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越是被人摇醒的。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隔着被子推他,一下一下,没轻没重。
哥。哥,起来了。
林清音趴在他床边,头发还是乱的,脸凑得很近,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跟昨晚那个被哄睡过去的人不像一个。
林越睁开眼,先看她。
想从妹妹脸上看出点什么。
昨晚那句话,趴在床边,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送进耳朵里。
这会儿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眼睛亮亮的,嘴角也没什么不一样,跟平时喊他起床的时候一模一样。
看什么。林清音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再不起迟到了。
嗯。林越坐起来。
没有马上掀被子。
就那么半坐着,看妹妹站在床边,看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把水杯放回去,手指头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这些都是平时做惯了的小动作,一点没变。
你昨晚又来我屋里念经了。
林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念得我睡得特别沉。林清音皱着鼻子,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
她说完就跑出去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林越坐在床上没动。妹妹记得他念经,可记不得念了什么。就像上一回一样。那句念经是随口一说,说完就扔在脑后,一点没往别处想。
她什么都不知道。
把昨晚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和哥哥靠近的时候,会心跳快一点。
她昨天在梦里到底听没听见,无从知道。
这东西不像别的,没法验,只能等着看她今天往不往他这边靠。
早饭还是老样子,三个人隔着桌子坐。
苏晚晴今天有早会,穿了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
她把粥盛好,筷子摆齐,煎蛋一只一只分到两只盘子里,动作很快。
林清音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班里的事,说数学卷子,说昨晚那个剧的结尾。她嘴不停,身子却坐得很偏,偏到左边,往林越那边歪。
歪着歪着,一只胳膊肘就搭到林越的胳膊上。搭上去也不收,就那么搁着,一边讲一边拿肘尖蹭两下,蹭完接着讲。
音音。苏晚晴从对面看过来,吃饭坐好。
哦。林清音把胳膊收回去,坐正了,扒了两口饭,吃着吃着手又滑回来,搭回原处。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越一眼,没再说。
林越埋头喝粥,脸上什么也没露。
可心里那点火,被妹妹那只搭上来的胳膊肘撩得又旺了一截。
平时她也黏,可没这么黏。
昨天还只是坐得近一些,今天她是主动凑上来的,凑上来还不想走。
不敢信得太早。
说不定只是她今天精神好。
出门上学,林清音已经背着书包在玄关等他。
她今天扎了马尾,校服穿得板正,百褶裙到膝盖上面一点,底下是白袜,袜口束在小腿肚最细的地方。
快点快点。她跺脚催他。
两人下楼,出了小区门口往学校方向走。
南方这座城入秋了也不凉,早上的风里还带着一层没散尽的湿热,吹在脸上黏黏的。
走到半路,林清音忽然伸手,一把挽住了林越的胳膊。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干嘛。
没干嘛。林清音抱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头也不偏,走快点,要迟到了。
她平时很少挽他。
小时候有过,上初中以后就没了,嫌别人看见笑话。
今天却抱得很紧,两只手都缠上来,胳膊肘夹着小臂,人贴着人,走一步,肩就蹭林越一下。
林越没抽手,由着她抱。
两个人走出一段路,林清音忽然拿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怎么这么热。她嘟囔。
你走急了。
不是。林清音皱着眉,想了想,我一挨着你,就有点热。心跳也快。奇怪。
林越的心口咚地响了一下。
面上不动,脚下照常走。
你昨天没睡好。他说。
可能吧。林清音也就信了,抱着他胳膊又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才松开。她松开的时候甩了甩手,好像刚才抱着的是一块烫手的东西。
我走了啊。她冲他摆摆手,马尾一甩,混进高一的人流里。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那句埋下去的话,在动了。
原以为一句暗示埋进人梦里,跟往水里扔颗石子差不多,沉下去就没影了。
昨晚从妹妹屋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没底,甚至做好了白说一场的准备。
可今天这一路,她抱着胳膊不肯放,脸发热,心跳快。
林越说什么了吗,一个字没说。
可她那具身子,自己就往他这边靠。
暗示是真的进了她身子。浅,慢,可它在。
手心全是汗,把书包带子攥紧,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
一整天,林越坐在教室里,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件事。
老师讲什么一句没进。在草稿纸的边角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把妹妹早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一挨着你,就有点热。心跳也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只当是没睡好。把这个念头当成一件小事,说完就丢开了,就像丢一张写废了的草稿纸。
林越却知道那是什么。
昨晚送进去的那句话,就埋在妹妹那具身子最浅的地方。
一靠近他,那句话就冒头,在皮肉底下轻轻推一把。
推不动这个念头,只会觉得自己有点热,心跳有点快,然后往他这边多靠一点。
可这点念头,撑不了多久。
中午放学,林越端着餐盘往食堂角落走。高三的食堂挤,习惯挑个没人的位子,快快吃完就走。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清音发来的。
哥你在哪。
食堂。他回。
没过两分钟,对面就有人一屁股坐下来,餐盘往桌上一放,是他妹妹。
你怎么过来的。林越抬头。高一和高三的食堂隔着一整栋楼,平时两个人从不在一个食堂吃饭。
想跟你一起吃。林清音把筷子掰开,理直气壮,不行啊。
妹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一只脚在桌子底下伸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腿。
林越没动。
蹭完也不收,就那么搭着,一边吃一边说话。
说她们班下午要跑八百米,说今天穿的白袜是新的,说早上那个实习老师又讲错了题。
她坐在林越对面,隔着一段桌子,可那具身子还是往他这边歪。歪到前胸快贴到桌面,歪到一只胳膊又架到桌上,朝这边伸。
林越看在眼里。
早上是路上,现在是食堂。
一个字没说,她自己就找来了,自己就坐过来,自己把脚搭上来。
那句话在她身子里,比早上又沉了一点。
扒完了饭,看她还在说,拿出纸巾擦了擦嘴。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你等我。林清音把最后两口饭塞进嘴里,含着饭叫他等,等我一起。
你下午要迟到了。
迟就迟。林清音咽下饭,站起来,背起书包跟上来,我跟你走一段。
林越没拦她。两个人并排出了食堂,在楼梯口分开,各回各的楼。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黏黏的,停了两秒才转过去。
下午放学,林越一边走一边想。
记起自己前些天试出来的门道。
暗示埋下去,过一天就淡,过两天就散。
妹妹昨晚睡了个好觉,那句话今天还热着,明天后天呢,她今天靠他靠得这么紧,明天还紧吗。
想起网上那个段子。那人不光说怎么埋,还说,埋了得养。
光埋没用。得养。
怎么养。慢慢想明白了。
那句话说的是什么,说的是挨着他,会心跳快。
那就得一次一次去挨,一次一次去感受那点热、那点快。
挨一回,那话就实一分。
身体里体会到的热越多,那句话就扎得越深。
埋下去的是种子,养的是水,是一回一回往那点念头里浇的东西。
到习惯了这份热,习惯了往他这边靠,这句话就长进肉里去了。
接着往下想。
怎么喂,一步一步来。
先靠,再抱;先坐着挨着,再躺着贴着。
今天抱胳膊,明天枕腿。
等妹妹习惯了这些,再往深里走一点,搭肩,搂腰,把人整个往怀里拢。
每往前一步,那具身子就多记一点。
记到最后,挨着他这件事会变成改不掉的习惯。
到那时候,他说的话,妹妹怕是也听。
想得手心发热。
林越想到这儿,脚步顿了一下。
抬头,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卖烧烤的巷子照得烟雾腾腾。站在巷口,握了握书包带子,心里有点发烫。
从来没这么认真想过一件事。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林清音比他还早,书包扔在玄关,人也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她头也不抬。
哥你回来啦。
嗯。
林越换鞋的时候,从玄关那边看她。她半躺在沙发上,校服没换,百褶裙卷上来一截,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白袜还穿着,脚翘着晃。
没急着过去。
先去自己屋里放下书包,洗了把脸,又出来,在餐桌边坐下,把作业本摊开。
林清音果然从沙发上爬起来了。
她趿着拖鞋跑过来,搬了个小凳,坐到他脚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我也写。她说。
她的凳子和椅子之间,本来隔着一小段空。今天她坐下去,把凳子往林越这边挪了挪,挪到膝盖几乎抵着他的膝盖。
林越没动,低头写题。
写了没一会儿,一只脚又搭上来了。
妹妹把脚背搭在他的鞋面上,说是地凉。
今天还穿着白袜,袜口那圈橡皮筋勒着小腿肚,往上一点是体温和一点汗气。
脚冷不冷。林越顺口问。
不冷。林清音写两笔,停一下,又把脚往下压了压,就是想搭着。
林越低头看她那只搭在鞋面的脚,白袜的袜尖那里能看出脚趾头的形状,圆圆的一排。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接着写。
写到一半,放下笔,伸出手,探到妹妹的后脑,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把。
这个动作做得故意。
林清音的头往他手底下蹭了一下,蹭完自己都没察觉,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写。
林越把手收回来。刚才那一下,就是想看看反应。妹妹不但没躲,还自己往他掌心里蹭。那具身子记着他的手。
心里那点东西又实了一分。
过了一会儿,妹妹有道题不会,把本子推过来,指着一行式子问他。
林越低头去看,人就顺势靠过来,肩膀贴着肩膀,一起盯着那行字。
头发上的味道扑在他鼻尖,甜的,暖的。
讲完,把笔递还,顺手捏了捏手指。
她的手指细,凉,被捏住的瞬间顿了顿,没有抽回去,反而翻过来,让他多捏了一会儿。
会了吗。林越松开手。
会了。林清音收回手,低头写,耳根有点红。她自己大概也没想明白,刚才手指被捏住那一下,怎么就不想抽回来。
林越看在眼里,没点破。
晚饭是林清音热的剩菜。两个人对着吃,苏晚晴发消息说要加班到很晚。吃完,林清音飞快地把碗筷摞进水池,拽着他的袖子往沙发那边拉。
看剧看剧,昨天那集没看完。
林越被她拉着坐进沙发。
这回没像往常那样坐得规规矩矩。
往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沙发扶手,腾出半边的位置。
林清音果然顺着他留的那个空坐进来,一挨过来就先靠上他的肩。
这个位置好。她说。
剧开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林清音看了一会儿,觉得靠着肩不够舒服,干脆整个人往下滑,滑到半躺的姿势,脑袋枕到林越腿上。
哎。林越低头看她。
就这样看。林清音把手机往肚子上放,仰着脸看电视,你腿垫着软。
妹妹枕上来的时候,睡裙的下摆往上卷。
今天没换睡裙,穿的是那件浅粉色的短睡裙,荷叶边的领口底下,两团还没长开的小胸脯顶在布里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两条光腿横在沙发上,一条搭在林越的膝盖边。
林越的手放在她头上方的沙发扶手边,僵着,没敢落下去。
剧演了一半,林清音嫌这个姿势脖子酸,翻了个身,仰着脸看他。
哥你往下坐点。
林越往下坐了坐。
她顺着动作又往上一挪,挪成半靠半抱的姿势,半边身子压在林越大腿上,脸埋进林越腰侧。
她这么一弄,那截细细的腰就贴着林越的胯,那点软从薄薄一层睡裙底下透出来,热乎乎地压着他。
林越的呼吸慢了半拍。
你别动。林清音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一动我就睡不着。
她这话没头没尾。
妹妹本来是在看剧,看着看着,靠在他身上,眼皮就开始打架。
剧里演什么已经不看了,屏幕上的人吵吵闹闹,声音灌进来又滑出去。
窝在林越身上,觉得暖,觉得困,觉得就该待在这儿,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觉得挨着哥哥,心里踏实,眼前发软,整个人就想往他身上靠。
林越低头看着她。
妹妹脸贴着林越的肚子,睫毛合着,呼吸慢慢变长。
半边身子压着他,软,暖,胸口那点起伏贴着睡裙的布,一下一下,压在林越的胯上。
那两条光腿交叠着搭在沙发边,白袜的脚跟一下磕到林越的小腿,一下又蹭过去。
身上那股甜的、暖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硬了。
压在胯上那地方,隔着一层睡裙和一条校裤,发胀,热,一跳一跳。不敢动,硬撑着,怕妹妹察觉,又怕人挪开。
慢慢把一只手落下来,落在她的后背上。隔着一层睡裙,那截脊背又薄又暖。试探着,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她睡觉。
林清音没有反应,或者说,她往他手底下贴得更紧了些。
她睡裙的肩带滑下去一边,露出一小片肩窝,白,软。
林越的掌心贴上去,那点嫩滑热乎,从手心一直烫到胳膊根。
就那么按着,没再动。
她就那么窝着,压着他,压了很长一段时间。
剧演到快结尾,门锁响了。
林越先听见声音,肩膀绷起来。还没来得及把手从妹妹背上收回来,门就开了。
苏晚晴拎着包进来,高跟鞋脱在玄关,光脚踩进客厅。她今天回来得不算晚,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沙发上那两个人。
林清音半个身子压在林越身上,脑袋埋在他腰里。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三个人之间静了一瞬。
几点了。苏晚晴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林清音听见声音,懒洋洋地从林越身上爬起来,揉眼睛。
妈你回来啦。
回屋睡去。苏晚晴把包搁在柜子上,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大的不像大的,小的不像小的。一屋子就你俩,还这么黏。
林清音吐了吐舌头,抱起自己那点东西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头冲林越比划了一下明天看剧的手势。
客厅里就剩林越和苏晚晴。
林越坐起来,把被压皱的沙发垫抹了抹。不敢看她。
苏晚晴站在柜子那边,看了他几秒。
你也早点睡。她说。
嗯。
她没再多问,拎着东西进自己房间去了。
门关上。
林越坐在沙发上没动。
知道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母亲没当回事,只当兄妹俩感情好。
可母亲看见了。
看见妹妹压在他身上,看见一只手搭在妹妹背上。
那点不自然,未必没察觉。
心里有点发紧,又有点说不清的燥。
把电视关了,回自己房间。
躺下的时候快十一点。
林越关了灯,睁着眼看天花板。
今天一天,把那句暗示喂了一遍,又一遍。
早饭桌上,上学路上,中午食堂,沙发上。
妹妹一回一回往他这边靠,一回一回念着自己有点热、有点困。
那句话越来越实。
想着想着,又有点不满足。这些都不够。靠一靠,抱一抱,还差点什么。
还得想下一步。
想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刚才妹妹压在他身上那一下,他那地方顶着人,顶了那么久,一点没躲。甚至觉得,妹妹本来就没想躲。
翻了个身,把这点念头压下去,逼自己闭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
门响了一下。
很轻。
林越睁开眼。
屋里黑,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线路灯的亮光。门口那块地方,慢慢显出一个人影来。人影很小,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哥。
林清音压着嗓子叫他。
你睡着了没。
林越没出声。
门又开大了些。那个小小的影子抱着被子,一步一步摸到他床边,蹲下去,掀被子的一角。
我这屋冷。她说。
空调没关好。
关了。林清音已经挤进来了,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往他里侧那边钻,就是冷。哥你往里点。
林越往里挪了挪。
那具小小的、温热的身子钻进林越的被窝,带着一身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
她把自己安顿好,面朝他,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在黑里亮亮地看他。
这样睡踏实。她说。
你回自己屋睡去。
不回。林清音把被子往上一拉,闭上眼,你先睡吧。
她很快就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变匀,像是刚才那句冷只是一个借口,说完就扔了。
林越躺在她边上,一动不敢动。
没敢碰。
可林越那条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妹妹的胳膊压住了。
人睡熟了,一条胳膊搭过来,隔着一层睡衣,轻轻压在他胸口。
那具身子贴着林越,一呼一吸,热乎乎地扑在他脖颈上。
隔壁那堵墙后面,妈应该刚躺下。屋里黑,被窝里热,妹妹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林越脸上。她身上那点软贴着林越的胳膊,暖的,静的。
林越睁着眼,把今天这一天又过了一遍。
那句埋进梦里的话,一天里就长成了这样。
明明白天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抱一抱,靠一靠,捏了捏手指。
妹妹自己就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走到晚上,干脆抱着被子钻进他被窝。
忽然有点怕,又有点说不出的兴奋。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还没成形,就被按了回去。
伸手,把搭在自己胸口的妹妹的胳膊往上拉了拉,给她掖好被角。她没醒,哼一声,又往他这边挤了挤。
一整晚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