秒。

理智在欲海里疯狂撕扯。

最终,少年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低喘,生生收住了向下的手掌,指节因过度克制而深深掐进了粗糙的竹席缝隙里!

他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翻过身,带着一身未能发泄的滔天热浪,将麟云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把发烫的额头重重抵在她的肩窝上,急促剧烈地喘息着。

“……不能在这儿。”

游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少年人极力克制后的颤抖和万分珍重:

“这地方太破了,连张像样的褥子都没有……我不能这么轻贱你。”

麟云伏在他怀里,听着少年胸膛深处宛若擂鼓般狂乱的心跳,感受着他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的颤抖,心中原本悬着的那根弦,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片极柔软的温水。

麟云抬起手臂,反手环住了他汗湿微凉的脊背,将脸颊轻轻贴在少年修长的颈侧。

“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嗓音微哑,尾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游一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髓里一般,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唇角扬起一抹干净,餍足的弧度。

破旧的断云峰木屋内,狂乱的情潮渐渐平息,唯余两人交缠的呼吸与相贴的体温。

夜色深沉,寒风在绝壁外呼啸长鸣,屋内却暖如春昼。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倒在旧竹榻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十指紧扣,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

直至远方天际翻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破开万丈云海,将整片断云峰染成了一片无垠的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