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那点暖黄色的灵光不知何时已然熄去,晨风从破损窗棂漏进来,带着绝壁高处凛冽的松香寒露,将两人相依一夜的温热悄然吹散。
两人自旧竹榻上起身整装。麟云站在微明的晨光里,抬手替他整理外袍,指尖刚触及少年的衣领,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紧紧握住。
游一垂着眼睫,眼底一片罕见的沉静与坦荡。他看着麟云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眸子,字字咬得极实:
“苏家议婚的事,你半点都无须往心里去。不过是族里那些老家伙私下打的如意算盘,八字还没一撇。大比已然尘埃落定,我会亲自把这条线斩得干干净净,绝不容任何人替我拿主意。相信我。”
麟云定定看着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反手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拍了一记:“我信你。去办便是。”
飞剑破开断云峰的万丈浮云,化作一道流光穿透护山大阵,无声落回栖云居小院。
游一没有松手,反而极自然地将手指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石阶前,晨起练完招的江啸正屈膝坐着,手里拿一块粗布细细擦拭着无定剑。
听见动静,男人顺势抬眼,目光掠过二人——下一瞬,手中的动作骤然僵死。
他的视线精准地定格在两人毫无遮掩,紧扣在一处的手指上。
这四个月里,游一挨过的重剑,咽下血沫爬起来的狠劲,江啸全看在眼里,心里早认了这小子的骨气。
可眼下真真切切看到那只握剑的手如此理所当然地扣住自家小师妹,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与酸涩,还是蛮不讲理地堵在胸口,撞得他浑身发沉。
江啸站直身形,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大半晨光,大步走下石阶。
“手。”男人嗓音沉哑:“放开。”
游一迎着那沉重的剑修威压,身形一僵,神色却坦荡。青年只是依言缓缓松开手,却在抽离的最后一刻,轻轻地在麟云掌心勾了一下。
江啸眼角狠狠一抽,提着剑直视游一,压着火气沉声道:
“擂台上打得不错,剑招像样,骨头也硬。但这不代表你拿了个魁首,就能借着这柄剑顺杆往上爬。她是无隐谷的人,不是你在中洲领回来的彩头。你要是敢把世家那套哄小姑娘的手段使在她身上,下回后山对练,我拆的可就不是你的剑招了。”
话说得又硬又冲,占尽了大师兄替幼妹把关的道理,却唯独掩下了他心底那一抹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慌乱刺痛。
游一却没有半分恼意,肃容端正行了一个晚辈礼:“江师兄放心,我游一绝无半分轻浮消遣之念,更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话音未落,半空骤然传来一声锐响。
一道赤金传讯符破空炸散,商寄舟中气十足的大笑借着灵阵轰然回荡:“我的小祖宗哟,还在磨蹭什么呢!主峰云台的广场都快被中洲各派给踩塌了!游公子的弈剑一战打出了名堂,堆成山的大单正等着划账验契呢,速来坐堂!”
满院沉凝瞬间被打破。
游一知晓今日大比告一段落,宗族必有传召,侧头看向麟云,桃花眼里褪尽了散漫,唯余笃定和炽热:“等我。”
麟云点头:“去吧。”
游一深深看她一眼,御剑掠起,化作一道青紫剑光直奔主峰。
江啸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遁光,胸口起伏了几下,反手将无定剑利落归鞘。
他转头看着身侧神色自若的小师妹,满腹郁结无处发泄,最终全化作一声粗声粗气的催促:
“看什么看!人都没影了,还不赶紧跟我去云台!”
……
按照各大顶级仙门的古老成例,大比擂战之后,紧接着便是在九座主峰云台之间轮番铺开的九洲论道问器会。
这是各方宗门互通有无,权衡手笔的盛会,更是各大器宗与名门世家彰显底蕴的关键道场。
作为整个真域东洲独占鳌头的炼器巨擘,万谷宗的观礼营地前早早被闻风而来的中洲修士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外务长老商寄舟乐得整日合不拢嘴,早早命执事在云台正南向搭起了一座占地百丈的金丝沉香阔亭。
阔亭四壁悬着灵光璀璨的避风鲛绡,案上陈设着灵果玉露,亭前竖着一块九丈高的金漆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万谷宗各项法器定制的章程定例。
整座金丝阔亭内风头最劲的位置,是缩在偏角一张沉香木案后的麟云。
游一在演武台上一战成名,那一柄绝不反噬且变向如神的弈剑,早已被中洲各大剑修峰头的探子翻来覆去研磨推演了千百遍。
连带着万谷宗新秀榜首,聂无隐亲传弟子麟云的名号,一夜之间在中洲世家贵胄中传得沸沸扬扬。
此刻,沉香木案前排起了一条极冗长的队伍。
送上案头的玉简密密麻麻,全是用最上等的泥金锦缎包裹着的定制契卷,后头附带的定金账目更是动辄十万中品灵石起步。
换作任何一个寻常的年轻器师,面对这等泼天富贵与蜂拥而至的世家恭维,早已喜形于色,恨不得日夜连轴开炉。
可麟云却只觉得太阳穴被一阵阵浮躁的喧嚣钻得发疼。
“在下乘霄宗凌云峰真传。”
案前站着一名身着金丝滚边玉色法袍的青年,神情倨傲,手中展开一卷繁复至极的图谱,语气里满是惯常的骄矜:
“想请仙子替我打把七宝盘龙长剑。料子就用万年寒铁,剑脊掏空,嵌上东海那七颗极品流光煞晶。出鞘时排场务必得大,霞光得照出百丈远,剑鸣也要像龙吟一样响亮。至于锋利与否倒在其次,关键是这气派必须把主峰那帮同门全压下去。灵石仙子只管开,我凌云峰出得起。”
麟云甚至懒得用神识去扫那张图纸,眼皮微抬,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剑脊掏空嵌晶石,剑身中间的承力直接废了四成。寒铁本来就脆,再被七种相冲的灵光天天冲刷,挥不上三回剑,骨子里就得全是暗裂。拿着这玩意儿去同人搏命,人家的招式还没递到跟前,你手里的剑自己就先炸成一堆碎渣了。”
那锦袍青年脸色一僵,挂不住面子:“仙子莫要拿大话吓唬人!不过添些好看的纹理罢了,各宗世子佩剑向来都循这个例……”
“别人犯蠢,你也跟着一起?”
麟云反手将图卷直接推回他怀里,面无表情地打断:“你这打的不是剑,是挑在腰上招摇的花灯。万谷宗是铸兵刃的,不接杂耍戏班的活。下一个。”
那修士被堵得满脸涨红,拂袖愤然而去。
紧接着挤上前的,是一位老牌修真世家的执事堂总管。
老者看似客客气气,递上来的卷轴却厚重如典籍,一开口便是满嘴的规矩:“久仰麟小友大名。我家小少爷是天生木灵根,想依着旧谱,重铸当年枯荣剑圣的佩剑岁枯。里头三十六道禁制,必须一笔不差按古法复刻,分毫不能挪动,全当承袭先贤遗风。”
麟云翻了两页图谱,指尖在案上轻叩:“你家少爷今年多大?什么境界?”
老者微怔:“刚过二十,筑基圆满。”
“当年枯荣剑圣创出这套回路,早就是化神修为了,筋脉扛过九道天雷,底子比常人粗上三倍。”麟云合上卷轴,目光直直看过去,“你家少爷拿着它出剑,不出三个来回,体内那点灵力就会被这把剑倒抽干净,当场成了废人。古法是古人顺手使的法,不是给活人套的索命绳。”
“放肆!先贤定下的章程,岂容你一个小辈在这儿信口胡言!”老者气得胡子发抖。
“既然这么信你家先贤,不如去祖坟里求老祖宗掀棺材板给你送一把,跑来我跟前排什么队?”
麟云眉心彻底拧成了一个结。
从辰时到午后,整整四个时辰,案前走马灯似的换了三十余人。
有人要炫耀门第的华而不实,有人死抱着万年不改的教条残篇当圣旨,还有人自以为是地拿出一堆相克至极的昂贵矿料,蛮横地要求融为一炉……
少女的耐心终于在最后一名修士要求“将飞剑剑锋打磨得轻薄如蝉翼以便御风潇洒”时,彻底告罄。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脆响骤然在沉香木案上炸开!
整座喧嚣的金丝阔亭瞬间死一般寂静。
排在案前的数十名修士齐齐僵住,连亭外巡逻的乘霄宗执事都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玉符。
麟云霍然起身,玄色窄袖在风中一拂,浅琥珀色的眼眸中泛起金芒,声音不大,却裹挟着金丹初期浑厚纯粹的威压,冷冷扫过亭前所有人。
“我不看了!”少女抬手,指尖横扫过那厚厚一叠泥金契卷,字字如金铁交击:
“想显摆家底的,出门左拐去天宝阁挑挂坠。想死抱着老规矩不放的,滚回自家祖屋去抱牌位!往后找我麟云打兵刃,不看你是哪家少爷,也不看给多少定金。我只看人,看功法,看实战!!”
言罢,麟云退后半步,抱臂直接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哎哟……哎哟喂!我的心肝肉啊!!”
阔亭中央,外务长老商寄舟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瘫在椅子上,两撇八字胡抖得如同深秋落叶,抓着玉算盘的手抖个不停,痛心疾首地哀嚎连天:
“退了!全让人家退回去了!三十五万中品灵石啊!白花花的灵石,就这么长着翅膀飞了!聂师兄啊聂师兄,你当年到底是从哪儿给咱们宗门捡回来这么个阎罗脾气的活祖宗啊!!”
后方回廊下,倚在栏杆上的江啸原本正仰头喝酒,见状一口酒液险些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随后拍着大腿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浑厚大笑。
高处树桠间化作玄猫的迟渺掀开一线黄绿色的兽瞳,尾巴尖甩了甩,喉咙里溢出一声赞许的咕噜微鸣。
……
就在满场修士面面相觑,商寄舟哀嚎不绝的当口。
一阵突兀至极的极寒煞气,毫无预兆地自演武云台正西方向漫卷而来!
那是一股森寒刺骨、凝练到了极致的金系纯粹锋芒,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游离的灵风都发出细碎微小的金铁撕裂声。
原本围在阔亭前窃窃私语的人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寒刃生生劈开,前排修士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便在周身汗毛倒竖的本能戒备下,身形微僵地向两侧退开了数丈。
沉稳,冷硬的脚步声踏过白玉地砖。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自退散的人潮中迈步而出。
青年着一袭极素净简练的深灰武袍,衣料是最普通的粗麻暗纹,黑发齐整束在脑后。
他生得极高,骨架精悍匀称,下颌线条利落紧绷,鼻梁深挺,整张面容清俊中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潭冷意。
最扎眼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尚未彻底散尽的血腥与金煞之气。
青年走到沉香木案前两步处站定,身形如一杆笔直出鞘的冰冷长枪。
阔亭内外的私语声在这一瞬间被压到了最低点,不少乘霄宗弟子眼中露出了深深的忌惮:“是他……谢归晨!”
“云台三秀里的那个疯剑……他怎么也跑来万谷宗的摊位前了?”
闭目养神的麟云掀开眼帘。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多余的寒暄,谢归晨反手扯下背负的一只灰布长裹,随手抛出。
“啪!哐啷——”
长裹落在沉香木案正中,粗布散开,三柄残破的长剑赫然撞入众人眼帘。
满场倒抽冷气。
那三柄剑原本皆是玄阶灵宝,剑骨厚重,可此刻,一柄自剑锷正中齐齐崩断,断口处犬牙交错。
一柄剑脊布满了蛛网般的龟裂,灵光彻底熄灭。
最后一柄更是凄惨,整截剑尖自内向外炸碎成了数截,残损的符纹焦黑如炭。
“三柄剑,最短的撑了五场,最长的撑了半月。”
谢归晨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少女,嗓音微有些沙哑粗粝,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内门的长老说,我这金天灵根杀伐太重,寻常灵铁承不住我的剑煞,劝我修身养性,换柔水剑鞘慢慢温养。”
说到此处,青年薄唇微扯,掠过一丝冷淡的嘲弄:“剑是杀人的器,未出招先想着温养克制,不如折了回去种灵田。”
麟云坐在案后,身子略有兴致地微微前倾。
她没有去碰那三柄废铁,只是抬手撑着下巴,眼底深处的异目真火如两簇微小的金星悄然旋转。
视线瞬间撕开残剑表面,刺入微观世界。
三柄剑的断裂方式惊人的一致。
它们并不是被敌手以更高阶的法宝从外向内蛮横劈断的外伤,而是自剑骨内部最深处的晶格节点上,被一股狂暴绝伦的纯金灵力瞬间过载撑爆的撕裂伤!
受力分布一塌糊涂,全是在生死瞬间将金煞之气强行压缩至极点后爆发的自残式斩击。
少女收回视线,目光顺着谢归晨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上移。
青年的武袍袖口略微挽起,古铜色的小臂上隐隐能瞧见几道刚结痂的暗伤,虎口处生着厚厚一层与常人方向截然不同的老茧,那是长年累月以极其暴烈的握法承受巨大反震留下的烙印。
“他们说得没全错,你的打法确实是在找死。”
麟云开口,声音清冷平静,一针见血地剥开了青年经年累月的隐秘:
“你出剑根本不留退路,每次斩击,都把自身纯金天灵根的破坏力当成破阵槌使。你的经脉强韧,能承受这等狂暴的灌注,可这三柄剑的器骨延展性太差,硬度足够,韧度全无。金煞过猛,内外受力失衡,剑骨内部的灵路不是被折断的,是被你自己硬生生由内向外震爆的。”
谢归晨狭长的黑眸深处,骤然划过一道锐利精芒。
“能炼么?”谢归晨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案沿,目光锁住眼前的少女。
“能。”麟云答得毫无迟疑。
“我要一柄不会断的剑。”
“世上没有不会断的剑。”
麟云扬起下巴,琥珀色的瞳孔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逼人的锋芒,一字一顿道:
“但我能为你炼一柄,在你被对手劈死,咽气倒下之前,绝不会先于你折断的剑。”
满场寂然。
谢归晨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冷峻紧绷的唇角极罕见地上挑了半分,泛起一抹透着傲岸与纯粹狂意的笑意:
“好。此剑何价?”
麟云提起朱笔,随手扯过一张泛黄的宣纸,运笔如飞。
“万年幽墟深渊的极阳金煞晶三枚、虚空破界石二两、九天雷击沉阴木为鞘。以上是主材,若是你自己寻不来,万谷宗折算灵石代购。辅材另计,手工定金……十万上品灵石。”
每报出一件物料,身后的商寄舟眼珠子便瞪圆一分。这等用料规格,分明是奔着玄阶极品乃至准天阶本命杀剑去的!
谢归晨听完,面不改色,右手探入腰间,摸出了一只暗沉无光的旧储物袋。
神识往内一探。
青年的动作冷不丁僵在了半空。
储物袋内空空荡荡,除了一排疗伤的止血散和百十来块维持日常吐纳的中品灵石,连半块极品晶矿的影子都瞧不见。
为了备战大比,他此前揭下的悬赏早全换成了高阶丹药吞入腹中,全身上下干净得比他的佩剑还要彻底。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相当诡异的沉默。
麟云单手托腮,挑起眉梢看着他,神色似笑非笑。
堂堂云台三秀,名动中洲的金丹后期顶尖剑修,站在案前,身体带着几分隐秘的绷紧。
但他骨子里的傲性让他既没有尴尬掩饰,更未曾开口还价。
谢归晨很干脆地松开储物袋,将那三柄断剑重新用粗布利落包好,甩回背上,抬眸冷冷盯着麟云,字字如刀:
“定金与辅材,我去悬赏榜上挣。”
“这柄剑的炉位,给我留着。”
麟云指尖抚过案头那张写满严苛极品灵料的宣纸,浅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罕见地兴奋起来。
她没有定什么三个月,半年的世俗期限,只是将宣纸利落地对折收起,神色傲然道:“我不给你设时限。只要你的命够硬,没死在揭榜搏杀的路上,什么时候把主材与定金备齐回来,我的炉位,便什么时候为你开。”
谢归晨狭长的黑眸凝视着她,冷硬紧绷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抱拳重重一礼:“一言为定。”
青年甚至未曾多看阔亭内堆积如山的珍宝灵契一眼,一身狂暴未敛的森寒煞气裹着武袍,化作一道疾风残影,大步流星直奔乘霄宗万法悬赏大殿的方向而去。
“疯了……当真全是一群疯子!”
阔亭中央,外务长老商寄舟捂着心口瘫软在椅上,两撇八字胡抖得如同深秋落叶,抓着玉算盘痛心疾首地哀嚎连天:
“麟丫头啊麟丫头!三十五万中品灵石的阔绰买卖你当场拍碎赶人,老夫忍了。好不容易来个名震中洲的云台三秀,结果是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穷鬼!掏不出定金也就罢了,你居然连个交钱的死期都不给人定?!这要是他三年五载攒不齐灵料,你这天字号的炉位难道就一直替他干晾着?!”
麟云转过身,随手将案上那一叠繁复浮夸的贵胄契卷拂到一旁,神情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商长老,前面那些花里胡哨的佩饰与废图,打上一百件也不过是耗费地火的重复工作,于我的器道而言,没有半点精进。”
“能把自身纯金天灵根的破坏力当成破阵槌使的剑修,全真域找不出几个。要打一柄能承住这种极境杀伐而不碎的剑,就得打破现存所有剑骨的延展规矩,重构一套全新的微观卸力灵纹。这道门槛我若跨过去了,万谷宗的器道便能再上一重天。”
麟云合上袖口,语气清平却透着一股一锤定音的宗师傲骨:“这单我接定了。哪怕他攒上三年五年,这个炉位我也一直替他留着。”
商寄舟被这一番话说得愣在当场,胡须抖了半天,看着眼前神色笃定清冽的少女,到了嘴边的账本念叨终究是咽了回去,心底不得不暗自感叹:到底是聂无隐亲自挑中的弟子,这骨子里的器痴疯劲与大匠眼界,简直和当年纵横东洲的老怪物们如出一辙。
就在此时,阔亭外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道白玉锦袍的身影摇着折扇,迈着极轻快的步子穿过禁制,正是刚刚应付完主峰宗族繁文缛节的游一。
青年换了身崭新的法袍,腰束玉带,整个人如春风拂柳般潇洒出挑,一进亭子便瞧见这般阵仗,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径直走到麟云身前两步处站定:
“哟,看来在下来得正是时候,麟大师这脾气,当真是把灵霄山的‘天骄’都给好生修理了一顿。”
游一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击,随后神神秘秘地自怀中掏出了一枚泛着温润云纹的金色符令,朝着麟云眨了眨眼:“家父今日准了我的游历悟道之请,乘霄宗内门的破烂规矩,眼下管不到我头上来了。”
青年压低了嗓门,那张清俊漂亮的脸庞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诱惑:“聚灵城南,我带你去吃顿地道的水盆羊肉。等酒足饭饱后,还有灵泉独门仙居,清静避世,连护城大阵的传讯都递不进去。走不走,麟师妹?”
麟云抬眸看着眼前少年飞扬的眉眼,原本被吵扰了一整日的沉闷心绪,在这一刹那豁然开朗。
少女拍了拍袖口的灰尘,利落起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