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前往北风堡的捷径是一条蜿蜒穿过矿山的险路。 虽然崎岖,但对于急于赶路的两人来说是最佳选择。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乱石嶙峋的山坡上。

坐在副驾驶座警戒的瑟蕾娜突然瞇起了眼睛。

她看到远处的山坳里,有一团正在移动的“光”。

那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是行走的水晶。

她立刻拉了拉格雷的袖子,指向那个方向。

“嗯?什么东西?” 格雷勒停马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野猪。

但它的皮肤不是皮毛,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矿石结晶。

尤其是那两根獠牙,呈现出红宝石般的色泽。

“晶矿野猪……” 格雷咽了口口水,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在大脑里估价。

“那身皮至少值 800,那对獠牙至少 1000……加上魔核……这一只就值 2000 金币。”

这是一笔横财。

但紧接着,佣兵的本能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B- 级魔物。皮厚得连精钢剑都砍不穿,冲撞力能撞碎城墙。” 格雷看了一眼自己这边:一个 D 级退役佣兵,一个不能用魔法的 B 级残废(虽然身体素质恢复了,但硬碰硬还是吃亏)。

风险太大了。

“走。” 格雷果断地拉动缰绳,准备绕路。 “别去招惹它。那玩意儿发起疯来,我们这辆破马车瞬间就会变成碎片。”

瑟蕾娜有些不舍地看着那只野猪。她知道那代表着很多很多的钱。 她转头看向格雷,眼里带着询问:(不杀吗?杀了就有钱治病了。)

“瑟蕾娜,听着。” 格雷看出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开始跟她算账。

“我们现在手里的现金有 1500 金币。加上这车货物,还有这辆马车,以及我库存的那些装备……如果到了下个城市全部变卖掉,差不多能凑够 4500 金币。” “再加上我们这几天拼命做任务赚的,5000 金币的治疗费其实已经勉强够了。”

格雷的语气很平静,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只要把身家都卖了,就能救你。没必要去冒险送死。”

然而。 听到“把货物跟马车全都卖了”这句话时,瑟蕾娜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卖掉? 把马车……卖掉?)

她猛地瞪大眼睛,双手在此刻比划得飞快,甚至带上了残影。

她先是指了指身后的货箱,双手交叉比了个大大的“X”。

然后指了指马车,又比了个“X”。

最后,她指了指格雷,又指了指自己,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房子”的手势,然后一脸焦急地摇头。

(不行!) (不能卖!这是主人的心血!) (如果卖了马车,卖了货,主人以后做什么生意?我们以后住哪里?) (治好了病……然后呢?我们就变成穷光蛋了吗?)

她不仅仅是想“活下去”。

她想的是“以后”。

是治好病之后,依然能坐在这辆马车的副驾驶座上,跟着格雷去天涯海角做生意,去过那种虽然抠门但很温馨的日子。

如果为了救她而让格雷倾家荡产,那她宁愿不治。

“呜!呜呜!” 她发出急切的抗议声,伸手去抢格雷手里的缰绳,不让他调头,然后坚定地指向那只晶矿野猪。

眼神里燃烧着火焰:(我去杀!我去赚钱!不动主人的养老本!)

格雷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誓死捍卫马车”的样子。 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这个傻瓜。 她已经把自己和他的未来,彻底绑在一起了啊。

“……真是的。” “你这家伙,有时候比我还贪心。”

格雷松开了缰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既然“宠物”都这么有志气,身为主人要是再缩头缩脑,也太丢人了。

“行吧!干了!” 格雷咬牙切齿地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箱子——那是他的“压箱宝”。

“既然要打,那就得作弊。我可不想让你去跟那头石头猪硬碰硬。”

他打开箱子,里面琳瑯满目。

“这张『高阶冰霜陷阱卷轴』,花了我 80 金币……啧,心疼。” “这瓶『巨人怪力药水』,50 金币……” “还有这些炼金炸弹……”

格雷一边拿,一边心疼地报价,听得瑟蕾娜一愣一愣的。 最后,他把那瓶红色的怪力药水塞进瑟蕾娜手里,又把几颗炸弹挂在她腰间。

“听好了,战术很简单。” 格雷指了指前方一个狭窄的山谷路口。 “我在那里布置冰冻陷阱。你喝下药水,去引那头猪过来。”

他双手捧住瑟蕾娜的脸,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记住,你的任务是『引诱』,不是『单挑』。” “那家伙是 B- 级,皮糙肉厚。你只要激怒它,然后转身就跑,把它带进陷阱里。” “绝对、绝对不要勉强自己。如果情况不对,就扔下炸弹跑路,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我就真的亏大了。”

瑟蕾娜握紧了手里的药水瓶。 她感受到了格雷手心的汗水。主人在害怕,怕她受伤。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她踮起脚尖,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格雷的额头,发出一声坚定的气音: “嗯!”

(交给我吧。) (为了我们的马车,为了我们的未来。) (那个行走的 2000 金币,我要定了。)

瑟蕾娜拔出腰间的匕首,转身,像一只黑色的猎豹,无声无息地向着山坳里的巨兽潜去。

格雷看着她的背影,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转身开始疯狂地挖坑埋卷轴。 “妈的,要是敢受伤,我就扣你一辈子的伙食费!”

————

“轰——!”

一声炼金炸弹的爆鸣在山坳中炸响。

晶矿野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引以为傲的晶体皮肤被炸黑了一块。

它转过巨大的头颅,锁定了那个炸了它就跑的黑色小不点。

“吼唔——!!!”

大地开始震颤。

B- 级魔物的冲锋简直就是一场小型地震。

那头野猪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沿途撞碎了无数岩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瑟蕾娜碾压而来。

瑟蕾娜在碎石堆中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她的背脊发凉。 (快点……再快点……)

她一边跑,一边拔开了手里那瓶红色药水的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瞬间化作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肌肉在膨胀,力量在涌动。

就在她即将冲出山坳,到达预定陷阱点的时候。 脚下突然踩松了一块碎石。

“?!” 瑟蕾娜身体一歪,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短短的一秒钟失误。

身后那带着腥风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那根红宝石般的獠牙眼看着就要刺穿她的后背。

“瑟雷娜!别回头!”

埋伏在岩石上方的格雷,瞳孔猛地收缩。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面对这种级别的魔物,任何一点失误都是致命的。

但他没有慌乱。 他手里早已捏好了一颗特制的炼金球。

“吃这个吧,畜生!”

格雷猛地挥臂,那颗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野猪和瑟蕾娜之间的地板上。

“砰!”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发。

晶矿野猪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巨大的惯性让它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却刚好停在了瑟蕾娜身后两米处。

“就是现在!跳!” 格雷大吼一声,同时发动了手中的魔法卷轴。

瑟蕾娜听到了主人的声音。

那种绝对的信任让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借助药水的爆发力,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只飞燕般向侧面跃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翻滚,刚好脱离了陷阱范围。

下一秒。

“喀啦啦啦——”

地面上亮起了蓝色的魔法阵。

极寒的冻气瞬间喷涌而出,将那头还在眩晕中的野猪完全笼罩。

晶矿野猪引以为傲的坚硬皮肤,在极致的低温下迅速结霜、脆化。

它想要挣扎,但四肢已经被厚厚的坚冰冻结在了地上。

它成了一座冰雕。

“瑟蕾娜!动手!” 格雷扔掉废弃的卷轴,从岩石上探出身子。

瑟蕾娜落地,转身。 药效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打穿城墙。 她拔出了背后那把精钢长剑。

(看到了。) (那是……弱点。)

在那层被冻得酥脆的晶体装甲下,野猪的颈动脉正在微弱地跳动。

瑟蕾娜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B 级的身体素质 + 巨人怪力药水 + 冰冻脆化效果。

“ 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充满力量的呐喊,长剑带着破风声,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重重地斩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山谷。 坚硬无比的晶体脖颈,在这一剑之下如同玻璃般粉碎。 长剑势如破竹,直接切断了脊椎,斩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

红色的鲜血喷洒在蓝色的冰晶上,冒出腾腾热气。

战斗结束。

……

硝烟散去。 格雷从岩石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陷阱边。

只见那头巨大的晶矿野猪已经身首异处,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

而瑟蕾娜正站在巨大的猪头上。

她单手拄着剑,身上的皮甲沾满了冰屑和尘土,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

原本那种充满杀气的眼神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藏不住的骄傲与期待。

她挺起胸膛(虽然在喘气),用手指了指脚下的战利品,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把脸凑向格雷,眨巴着大眼睛。

那条无形的尾巴仿佛在身后疯狂摇摆。

(主人你看!) (我杀掉了!) (2000 金币!我们的马车保住了!) (快夸我!快摸摸我的头!)

格雷看着这具价值连城的尸体,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求表扬”的家伙。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与担忧,此刻都化作了无奈的笑意。

“……真拿你没办法。”

格雷走上前,伸出双手,毫不吝啬地捧住了她的脸,用力揉了揉,然后在她沾着灰尘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干得漂亮,瑟蕾娜。” “你是全世界最棒的……保镳。”

瑟蕾娜瞇起眼睛,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鼻音: “嗯哼~”

在这个荒凉的矿山峡谷里,这对奇怪的主仆,收获了他们的第一桶金,也收获了彼此之间那份名为“生死与共”的默契。

————

狂欢过后的寂静最是折磨人。

那头价值连城的晶矿野猪已经被分解、装车。

那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挥霍半辈子的财富。

但此刻,格雷却觉得这笔钱烫手得要命。

营地的篝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人头顶的阴霾。

瑟蕾娜倒下了。

就在刚才吃完庆功宴准备休息时,她突然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脸色瞬间由红润转为死灰,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来。

那种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呜……嗯……” 瑟蕾娜躺在厚厚的毯子上,眉头死锁,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小腹,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呻吟。

“别乱动。” 格雷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他脱下自己最厚的那件毛皮大衣,仔细地折叠成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脑袋下面,让她能躺得舒服一点。

“水……毛巾……” 格雷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河边和营火之间来回奔波。

他将浸了冰河水的毛巾拧干,轻轻敷在瑟蕾娜滚烫的额头上。

然后,他跪坐在她身边,将双手搓热,伸进被窝,贴在她那痉挛不已的小腹上,开始轻柔地按摩。

一小时。两小时。 夜深了。 瑟蕾娜的痛苦似乎没有减轻,她在高烧中时而发抖,时而发出呓语般的闷哼。

格雷一分钟都没有阖眼。

他机械地重复着换毛巾、按摩的动作。

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睡脸,格雷一直以来维持的那张“精明商人”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格雷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瑟蕾娜的肚子上打转,试图减轻她的痛苦。

但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刚刚把一瓶可能会透支体力的“怪力药水”塞进她手里。

也是这双手,把这个明明已经病入膏肓、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女人,推向了那头 B 级魔物的獠牙。

『只是引诱而已,没危险的。』

『这笔钱够治病了。』

“借口……全是借口。” 格雷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

“承认吧,格雷。你就是个贪婪的人渣。”

“你明知道她身体里有个定时炸弹,你明知道剧烈运动可能会加速『侵蚀』。” “但你还是让她去了。因为你舍不得卖掉马车,舍不得那点本金。”

他看着瑟蕾娜。

这个傻女人。

明明那么怕痛,明明那么胆小。

但在面对那头野猪时,她没有逃跑。

为了守护他的资产,为了守护那个所谓的“未来”,她哪怕哭着、发着抖,也要把剑挥下去。

“宠物?” 格雷咀嚼着这个词,突然觉得无比苦涩。

“谁会让自己的宠物去拼命?”

“谁会让一个生病的孩子去当诱饵?”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还债,这只是交易,我养着她,她就得干活。”

“但实际上……”

格雷的手指轻轻抚过瑟蕾娜汗湿的鬓角。

“……离不开的人,是我。”

是他在依赖这份无条件的信任。

是他在贪恋这份在残酷世界里唯一的温度。

他把她当作所有物,当作炫耀的资本,甚至当作发泄欲望的对象。

他享受着她的依赖,却吝啬于给出平等的承诺。

现在,报应来了。 看着她此刻受苦的样子,格雷感觉那股所谓的“侵蚀”仿佛也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正在一点点啃食着他的心脏。

恐惧。 一种比面对巨龙还要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如果那 2000 金币是她的卖命钱……)

“别开玩笑了……”

“我还没……我还没听过你说话呢。”

格雷低下头,眼眶酸涩得厉害。 一滴滚烫的、未经允许的液体,顺着他的鼻尖滑落。

“啪嗒。”

泪水滴落在瑟蕾娜滚烫的脸颊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意识在火海中浮沉。 瑟蕾娜觉得自己快要烧干了。肚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痛得她想把自己撕开。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坠入黑暗的时候。 一滴“雨”落在了脸上。 好烫。 比身体还烫。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不清,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在眼前晃动。 那是……主人?

主人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过? 为什么在哭?

(主人……在哭?)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生病了……所以主人伤心了吗?)

(不要哭……)

(我不痛了……真的……)

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连抬起手指都像是在举重。 但她还是动了。 凭借着那股不想看到格雷难过的本能。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那只布满了细小伤痕、指尖还残留着战斗茧子的手。 缓慢地、笨拙地伸向格雷的脸。

指尖触碰到了那湿润的眼角。 她试图擦掉那滴眼泪。

嘴唇微微蠕动,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安抚意味的气音:

“呼……唔……” (不哭……)

格雷僵住了。 他感受到脸颊上那只冰凉的小手,以及那个笨拙的擦拭动作。

在这一刻,所有的自责、恐惧、伪装,彻底崩塌。

他猛地抓住了那只手,将脸深深地埋进瑟蕾娜的掌心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压抑的、无声的哽咽。

在这个只有风声的荒野夜晚。

不再有主人和奴隶,也不再有商人和宠物。

只有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在绝望与希望的夹缝中,死死地抓紧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