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地平线之前,五人的队伍已经再次回到了灰岩镇,各怀心思地沿着南城区平整干净的街道前进。
瓦昂仍旧骑在梅丝莉肩膀上,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那枚夺人注目的金戒指被他堂而皇之地戴在了手上,华丽的黄金和墨绿色的粗糙皮肤看起来格格不入。
在女骑士身旁,贝拉斯蒂低着头快步跟上。
精灵斗篷的兜帽被拉起来,使得半精灵少女的身形呈现出与街道地砖相同的灰白色。
她那张遮挡在阴影下的小脸神情紧绷,肩膀上蹲着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
其余两人拖着步子跟在后面,对即将得到报赏的期待,驱散了他们心头的疲惫和不安。
哈永从没想过四百枚金币居然得来如此简单,没有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惨烈搏杀,也没有玉石俱焚的魔法对轰。
不知道那个哥布林和怪物说了什么,以残忍狡诈出名的魔鬼居然就心甘情愿地交出了魔法戒指。
不,其实他多少还是可以猜到的,魔鬼只会因为一种情况而放弃对财富的占有权——那个疯狂的绿皮怪物一定是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为了区区一千枚金币的赏金!
凯登面色灰败,一言不发,在孤儿院废墟里的诡异画面依然残留在他的眼前,每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循环反复地重播——在展示过掌心的戒指后,骨魔站立起身,它尖锐的骨爪在空中虚划,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里吐出嘶哑而拗口的亵渎之语,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硫磺的灼热。
随着它的低颂,废墟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刺鼻的硫磺恶臭喷薄而出,地面上的阴影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起来。
“它在做什么?”
“快躲开!”
凯登无法理解骨魔在做什么,但魔鬼释放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背后寒毛直竖。
不仅是他和贝拉斯蒂,连哈永魁梧的身形都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
梅丝莉看起来也打算退到安全的距离上,但被瓦昂拉紧她的项圈阻止了。
噗嗤,随着如同水泡破裂的轻响,一只丑陋、扭曲的劣魔(Lemure)凭空出现在骨魔的利爪中。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只肿胀变形的青蛙,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布满恶心的脓包和褶皱,四肢短小畸形,一双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茫然地转动着。
它被骨魔巨大的骨爪如同捏着玩物般握在掌心,发出如同漏气风箱般的痛苦嘶鸣。
骨魔口中的吟诵声陡然中断,喷出一团混合着黄绿色烟雾的火焰,猛地注入那只无助挣扎的劣魔体内。
“嘶!嘶!嘶!!!”
劣魔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它灰白色的背部皮肤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灼烧,瞬间冒出滚滚黑烟,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
在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中,焦黑的、如同烧焦树皮般的字迹,在那扭曲的皮肤上迅速显现,每个字符都仿佛在持续散发着来自地狱的酷热。
如果有精通九狱学识的学者在场,一定能认出那是用炼狱语书写的契约条文。
可惜对在场的一众文盲而言,这些符号与无字天书毫无差别。
但瓦昂不同,虽然他也不懂地狱语,但就在他凝视那些条款的同时,契约的含义就如同骨魔的心灵感应一样,直接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献上你的鲜血,契约就完成了。”
骨魔伸出手臂,将那个不断扭动的劣魔递到瓦昂面前。
“小心,别碰那个东西!”
“主人……”
连梅丝莉面对着这充满秽恶的仪式,都产生了动摇和迟疑。
阿娜克伊丝曾经和她提及过与魔鬼的交易,讲述那些被层层掩盖在冗长条款下的陷阱和欺诈。
她毫不怀疑自己的哥布林主人根本就没有细看那些繁文缛节的耐心,更别提逐字逐句地审查它们的内容了——就像自己在故乡使用网络软件时弹出的用户协议,直接滑到文本结尾然后点击“我同意”就完事。
其他人再怎么迟钝,也已经猜出了魔鬼的意图,凯登不管不顾地大声提醒道。
但哈永却在这时悄然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肋骨,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伸出全场焦点的瓦昂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随手将渗出的血珠甩在劣魔背部的灰白皮肤上。
滋——!!!
如同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那滴血液接触皮肤的瞬间,劣魔的身体骤然膨胀到极限,像是充气过度的气球,从内部爆裂开来——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硫磺气味的黑烟冲天而起,旋即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桀桀,契约成立。拿去吧,作为你那卑劣野心的证明。”
骨魔那燃烧着猩红火焰的眼眶中光芒炽烈,它狞笑着向瓦昂抛出那枚金戒指,声音中充斥着喜悦和满足。
那枚被称为“贤者印记(Sage\'s Signet)”的戒指如今就戴在哥布林短粗的手指上,它蕴含的强大魔力能够赋予使用者每天一次施展多种法术的能力,例如占卜术(Augury)、巨大化(Enlarge)和变形术(Polymorph)。
这样稀有的魔法道具,在冒险者之间至少价值五千枚金币以上,如果遇到喜欢收集魔法的贵族藏家,卖出上万金币也不是没有可能,足够买下一座农场或者商栈——难怪那个女法师愿意开出一千枚金币的报酬去找回它。
“……”
哈永死死盯着金戒指,目光闪烁,右手无意识地抓向背后的剑柄。
施法者们尽管能够操控强大的法术力量,但他们的身体素质却不够强悍。
如果出其不意地放倒这只哥布林,再许诺平分战利品,那个“霜刃”也未必会和他们死战到底。
“你疯了吗?那可是大法师的东西!”
身旁的凯登察觉到了哈永的异样,注意到同伴的表情后先是一愣,旋即按住了野蛮人的手肘,压低声音警告道。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熄灭了壮汉心里的贪欲之火,吓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没有什么比得罪一个大法师更可怕的,与生俱来的缜密思维,搭配上五花八门的法术,掘地三尺的侦测、行踪飘忽的传送、超远距离的杀伤,以及乱人心智的幻象,使得法师们愿意耗费大量心力编织一场盛大的复仇。
与之相比,变形成老鼠这种坊间笑谈的报复方式,倒是显得轻描淡写了。
正是因为存在这种认知,或者说常识,那个哥布林才显得如此特立独行——就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他的性欲了吗?
众人心思各异之间,已经回到了雅萝的别墅庭前。早晨冒出滚滚浓烟的窗户已经紧紧关闭,从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为了避免撞上门框,瓦昂从梅丝莉身上跳了下来,耀武扬威地站在门前,那枚金戒指也被从手指上摘下。
“笃。”
女骑士如同忠诚的猎犬般护卫在他身边,屈指敲了敲别墅的橡木雕花大门。
当她的手指刚触及到大门上的浮雕时,门扉就无声无息地向内旋开了,仿佛早已预见了一行人的到来。
与他们预想中不同,这位出手阔绰的女法师住处却意外的简朴。
进门后的玄关里摆着衣帽架,木材是迷藏森林常见的雪松,镶嵌有黄铜作为装饰。
踏入玄关的一瞬间,凭借着对魔法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瓦昂感觉到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透明的云雾,或者说,魔力形成的泥沼。
结界,他还没有学会这个名词,实际上大多数法师都会使用结界保护自己的住处,例如他们所在的房屋内部就被魔邓肯密室(Mordenkainen\'s Private Sanctum)所覆盖。这个第四位阶的法术结界不仅可以防止预言类魔法的窥探,而且能够阻断传送魔法通行,实在是集隐秘性与安全性为一体的居家必备。
穿过玄关,就是一个空旷的小会客厅。
除了一个被砖块封死的壁炉,房间里只有一张茶几和五把铺着红色天鹅绒软垫的扶手椅。
茶几中央放有一套银质茶具和一盏罩着彩绘磨砂玻璃的油灯,通过燃烧特制的炼金油脂,几乎不会产生任何烟雾,是高档酒馆和商会的最佳选择。
虽然土生土长的山顶洞人瓦昂和外来者梅丝莉看不出来,但熟悉本地生活的哈永等人都知道,富商和大贵族的家里会使用更高级的魔法照明,也就是第二阶级的法术“不灭明焰(Continual Flame)”,更别提精通魔法的大法师了。
——看来,这位法师阁下也不如她看上去那么富有啊。
“受到雇佣的护卫者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雅萝的落脚处,他们可以喝些茶水,讲述他们刚完成的壮举。”
换上一袭白色斜领露肩长裙的龙裔女法师坐在其中一把扶手椅上,静待着她的客人们。
待众人落座——瓦昂坐在梅丝莉的大腿上——茶壶和杯子自行飞舞起来,斟满热气腾腾的茶水,漂浮到每个人的面前。
贵族们家里通常有两个甚至更多用于会见客人的房间,用于不同规格的交谈。
而小会客厅的意义就是,接待那些没有必要带领他们参观整栋房屋的客人。
“雅萝女士,冒昧问一句,你也是……来自华夏的地球人吗?”
正当哈永拿过茶杯,组织语言准备开口的时候,队内存在感稀薄的女骑士梅丝莉却盯着悬挂在原本应该是壁炉位置的一副画作,神情微妙地提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这幅挂画的色彩运用相当抽象,只能勉强看出是涂抹了一个倒地的人影,身下有大量类似血迹的暗红色块,右手抬起指向头顶上方。
画面靠下的位置用白色颜料写了一行醒目而怪异的文字,完全破坏了整幅画作的协调感。
“护卫者中的歌利亚战士想要询问雅萝的过去,这不是一个应该在雇佣者和雇主之间被谈及的话题,但她的好奇心是可以理解的。在被这个世界的神明征召之前,雅萝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类,在被称为华夏的国家做人力资源管理。”
女法师露出礼节性的浅笑,用她独有的叙述腔调答道。
“梅,那些字是什么,华夏字?”
在法尼克的笔记里,瓦昂见过类似的方块形状字体。女骑士告诉过他,那种文字来源于被称为地球的时空,神选勇者们共同的故乡。
“呃,主人,那确实是华夏的文字,但写的是一句……其他国度流入华夏的格言。‘纵然疾风起,人生不言弃’……大概意思是,就算是遇到困难,也不要放弃希望。”
向瓦昂解释之后,梅丝莉又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法师追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还有多少像我们一样的人?”
“雅萝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但可以推定的是,神选勇者的数量并不稀少,但大多数都像歌利亚女战士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失败了。在华夏语中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形容这种情况,身死道消。”
“你、你懂什么……我只是服从、呃,服从不能算失败……给谁打工不是打工……”
梅丝莉握紧了拳头,憋红了脸,小声嘟囔着。
“留给闲聊的时间不多,各位雇佣者把雅萝丢失的指环交还回来,就能得到约定好的报酬了。”
此话一出,凯登和哈永都脸色微变,瓦昂则爽快地跳下地,从皮甲内侧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递过去,里面包裹着的正是那枚闪亮的金指环。
“哥布林拿出的指环与雅萝的丢失物外形符合,但还需要用魔法进行细致的检查——嗯?雇佣者中女性半精灵看起来脸色很不好,何意味?”
瓦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坐在他身旁的贝拉斯蒂低垂着脑袋,腰背紧绷,像是生病一样不住打哆嗦,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膝盖,用力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嘎嘎,她是菜鸟,没见过这么强的魔法道具,太激动了吧。”
“雇佣者保持原位,等待对戒指的进一步检查。”
女法师将信将疑地再三打量了贝拉斯蒂半晌,阻止了哥布林想要把戒指递过来的动作。
她隔空施展了一个法师之手(Mage hand),无形的魔法力场包裹住瓦昂手里的戒指,操纵它飞落到自己的掌心。
然而,当戒指触及到她的皮肤时,一股强烈的麻木感从手掌传来,淡绿色的毒素沿着戒指接触到的位置快速扩散,转眼间已经蔓延至小臂,半边身体都有不受控制的迹象。
与此同时,站在贝拉斯蒂肩膀上的乌鸦发出一声尖叫,黑色羽毛下的身体急速膨胀变形,化为一只高大的骨魔,咆哮着挥爪拍向近在咫尺的法师。
早有准备的梅丝莉也从椅子上跳起来,挡在哥布林主人面前,伸手拔出腰间悬挂的战斧。
“——戒指上涂抹有食腐虫毒素,不幸的是,它没能发挥出预期的效果。”
生死攸关之际,女法师仍然保持着近乎漠然的冷静,掷地有声的话语音量不大,却带有奇特的穿透性,回响在每个人的耳畔,仿佛宣告着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又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故事。
随着她的宣告,毒素的扩散立刻停止了,手臂上被染成浅绿色的皮肤开始逐渐淡去,恢复成富有生机的色泽。
“——魔鬼在变形术的掩护下发动了偷袭,但却未能得手。”
骨魔的利爪挥落,来不及躲闪的女法师肩头顿时出现了三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奇怪的是,没有任何血液从其中流出。
而最致命的尾刺,却在即将穿透她的胸膛时,诡异地偏转了方向,重重钉进了扶手椅的靠背里。
“哥布林的两面三刀,丝毫不令雅萝感到意外。”
身陷被骨魔和梅丝莉左右夹击的险境,女法师并没有因此而慌乱,瓦昂预想中那种野兽落入陷阱后的表情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甚至有余力出言讥讽。
作为远距离上的战术专家,羸弱的身体和脆弱的防护令大多数法师竭力避免近身战斗。
如果不是身处魔邓肯密室的禁止传送领域,想要摆脱不利局面并非难事。
而现在本应保护她的结界,却成为了困住她的牢笼。
她青玉般的双眸冷冷注视着瓦昂,开始吟唱咒文。
凭借着多样化的法术搭配,法师很少在与其他职业的施法者争斗中落入下风,但术士是一个例外——只能依靠血脉施展少量法术的他们,却能凭借与生俱来的天赋发动超魔法来全面提高法术性能。
简单来说,一对一的情况下,术士可以随意打断法师的吟唱,反之法师却无法打断术士的施法。
瓦昂看不懂女人想要施展什么法术,他只知道自己这边人数更多,只要让她用不出法术就赢定了,所以他果断地耗费所剩无几的魔力,再次施展了法术反制。
“——哥布林试图故技重施,但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有念完咒语。”
她话音未落,瓦昂就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舌头不听使唤,尚未完全凝聚的魔力瞬间溃散。
在他反制失败的同时,女法师也完成了自己的吟诵——只见她将手中的戒指奋力一抛,一道体型和哥布林近似的鸟形虚影从空气中勾勒出来,如同灵活的游隼般凌空噙住指环,又伴随着一阵呼啸狂风再次消失。
“现在,雅萝已经……”
眼看戒指被安全送走,龙裔法师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梅丝莉的斧柄已经撞在了她的小腹上,冲击和剧痛令她本能地弯下腰。
接着,一团五彩斑斓的流光毫无征兆地绽开,笼罩住了她所在的位置——在难以抵御的困倦攫取她的意识之前,只来得及看到面前恼羞成怒的哥布林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