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伊甸1

发生在冬日港医院里的事瞒不住,很快索伦格尔就知道了这件事。

一列最近的极地列车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送回首都,让梵得到现如今医学界最权威专家的研讨治疗。

黑色的列车驶离了这座极光之城,驶向南方,驶向更温暖的归宿。

荔妩希望在那片温暖里找到转圜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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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来了?”她拿了几块刚做好的甜点,象征意味地敲了敲门。

梵诺正拿着剪刀站在镜子前。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解释道:“头发长得太快了。”

这大概也是进化神血的后遗症之一,那头雪丝般的白发已经垂到了他的腰间,吃饭时梵诺不得不用发绳把它们扎起来,今天终于忍无可忍。

“我来帮你吧。”荔妩放下手上的甜点。

“你能行吗?”梵诺狐疑地看着她,对她的手艺并不信任。

“那也要比你好。”荔妩笑着把他按坐在椅子前。

雪白的发丝像一段名贵的丝绸,她撩起他的发尾,虽然已经被梵诺自己剪得乱糟糟的,但依旧美丽顺滑,从她的指缝溜走时有月光的触感。

“这位客人,你是想要短一点呢,还是长一点呢?”

“随便你。”梵诺说,“但是剪得丑我不付钱。”

咔嚓咔嚓,荔妩下剪如神,雪丝坠地,如堆砌在一起的雪和云。

“这样如何?”

虽然没有当理发师的经验,但荔妩从前是各大理发所的常客,自觉再给他染个头发做个造型也不成问题。

镜子中的自己让梵诺陌生,他如果堕化为巨狼,难不成也会是白色的狼?

“还行。”他矜持地点点头。

荔妩把他的脸颊捧过来,亲亲他的脸蛋。

“这是我的报酬。”

剪完头发,他把这颗毛绒绒的白色脑袋拱进荔妩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腰肢,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上。

“荔妩。”他忽然开口,“你的身体里有第二个心跳声。”

荔妩放下剪刀,摸了摸他的脸颊。

“它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梵笑了起来,那是一个很孩子气的笑容,薄红的唇边露出尖尖的犬牙。

“很有劲,很健康。”

荔妩也笑起来。梵诺又问:“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你有什么想法吗?”

“就叫奥若拉怎么样?”梵诺说。

奥若拉,意思是“极光”。一个以极光命名的小狼崽子,听起来真不错。

“奥若拉是女孩的名字,如果是男孩呢?”荔妩又问。

“那就叫奥洛。”梵诺不假思索地说。

“荔妩……”过了会儿,他又喊她。

“嗯?”荔妩轻柔应着。

他有些踌躇,眉心紧紧拧着,表明接下来这段话他经过深思熟虑,甚至无意识屏息了好几次,才非常费力地把那些词语组合成一段完整的话。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你可以改嫁——我是说,得等我死了之后。”

荔妩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她的肩背骤然坍缩了一下,恍惚间低头看向心口,还以为那里会氤出血迹呢。

不然为什么这么疼?疼得好像有人把无形的利刃插进了心口。

死?梵诺为什么会和这么可怕的字眼关联呢?

她感到巨大的苍茫和凄凉,像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眼眶周围瞬间被泪意泡得又酸又热,她把这点凄凉咽回,烧成一片冰冷的愤怒。

“好啊。”她说,“等你死了我就改嫁,我在别的男人家里生下孩子,孩子一出生就叫他爸爸。我还要和索伦格尔彻底切割,免得一群狼借着看孩子的名号打搅我的新生活。我永远不会告诉它它的亲爸爸是谁,反正没有你我和孩子也可以过得很幸福。哦对,你觉得它姓‘瓦伦泰因’怎么样?”

“你、你不能这样。”梵诺结结巴巴地说,眨着眼睛,雪白的睫羽像蝴蝶翅膀刷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能?”荔妩冷冷说,“反正你都死了,我想干什么干什么,一个死人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生活?”

梵诺去拉她的手,又被她拍开,只得小声道歉:“对不起嘛,我以后不说了。”

荔妩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冷硬的直线。

“我都生病了,你还生我的气。”他委屈巴巴地说,像个可怜的小狼包子,又撒娇似地去牵她的手,像是笃定荔妩从不会对他狠下心。

荔妩这回没把他再甩开。

她把自己摔进他怀里,用头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啜泣声渐大。

“别哭别哭。”梵诺手忙脚乱,尤其萨林先生和谢纠都被这贯穿车厢的哭声招惹过来,两个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往里看,他颇感棘手,“都是我不好,我道歉。别哭了,别人看着呢。”

“看着又怎么了?你嫌我丢脸?”荔妩平时哭起来轻轻柔柔,像朵露水芙蕖,弱不禁风惹人怜爱。

可此刻存了心叫他为难,他不停地道歉也没有用,荔妩哭得声音都沙哑,被眼泪呛到后又开始咳嗽,咳得整张脸都通红。

梵诺瞪了门口一眼,两人赶紧事不关己地举起双手走开。

后来她哭累了,蜷缩在床上睡去,肩膀还一抽一抽。

他用手帕把她的泪水细致擦去,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一个小建议。”

他抬头看去,谢纠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女人怀孕的时候,情绪会很敏感,不要刺激她,也尽量顺着她。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可以去问问以太。”

“自从得知荔妩怀孕之后,以太就单方面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络,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谢纠哑口无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的俄语,我听不懂。”

他又这样了吗?梵诺皱了皱眉,切换回通用语。

师哥似乎笑了两声。

“以太的虚拟人格提取了我老师的数据为蓝本,他当然会生气,毕竟孩子对父母来说,是多么无价的宝贝。”

而失去的痛苦又是多么刻骨铭心。

梵诺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你是真的恨我们,对不对?”他低声问。

谢纠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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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发昏暗,他打开床头的灯盏。一小团朦胧的光,在无边夜色中映亮了荔妩犹带泪痕的莹白面孔。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了很虚伪的话。

他一点也不愿意荔妩改嫁,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即便他已经是棺材中的一副腐骨,也会挣扎着从地狱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