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瑟蕾娜扔掉了手中已经出现裂纹的魔导剑,跌跌撞撞地冲回树下,跪倒在格雷面前。

格雷靠着树干,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那是大量失血后的休克前兆。

但他看到瑟蕾娜平安回来,还是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咳……干得好……”

瑟蕾娜没有时间回应他的夸奖。

她的手在颤抖,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了那个水晶瓶——萨菈嫚临行前塞给他们的“保命符”。

那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高纯度再生药水。

“啵。” 瓶塞被拔开。

瑟蕾娜看着格雷腹部那个狰狞的血洞,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将金色的液体倾倒在伤口上。

“滋滋滋——”

一阵白烟冒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生长声。

“唔——!” 格雷痛得浑身绷紧,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叫出声来,不想让眼前这个已经吓坏了的女人更担心。

药效是惊人的。 在魔法的催化下,贯穿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嫩肉。

“呼……哈……” 格雷全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虽然伤口堵住了,命保住了,但流失的血液补不回来。

强烈的晕眩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劲。

“行了……别哭了……” 格雷抬起沉重的手,用指腹擦去瑟蕾娜脸上的血污和泪水。 “这药水真厉害……就是有点痛。”

瑟蕾娜吸了吸鼻子,检查确认伤口真的愈合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

她也到极限了。

刚才的魔力爆发透支了她的体力,现在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酸痛。

两人就这样狼狈地靠在一起,在尸横遍野的树林里喘息了片刻。

直到远处传来那只钢背熊王示威性的咆哮声,以及某个男人惊恐的尖叫声。

格雷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还没结束。”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脚下一软。 瑟蕾娜立刻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格雷大半的重量。

“……谢了。” 格雷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两人互相依偎,借着彼此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吧。” 格雷看着前方那片被隔离出来的空地,语气冰冷。

“虽然现在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去踩死一只没有牙齿的肥猪,还是绰绰有余的。”

瑟蕾娜点了点头。 她捡起地上的剑,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

这对伤痕累累的恋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他们过去的噩梦,准备画下最后的句点。

穿过弥漫着血腥味的树林,在那片被钢背熊王强行清理出的真空地带中央。

加尔多伯爵跌坐在地上,华丽的丝绸礼服被树枝挂烂,沾满了泥土和马粪。

他引以为傲的亲卫队已经全军覆没,四周是魔兽贪婪的咆哮声。

“别、别过来!畜生!滚开!” 他挥舞着那根已经折断的镶金手杖,像个疯子一样驱赶着空气。

脚步声响起。 沉重,且坚定。

伯爵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浑身是血、被瑟蕾娜搀扶着的格雷。 以及那个提着滴血长剑,眼神冷得像冰一样的银发女人。

“巴、巴隆呢?我的军队呢?” 伯爵惊恐地大叫,肥胖的脸肉在剧烈颤抖。

格雷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喘着气,松开了瑟蕾娜的手。

他腹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可是,当他看到伯爵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时,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狰狞而痛快的笑容。

他费力地举起那只还沾着鲜血的右手。 缓缓地、坚定地,对着伯爵竖起了那一根手指。

凸。

“喂,死肥猪。” 格雷的声音虚弱,却充满了胜利者的嘲弄。

“还记得我在城里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就要给你好看。”

他咳了一口血沫,笑得更加狂妄: “现在,老子来兑现承诺了。” “虽然我现在没力气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但我带了最好的刽子手来。”

伯爵看着那根中指,又看了看格雷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吓得往后缩了缩,裆部传来一股湿热的尿骚味。

格雷转向瑟蕾娜,眼里的戾气瞬间化为温柔。 “去吧,瑟蕾娜。” “去把你的噩梦,亲手结束掉。”

瑟蕾娜点点头。 她提着剑,一步步走向伯爵。

看着那个不断后退、涕泗横流的胖子。 瑟蕾娜突然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以前我会那么怕他?)

在记忆里,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宰,是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生死的恶魔。

但现在,在她的剑锋之下。

他只是一团会尖叫、会发抖、散发着尿骚味的肥肉。

没有了权力,没有了亲卫,剥去了贵族的外衣。 他什么都不是。

“站、站住!” 伯爵似乎意识到了求饶没用,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恶向胆边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失效的魔法控制器,对着瑟蕾娜疯狂按动,并厉声以此生最凶狠的语气吼道:

“跪下!贱奴!” “我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跪下!把腿张开!像以前那样爬过来!”

这几个关键词,曾经是瑟蕾娜的绝对禁制。 只要听到,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服从。

瑟蕾娜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伯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对!就是这样!你这条母狗,骨子里就是……”

但下一秒。 瑟蕾娜再次迈开了脚步。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张开嘴。 喉咙里的肌肉在痉挛,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发出了声音。 用那嘶哑、难听,却属于她自己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判决。

“你……不……配。”

剑光一闪。

伯爵的尖叫声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鲜血从指缝间疯狂喷涌,染红了他胸前那枚象征贵族身份的徽章。

瑟蕾娜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剑技。 只是最朴实、最直接的一记横斩。

“咯咯……” 伯爵发出最后的气音,肥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那双充满了贪婪和傲慢的眼睛,直到死都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了一个“废品”手里。

瑟蕾娜站在尸体旁。 她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吐出了这半年来积压在心底所有的阴霾、恐惧和屈辱。

(噩梦……死了。)

瑟蕾娜转过身,看向树下的格雷。

夕阳穿过树梢,照在她的脸上。 虽然满身血污,虽然疲惫不堪。 但在格雷眼里,此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

她迈开脚步,向着格雷跑去。 不再是逃跑。 而是奔向她的归宿。

落叶坡的夕阳,红得像血。 伯爵倒下的尸体旁,瑟蕾娜扶着摇摇欲坠的格雷,两人都已到达了极限。

“吼呜……”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头顶传来。

那只巨大的、浑身插满箭矢却依然生龙活虎的钢背熊王,缓缓走到了两人面前。

它没有攻击,反而温驯地伏低了身子,露出宽阔厚实的背脊。

空气中传来萨菈嫚懒洋洋的传音: 『干得不错,小家伙们。上车吧,头等舱接送。』

瑟蕾娜费力地将昏迷的格雷推上熊背,自己也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护住格雷的伤口,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钢背熊王站起身,步履平稳地向着法师塔的方向走去,周围原本狂暴的魔兽群在萨菈嫚的威压下,纷纷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站在法师塔顶端的萨菈嫚,透过水晶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一地的尸体——尤其是那个被斩首的伯爵。

“嗯……切口太整齐了,一看就是人为的。这可不行,会给我的宝贝徒弟惹麻烦的。”

萨菈嫚打了个响指。 “伟大的土之精灵啊,来一场狂野的派对吧。”

[超位魔法 · 地动山摇] [复合魔法 · 兽群狂乱]

战场上,无数受惊的魔兽开始疯狂奔跑、践踏。

泥土翻涌,岩石崩裂。

加尔多伯爵的尸体,连同那些亲卫队的残骸,在几百只魔兽的蹄子下被踩成了肉泥,与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就算是最厉害的验尸官来了,也只能得出“死于特大兽潮踩踏事故”的结论。

“完美。” 萨菈嫚吹了个口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下子,连国王都挑不出毛病了。”

……

【法师塔 · 医疗室】

当格雷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腹部和肩膀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只剩下隐隐的痒意。

“唔……”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气音。

格雷转过头。

瑟蕾娜正趴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

她穿著白色的棉布睡裙,脖子上依然系着那条黑色的丝带。

看到格雷睁眼,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他的名字,但最后还是习惯性地闭上了嘴,只是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闷哼: “呜……嗯……”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

“别哭……” 格雷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她死死握着。

“我没事。” 格雷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力气,看着窗外平静的蓝天。 没有追兵,没有伯爵,也没有那个该死的项圈。

他反握住瑟蕾娜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但轻松的笑。

“看来,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瑟蕾娜用力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亲暱地蹭了蹭,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主人醒来的猫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呼……”

虽然她现在已经可以说话了,但在这最安心的时刻,她依然觉得语言是多余的。 只要这样靠着他,感受他的体温,就足够了。

在这个充满药草味的房间里,这对历经生死的恋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