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北方理工大的校园里弥漫着期末考前的紧张气氛。
图书馆里人满为患,走廊里到处是捧着书本背公式的学生,连食堂里都有人边吃饭边看书。
陈宇也是其中之一。
他抱着高数课本,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遍遍地刷题。
老三坐他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这已经是连续第十天了。
自从那天在烧烤店聊完之后,陈宇就像变了个人。
不再整天躺着发呆,不再半夜偷偷看她的微博,不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开始早起,开始去图书馆,开始认真听课,开始打球。
老三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暂时性的,过几天就会恢复原样。可十天过去了,陈宇还在坚持。
“陈宇,”老三忍不住开口,“你歇会儿吧,都看了一下午了。”
陈宇头也不抬:“再看一会儿。”
老三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窗外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陈宇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眉头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三突然想起什么,问:“陈宇,你高中时候也这么用功吗?”
陈宇的手顿了一下。
高中时候?
那时候他可不用功。
他是那种典型的“聪明但不努力”的学生,上课走神,下课疯玩,作业能拖就拖。
每次考试前临时抱佛脚,靠着小聪明混个中等成绩。
林婉每次都替他着急,可他从来不当回事。
他想起她拿笔敲他脑袋的样子,想起她瞪着他嗔怪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再不用功,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他觉得有她就够了。
现在他得自己努力了。
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把陈宇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高数课本,那些公式还在,可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昨天半夜,他又翻了一遍林婉的微博。
最新那条“画画”配图,画架上是那个女孩的背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画里少了什么。
后来他明白了——是光。
她以前画画,每一笔都有光,阳光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看他的眼神里。
现在那幅画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沉默。
就是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放下了,是把那种疼,拧成了一股劲儿。
那时候他不够努力,每次都是她催着、哄着、嗔怪着,才能勉强学进去。
她为他操心,为他着急,为他熬夜整理重点。
他呢?
他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有她在就行。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老三看他发呆,问:“想什么呢?”
陈宇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她逼我学习的日子。”
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媳妇还管你学习?”
“嗯。”陈宇点点头,“她成绩好,每次都帮我。我那时候不爱学,她就生气,拿笔敲我脑袋。”
老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着说:“挺甜的。”
陈宇苦笑了一下:“是啊,挺甜的。可惜我当时不觉得。”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那些公式在眼前跳动,他一个一个地看进去,一个一个地记住。
老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宇,你现在这么用功,是不是因为她?”
陈宇的手停了一下。
“也许是吧。”他说,“以前是她逼我学,现在没人逼我了,我得自己逼自己。”
老三问:“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三,你记不记得你那天说的话?”
“哪天?”
“你说,万一有一天她需要我,我得有能力救她。”
老三点点头:“记得。”
陈宇看着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橙红。
“我想过了,”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钱,没本事,没人脉。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需要我,我能做什么?跑去S市,站在她面前,然后呢?我什么都做不了。”
老三看着他,没说话。
陈宇继续说:“所以我得努力。得读书,得拿奖学金,得让自己变强。不是为了忘记她,是为了到了哪一天,我有能力把她带走。”
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宇,你想得挺远的。”
陈宇苦笑了一下:“不远不行。我怕那天来得太快,我还没准备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又拿出手机,点开了林婉的微博。
最新一条还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是画室的角落,画架上放着一幅画,只能看到背面。配文只有两个字:【画画。】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以前画画的时候,喜欢让他坐在旁边陪她。
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看她一笔一笔地画。
有时候她会突然转过头,问他“好看吗”,他不管看没看懂都说“好看”,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她画画的时候,旁边坐着谁?她会转头问谁“好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努力。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她拿着笔敲他脑袋的样子,她瞪着他嗔怪的样子,她低头帮他写解题步骤的样子。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陈宇,你再不用功,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他笑着说:“有你就行了。”
她瞪他:“我又不能养你一辈子。”
他嬉皮笑脸:“那我养你。”
她红了脸,低下头,小声说:“那你得努力啊。”
现在他努力了。为了她,也为了那个万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图书馆。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好,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他想起高三那年,有一次她逼他学习,他学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缩成一团,还在那儿做题。
他问她:“你干嘛不叫醒我?”
她说:“看你睡得香,没忍心。”
那一刻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现在呢?她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在经历什么,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些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图书馆。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他坐下,翻开书,开始复习。
他只是拼命的看着那些字,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记。
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但他要准备好。
…………………………
六月的S市,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林婉坐在画室里,电扇呼呼地吹着,可汗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盯着面前的画架,画布上是那幅未完成的画——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窗前,穿着那条黑色的短裙。
她已经画了太久了,久到记不清具体多少天。
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
画完了,就不知道该画什么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袁枫的消息:【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依旧回了一个字:【好。】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手指不小心划到了微博。
屏幕上跳出她昨天发的动态——一杯咖啡,一本书,配文“岁月静好”。
底下有人评论:“婉婉好幸福”“小姐姐的生活好精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笑得很难看。
岁月静好。幸福。
如果她们知道她每天晚上在经历什么,还会这么说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刺眼,楼下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谈恋爱。这个世界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有她不正常。
这样的日子,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每周三四次,有时候更多。
袁枫来接她,去他的公寓,做一些她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然后她回来,洗澡,睡觉,第二天继续画画,上课,继续等他的消息。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
这是最让她害怕的事。
一开始,每一次都会让她发抖,让她恶心,让她在浴室里冲很久很久。
可现在,她已经不会发抖了。
她会在约定的时间换好衣服,会在楼下等他,会上他的车,会跟他上楼,会做那些事。
甚至会在他要求的时候,给出一些反应。
那些反应不是装的,是真的。
她的身体学会了,学会了怎么在他触碰的时候给出回应,学会了在某些刺激下产生快感。
那些快感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想吐。
每次结束后,她站在浴室的地板上,让冷水冲着自己,一遍一遍地问:林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它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反应,有自己的欲望。它不再听她的话。
那天晚上,袁枫又带她回了公寓。
一切都很熟悉。
熟悉的电梯,熟悉的门,熟悉的客厅,熟悉的卧室。
她换上他准备的衣服——今天是一套学生制服,短裙,白衬衫,蝴蝶结。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想起高中时穿校服的自己。那时候校服松松垮垮的,她嫌丑。现在这件制服短得遮不住大腿,她却穿着它站在这里。
她走出去,袁枫坐在床边,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好看。”他说,声音低低的,“特别好看。”
林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让她转圈,她转。让她摆姿势,她摆。让她做各种动作,她做。像一个真正的玩偶,没有思想,没有意志,只有服从。
那天晚上,他用了很多花样。有些是她已经习惯的,有些是新的。她的身体给出了反应,那些反应让她羞耻,让她恶心,但它们就是发生了。
结束后,他去洗澡。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是余韵。不是她想要的,但它来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那是高中时的片段,碎片一样的,却格外清晰——
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坐在陈宇对面,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
陈宇坐在那儿,书翻开第一页,看了十分钟就开始发呆。
她抬头看他,他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宇。”她叫他。
他回过神,看她。
她瞪着他:“你又走神了。”
“没有。”他狡辩。
她拿起笔,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哎哟”一声,捂住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住笑,板着脸说:“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了,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他嘿嘿一笑,挠挠头:“太难了嘛。”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指着书上的公式说:“这里,你看,这样代入就对了。”
她讲着讲着,发现他没在看题,在看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他一下:“你看题!”
他嬉皮笑脸地说:“我在看啊。”
“你看的是我!”
“你也好看。”
她的脸更红了,心跳得厉害。她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带着一点点害羞,一点点紧张。
她低下头,小声说:“好好做题。”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认真写。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突然很想亲他一下。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问:“对吗?”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对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个孩子。然后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她愣住了,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也愣住了,脸也红了。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举起笔,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躲开,说“别打别打,我错了”。她追着他,围着桌子跑了两圈,最后两个人都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林婉,我会好好学的。”
她瞪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他说,“我想和你考一个大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那你还不好好学。”
“现在开始学。”他说,拿起笔,真的开始认真做题。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时候她觉得,不管他学得怎么样,只要有这句话,就够了。
那时候她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窗外的蝉鸣声把她拉回现实。
林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可那些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现在的陈宇,在干什么?他还记得那些事吗?还记得她拿笔敲他脑袋的样子吗?还记得他说“我想和你考一个大学”时的表情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就算他在,她也没脸见他了。
袁枫洗完澡出来,躺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一动不动。
“你今天表现很好。”他说,语气里带着满意,“越来越配合了。”
配合。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没说话。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说:“睡吧。”
然后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林婉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城市的夜色,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慢慢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关上门,她打开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潮红,嘴唇微微发肿。脖子上,锁骨上,身上,都是新的痕迹。红的,紫的,触目惊心。
她看着那张脸,那个身体,问自己:你是谁?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她想起高中的自己。
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素面朝天。
那时候她最大的快乐,是和陈宇一起在图书馆学习,是看他走神然后敲他脑袋,是听他叫一声“媳妇”然后脸红心跳。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呢?她躺在一个她不喜欢的人身边,穿着他让她穿的衣服,做着他让她做的事。她的身体有了反应,那些反应让她恶心,但她控制不住。
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脸被搓得发红发疼。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陈宇说过的话:“林婉,你像一朵栀子花,干净,纯粹。”
干净。她现在还干净吗?
不干净了。从里到外,都不干净了。
她关掉水,走出浴室,躺回床上。
袁枫还在睡。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画室里,安安发来的消息:【婉婉,你真的没事吗?】
她回:【没事。】
没事。她总是说没事。可她知道,她有事,很大的事。
但她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谁能救她?谁来救她?
陈宇吗?他在几千公里外,被拉黑了,被拒绝了,被抛弃了。他不会来的。他也不会要现在的她的。
她只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的图书馆。
阳光很好,陈宇坐在对面,低着头做题。
她看着他,他抬起头,对她笑。
她说“好好学”,他说“好”。
她拿起笔,作势要敲他,他笑着躲开。
然后画面一转,她穿着那套学生制服,站在袁枫的公寓里。
陈宇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陌生。
他说:“林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想解释,可说不出话。
他转身走了。
她追上去,追不上。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疼。她躺在床上,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害怕。
她坐起来,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好,没有制服,没有那些痕迹。她还是那个她,穿着睡衣,素面朝天。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真正的她,已经变了。
从那个会用笔敲他脑袋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一个被欲望控制、被羞耻吞噬、连自己都认不出的空壳。
她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去画室。
坐在画架前,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最新一条动态下面,又多了几条评论:“婉婉今天画了什么?”“好想看你的新作品。”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蘸了白色的颜料,慢慢地、一笔一笔地,把那个女孩的脸涂掉了。
涂成一片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
因为她也看不清自己的脸了。
涂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一片空白的面孔,站在窗前,穿着那条黑色的短裙。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她画画,对她说:“婉婉,画画要画心里看到的东西。”
她现在心里看到的东西,只有一片模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得清。
也许永远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