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运筹帷幄(二)

议事大厅内的喧嚣笑声尚未止息,坐于左下首的文玉慧已是微微蹙起了秀眉。

她端坐在梨花木椅上,一身青缎长裙衬托出她雍容华贵、娴静端庄的知性气质,那张未施过多脂粉的绝美鹅蛋脸上神色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着书香名门的沉静威仪。

眼见夫君在众人的奉承中越发狂妄自大,甚至偏离了今日议事的主旨,她轻抬柔荑,语气平缓却不失分量地出言规劝道:

“夫君,今日乃是我南宫世家的决策要会,所议之事皆关乎我南宫门阀今后的生死进退与全局大计。依妾身看来,大家还是少讲些虚浮之词,多谈谈眼下实际的谋划为好。”

文玉慧在南宫世家中地位极高,不仅因她是南宫旺明媒正娶、共经风雨的发妻,更因她昔年数度以锦绣才智为家族化解奇险,素来深得南宫旺的敬重。

此言一出,南宫旺脸上的狂放笑意果然微微收敛,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道:

“夫人所言极是。今日聚于这大厅之中的,皆是我南宫世家的股肱心腹,关乎家族大计,尔等心中若有良策建言,尽数直言无妨。”

话音方落,坐在左侧首位的首席客卿司空相便站起身来。他目光凝重,朝着主座拱手道:

“家主,属下以为,有关那天凤龙女凤飞舞的行踪,非但不能就此搁置,反而需得加派暗桩精锐,继续深查密探。”

对面的天狐闻言,眼珠微微一转,立刻抓住了话柄,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司空先生此言何意?家主运筹帷幄,引阴山双魔截杀强敌,本是天衣无缝的神来之笔。凤飞舞既已从临安郊野销声匿迹,便说明危局已解,先生此刻还要在此事上大做文章,莫非是在暗指家主神妙无双的计策出了纰漏不成?”

主位上的南宫旺面色微沉,眼角隐隐泛起不悦之色。

他近来听惯了百顺千依的颂词,最听不得有人质疑他的手段。

但司空相毕竟是伴随他数十年的从龙老臣,立下过汗马功劳,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倒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耐着性子沉声问道:

“司空先生,你究竟在顾虑什么?”

这句问话虽然平静,但在场之人皆能听出其中潜藏的不耐与烦躁。

司空相在南宫世家沉浮数十载,又岂会听不出主上的情绪变化?

然而他生性严谨周密,自知职责所在,并未理会天狐挑衅的目光,只是坦然对南宫旺道:

“家主,不知有一处疑点,诸位可曾仔细推敲过?”

南宫旺皱起眉头,语气冷硬道:

“什么疑点?”

司空相正色道:

“天凤龙女凤飞舞虽贵为江湖九大奇人之一,一身七星真力与天凤鞭法出神入化,但她此番面对的对手,却是名列地榜第六的黑道巨擘阴山双魔!江湖人尽皆知,黄天、黄地两兄弟同胞一体,心意相通,二人联手施展的合击之术与极阴寒气,天下间同辈高手几乎无人能正面硬撼。”

南宫旺面露烦闷,挥了挥手打断道:

“行了,司空先生,本座知晓阴山双魔手段狠辣,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痛痛快快说明白,莫要这般吞吞吐吐、拐弯抹角!”

面对南宫旺这般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催促,司空相心头微凉,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道:

“司空想要说明的是,凤飞舞若是单打独斗,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以一敌二对阵双魔,胜算微乎其微。既然实力悬殊如此明显,为何战局过后,不仅凤飞舞下落不明,连那向来横行霸道、睚眦必报的阴山双魔,也随之一同从江湖上彻底消失了呢?”

此言一出,大厅内原本嘈杂的几名堂主顿时面面相觑,陷入了沉吟。确实,若二魔得手,依其狂妄性情,断无无声无息隐匿的道理。

对面的天狐却轻嗤一声,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司空先生未免太小瞧了天下英雄。高手搏杀,瞬息万变,生死胜负岂能单纯依仗功力高低来断定?昔年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龙凤双环何等绝伦霸道,武功明显高过李寻欢半筹,最终不也照样饮恨于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之下?凤飞舞既然能位列九大奇人,濒死反扑之下,谁又能断定她没有玉石俱焚的绝杀底牌?”

天狐这番言论头头是道,引得堂下数名亲信主事连连点头称是。司空相眉头紧锁,追问道:

“那他们三人同时失踪,又该作何解释?”

天狐抚须失笑道:

“这有何难猜?多半是双方拼至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尸首弃于荒野山沟之中,早已沦为虎狼飞禽的腹中之物了!”

司空相一时语塞,摇头道:

“这……未免过于牵强……”

正在这僵持之际,一直垂首默坐、神情凄婉的谢玉华轻轻启开了朱唇。

她身着素雅至极的白绸孝服,那一身缟素愈发衬得她肌肤雪白如脂、腰肢纤细柔若无骨,眼波流转之间虽带着未消的哀容,却自有一股勾人心魄的成熟少妇风韵。

她微微抬眼,温婉低语道:

“诸位叔伯先生,玉华虽居深闺,却也听闻那阴山二魔向来好色如命、行事乖张。面对凤飞舞这般倾国倾城、艳名传扬天下的绝色女侠,若是换作两位凶徒胜了,他们……又会如何行事呢?”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男人们先是一怔,旋即眼中皆浮现出心照不宣的淫邪之色,纷纷相视发出阵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天狐眼神深邃地打量了谢玉华一眼,随即抚掌大笑道:

“妙极!少夫人此番推断,当真比天狐方才的猜测更合乎常理!阴山双魔若是将这位名震四海的女奇人生擒活捉,定会寻一处极隐秘的洞窟巢穴,日夜尽情泄欲凌辱。他们自知九大奇人同气连枝,唯恐遭到江湖正道联手追剿,自然要彻底匿藏踪迹。说不定此时此刻,那两个老魔正躲在深山老林里,快活地享用着女侠的绝世身子呢!”

大厅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场的南宫门人皆自诩名门正派,但在这争霸夺利的深渊之中,正邪黑白早已沦为随手可弃的幌子。

听得一代宗师女侠沦为魔头禁脔,众人非但没有半分同门之悲,反倒满是隔岸观火的快意。

谢玉华低下头去,借着衣袖的遮掩,悄然掩饰住嘴角那冰冷的嘲弄。

【谢玉华】**一群自命不凡的蠢物。

阴山双魔何等凶顽,若非啸天出手相护,又怎会让战局变成这般模样?

这帮人被我随口一句妄语引偏了心神,满脑子尽是些腌臜下流的勾当,倒是省了我替啸天遮掩行踪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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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旺亦是抚须大笑,摆手决断道:

“罢了!不论是死是活,只要这天凤龙女不再跳出来阻挠本座的大事,其余枝节皆无关紧要。”

天狐见状,趁热打铁地跨前一步,抱拳肃然道:

“家主英明!如今凤飞舞被牵制除名,沈玉负气离家音讯全无,龙啸天那厮在潇湘别院之内已然形同孤家寡人!眼下天赐良机,正是我们替少主复仇雪恨的大好时刻!”

提到死去的独子,南宫旺眼底寒芒乍现,重重一拍桌案,煞气腾腾道:

“不错!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也是时候让那狂妄的龙啸天血债血偿了!”

司空相面色大变,急忙出列劝谏道:

“家主不可冲动!龙啸天贵为天榜十大高手,二十载苦修龙阳神功,其一身武学造诣早已深不可测。镇远镖局一役,他只身破阵、枪震群雄,手段狠绝有目共睹。若是强行与他正面开战,我南宫世家即便能胜,也必将付出血流成河的惨重代价!况且此子在江湖中声望极高,知交好友遍布黑白两道,此时贸然向他寻仇,于我南宫世家的大局发展百害而无一利啊!”

南宫旺面色骤变,眼中腾起汹涌的怒焰,厉声斥责道:

“司空相!按你这般说法,本座堂堂一家之主,连亲生骨肉被人所害,也只能当个缩头乌龟忍气吞声不成?!”

司空相躬身抱拳,额角渗出冷汗,急忙辩白道:

“司空绝无此意!只是如今大争之世,杀龙啸天的时机尚未成熟啊!”

南宫旺怒极反笑,拂袖喝道:

“血海深仇若不能报,本座枉为人父!若对杀子仇人畏缩退让,江湖同道又该如何看待我南宫门阀?届时我南宫世家颜面何存?何谈问鼎天下、令万派臣服!”

司空相神色刚正,依旧苦苦相劝: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古来成霸业者皆需隐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请家主以家族千秋基业为重,万不可意气用事!”

南宫旺眼中戾气横生,大手一挥,决绝地断然下令:

“本座心意已决,你休得再多言妄议!”

眼见司空相还欲张口死谏,旁侧的天狐眼中闪过得逞的冷笑,猛地上前截断话头,讥讽道:

“司空先生,依天狐之见,你当真是年老昏聩、墨守成规了!你这般鼠目寸光,又岂能参透家主洞若观火、深谋远虑的真正意图?”

此话一出,大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谢玉华美眸微敛,心念电转间似有所悟;文玉慧那双沉静的书卷秋眸亦是微微一凝,望向天狐道:

“天狐先生之意……莫非是指江南沈家?”

天狐抚掌轻笑,满脸尽是智珠在握的阴险之色:

“大夫人果然蕙质兰心,一语中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区区一个龙啸天,纵然武功通顶,不过是一介草莽莽夫,何至于劳动我南宫世家倾注全力?我们真正要下手的目标,乃是他背后的江南沈家!”

他转过身,环顾全场,语调激昂道:

“沈家世代经商,数百年底蕴积累,其府库藏金富甲天下,连朝廷都要对其侧目三分!沈玉那妇人为了个江湖浪子与龙啸天暗结连理,早已引得沈家内部动荡。龙啸天斩杀少主,沈玉更难辞其咎!只要我们借‘血债血偿’的大义名分直插江南,便可顺理成章地将战火引至沈家门下!一旦将沈家的滔天财富纳为己有,南宫世家便有了取之不尽的军饷与资粮,何愁千秋霸业不成?!”

主位之上的南宫旺闻言,胸怀大畅,忍不住仰头爆发出一阵洪钟大吕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意在沛公’!知我者,子思也!”

天狐躬身下拜,满脸谄媚地高声奉承道:

“家主气吞山河,雄才盖世,唯有家主这般经天纬地的伟略,方能布下如此夺天地造化的惊天阳谋!”

文玉慧坐于一旁,静静地端详着意气风发的夫君,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忧。

【文玉慧】**沈家纵横商海数百年而不倒,暗中扶持笼络的高手客卿不知凡几,又岂是那般轻易便能吞下的肥肉?

借复仇之名行强盗之实,若胜了固然一步登天,可若是激起江南武林的同仇敌忾,南宫世家这百丈基业,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

夫君被天狐这般捧杀,当真是利令智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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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下首的司空相更是心急如焚。他深知沈家底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连忙再度跨步出列,急声告诫道:

“家主!沈家立足商界数百年,历经数代王朝更迭却始终无人能动其分毫,其深浅绝非寻常门阀所能揣度!此等巨室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万不可轻举妄动,还请家主三思啊!”

南宫旺早已被天狐描绘的吞并图景激得热血沸腾,满脸自傲与不屑,冷哼道:

“笑话!商贾之流,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肥羊罢了!待到起兵之日,本座决意亲自统领精锐南下,我倒要亲眼瞧瞧,那所谓的江南沈家,究竟生了怎样的三头六臂!”

此言犹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整座大厅落针可闻。

司空相骇然变色,急得上前一步,近乎哀求地疾呼道:

“什么?!家主万万不可亲涉险地!主帅亲征乃是兵家大忌,江南乃龙啸天与沈家的主场,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家主三思,万不可行此险棋啊!”

还不等南宫旺发话,一旁的天狐已是面色陡沉,疾言厉色地指着司空相大声喝斥道:

“放肆!司空相,你接二连三阻挠大计,居心何在?!在这南宫世家之内,究竟你是家主,还是家主是家主?!家主干纲独断、御驾亲征的军国大事,何时轮得到你这行将就木的老臣在此指手画脚、横加干涉?!”

这一番诛心之论,字字诛心,恶狠狠地扎进了南宫旺最为敏感多疑的心坎之上。

南宫旺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顷刻间阴沉到了极点,看向司空相的目光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冰寒。

这些年来,司空相在族中威望日着,无论巨细事务他总是从旁规劝驳斥,早已让南宫旺心中生出一股被掣肘的隐恨。

在外界眼里,仿佛他这个家主凡事若没有司空相点头,便什么大业都成不了似的!

这种感觉对一个权欲熏心的霸主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南宫旺面皮紧绷,冷冷盯着躬身在地的老臣,心中冷笑连连。

今日,他偏要当着满堂门人的面力排众议!

他要用事实向天下人证明,没有你司空相的指点,他南宫旺照样能踏平江南、生擒龙啸天、吞并沈家,成就千古不拔之绝世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