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天午饭过后,何梅摇着身子来到家里,东东正往厨房送碗,喜道:“妗子,你来了。”何梅笑了笑:“过来转转,你娘呢?”马文英闻声从堂屋走了出来:“弟妹,几天没见你了。”

“那可不止几天,你现在忙的很,昨儿下午送陈铃回来,我去了我姨那里,我姨还说呢,说你心急的跟啥似的,见天往那边跑,家都不要了……”

马文英笑着给何梅搬个凳子,两人靠墙坐下:“看你姨说的是啥话,我这不也是高兴嘛,再说你也是,我兄弟不在家,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特意往你姨那里跑一趟,你姨又不争竞个啥,去不去都行……”

“我知道我姨不争竟这些,毕竟大过节的,哪能去都不去一趟。”两人拉着家常,看见东东来到跟前,何梅问道:“下午回学校吗?”说着又“噗呲”一笑:“你妹妹说你黑了,我那时还没大注意,现在看来,确实黑了不少。咋,在学校屋里还见天晒太阳?”说的东东不住挠着头憨笑。

“可不是吗,你说一个学生,又不用下地干活,咋能黑成这个样子。”马文英跟着笑了起来,又向东东问道:“你啥时走?用不用让你爹送你?”

“不用,我们说好的去文朋家里集合,一会儿我们仨走着去镇上坐车。”马文英点点头:“那行,那我们就不管你了。”

东东“嗯”了一声:“娘,妗子,我去收拾收拾东西。”东东进屋后,何梅小声道:“英姐,东东没事吧,咋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啥事,学习上遇到点困难,过段时间追上去就好了……”马文英心道:“我咋看着明显比前两天好多了,还能看的出来吗?”

何梅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柳叶怀孕的事,东东这时背着书包走出屋门:“娘,我走了。”又看着何梅迟疑了片刻道:“我走了,妗子。”

“走吧走吧。”两人同时对东东摆了摆手。等东东出了院门,何梅也站起身道:“那行吧英姐,我也不耽误你们事了,我这也回家去。”

“你不再坐会儿?走那么急干啥。”马文英跟着站起身。

“不坐了,我也是胡乱溜达溜达,闲了我再来。”何梅走后,李大海慢悠悠的走出堂屋:“东东呢,走了?”

“走了,刚走。”

“这孩子,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李大海点着烟,嘟囔了一句。

何梅两三步赶上东东,东东站住身叫了一声妗子,何梅小声道:“回来也不去妗子家玩了?”看东东低下头,何梅又柔声问道:“真是因为学习的事?”东东语气又变得很是低落:“嗯,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感觉跟不上……”

“是不是暑假给你妹妹补课耽误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妗子……”东东抬起头,连忙摆着双手。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何梅满眼尽显温柔,何梅道:“没有就行,成绩上的事,你也别太搁心上,也许就是一两个地方没弄懂,哪天一开窍,说不定就通了。”说着何梅拉过东东的手,将一个东西塞在他的手心:“这个你拿着,看你都瘦成啥了。”

东东摊开手一看,见是20块钱,忙往何梅怀里推道:“不行不行妗子,我娘已经给过我钱了。”

何梅又将东东的手推了回去:“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在妗子这,你还客气什么。”东东只能将钱装进兜里,对何梅道:“那我走了妗子。”

“走吧。”何梅手一扬,笑了笑。

东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何梅几眼,何梅还在原地站着,见他回头,又扬了扬胳膊道:“快走吧,别让他俩等急了。”

窦彪跑了几天也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搞的人尽皆知,青杰的奶奶听说此事,特意来到瑞丽跟前,在地上顿着脚道:“你只管生,我看谁敢来管,没个天理,还能孩子都不让生了?”

瑞丽本已下定决心打掉,看窦彪又弄的满城风雨,心烦意乱的对着窦彪骂道:“实磨不响空磨响的东西,还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一样,折腾几天,折腾出个啥了?”

窦彪为这事跑了几天,娘在跟前,还被瑞丽这样说,也是有气:“不折腾能咋?就真的去打掉?”

“不做掉又有啥办法?别说你没有指标,就算你搞来一个,像你这样满村子的转,就能保的住了?”

窦彪很不以为意:“满村子转咋了,他们知道又咋了?谁还敢举报我不成?”

“难说!”瑞丽懒得继续跟他掰扯,转身进屋去了。

窦彪又执意跑了两天,甚至托人找到了镇上的关系,却依然无果,等瑞丽再次提出将孩子做掉时,他虽有不甘,心里还是默默认了。

两人商量好时间,还没等他们去做,这天上午一辆卡车径直开到他家门口,从车上跳下七八个人,为首的一个女人喊道:“窦彪、杨瑞丽在家吗?”村里很少有卡车进村,乌泱泱的跟来一群看热闹的人。

窦彪、瑞丽被唬的不行,众人跟着那女人挤进院里,窦彪看其中几人穿着制服,惴惴不安的问道:“找我啥事?你们是干嘛的?”

女人径直走上前问道:“你是窦彪吗?”又问瑞丽道:“你是杨瑞丽?”二人点头说是。

女人道:“有人举报,说你们又怀了三胎,有这事没有……”村里还有一些人不知道此事,瞪着大眼望向窦彪二人。

见窦彪两口说话含烁其词,女人也不再问,劈头盖脸的说道:“你们知不知道计划生育的政策,这可是国策,岂能容你们胡闹……”说着摆手招呼身后的人动手。

瞬间几人围了上来,其中两个架住瑞丽胳膊就往外走,窦彪急道:“你们要干吗?”边说着边往前冲,却被另外几人死死挡在前面。

这时青杰的奶奶颤颤巍巍的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抱住瑞丽的腿蹲坐在地上哭道:“来人呐,要抢人了,我不活了啊……”

女人眉头微皱,显然是没料到会窜出这么一个老人来,眼看她老态龙钟的样子,也不敢动粗,只是吓唬她道:“大娘,你别跟着胡闹,我们可是依章办事,如果你再跟着胡搅蛮缠,事情只会越搞越大……”

青杰奶奶哪里听的进去,一味地抱着瑞丽的腿不停的哭。

窦彪挣脱不开,提起膝盖顶在其中一人身上,围着的几人见状,也不再客气,对着窦彪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窦彪几人刚撕打几下,那女人呵道:“行了!”围着的几人停下手,将窦彪死死摁在地上,整个过程,瑞丽一言不发,身子却在不停的颤抖。

眼看僵持了很大一会儿,女人招手对其中一人道:“你去把支书叫来。”人群中有人喊道:“我去叫,我知道他家在哪。”

卡车进村,这么大的动静,王军其实早已听闻,他只是躲在家里不愿掺和进来,他自知这是个非常棘手的事,一边是自己村的村民,倘若哪点做错,无端多个敌人,一边是计生办的人,处理不好的话,丢了支书的帽子是小,可能还会落个不支持工作的罪名,以后再想当官也就难了。

见有人来叫,王军也只能硬着头皮赶来,女人道:“王支书,这可是你们村的人,你来劝劝……”王军连忙称“是”,跟众人让过烟,蹲在青杰奶奶跟前劝道:“婶子,你甭担心,不是啥大事。”

青杰奶奶道:“要抓我家瑞丽去坐牢,还不是大事?”

“婶子,不是去坐牢,您老放心吧。”

这时瑞丽弯下腰,将青杰奶奶搀起,回头对摁着窦彪的几人说道:“你们把他放开,我跟你们走。”

几人松开手,瑞丽又对窦彪道:“去把娘扶到屋里去。”窦彪吃了亏,脸色黑青的过来搀娘,青杰奶奶嚷着道:“你拉我干啥?去护着你媳妇儿啊。”还是被窦彪搀进了屋里。

瑞丽道:“走吧!”就要跟着他们出去,王军拦住道:“弟妹,你先等下。”来到那女人面前将她引到一边问道:“同志,我能不能问一句,这是要带着去哪?”

女人冷眉一挑:“问这干啥?”

王军陪着笑脸低声道:“按理我不该问,计划生育的工作我们村委一向都大力支持,要是真的拉去坐牢,你们只管将人带走,要是其他事,比如去做流产啥的,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村委监督着让他们做掉,一来把问题给解决了,二来,也省得你们麻烦,三来嘛……”王军大脑飞转,继续说道:“三来,今天这么大的阵势,也达到了该有的震慑效果。”

王军说完,女人哼了一声:“哪有这么简单?只做个人流?还得上环呢。”

“上,我们村委监督着上。”王军立马答道,又接着劝那女人:“你看他家里老太太啥都不懂,真要这么缠着,咱工作也进展不开不是,再说了,即使去镇上派出所叫人,那不也耽误事?”

女人听罢,一番思量后说道:“那行,只要你们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也不为难你们村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杨瑞丽做流产、上环的事可不敢混弄,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把手术的证明交到县计生办,不然,我们还会再来。”

女人说着,王军跟着点着头,见她已应允,又试探的小声问道:“同志,能不能透漏一下,是谁举报的?”

女人脸色又是一沉:“怎么?王支书咋这会儿又犯糊涂了,这事是你们能打听的吗?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王军忙道:“是是是,不打听了,不打听了。”

女人又将窦彪、瑞丽叫到一处,对二人一番警告后带人驾车离开了。

王军、窦彪蹲在走廊下抽着烟,围观的人渐渐散去,王军抽完烟,拍拍衣服站起身对瑞丽道:“弟妹,你别多想,县里的同志也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咱现在有儿有女,计划生育又抓的这么严,咱三胎不要就不要了吧。”

又像是劝慰窦彪道:“上次去镇上开会,听说刘庄那家被整的更狠,那家男的眼睛都被打肿了,屋子还被撞了一个大窟窿,最后不还是被拉倒了县里。所以说,咱这次虽吃点小亏,也别搁在心上,至少咱没有被他们带走不是?”

窦彪一声不吭,继续抽着烟,瑞丽道:“劳军哥费心了,一会儿我去掂点菜,你跟彪子喝点。”

王军摇摇手道:“不用麻烦,我还有些事,我婶子那里你们也都劝劝,孙子孙女都有,比咱村里很多人都强!”走的时候还故意自顾自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个兔孙举报的,要是让我给揪出来,我非得找他说道说道,一个村住着,这叫什么事……”

这事一闹,瑞丽家又成了村里饭前茶后议论的焦点,大家对瑞丽怀孕的事议论纷纷,有些浪荡的男人还说:“听说瑞丽这次怀的不是自己的种?”聚在一块听到人都跟着起哄:“别瞎说,让瑞丽知道,她那泼辣性子不手剥了你!”

那说的人越发来劲:“我会怕她?再说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不过这事儿啊八成是真的,你想啊,窦彪那回被下那么重的手,他还能弄成那事?你说这种会是他的?”听的人浮想联翩,许多香艳的场面在脑海中显现:“这事你可别问我,反正不是我的种,难不成是你的?”几人哈哈大笑,你一句,我一句,尽是些污言秽语。

村里人忌惮瑞丽的性格,都是躲在背后说她闲话,瑞丽也或多或少听闻一些,她有些恼怒,却又没法当面逮住嚼她舌头根的人,一肚子怒火大半发在了窦彪身上。

窦彪一直以为是自己办砸了事,事事迁就着瑞丽,瑞丽发脾气时他都默默的忍受着。

瑞丽自知理亏,冷静下来后也觉得窦彪可怜,风流债是她惹出来的,却要窦彪无端受着,她心里不停地暗骂自己:“杨瑞丽,你个欠操的浪货,活该你受这个罪。”

中秋节过后约两周是国庆节,那时中小学都不放假,周五这天下午,何梅去接陈铃,刚一见面,陈铃就嘟着小嘴,何梅问道:“见到娘这么不高兴吗?”陈铃很生气的说道:“国庆节不放假也就算了,也不知是哪个老师出的主意,说我们毕业班的学习紧,以后周末都不让在家待了,只让周五放学回去换换衣服,周六一早就得回学校。”

何梅显然也没听过这种安排:“每周只在家睡一夜?”陈铃坐上车子,很是气愤:“可不是吗,以前也没这样规定过,为啥我们这一届的学生都这么倒霉。”

何梅劝解道:“你气恼个啥,学校这样安排不也是为你们好,再说,大家都一样,又不只是你自己。”陈铃不说话,依旧嘟着嘴。

车子启动,见不是回家的方向,陈铃问道:“娘,你这是去哪?不回家吗?”

“我去买点红糖,张成家的红糖卖完了。”何梅边说边带着陈铃往镇西边老供销社方向骑去。

“买红糖干啥?”

“跟你姑商量晚上去瞧瞧你瑞丽婶子,你坐好,前面路不平。”

陈铃抱住何梅的腰,问道:“我瑞丽婶子咋了,生啥病了?”

“没生病,做了个小产手术。”

“啥是小产?”陈铃在后面问个不停,何梅抓紧车把,一脚虚撑着地面,骑过一段坑洼不平的道路:“你咋还问个没完了?”

到了地方,陈铃还在纠结小产的事,追着何梅问:“娘,小产到底是啥?”何梅白了她一眼:“就是流产,你瑞丽婶子怀了孩子,给打掉了。”

“啥?”陈铃双眼睁的像铜铃一样。

何梅买了十斤红糖,分作两份,一份是给马文英捎的,回去路上,陈铃都在想:“瑞丽婶子咋又怀孕了?有孩子为啥要打掉呢?”

晚饭过后,何梅娘俩提着红糖和一兜鸡蛋来到马文英家里,马文英接过何梅捎的红糖问道:“弟妹,这多少钱,我给你拿。”说着从兜里开始摸钱。

“拿什么拿,又不是啥贵重东西。”何梅将鸡蛋放在门口凳子上道。

“要是我用的,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是去瞧人的,都让你把钱拿了,我还跟着去干啥,多少钱?”马文英掏出零钱,凑了十块的递给何梅。

何梅忙道:“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你给我五块钱就行了。”

“五块钱能行?张成那一斤还卖一块五呢。”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何梅接了七块钱装在兜里。

马文英道:“你俩先给这坐会儿,我先去刷刷碗。”马文英回堂屋将碗筷都在放进馍筐,端着走向厨屋。

何梅娘俩也跟着来到厨屋门口,何梅问道:“我海哥呢?他咋不在家?”

“去社会家了,问问他家机器闲着没,明天想打点草面,猪吃的草面没了。”马文英刷着碗又对陈铃道:“铃儿,毕业班时间紧张不紧张,上次见你,也没得空跟你说说话。”

何梅笑着率先答道:“下午还给那生气呢,说是学校规定以后毕业班的学生一周只能回家住一个晚上,给她气得不行。”马文英抬起头:“是吗?东东读的时候也没这样规定啊。”

陈铃道:“可不是吗,啥好事都让我哥赶上了,到我的时候,想出个这破规定。”

马文英刷完,在围裙上擦擦手,后将围裙挂在门后麻绳上,笑着道:“这也不是坏事,让你们多学点,你考一中还不轻轻松松的?”

陈铃道:“我才不稀罕进一中,谁稀罕进谁进去。”何梅在陈铃身上轻轻打了一下:“怎么跟你姑说话的。”

马文英笑道:“这咋了,铃儿又没说啥,姑稀罕还稀罕不够呢,你说你哥咋没这么利索的嘴皮子。”何梅也跟着抿嘴笑了起来。

马文英提着提前准备好的鸡蛋,三人一块来到了瑞丽家里,青杰看见忙喊道:“娘,我大娘他们来了,姥姥……”青杰姥姥从西屋快步走出来,接住马、何二人提着的东西,窦彪也走出堂屋:“嫂子,你们来了。”从青杰姥姥手里接过东西。

马文英两人“嗯”了一声:“我们来看看瑞丽。”青杰姥姥道:“在西屋呢,你说来都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几人客套了几下,走进西屋,青杰拉着陈铃去堂屋玩去了。

进了西屋,瑞丽就要起身,马、何二人赶紧上前:“你躺着就行,我们过来说说话,一会儿就走了。”这时青杰姥姥已倒了两碗热水端在两人跟前,马、何二人接过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身子恢复的咋样?”

瑞丽道:“好多了,这几天我娘过来帮衬着,也没多少事,这不,都准备让窦彪回城里收废品去呢。”

“让他回去这么急干啥,多待几天,你身子好利索了再说啊。”马文英答道。

“我娘在这,他在家也帮不上啥忙,在家闲着还不如去城里多挣个钱。”

何梅问道:“钱够不够?不够你只管说话。”瑞丽道:“够,军哥给里面说着,没罚啥钱,结扎的费用也没让自己拿,也就流产花了点。”

马文英二人又安慰了瑞丽一会儿,走的时候,瑞丽执意下床,直将她们送出院门才罢。

过了两天,陈伟从城里回来,何梅没想到他这个时间点回来,问道:“咋这时回来了,你回来不等周末,还能见见铃儿。”陈伟道:“这两天不忙,我回来看看,铃儿昨天走的?”

“周六一早都走了,就在家住了一晚。”

“就住一晚?学校有啥事吗?”

“没有,学校的新安排,毕业班以后每周都是这样。”

陈伟“哦”了一声,将包扔在床上,何梅问道:“这回在家待几天?”

“两三天吧,家里要没啥事,待个一天两天的就走。”陈伟坐在床边,何梅在他旁边站着:“瑞丽怀孕了你听说没?”

陈伟心头一震,故作惊讶的问道:“是吗?听谁说的?”

何梅给他简单讲述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又说到周五晚上跟英姐去瞧了瑞丽,陈伟呆呆出神,他这次回来其实就是听到县计生办查瑞丽的事,才忍不住回来看看的,老水回了趟家里,回来跟他说:“听说窦彪家怀了三胎,还被县计生办给查了。”

陈伟虽早就知道瑞丽要做流产,这时听老水说,还是感到很意外:“你咋知道?咋还惊动计生办了?”

老水道:“被人举报了呗,要不然计生办咋会知道。”

“谁举报的?”

老水掏出烟,扔给陈伟一颗,接着道:“我跟你说,你可别跟人瞎说,听说是老蔫本家的人举报的,你说窦彪也是个憨孙,托人找关系还能找到我们村,这事还敢给外面宣扬?”

陈伟听了默不作声,他脑中想象着计生办的人闯进窦彪家的场景,不知瑞丽会被吓成什么样子。没过两天,陈伟就跟老水告假回来了。

何梅见陈伟发呆出神,问道:“诶,你干啥呢,大白天的发啥癔症。”

陈伟清了一下喉咙:“没啥,那个窦彪还在家吗?我晚点去他那看看。”

“我去瞧过了,你还要去吗?”

“去一趟吧,你们女人是女人的,我俩见天玩在一起,不去一趟也不合适。”陈伟其实想看的是瑞丽,只不过不敢明说。

何梅道:“那行,你想去就去吧。”这时听见有人来打面,何梅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晚上陈伟去张成那买了两瓶酒和一些零食来到窦彪家里,窦彪让进屋里坐了,陈伟将零食递给青杰姐弟两人,两个孩子高兴的手足舞蹈。

陈伟道:“兄弟别见怪,我才听说这事。”

窦彪递给陈伟一根烟道:“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看陈伟拎着两瓶酒,他也想借酒消愁,就道:“咱哥俩喝点?”

“合适吗?这时候。”陈伟没想喝的意思。

“有啥不合适的,娘,给炒俩菜,我跟伟哥喝点。”窦彪向西屋喊道。

陈伟忙站起身:“别别,彪子。”又冲屋外喊道:“别忙活了婶子,我坐坐就走。”青杰姥姥这时已来到堂屋门口问窦彪道:“要喝酒吗?”又跟陈伟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陈伟应了一声,嘴里仍忙不停的说:“别忙活,别忙活,我跟彪子说说话就走。”窦彪拉住陈伟胳膊,对青杰姥姥道:“娘,去炒两个菜吧,我跟伟哥很久没见了,我俩说说话。”

青杰姥姥去了厨房,这时瑞丽从西屋走了过来,陈伟见状,忙又站起身,下意识的去扶瑞丽,手到半途,停了下来:“弟妹,你……你咋样了……”

陈伟搬了高凳子让瑞丽坐了,瑞丽道:“我没事了,你……你咋回来了?”

陈伟道:“这两天不忙,我回来看看。”窦彪又将陈伟拉在凳子上:“你坐下说话,老站起来干啥。”

瑞丽跟着说了几句话,站起身道:“行了,我去躺着了,你哥俩好好聊,想喝就喝点吧。”陈伟看着瑞丽走开的背影,莫名的一阵心痛。

两人喝到九点,窦彪已经半醉,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他用筷子敲着桌子道:“伟哥,我他妈的心里有气,我不用猜……指定是李彬那……王八羔子举报的……”

“不是他……”陈伟正要说,想到老水叮嘱的话,忙改口道:“不可能是他。”

“咋不是他,就他个王八羔子跟咱有仇……”不管陈伟怎么劝,窦彪一口咬定是李彬干的,还咬牙切齿道:“李彬,你给我等着……看老子……怎么搞你……”

陈伟回到家已是半夜,见何梅睡的正熟,自己去陈铃屋里睡了。陈伟在家待了两天,缠着何梅要了一回。

回来时,陈伟兜里揣了两百块钱,其中一百是从老水那预支的工钱,这两天一直没有机会递在瑞丽手里,只能又揣着回城里去了。

陈伟走后,瑞丽对窦彪道:“别一天天的在家瞎晃悠了,你也回城里去吧。”窦彪问道:“家里怎么办?”

“家里你不用担心,让咱娘给这再住一段时间。”

窦彪在家待的也没意思,要不是瑞丽小产,他早回城里去了,听瑞丽这么说,窦彪道:“那我明天一早就走,现在也赶不上去城里的车了。”

第二天天还漆黑一片,窦彪便悄摸的离开了家,瑞丽娘几个睡得死,谁都不知窦彪是何时走的。

这天瑞丽刚吃完晚饭,正在厕所蹲着,听见外面叫嚷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骂街。

瑞丽提上裤子,走出院门来看,见不远处朱金枝站在人群中,双手叉着腰,青杰、青云也在人群中围着看热闹。

瑞丽听清朱金枝所骂的话,原来是谁用农药毒死了她家的老母猪,瑞丽心想:“抓不到人,你骂有什么用……”突然,她脑子一转,自己家在南头,这条路平常过的人少,她为什么不去大街上骂,难不成怀疑是他们家干的?

果然,如她料想的一样,瑞丽再看时见朱金枝破口大骂的同时,眼睛总时不时的看向自己,瑞丽顿时来气,喝道:“青杰、青云,回来!”

青杰两人不知道什么情况,仍站着不动,瑞丽几步上前,扯着姐弟两人就走:“走,回家!”没想到朱金枝骂的更凶了。

瑞丽气不过,转过身大声问道:“你给这骂谁呢这是?”

朱金枝丝毫不肯示弱:“你管我骂谁,我骂毒死我家老母猪的那个狗娘养的。”

“你骂谁我不管,你别指桑骂槐的在我家门口骂。”

“呦呦呦,这是你家门口了?离你家门口八丈远呐。”

瑞丽见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自己若此时走开,真似她家下的黑手一样,她指着朱金枝道:“别以为我听不出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朱金枝,你不妨去找街坊打听打听,我们家可一天都没出门,她爹一早就回了城里,小孩也上了一天学,你没来由怀疑我们家干啥?”

一通话说的朱金枝结结巴巴:“我……我又没说……是你,是谁谁清楚……”众人将两人分开,分别劝回了家。

李彬在王军家坐着不走,王军道:“啥时下的药咱不知道,下的啥药咱也不不知道,就知道猪是刚才死的,你说,我咋给你找人?”

李彬不依不饶道:“那总不能连个说法都没有。”

王军道:“不是村里不给说法,咱这一点线索都没有,就算是把公安叫过来,他们不也没有法子不是。”王军媳妇儿也跟着劝了一会儿,才将李彬劝走。

这次月考,东东考的依旧不太理想,数学只得了95分,他成绩向来优异,就算高一时成绩倒退,稍加努力后就追了上来,而这回却像绕不过去的坎,不管他怎么努力,却还是考不出成绩。

另外在考试时,他开始变得心急,只一味地赶时间,一道题稍有停顿,就忙跳到下一题,跳来跳去,很多本应该拿到的分数也都丢掉了。

回去路上,东东沉默不语,从文朋、玉琴的聊天中,听说玉琴这次数学考了124分,东东心里更加难受。

从镇上走到家里,天已擦黑,马文英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东东进家,说道:“你先把包放屋里,一会儿娘就做好饭了。”

东东一声不吭的走进东屋,马文英在厨屋忙着也没在意,做好饭,叫了两声,东东才从东屋出来,李大海道:“干啥呢,走的时候一声不吭,回来也不说话。”马文英心里明白,东东还是因为学习上的事,她又不好训他,毕竟这孩子自己也在努力,因而转开话题道:“走路走累了吧,先过来吃饭。”

吃饭时,东东跟爹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马文英道:“你还不知道吧,现在陈铃每周就在家住一晚。”

东东抬起头:“啊,为啥?”

“谁知道为啥啊,说是新规定,毕业班的都是这。”

东东这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就往外走,马文英道:“饭还没吃完,你干啥去?”不多时,东东又回到餐桌前,手里已多了一套模拟卷。

马文英不解,问道:“这是啥?”

东东将卷子递在马文英手里道:“我给陈铃买的中考模拟卷,上回我走的时候,我妗子给了我20块钱。”

李大海、马文英不约而同的抬起头:“你妗子给你钱干啥?”

“不干啥,怕我在学校吃不饱,让我吃饭用的。”马文英听言心里很是高兴,同时也为东东的懂事感到欣慰,她将模拟卷又递给东东道:“那你一会儿给陈铃送过去,明天一早她就走了。”

吃饭完,东东来到何梅家里,母女二人也刚吃完,正在看电视,陈铃道:“哥,你来了。”何梅拉着东东的手不住一番打量后道:“咋还是这么黑。”说的母女俩开怀大笑。

何梅看东东手里拿着一套模拟卷,问道:“这是干啥的?”

“我给陈铃买的中考模拟题,我翻了翻,感觉很有用,就买了。”

何梅接过道:“你花这钱干啥?你钱多是吧。”东东“嘿嘿”笑了笑,陈铃却又嘟起小嘴:“送我啥不好,送模拟题,就嫌累不死我是吧。”何梅将试卷扔在陈铃怀里道:“你哥学习那么紧,还想着你的事,你就美去吧你。”

坐了一会儿,东东起身要走,走前他对何梅道:“明天一早陈铃就要回学校了吗?”

“对啊,你娘跟你说的?”

“嗯。”东东道:“那我明天去送她吧,我在家也没事。”

何梅忙道:“不用,八点前就得送到学校,早上太冷,还是我去吧。”东东坚持由他去送,何梅同意后,东东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东东跟马文英说了送陈铃上学的事,马文英道:“你妗子对你那么好,你替她分担分担也是应该的。”

第二天刚六点,东东就已经来到了何梅家里,何梅招手让他到厨房来:“冷吧,坐锅前烤烤火,你妹妹还没起来呢。”东东蹲在何梅旁边,双手在灶台前揉搓几下,何梅身穿毛衣,腰上系条围裙,往灶台里续着柴火,火光映照下,脸蛋红扑扑的甚是诱人。

何梅侧过头,看见东东正望着自己出神,笑道:“怎么了?”东东笑了笑:“没啥。”何梅跟着会心一笑,在灶台前待不大会儿,东东觉得浑身都是暖烘烘的。

何梅退出没烧完的柴火,站起身对东东道:“你先给这暖暖身子,我去叫你妹起床。”

陈铃洗刷后,也哆哆嗦嗦的跑到灶台前:“哥,你给我挪个地方,快冷死我了。”东东依言向里边挪了挪身子,陈铃蹲了下来,何梅道:“你哥来了都快半个小时了,他起那么早都没说冷。”

陈铃搓着小手道:“哼,娘,我发现你就是偏心,我不管说啥,你总是向着我哥,到底我还是不是你的亲闺女了。”

何梅笑道:“不是。”

“那我是谁的亲闺女?”

何梅搬来一个方凳,将饭菜摆在灶台前:“你是我捡来的,我哪知道你是谁的闺女。”

东东跟着憨笑,被陈铃一眼瞧见:“哥你笑啥,我让你笑……”说着两个拳头在东东身上不断轻轻捶打。

何梅笑着止住二人道:“行了行了,别闹了,赶紧吃饭吧,别一会儿上学给耽误了。”

临走前,何梅从柜子里扒出一条围巾缠在东东脖子上,东东不要,扬着手里的手套道:“我来时,带了手套。”何梅正色道:“戴上!骑着车子风大,带着暖和点。”又给陈铃整了整衣服,才跟二人挥手道别。

其时寒露已过,虽未进寒冬,早上骑着车子风依旧刮的脸颊生疼,东东对陈铃道:“风大,你用书包挡着脸。”陈铃却在后面环腰抱住东东,将脸蛋躲在他的背后。

被陈铃从后面紧紧抱住,东东紧张的不敢乱动,挺着腰板继续赶路,来到大路口转弯的地方,东东停下车等路上大车过去,低头看见陈铃双手冻的通红,东东将手套摘下递给她道:“你戴上吧。”

陈铃不要:“你戴着吧,你骑车子更冷。”东东道:“我没事。”将手套塞在了陈铃手里。

将陈铃送到学校门口,刚下车,陈铃哎呀一声:“哥,你给我买的模拟卷我忘了带了。”

东东看陈铃着急忙慌的翻着书包,很是在意的样子,不似昨晚嘴上说的那般嫌弃,思量一番对她道:“那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陈铃道:“别了,天这么冷,我下周回去再拿吧。”东东道:“没事,你别管了。”看着陈铃走进了校园大门。

东东骑了一路,加上太阳越爬越高,回去路上,不再那么寒冷,甚至到何梅跟前时,他头上还冒出些细汗,何梅接过东东递来的围巾道:“过来歇会儿,冻坏了吧。”

东东道:“不冷,妗子,你把陈铃的模拟卷给我,我给她送过去,她忘了带了。”何梅道:“啥模拟卷?”瞬间想起是昨晚东东给她买的那套,又道:“她怎么老丢三落四的,你别去了,下周让她再带走。”

东东不顾何梅劝阻,扎好车子,自己去陈铃屋里找出试卷,推着车子就走,何梅追了出来:“围巾,东东,你戴上围巾……”

“不用了,天儿不冷了……”

何梅追出门,东东已拐进出村的大路,没了身影,何梅望着东东离开的方向,伫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