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周的白热化阶段,整栋教学楼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气味。
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多,走廊里到处是捧着书念念有词的学生。
陈宇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面前堆着高数、英语、专业课的教材,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半个月来,陈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除了吃饭打球,就是学习。
老三一开始还觉得欣慰,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劲。
老三进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埋头在一套真题里,笔尖划得飞快。
“陈宇,”老三开口道,“你手机震了两次。”
陈宇瞥了一眼。是安安的语音消息,连着两条。他没点开听,用语音转换成文字,看了转译的文字——
“陈宇,婉婉她……今天又没去上课。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不想去。可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就坐在床上发呆。我叫她,她也不应。”
“我真的好害怕。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到底怎么了?”
陈宇盯着屏幕,指尖发抖。他看完消息,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谢谢?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他过不去。
老三在他旁边坐下,瞄了一眼屏幕,没吭声。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陈宇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三,你说一个人突然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出门——这是什么情况?”
老三想了想:“要么病了,要么……出事了。”
陈宇把笔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白炽灯的光太亮,刺得他眼眶发酸。
老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宇先开口了:“老三,你说,她现在在干什么?”
老三摇摇头:“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去上课?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发呆?”陈宇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到底在经历什么?”
老三沉默了。
陈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他翻开书,继续看。可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她生病了,也是不去上课,也是不吃饭。
他逃课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说“你怎么不吃饭”,她说“没胃口”。
他去食堂买了粥,一口一口喂她。
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你对我真好”。
那时候他觉得,对她好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老三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缩略图里能看到一张模糊的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
【看看你前女友的真面目。】
他的心猛地一跳。点开彩信,加载了很久,最后弹出一张图片——
是一个视频截图。
画面里,林婉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服,姿势暧昧,表情迷离。
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化成灰都认得。
是她。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从四肢末端往心脏收缩,指尖发麻。
他盯着那张图,瞳孔骤然放大,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本能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删掉。
可是删不掉。
那张脸,那个表情,那件他从没见过的衣服——它们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视网膜。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再次看向那张截图。
放大,模糊地看,试图找出PS的痕迹——光影不对?
肤色不对?
可是没有。
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是她。
他把图片缩小,又放大,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次,心脏就像被攥紧一次。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捂住脸。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三被他压抑的抽气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陈宇?怎么了?”
陈宇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
老三接过来,看了一眼,瞬间清醒了。他坐起来,盯着那张图片,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这是什么?”
“有人发给我。”陈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刚才。”
老三把手机还给他。陈宇接过手机,手指颤抖着点了删除,又把那个号码拉黑。可那张画面已经印在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别慌。这东西哪儿来的都不知道,也许是合成的,也许是有人故意恶心你。你报警都报不了。”
陈宇摇摇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不管真假,”他的声音闷闷的,“她一定出事了。”
老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三,我该怎么办?”
老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陈宇说:“我想去S市。”
“现在?”
“考完就去。”
老三说:“你去了,能见到她吗?”
陈宇愣住了。
老三继续说:“她躲着你,你连她影子都摸不着。那个男的拦着,你能怎么办?你报警?你有证据吗?你连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
陈宇低下头。
老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你想过没有,还有几天就放暑假了?”
陈宇抬起头。
老三说:“暑假她回不回家?她家就在你家对面。到时候,你站在门口,她总得出来吧?你当面问她,她总不能躲你一辈子吧?”
“你是说……等暑假?”
“你有更好的办法?”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陈宇心里那片黑暗的地方。
暑假。回家。面对面。
他可以当面问她。可以看着她眼睛,问她到底怎么了。可以知道真相,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陈宇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年和林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对他的好,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泪。他想起她说的“我等你”,想起她站在火车站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老三说得对。他现在去了,见不到她。但暑假,她就在家,就在他对面。
他睁开眼,看着老三,点点头。
“我知道了。”
老三松了口气:“那就行。还有一天就考完了,你稳住。”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还是那张截图,还是安安说的那句话——“哭了很久”。他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不去想。
可那些画面,还是来了。
他想起高中时,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她拿笔敲他脑袋的样子。
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睫毛轻轻颤抖。
想起她站在火车站,隔着栏杆握着他的手,哭着说“你是个男人”。
那些画面,是他最珍贵的回忆。可现在,它们和那张截图混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得撑住,咬牙撑住!
还有几天,就放暑假了。几天后,他就能回家。就能见到她。
到时候,他要看着她的眼睛,问一句:林婉,你到底怎么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林婉,等着我。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去考试。
坐在考场上,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那些题目,他都会。这半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答完卷子,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
走出考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蓝天,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门,考完他就能回家了。
他拿出手机,给安安发了一条消息:【安安,考完了。暑假我回去找她。你帮我盯着,有任何变化告诉我。】
安安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快步往宿舍走去准备收拾行李。
走在路上,他想起老三说的话——暑假她回不回家?她家就在你家对面。
他点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
等着我,林婉。
…………………………
那天晚上,袁枫又让她去了公寓。
林婉已经习惯了这种召唤。他发消息,她回“好”,然后换衣服,下楼,上车,上楼,做那些事。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机械地重复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继续。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麻木,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今晚袁枫让她穿的是一套黑色的蕾丝睡衣,薄得透明。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那个人陌生得让她想吐。
但她还是穿上了,走出去,做他让她做的一切。
结束后,她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
她已经习惯了在结束后洗澡,洗很久,把那些痕迹和感觉冲掉。
虽然知道冲不掉,但至少能让心里好受一点。
今天她洗得格外用力,指甲在手臂上留下红痕,皮肤被搓得发烫——好像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自己”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出去。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准备换衣服回宿舍。
袁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出来,笑了笑,说:“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林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的缩略图。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她。
画面里,她躺在床上,穿着今晚那套黑色蕾丝睡衣,姿势……她不敢看下去。那是刚才发生的事,被拍下来了。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血液像凝固了一样。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部猛地翻涌,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她盯着那个缩略图,画面里的自己表情迷离,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那张脸她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她吗?
那就是她!
“你……你拍了?”她的声音发抖,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袁枫笑了笑,很自然地说:“留个纪念。你今晚特别美。”
林婉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拿不稳。
她盯着那个缩略图,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注意到手机摆放的位置——床头柜上,镜头正对着床。
不是随手拍的,是事先架好的。
他是故意的。
“删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你现在就删掉。”
袁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切,是一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林婉,”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别紧张。这只是我自己看,不会给别人看的。”
林婉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不行。你删掉。现在就删掉。”
袁枫伸手拿回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林婉,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应该相信我。”
相信他?她还能相信他吗?
林婉站起来,激动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把视频删掉。”她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大,“你拍我干什么?你凭什么拍我?”
袁枫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她躲开了。
他收回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林婉,你听我说。这些视频,我不会给别人看的。我们是情侣,我只是想留着,想你的时候可以看看。但你也要明白,如果你不听话,这些视频会去哪儿,我就不敢保证了。”
林婉愣住了。
不听话?什么叫不听话?如果她不顺从,他就要把那些视频……
她不敢想下去。
袁枫看着她惊恐的表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他说,“只要你乖乖的,这些永远只有我看。你知道的,我喜欢听话的女孩。”
乖乖的。听话的。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把锁,咔嗒一声,扣死了。
林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想逃,想喊,想报警,可她动不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对她温柔体贴的男人,现在正用那些视频威胁她。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递过来的那杯果汁,那么体贴,那么恰到好处。
想起他陪她去医务室,握着她的手,用棉签润湿她的嘴唇。
想起他在古镇的树下说“我等你”时,那么真诚的眼神。
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想起安安后来对她说的话——“婉婉,他对你好,可能不一定是为了你好。”那时候她没听懂。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只记得袁枫送她下楼,在车里吻了她,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她机械地点头,下车,走进楼道,上楼,推开门。
安安还没睡,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婉婉?”
“嗯。”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喝点水?”
林婉摇摇头,径直走向洗手间,关上门。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里面的自己。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可悲。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一遍又一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混着眼泪。她抬头,镜子里的人像是溺水刚被捞上来的——狼狈、苍白、陌生。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袁枫说的那些话——“如果你不听话,这些视频会去哪儿,我就不敢保证了。”
那些视频。他拍了那些视频。他要用来威胁她。如果她不顺从,他就要……
她不敢想。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可她不敢发出声音。安安在外面,她不能让安安知道。
她想起陈宇。如果陈宇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想?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她完了。彻底完了。
从她和袁枫在一起开始,就一步一步走向这个深渊。现在,她已经在谷底了,出不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安安轻轻的敲门声:“婉婉?你还好吗?”
她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没事。马上出来。”
她站起来,走出洗手间。
安安还在等她,看到她出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婉婉,”安安轻声叫,“你……到底怎么了?”
林婉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她被拍了视频?说她被威胁了?说她已经彻底完了?
她说不出口。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安安——“安安,他拍了我的视频,他威胁我,我该怎么办?”——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几乎要冲出来。
可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安安能做什么?帮她报警?然后呢?视频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爸妈知道?陈宇知道?
她不敢冒这个险。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累。”
安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婉婉,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林婉摇摇头,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床帘的顶部。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个视频,袁枫的脸,他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她没有去上课。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呆呆的一动不动,一整天。安安来叫她,她说不想去。安安给她带饭,她说不饿。安安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袁枫的消息: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好”。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不会说“不”了。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认命了。
晚上七点,她下楼,上车,去他的公寓。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让她换衣服,让她做那些事。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看到床头柜上那个手机,镜头对着床。
他在拍。
她没有说话。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睛,让一切发生。
因为她知道,反抗也没用。那些视频已经在他手里了。她能做的,只有听话,只有顺从,只有祈祷他不会真的把它们发出去。
结束后,他去洗澡。林婉躺在床上,她只是躺着,任凭那些眼泪流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看到安安的床帘缝隙里透出光。安安还没睡,在等她。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拉上床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安安发来的消息:
【婉婉,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叫我一声就行。】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涌出来。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安安,我被他拍了视频”——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终,她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想起安安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可是安安在,又能做什么?她能帮她吗?她能从袁枫手里把那些视频要回来吗?不能。
谁也帮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