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尽欢回到家,时间已然是中午了,沁沁和玉儿又跟着同村的小伙伴出去玩了;翠花也说是要去看看村里的一个上年纪的固执老婆婆,然后拽着蓝英就走了。
尽欢一进灶房门口,就看见可欣正叉着腰站在灶台前,围裙刚摘下来,正拿手背抹额头上的汗。
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碗筷都码进了柜子里,连锅盖都盖得严丝合缝。一看这架势,他就知道自己回来晚了。
“姐,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尽欢赔着笑凑过去,还不忘装出一副乖弟弟的模样。
“哟,我的好弟弟,你还知道回来啊?”可欣转过身来,眼角一挑,皮笑肉不笑地伸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这一天都不见人影,我当你去金山挖金子去了。饭在锅里,菜在案上,我刚收拾完,你倒知道踩着点回来吃饭了?”
“疼疼疼——姐——轻点——”尽欢被拧得歪着身子连连求饶,耳朵被血脉压制得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倒是能挣开,可自己亲姐下手,他哪敢用半点力气?
只能由着她拧。
“想吃饭?”可欣哼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气,“行啊,先把灶房给我重新捯饬一遍,再把这锅碗瓢盆全擦一遍,我就给你热菜。”
“我洗!我全洗!姐您先松手——我把今天这碗连锅一起给你洗了——”尽欢告饶告得毫无骨气,等可欣终于松开手,他赶紧揉着发烫的耳朵,老老实实去盛饭。
热菜还温在蒸屉里,土豆丝混着点猪油渣子,咸香扑鼻,米饭压得实实的。他端着碗坐到客厅八仙桌旁边,饿得埋头一顿猛吃,筷子扒得飞快。
可欣跟出来,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坐到他对面。
她端着杯子,看弟弟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脸上的怒气散了不少,眼神反而复杂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开口。
“李尽欢。”
“嗯?”尽欢头也没抬,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是几个妈妈还满足不了你吗?在家里搞乱伦都还不够,还非得去招惹别人家的儿媳妇吗?”
“咳——!”
尽欢一口饭没咽下去,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米粒儿和土豆渣子呈扇形飞了满桌子,甚至有一半精准地溅到了可欣脸上。
他瞪着坐在自己对面、一脸平静说出这句话的亲姐姐,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谁闷了一棍。
他半天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开口:“姐……你、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可欣闭了闭眼,脸上还挂着几粒米饭,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弟弟,咬着牙道:“李!尽!欢!”
“在!”尽欢条件反射地挺直腰。
“你喷我脸上了!!!!”
“我……我错了姐!我不是故意的!”尽欢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一条布就往她脸上擦,动作又急又慌,可擦到一半就感觉手底下的布巾子又黏又润。
刚擦完,可欣睁眼一看他手里那条抹布,脸色顿时黑得跟锅底一样:“李!尽!欢!那是擦桌子的抹布!你拿来给我擦脸?!”
尽欢低头一看,恨不得把自己也抹了,上面黑一道黄一道,酱油味都还没散。
他连忙把抹布往桌上一丢,缩着脖子往后退:“姐……我不是存心……我给你打水,干净的、温的,放点香皂——”
“你给我站住!”可欣一拍桌子,“今天这事不老实交代,你就死定了!”
“姐……”尽欢干笑,退到墙角,眼神乱飘,“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可欣看着他这副怂样,冷笑一声:“先别管我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尽欢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场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尽欢缩在墙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用眼角余光偷瞄姐姐。
可欣坐在条凳上,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她耳根还是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那口饭喷在脸上给闹的。
好半晌,尽欢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姐……你到底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真当我们都是聋子?”可欣冷声打断他,眼睛横过去,瞪得他后背一紧,“每天晚上嗯嗯啊啊叫那么大声!你以为隔着堵墙就没人听见了?也就咱家偏,旁边就一个耳背的王大娘,要再换一户邻居,你信不信全村早传开了?还问我什么时候……我倒是想问你,你办事的时候就不能背着点人?在哪都听得见吱嘎吱嘎的!”
“我……”尽欢脸都僵了,张了张嘴,又不敢辩。
可欣似乎嫌他这模样还不够丢人,又补了一句:“你别说你没想到。我都替你臊得慌!”
尽欢彻底不敢看她了,缩得更深了,像只要钻进墙缝里的老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足勇气,颤颤地问:“那玉儿……还有小姨……她们……”
“不知道!”可欣翻了个白眼,把靠背上的围裙扯过来叠,叠得又慢又用力,像在拿围裙撒气,“反正我是每天晚上都被你们吵得睡不着。有时候把头蒙进被子里都能听见妈喊你名字!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让我怎么睡?你知不知道我第二天在灶房碰见妈的时候,脸上得装成什么样?”
尽欢干咳了一声,脸上阵青阵红,想说什么,又实在没脸。
可欣把这些话说完,自己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了。
场面又陷入了沉默……
没一会,尽欢又小声的问:“难道姐……你就……不介意……”
“那你说,我能介意吗?”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介意又有什么用?一个是我同胞的弟弟,剩下三个,一个是把我从下带大的亲生母亲,一个是待我比亲闺女还亲的好继母,还有一个是帮了咱们家不少忙的干妈。我能怎么办?到处去说?还是去闹?还是把你们几个捆起来游街?”
尽欢垂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不避着我点。”可欣最后小声喃喃,像在跟自己说,“明明这种事……见不得光……可她们好像根本没打算瞒我。尤其是妈,早上起来嗓子都哑成那样,还哼着歌儿在灶房下面疙瘩汤。我是她闺女,我还能听不出来她为什么哑?又为什么那么高兴?”
尽欢:“……”
“李尽欢,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姐姐疼你,到最后都会帮你瞒过去?”
他猛地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是”也没说出“不是”。
李可欣原本只打算逼他几句,谁想到尽欢竟然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长串,起码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他把欢喜牌的事全撇了出去,只说自己有天在后山那破庙附近误打误撞,捡到了一位老前辈留下的传承……
可欣听到后面,已经顾不上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她只抓住一个重点,问他:“天坑在哪?”
“后山老地方,从破庙那边下去。”
她站起来:“带我去。”
尽欢没敢再推脱,筷子一放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沿土路往后山走。这个时辰日头升得老高,晒得人后颈发烫,可越往山里去,树荫越浓,风一吹就凉下来。
可欣走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打量四周,又低头拨开拦路的草枝,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破庙,尽欢把她带到那块被野藤遮得严严实实的入口旁。
他伸手把藤蔓一掀,露出那个斜斜往下的天然石缝。
可欣睁大眼:“就从这进去?”
“对,下面就是。”尽欢先一步跳下去,回身朝她伸手,“姐,我扶你。”
可欣没搭理他的手,自己扶着石壁慢慢滑下去,落地时身子一歪,还是被尽欢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你就是从这儿……搞出那些事的?”可欣站稳后四处张望,语气又惊又疑,“这么个破坑,能有什么传承?”
尽欢也不解释,领着她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越往里,光线越暗,空气也越潮湿。
可欣一边抠着石壁走,一边小声嘀咕:“这地方以前我也来过后山,小时候还跟你在破庙这边避过雨,怎么从没发现过?”
“以前没这么明显,是我后来清出来的。再往下拐个弯就是了。”尽欢说着侧过身,让出前路。
两人又走了几十步,拐过一道天然石幔,眼前豁然开朗。
头顶的天光从坑口倾下来,正照在下方那一大片藤缠树绕的小湖上。
湖面浮着层薄薄的绿光,映着石壁上的水珠,像走进另一个世界。
可欣站在石阶末端,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真的是咱们村后山?”
“以前不是,现在算是了。阵法把这儿护住,外头的人找不到。”尽欢说。
可欣怔怔往前走了一步,耳边只听见水声和不知从哪来的鸟叫,整个人像在做梦。
半晌,她才回头,望着弟弟:“你那些草药呢?也种在这儿?”
“在那边。”尽欢抬手一指湖畔那圈绿油油的药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哄她,又没敢笑,“姐,我带你去看。”
可欣跟在他身旁,沿着药田边的小径一步步往前走。
尽欢指着地上一片低矮的草药开始给她讲,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哪种喜阴,哪种要在石缝里养,哪种晒干了能当止血散,哪种刚冒了嫩芽,等长出三两对叶子就能入药。
“这株叫金线还魂草,叶子边缘有条金线,你把叶子摘下来揉出汁,往新伤的伤口上一按,血能立刻止住。再掺两味药调成膏,连老烂腿都能慢慢收口。”
“这丛紫的是赤血灵芝,才冒菌伞没几天。长成之后,能配一副养心血的方子。不过这玩意儿长得慢,可能还得两三个月。”
“那边那几棵是九叶重楼。现在才四片叶,等长到九片叶,根茎入药,能清瘟毒、退高烧。普通的七叶重楼比不了。”
“还有这矮趴趴一丛,看着跟野草似的,叫龙涎草。这草专治女人月子里落下的小病,等会儿我摘两片给你看,你就知道它跟野草不一样——你放手掌心搓热了,它能冒出一股子药香来。”
可欣起先还认真听着,没一会儿,目光便慢慢从药草移到了弟弟身上。
他正半蹲在田边,伸手拨弄一株草药根部的碎石,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上边还沾着一道草汁。
他的眼睛亮得很,额角有些汗,被湖面映上来的光一照,整个人都像镀了层润气。
她忽然有点恍惚,以前那个跟在她后面喊姐姐的小不点,什么时候已经这样了?
个头跟她一样高,肩膀宽出许多,蹲下来拨弄草药的样子,活像个整日待在山里的年轻药师,老成得不像话。
她想起有一年,这小子才六岁,自己蹲在井边给他量身高,拿炭条在门框上画了道线。
那时候他脑袋才到自己下巴,她还笑他是颗小萝卜头。一转眼,人已经蹿得和自己一般高了,可那两道线早就被沾了水擦掉了。
“这屋也是我自己搭的。”尽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指着湖边一座小木屋,虽然样式简单,但做得相当扎实,檐下还挂着一串用野果子架着晒的草药。
他说这话时,明显有些得意,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只把嘴角翘了翘。
可欣别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笑。
“姐,是不是特厉害?”尽欢到底没忍住,朝她扬了扬下巴,像小时候捧着一把刚抓来的蚂蚱跑回家那样。
可欣终于“噗”地轻笑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厉害,厉害,给你能的就爱显摆。回头把这屋再收拾收拾,再铺张像样的床,不然老鼠都嫌你窝囊。”
尽欢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看见她笑了,就知道姐姐已经接受了他这些说辞。
可欣到底不是好糊弄的。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个?”
尽欢刚拔起一株杂草,闻言动作一僵。果然,姐姐的盘问还没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可欣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过分:“别想蒙混将就。你老实告诉我,除了家里三个妈,还有谁?”
“姐,我……”
“你说不说?”可欣往前逼了一步,眼睛微微眯起来,“别的不说,秀月阿姨这回我越想越不对劲。她跟你坐一块时那股热络劲儿,不像长辈看女婿,倒像隔壁大嫂摸黑去找相好的。我那时候还当她是收了你做女婿,高兴而言,现在回头一看——她看你的眼神跟妈妈她们一样。”
尽欢张了张嘴,他本想着坦白一部分,等之后跟妈妈她们商量过后再告诉她……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行,我全说,但你别再走过来,先把我们那三株玉髓芝挪开,不是怕你吓着我,我是怕你一脚踩着我那刚冒头的小苗!”尽欢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可欣低头一看,自己脚边果然有几株刚分出叶片的小苗。她哼了一声,没再逼过去,抱臂站定,下巴一扬:“讲。”
尽欢也没法再拖延,从赵婶开始讲,到妈妈们、师娘、还有翠花婶。
他没细说床上的事,只挑了人名和关系,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我对她们每一个人都是认真的,不是胡搞。”
可欣听得一张脸变了又变,从震惊到荒唐,再到最后竟气笑了。
“李尽欢,你行啊,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赵婶就不提了,英子姐那么苦命的人你也下得去手!她还有沁沁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越说越气,伸手又要去拧他耳朵,“还有翠花婶——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拉她?就是怕她看见你跟她儿媳妇在床上,你倒好,一早就把人家给——你脑子里就装那点事了是不是?真是个祸害!”
尽欢这次没躲,由着她拧住耳朵,表现出的样子仿佛疼得下巴都抽紧了,也不敢喊,只一个劲儿认错:“姐,轻点,耳朵要掉了……姐,我错了,真错了,我以后不瞒你就是……”
“还有以后?我可谢谢您了,还以后不瞒我,你是想我天天帮你放哨?”可欣嘴上骂得狠,手上到底松了几分。
尽欢揉着耳朵,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像只被雨水淋透的野狗。
可欣骂也骂了,气也消了大半,才忽然沉默下去。她站在湖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既不说话,也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想通了什么一样,低低开口:“你之前说,你那些本事能让女人变年轻,是真的?”
“真的。”尽欢连忙点头,“只要跟我……那个……时间久了,身子骨会越来越好,连气色都能回去。”
可欣咬了下唇,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妈她们……不避着我,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想让你把我和玉儿也……也拉进去?”
尽欢没吭声,过了几秒,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可欣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她仰起脸,冲着头顶那片被树影筛碎的天光,好半晌才喃喃了一句。
“果然是这样……妈她们,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是她李可欣这辈子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彻彻底底被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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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察觉到尽欢似乎离开自己家的翠花终究是拉着蓝英和赵花在办公室里商讨了起来。
翠花坐在办公桌后头,两手抱着胸,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是胸口憋了一团闷气,怎么也发不出来。
蓝英坐在她对面的旧椅子上,端着搪瓷杯,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茶,像听了个与自己没多大干系的消息。
赵花则歪在行军床边,正拿一方湿手帕擦自己的脖子,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出来。
“你说那小坏蛋把你儿媳妇给睡了?”赵花把手帕丢到一旁,眼里冒光,“那还不好办?你们凑一块,正好一起伺候他呗。一个上面吃,一个下面坐,省得那小子两头跑,婆媳同床不得让那个臭小子把你俩当销精窟往死里折腾,一个劲的猛插猛射呀?你正好也歇不着——”
“噗——”蓝英一口茶没咽稳,咳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擦嘴。
翠花脸抽了抽,赵花这嘴真是能把人噎死:“你满脑子就那点事。那是我儿媳妇!我俩一个屋檐下,抬头低头都见着,你让我怎么跟她开这个口?总不能拍着腿说,好闺女,昨晚让小王八蛋操得舒坦不?”
“怎么不能?”赵花一扬眉,“你就跟她讲,妈跟你说个事儿,那小子鸡巴比驴还大,妈一个人受不住,你帮我分担点……二妞又不是三岁娃,你还怕她听了不认?”
“那能一样吗?”翠花越说越气,拿手背连拍了两下桌子,“那是我儿媳妇!我从她进门就当她亲闺女养,现在你叫我亲闺女张开腿管我相好叫老公?”
蓝英这会儿总算缓过气来,连忙放下杯子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一人少说一句。赵花姐,你也别激她了。大嫂,赵花姐她说话是糙,可话糙理不糙。事已经这样了,你一个当婆婆的,与其在这别扭,不如回去跟她摊开说。亲闺女就亲闺女,亲闺女才更要问清楚——她心里怎么想,身子受不受得住,以后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处。你现在这么憋着,反倒像你做了亏心事。”
翠花被她这么一说,脸色缓了些,可嘴还是硬:“我跟二妞早处得亲闺女一样了,那点感情还用得着讲?就是……就是怪变扭的。”
“就算是你不别扭,二妞也别扭。”蓝英又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那孩子脸皮薄,心里怕着呢。你要是不先开口,她兴许还当你蒙在鼓里,过两天连看都不敢看你。”
赵花在旁边“噗嗤”一笑:“那更得赶紧挑明。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帮你去说——妞啊,你婆婆问你,昨儿让她的情郎插得爽不爽?舒不舒服?你要喜欢,明晚你上你婆婆床上,咱仨一被窝,好日子在后头呢。”
翠花蹬了她一眼:“你可快滚一边去,上到房梁下到灶洞都成你的骚话了。”
蓝英摇了摇头,没再搭腔,低头看杯里的茶梗打着旋,嘴角却轻轻翘起来。
带着满肚子破罐子破摔的思绪,翠花终究还是迈进了自家院门。
她回来时,堂屋里蓝正端着比自己脸还大一圈的海碗,坐在门槛前的小板凳上,脸埋进碗里扒饭,米粒子沾得满脸都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才抬起脑袋,含糊地嗷了一嗓子,然后继续埋头呼呼啦啦地吃起来,门牙磕在碗沿上笃笃作响。
二妞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筷子,正对着一碗饭发怔,听见声音才回过神,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差点碰翻了手边的汤碗。
“妈、妈……你、你咋……咋现在回来了?”二妞舌头直打结,话像在嘴里颠了三回,两颊烧得通红,手里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翠花勉强勾了勾嘴角,把肩上挎着的包袱往墙角一搁,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到桌边坐下:“今天人多,路上挤,就搭了早班车。先吃饭,吃完你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二妞腿都软了,坐回凳子上后半天不敢抬头。
她心里像揣了只野兔子,横冲直撞的,碗里的饭一粒也吃不下去。
她满脑子都是最坏的可能——是不是被发现了?
是不是尽欢已经跟婆婆说了?
是不是婆婆要骂她不知廉耻、滚出蓝家?
她甚至已经想到自己大冬天被推出门,抱着个破包袱站在村口,连回娘家的路都不敢走。
婆婆往日里待她的好,这会全变成了一道道扎在心口的刺。她越是想,脸越白,筷子戳在饭碗里,连手指都在轻轻发颤。
这顿饭吃得比上刑还难受。
二妞前脚刚要躲进厨房借着洗碗喘口气,翠花后脚就端着蓝正的碗跟了进去,嘴里说得轻巧:“我跟你一块收拾,刷碗有个帮手,快些。”
一个刷碗一个过水,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灶房本来就窄,中间只隔着一只水盆,哗哗的水声搅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二妞把一只碗洗得翻来覆去,恨不得把碗底都搓出花来;翠花过水擦碗,动作倒也利落,可嘴角那抹硬挤出来的笑早就撑不住了。
水汽从盆里蒸起来,熏得两人眼睛都发潮,婆媳俩谁也没看谁,可谁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沉默不知压了多久,最后还是翠花先开的口。
她没看二妞,只把手里刚擦净的碗轻轻放进橱柜,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妞啊,妈平时待你不薄吧。”
二妞呼吸猛地一窒,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盆里。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翠花第二句话已经跟了上来——“你……跟尽欢……处的还好吗?”
二妞浑身一颤,整个人的动作像被抽了发条似的僵在原地。
水流还在哗哗地冲着她泡在水里的手,碗沿磕在水盆边上,发出细小而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抬头,也不敢抬头,只觉着心口那把火一路烧到了耳根,热辣辣的。
她想撒谎,想摇头,想装傻,可舌头像被钉在了上颚,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翠花也没再说话,只安静地擦着碗,等着。
二妞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婆婆的视线。
灯光从灶房门口斜斜打进来,把翠花半张脸映得柔和,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二妞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妈,对不起……我……我已经……我爱上了……”
翠花见到二妞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手里的碗搁进橱柜,轻轻叹了口气:“是谁先的?”
二妞咬了咬牙,手指在洗碗水里攥得骨节发白。
她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全交代了:“是我……是我先的……我没能忍住……妈,你对我这么好,我还……还去勾引尽欢,我……我就是个坏女人,是我先不要脸……呜……”
翠花抬起手。
二妞以为要挨打了,吓得闭上眼睛,肩膀缩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从脸颊上传来。
二妞慢慢睁开眼。
翠花正用手掌轻轻贴着她的脸,掌心里还带着刚洗完碗的水汽,暖乎乎的。
她没打,也没骂,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擦着她眼角滚下来的泪,声音又轻又缓:“能跟妈说说吗?你心里怎么想的,都跟妈说说。”
二妞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水盆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她红着眼,用力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嗯”。
“就是……两个月前,我回的那一趟娘家。”
她慢慢开了口,手里还泡在已经变凉的水里,指尖被泡得发白,也不抽出来。
“我买了点东西,有城里的糕点,有晒干的腊肉,还扯了几尺布,想着过年了孝敬孝敬他们。结果我爹我娘连正眼都没瞧,把东西收了,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就好像……好像那该他们的。”
她说着,声音慢慢不抖了,反倒透出一种反常的平静。
“后来我爹说,让我下回多弄点回来,说这些东西他们也得用。我娘在旁边帮腔,还问我是不是自己藏了钱没拿出来。我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他们见我不吭声,还以为我服软了,又开始算家里这个月缺多少,那个月又缺多少,我弟的将来的对象过门要多少彩礼,说让我想想办法。”
二妞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头一次顶了他们。我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要钱,找你们儿子去。我爹当时一巴掌就扇过来,骂我白眼狼,还说‘你嫁出去也是我的种,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翠花听到这里,手抖了一下,托着她脸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她嘴唇动了动。
“他凭什么……!”翠花刚开口,二妞却轻轻握住她的手,摇头。
二妞扯开嘴角,笑得像哭,“妈,他们说那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想到的是你。”
翠花愣了。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给人当闺女是什么滋味,是你教我的。你记得不,我刚过门那会儿,烧个柴都能把灶灰呛进眼睛。你也不骂我,就叫我坐一边,自己把火引着了。你生病那回,我熬了半锅药,熬糊了。你一口没剩全喝了,还笑着说挺好。后来我手上生冻疮,你从镇上带回来田七膏,非让我每天涂。我当时还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婆婆。”
翠花听完,也红了眼眶。她偏过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二妞闭上眼继续说:“那时候我真的很想要个女孩。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再受那种委屈。可是……”
她顿住了,眼泪从发抖的睫毛下滚出来。
“可是我那个丈夫……他做不到。”
翠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她偏过头去,声音沙哑:“对不起……妞儿……”
二妞死命摇头。
“妈,别这么说。你要这样讲,我就真没脸活了。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是我自己不想走。我有你这样的婆婆,有时候我还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会遇上一个傻子丈夫,因为很好应付……但是,我更庆幸我遇上的是你,妈。你让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是有娘的。”
她说完,终于把泡得发冷的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就着湿淋淋的手,一把握住了翠花的袖子。
翠花没再说话,只是把二妞慢慢拢过来,抱住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灶房昏暗的水汽里,泪掉在肩头上,谁也没嫌弃谁。
过了好一会儿,二妞的声音才在翠花肩窝里闷闷响起来。
“所以……我才会那么想跟尽欢在一起。不光是为了做女人,跟着他,我总算觉得自己也能被当成个瓷实的人,不会随随便便被谁卖来卖去……妈,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就是别把我赶出去。除了你和尽欢,我哪儿也没地方去了。”
翠花拍着她的背,一下比一下轻。
“不赶你。妈哪舍得赶你。”
她吸了吸鼻子,低低又说了一句,像是说给二妞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以后,谁要是敢卖你,妈先去撕了他。”
等到两个人情绪平复了些许,二妞从翠花肩上抬起头,眼睛还是肿的,鼻子也红彤彤的,可语气反倒比刚才更稳了,“我也跟您说实话……我其实早就看过你和尽欢在一起。”
翠花猛地一僵,瞳孔都跟着缩了缩:“你……什么?”
“就在村委办公室里,那天我本来去找你,结果看到门关着,后来听到后面小屋里有声音。我好奇,就走过去了……看见你、赵婶还有尽欢……”二妞没把话再说下去,但也没躲开翠花的视线,“还有英子姐,那次是在她家柴房外头,我本来想去找她说话,结果又撞见了。妈,我不是故意偷看,可我也没走……”
翠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平时在村里能说会道的一张嘴,这会儿像被人缝住了。
她张了好几回,才发出一个完整的声音:“你……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丢死人了,看那种事你也不怕长针眼!”
二妞“噗”地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针眼就针眼吧……要不是亲眼看见你在尽欢那儿那样,我还不一定敢往这条路上走。我当时就站在窗外,看见你那种表情,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愉悦的表情。你从来没有那样过,跟公公没有,跟谁都没有。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女人真正的享福,是躺着被人疼,是你那样的,被男人搂着,不用再端着了。”
翠花听到这里,脸上的羞恼像是被水慢慢浇透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别过脸,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英子姐那次……看见他和她在一起,也没觉得恶心,只觉得羡慕,再后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仔细想了想,妈你选的人,肯定不会错的……”
翠花没说话,只把她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缓缓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真是时也、运也、命也啊……我的小情郎,居然成为了儿媳妇的奸夫……”
翠花看着她,目光里已经没了最初的闪躲和尴尬。她忽然正了正神色,很轻地问:“那……妞儿,你还愿意做妈的女儿吗?”
二妞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一下涌了上来。
她拼命点头,重重“嗯”了一声,然后像小时候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一样,猛地扑进翠花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翠花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进二妞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