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剑与情

后山的春意在雷光与剑鸣中飞速褪去,夏木渐浓。

无隐谷后山那片原本清幽的竹海,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彻底沦为了雷火交击的修罗场。

游一当真收起了所有世家公子的散漫习气。

以往在乘霄宗,他依仗着过人的悟性与家传弈剑术,出剑全凭机巧算计,遇上硬茬多半借势化开,绝不肯让自己多受半分皮肉之苦。

可这四个月里,他天不亮便立在后山湿冷的青石上,引紫霄雷息寸寸淬炼经脉,直练到双臂皮肉焦麻、指骨微颤,方才换招。

后山的喂招对象,更是从麟云一人,扩大到了整个无隐谷。

找迟渺喂招,练的是生死一线的变向与死角截杀。

猫科妖修身法如电,黑袍翻飞间,冷硬的指风专挑人体关节死角与肋下空当钻。

最初大半月,游一身上几乎日日添着撕裂的血痕,衣袍碎得没法看。

可两个月过去,青年足下的九宫步法已然能在落叶沾衣的刹那逆转乾坤,长剑未至,雷弧先一步封死落脚点。

迟渺虽依旧冷着脸骂他“花架子变硬架子”,但暗地里下的爪子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至于找江啸过招,则是纯粹的骨骼硬碰硬。

江啸大开大合的剑风带着千钧重压,游一不躲不闪,解不开便拿肉身硬抗。

几记沉重的斩击震得他连退十数丈,喉头泛腥,他抹掉血沫,眼底反而像淬了火的铁块般亮堂。

江啸收剑时,看着眼前这个汗湿衣衫却脊背挺直的年轻人,眼里满是赞赏,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有点中洲剑修的风骨了!”

……

白日里筋骨受尽磋磨,入夜后的炼器石室,便成了游一雷打不动的去处。

最初的半月,他进门时还依着世家礼数轻敲两下门扉,可日子一久,客套的规矩便在炉火与药香间悄无声息地化了个干净。

每至暮色低垂,青年便踩着一地晚霞晃悠进来,往往是刚在后山冷泉冲洗过身子,头发半湿地散在肩头,披着件半旧的浅青布衫,身上带着山泉水的微凉与淡淡血腥气。

“麟大师,今日的伤号准时来点卯了。”

他拉过矮木凳在案边坐下,整个人像脱了骨头似的趴在石案边缘,下巴垫在小臂上,歪着头看向伏案画图的麟云。

那双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透着实打实的疲惫,可只要目光落向少女,唇角便会极其自然地扬起三分笑意。

麟云放下炭笔,横他一眼,熟稔地从案格下取出一盒泛着清凉药气的玉凝膏,指尖轻轻一扣桌面:“手。”

游一便乖乖将右臂平搁在她面前。

他的手臂线条极漂亮,紧实流畅,因经受了数月的锤炼,原本养尊处优的腕骨微显嶙峋,小臂上青紫相间,满是细碎的剑气擦痕。

麟云指尖挑起一块碧绿的药膏,覆上他的皮肉。

她的掌心因常年锻铁而带着温热的薄茧,力道拿捏得相当稳当,指腹顺着他紧绷的筋络缓缓推揉,将药力化进骨肉。

“嘶……”药力化开的刹那,游一倒吸一口凉气,肩背骤紧,嘴上却闲不住,“麟大师这手劲,真当是在铁砧上打粗铁呢?换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胳膊都要被你揉散架了。”

“散架了就去隔壁让夜浔熬药水泡着。”麟云头也没抬,手底下的力道却悄悄放缓了三分,指腹轻缓地打着圈,将他淤塞的气血一点点顺开。

室内地火温润,药香漫卷。

替他推匀了药膏,麟云便开始常规的筋骨复核。

为了让重铸的弈剑与他的肉身分毫不差地契合,她必须时刻摸清他每一寸肌理的张弛。

少女半俯下身,两指搭在他腕底内关穴,异目真火微凝,极细微的神识如水丝般探入经脉深处。

两人挨得极近,麟云身上泛着淡淡的熟铁焦香与洗发后的草木清气,长发挽在颈后,几缕落下的碎发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若有若无地扫过游一裸露在外的手臂。

酥酥麻麻的,比雷息逆行还要磨人。

游一的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面颊上。

少女神情极专注,长睫垂落,鼻尖小巧秀丽,唇瓣因炉火长久的烘烤而泛着湿润的茱萸色。

顺着那截纤秀的下颌看下去,后颈一段雪白的皮肉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修长又温软。

“唔……”麟云眉头轻蹙,手指顿了顿,“你体内雷力怎么这般浮躁?细碎的电芒直往我指尖上撞。”

游一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指蓦地收紧。

那是雷灵根修士心绪剧烈起伏时,肉身本能泄出的微弱本源。

他喉结微动,半阖的桃花眼里染上了一层昏暗的眸光,低声哑然失笑:“……大概是今日江师兄火劲太霸道,残存在经脉里,引得雷意不安分吧。”

麟云并未怀疑,手指微沉,沿着他的小臂向上划过肘弯、抚向肩井穴。少女微凉的指腹按在他紧绷的肩峰上:“这处也是,僵得像块石头。”

为了摸准受力折角,麟云起身转到了他身后,俯下身子,双臂自他肩颈两侧环绕而过,一手按住他的锁骨,另一手扯开一根用于测算尺寸的银丝皮尺,横拉过他的胸膛与肩胛。

这一揽,少女几乎半贴在了游一背上。

游一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了。

少女温软平稳的呼吸拂在他耳畔皮肉上,她身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来,真实得近乎滚烫。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腰间劲装系带上的小银扣,随着她的动作轻碰在他肩胛骨上,发出轻轻脆响。

“心跳这么乱,气血怎么测?”麟云收了银尺,奇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平日引气入体的心法呢?”

游一闭了闭眼,自嘲般长叹了一口气。

他猛地转过身,趁着麟云尚未退开,左手自然地抬起,一把扣住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指掌相贴,青年掌心的滚烫与微颤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麟云微怔,抬眸撞进他深邃清亮的目光里。

室内极静,唯有地火风箱微弱的吞吐声。

两人在各自宗门都是天之骄子,运筹破局,天工造化皆在翻掌之间,可在男女之情的方寸天地里,却都是未经风月的生手。

麟云向来临危不乱,生死关头刀锋贴着喉颈掠过也未曾乱过心跳,可眼下被这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在掌心里,手腕相触的那一小片肌肤仿佛真的被微弱的紫霄雷流击中,麻意一路顺着骨髓烧到了耳根。

游一耳廓红得能滴出血,手心沁出细汗,平日里那些风流俊俏的社交话术全卡在喉咙里,笨拙又执拗地扣着她的指节。

“……麟师妹贴得这般近,换作九洲哪位修士来,心脉能不乱?”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青涩与坦白。

麟云长睫飞快地颤动了两下,原本清冷的琥珀色眼眸泛起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想要板起脸训他两句,可对上青年那双盛满星火与眷恋的眼睛,那股冷硬定力竟溃不成军。

“……油嘴滑舌,松手。”她低声斥道,耳尖薄红一片,可那尾音软绵绵的,半点力道也没有。

游一不仅没松手,拇指反而在她细嫩微茧的腕底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青年眼底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和依赖,半真半假地低声道:

“麟大师,我整副身家前程、乃至往后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可全押在你手里的这柄剑上了。”

“剑若是成了,我真在大比上替你赢了个第一回来……麟大师打算给我什么奖励?”

距离太近了,青年身上那股混着药草清香与少年人干净燥热的体温将她彻底包围。

麟云呼吸有些微乱,心口如小鹿乱撞,另一只手反手抓起桌上的刻刀,拿刀柄在他泛红的手背上轻敲了一记。

“不告诉你。”

借着这一敲的巧劲,她抽回了被扣着的手腕,飞快退开半步坐回案前,抓起炭笔在图纸上胡乱勾画,语速快得近乎掩饰:“八字还没一撇呢,尽想着讨彩头。别废话了,坐回去!流金砂的微观回流需要避开你的背脊大穴,老实待着。”

手背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游一却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震得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笑意盛得几乎要溢出来。

见她这副耳根泛红却强装冷硬的模样,他只觉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他依言坐好,双手撑在膝头,背脊挺拔如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快活与赖皮:

“好,不告诉就不告诉。不过麟师妹,这话我可真记下了,到时候若少了我半点好处,我赖在无隐谷可不走了。”

……

那层窗户纸未曾捅破,但石室里的空气却一日比一日黏稠温热。

两人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又多出了许多无需言语的微小默契。

深夜麟云推演灵路入了迷,常忘了时辰,往往画着画着便握着炭笔趴在石案上沉沉睡了过去。游一练完剑回屋,脚步总会放得格外轻。

他会轻手轻脚地取过自己那件宽大的天蚕丝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她的肩头,又蹲下身,伸手替她将滑落腮边的几缕碎发挽到耳后。

指尖掠过少女细腻温软的面颊时,青年总是屏住呼吸,静静蹲在案旁看上一会儿,眉眼间尽是平日里绝见不到的温柔。

有一回麟云夜半惊醒,迷迷糊糊间额头微动,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直守在案旁打瞌睡的游一肩窝上。

游一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背防她跌落。

石室里只余一盏飘忽的灵烛。

少女睡眼惺忪,发丝微乱,鼻尖抵着他微敞的领口,嗅到了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

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游一揽着她肩头的大手也僵在半空,掌心隔着薄衫贴着她温软纤细的骨骼,呼吸相闻,谁也没有打破这片静谧。

直到麟云彻底清醒过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直起身子,游一才微红着脸收回手,从纳戒里摸出一碗尚带温热的灵蜜桂花酪推到她面前,故作镇定地挑眉:

“醒了?商寄舟长老从城里顺带捎来的,甜得很,尝尝?”

麟云垂着眸接过白玉小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唇齿生香,耳根却悄悄红了大半。

还有那些落雨的夏夜。

暴雨滂沱砸在后山竹叶上,后山石室狭窄干燥。

两人坐在矮榻两端,中间摆着夜浔送来的清炖菌汤,热气蒸腾。

案下的空间逼仄,游一伸展长腿时不免碰上麟云的膝弯。

最初两人还会下意识微缩退让,到了后来,衣料相擦,膝头轻挨,谁也没有再刻意挪开半寸。

任由那点细微的体温隔着湿润的夜色慢慢发酵,心照不宣地贪恋着这方寸之间的挨近。

……

四个月的光阴在火光与心跳中如白驹过隙。

弈剑的剑胚在后山地火中熔炼了整整三十日,因游一剑路愈发凶悍多变,图纸被麟云推翻重订了整整七次。

少女在火炉旁挥锤淬炼,游一便守在一旁拉风箱,递冷泉。麟云试探剑身韧劲,游一则毫无保留地放开神识经脉任她引导。

无隐谷的众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迟渺蹲在高枝上,甩着黑色的猫尾巴,偶尔扔下两枚熟透的山果,从不偏心,一枚砸在游一怀里,另一枚稳稳落入麟云掌心。

夜浔送灵茶药膳时总备着成双的食盒。

江啸自试剑堂收剑归来,路过石室见到两人头挨着头在羊皮卷上细细低语,亦只是大笑着晃晃酒葫芦,脚步放得轻缓,眼中唯有一片坦荡的释然与欣慰。

当万谷宗的第一片绿叶染上微黄,金风送爽之际——

炼器石室的地火炉膛深处,猛然传出了一声裂石穿云般的龙吟!

青紫色的雷芒伴着暗金色的流光,冲破屋顶的避灵暗阵,直冲云霄!

弈剑,成了。

而盛夏已逝,秋风肃杀,乘霄宗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钟声,已隔着九洲浩瀚的山河云海,在中洲天际隐隐传来了沉浑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