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可惜

鞠景立于一排兵刃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绝世神兵。

他略微沉吟,暗道:“金丹大比在即,这帮弟子多以剑修、刀客居多,便选三件攻伐类的法宝,依据大比名次定下座次即可。”言罢,他探出手端,随手自木架上取下一柄九环金龙刀,又拿了一柄青霜贯日长剑。

“这等兵刃,若是那拔得头筹之人用着不顺手,又当如何?”鞠景心头忽地想起林寒。

他记得林寒善使拳法,这等锋锐兵刃与那厮的王霸路数全然不合。

叶荷琼静立于三尺之外,听得少宫主发问,她秉持内务长老的本分,沉声回应:“少宫主大可安心。法宝品级摆在此处,攻伐类法宝素来抢手。即便不合心意,那优胜弟子亦可去宗门集市换取等价的丹药秘籍。这等天阶之物,绝无人会嫌弃。”

鞠景微微颔首,将手中那柄青霜贯日长剑递了过去:“既如此,叶长老且帮我拿着。”

叶荷琼面色一凛,步法急退两步,连连摆手,坚决不肯去接那递来的剑柄。

“这又是作甚?”鞠景见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大为纳罕。

他自身随意拿捏这些法宝,全无半点滞涩,内库大门外那等排山倒海的阵法绞杀也未曾出现,只觉这位冷艳长老当真有些疑神疑鬼。

“少宫主明鉴。这内库杀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少宫主乃是天命所归,拿取法宝自是无碍。属下若是越俎代庖,不慎触碰了防卫禁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还请少宫主自行保管,待出了大门再说。”叶荷琼容色端方,言辞间透着警惕,目光始终避开那柄长剑,生怕被阵法气机锁定。

“这倒也是。”鞠景轻笑一声,将长剑收回。他目光在满殿奇珍上打转,存心试探一句:“叶长老先前言道,这内库往后皆归我所有?”

“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叶荷琼玉背挺直,答得斩钉截铁,“凤栖宫上下,除了明王殿下,再无第二人能威胁少宫主的地位。宫主离宫之前,已将少宫主的权限提至极巅。我等长老皆听闻,宫主已将您的命魂特征刻入主峰印记。如今这凤栖宫的主人,唯有您一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鞠景听罢,心头大慰。他素来是有恩必报的性子,昔日受万里堂与叶荷琼护持,这份人情他始终记在心头。

“承蒙叶长老吉言。叶长老多年来护持之恩,我一直铭记于心。”鞠景转过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位气度高华的女子,“此处宝物众多,叶长老不妨也挑上一两件合用的带走,权作我的一番心意。”

听闻此言,叶荷琼心头猛地一颤,素净的面庞上血色顿褪。

她自幼恪守孔雀一族清规,在这凤栖宫内当差数百年,见惯了高阶男修假借赐宝之名、行那强取豪夺之实。

少宫主素有风流之名,如今孤男寡女共处内库,对方又突然这般殷勤赐下天阶重宝,由不得她不往那等腌臜事上联想。

“少、少宫主厚爱,属下万不敢当!”叶荷琼再次向后疾退,直到背心抵住一方木架方才停步。

她眼底满是防备,强行稳住语调,“属下乃是孔雀一族内务长老,自当恪守清规戒律,为宗门效死。这等僭越本分之事,属下绝不敢从命!还请少宫主莫要为难属下。”

鞠景先是一愣,待看清叶荷琼那副避如蛇蝎的模样,登时恍然大悟。

他堂堂凤栖宫少主,竟被人当成了欲行不轨的登徒子,脸上不免生出几分尴尬。

“叶长老当真是多虑了!”鞠景赶忙摆手澄清,语调坦荡磊落,“我绝无半点不轨之念。此番赐宝,实乃纯粹的答谢。再者,我正欲给晨曦挑选几件傍身之物。叶长老的亲传弟子孔青黛,如今也在此番大比之列,这件法宝,叶长老大可代徒弟收下。厚此薄彼,反倒显得我行事乖张。”

叶荷琼听他道破玄机,方知自己闹了个天大的乌龙。原来对方并非贪图自己的美色,实乃真心实意要栽培孔青黛。

“原、原来如此。属下误会少宫主美意,死罪。”叶荷琼松了一口气,眉宇间恢复了那份清冷干练,只是方才那一瞬的惊惧,让她此刻的致谢显得尤为真诚。

鞠景不以为忤,转头望向立在后方的李晨曦,温言道:“晨曦,你过门些时日,我也未曾好生赏赐过你。今日这内库宝物任你挑选,便算是夫君给你的定情之礼。挑件心仪的罢。”

李晨曦自入内库起,便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

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始终死死锁着极远处那方玉台上的绝世异宝——金翅大鹏之翼。

那暗金色的翎羽,那流转着的上古皇族气息,不断冲击着她的灵台。

上古羽族复国的大业,族群传承的命脉,皆系于那一对金翅之上。

心底的贪念如狂潮般翻涌,她的周身经脉隐有沸腾之势,几欲便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将那至宝据为己有。

然而,叶荷琼那如渊岳峙的大乘期威压,就横亘在不远处。

李晨曦硬生生将那股走火入魔般的冲动死死压制下去。

她明了得很,金翅乃是后天灵宝,一旦自己对这等与羽族渊源极深的重宝表露出丝毫贪婪,定会惹来叶荷琼的疑心,进而引起鞠景的警觉。

届时非但金翅拿不到,自己这番处心积虑打入后宅的谋划也将付诸东流。

“夫君能将妾身从南极仙翁魔爪下救出,妾身已是感恩戴德,此生难以为报。这等重宝,妾身万不敢奢求。”李晨曦微微低首,敛去眼底的狂热,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娇柔作态,言辞间尽是懂事识大体。

鞠景面色一板,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绘仙与玉婵皆有赏赐,你既为我妾室,又岂能空手而归?这是主君的定夺,断无推脱之理。去挑!”

这番霸道护短的言辞,倒正合了李晨曦的心意。她假意推拒一番后,方才欠身领命:“妾身遵命。那……妾身便四处瞧瞧。”

李晨曦刻意避开金翅所在的方位,在其余木架间缓步盘旋。

她左顾右盼,时而蹙眉,时而沉思,将一个初见奇珍、不知所措的后宅妇人演绎得入木三分。

足足转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方才在一张散发着幽光的古琴前停下步履。

“天阶玄宝,幻音琴。内蕴上古音律法则,有安定与震慑神魂之奇效。”叶荷琼立在一旁,尽职地报出这法宝的来历。

鞠景见她驻足,知她相中了此物。

他大步上前,探出大掌去取那幻音琴。

手端方一触及琴身,便觉一股微弱的阵法气机迎面扑来,宛若微风拂面,未能阻挡他分毫。

“你看看,可还趁手?”鞠景吸取了方才叶荷琼拒接的教训,并未直接递出,而是端在手中让她细瞧。

李晨曦面泛红霞,水润的丹凤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深情幽怨。

她仰头注视着鞠景,轻声细语:“夫君做主的,自然是极好的。妾身选这把琴,唯盼日后能常为夫君奏乐,博夫君一笑,多得几分夫君的垂怜恩泽。”

这番软语温存,配上那绝世倾城的容颜,杀伤力甚大。鞠景干笑两声,避开那火辣辣的视线:“我素来待你们不差,何曾缺了恩泽?”

“夫君待妾身,确是相敬如宾。可妾身……实则盼着夫君能少些顾虑,多几分蛮横。”李晨曦直言不讳,她已自荐枕席许久,这风流少主却迟迟不来采摘,叫她这绝代尤物好生受挫。

“咳咳。”

一旁的叶荷琼听得这等后宅私语,实在不便旁听,只得清咳两声以作提醒。

鞠景如蒙大赦,赶忙顺阶而下:“晨曦既已选好,叶长老也挑一件罢。事毕我们这便出库。”

叶荷琼不再推脱,目光扫过,在一排暗器架上选定了一柄天阶飞刀:“此物轻灵隐秘,正合青黛那丫头的心意。”

鞠景依法炮制,将飞刀取出。三人满载而归,跨出偏殿。身后,那两扇沉重的青铜大门发出隆隆闷响,缓缓合拢,将满室宝光彻底封印。

李晨曦立在台阶下,回眸望向那严丝合缝的青铜门,深邃的眼底深处,压抑着说不出的失落。

“宝物既已取出,属下这便去筹备金丹大比的诸般事宜。便不打扰少宫主与仙子相聚了。”叶荷琼将飞刀妥帖收好,确认并无阵法残留后,冲着鞠景拱手施礼。

鞠景回礼道:“叶长老费心了。若有需我决断之事,随时传讯于我。”

叶荷琼面容整肃,进言道:“三日之后便是大比。少宫主若是闲暇,能亲自列席督战自是最好。若因清修耽搁,金丹期的比斗倒也无足轻重。少宫主的修行方是宗门根本。”

“大比之日,我定会到场。”鞠景双目微眯,“我那妾室的师弟林寒,此番必定登台。我倒要好好瞧瞧,这厮究竟藏着什么底牌,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他对林寒那日秘境中截然大变的心性始终存疑。若那厮当真被域外天魔夺舍,这金丹大比便是瓮中捉鳖的最佳良机。

叶荷琼听闻林寒之名,面色亦是一冷:“少宫主能容下那等狂徒,实乃胸襟广阔。那林寒素来眼高手低、出言不逊。属下早前还忧心青黛受他蛊惑,如今青黛丫头迷途知返,与他划清界限,全心全意投入少宫主麾下,属下这颗心方才踏实。”

门派高层在打压刺头一事上,很容易达成共识。鞠景颔首道:“叶长老安心。青黛在秘境中表现甚佳,我自会护她周全。”

叶荷琼见目的达成,不再多言,大氅一挥,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

后山凉亭外,日影西斜,霞光将天际染得一片绚烂。

鞠景转头望向身侧的李晨曦。这绝代佳人正纤指轻抚琴弦,唇边挂着满意的笑靥,那股子雍容清贵的仪态,直如画中仙子。

“眼下离天黑尚有个把时辰,晨曦可愿借此良辰美景,为我奏上一曲?”鞠景闲来无事,确想见识见识这天阶玄宝的威力。

李晨曦闻言,手端猛地一顿,从那股伪装的喜悦中惊醒过来。她面露惶恐,急忙抱着幻音琴向后退了半步,连声推辞。

“夫君恕罪。妾身方得此宝,尚未炼化由心。这天阶之物威力宏大,妾身一介合体期修为,若是贸然拨弄,失了准头,伤及夫君神魂,妾身便是万死难辞其咎。待妾身将其彻底掌控,定当焚香沐浴,专程为夫君奏上一曲。”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极尽稳妥。

鞠景寻思她言之有理,这等玄宝确非儿戏,当下略带遗憾地摆了摆手:“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你且回房好生炼化,我们也该散了。”

话音未落,鞠景尚未及转身,便觉一阵香风扑面。

李晨曦竟以合体期的绝妙身法,如鬼魅般欺进他身前三寸。

未等鞠景反应,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庞已然放大,两片冰凉柔软的殷红樱唇,毫无征兆地印在鞠景唇畔。

这突如其来的香艳袭杀,将鞠景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幽冷的兰麝体香席卷鼻腔,李晨曦贝齿微启,在他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随后又在他面颊上落下响亮的一吻。

“多谢夫君赐宝。晨曦今夜在房中,静候夫君大驾。”李晨曦面生红霞,留下这句赤裸裸的邀约后,足尖轻点,身形如翩跹惊鸿般拔地而起,头也不回地朝客房别院掠去。

鞠景呆立原地,舌尖舔了舔下唇残留的余香,心中一阵激荡。

“这等极品御姐,手段当真了得。今夜是否去她房里顺水推舟?”鞠景心绪翻涌。

李晨曦这般上古公主的尊贵身份,配上这等倒贴的火热,是个男人都难免生出降服她的欲念。

然则,仅仅过了三息,鞠景眼底的火热便迅速冷却。

“今夜早已与慕绘仙、戴玉婵约好了大被同眠。两个熟透了的尤物在榻上百般逢迎,花样百出,岂是一个尚未开窍的李晨曦能比的?”鞠景理智回归,果断将这绝代佳人的邀约抛诸脑后。

对他而言,李晨曦既已进了他的后宅,那便是碗里的肉,迟早跑不脱。

为了这新肉,去扫了旧人的兴致,那才是本末倒置。

打定主意,鞠景长笑一声,甩开步子朝飞云阁主卧行去。

夜幕降临,李晨曦的客房别院内。

烛火未燃,室内一片昏暗。

李晨曦并未如她向鞠景邀约那般梳妆打扮、翘首以盼。

她清醒得很,深知鞠景那流连花丛的性子,今夜多半是不会赴约的。

这番邀宠的姿态,不过是做给那风流少主看的表象罢了。

她端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将那面天阶水镜祭于半空。

随着合体期真气倾注,镜面水波荡漾,一张冷峻魁梧的面庞渐渐浮现,正是凤栖宫外事长老万里堂。

“殿下,事情可还顺遂?”万里堂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李晨曦那张原本面对鞠景时娇媚柔弱的面庞,此刻已如万载玄冰般冷酷。

她沉声道:“今日夫君带我入了内库。我亲眼得见,那金翅大鹏之翼便存放在玉台之上,并未被孔素娥随身带走。我们复国的大业,总算有了真切的指望。”

万里堂长舒一口气,眼中爆出精光,随即又听得李晨曦发出一声沉重叹息。

“殿下为何叹气?莫非是叶荷琼那婆娘看出了破绽?我昨日故意出言提醒她,便是要转移她的视线,免得殿下受到怀疑。”万里堂眉头紧锁,生怕计划出了纰漏。

“并非暴露。”李晨曦摇了摇头,语调中满是错失良机的扼腕,“夫君命我在内库中挑选法宝。若非叶荷琼那大乘期高手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便可寻个由头,直接将金翅讨要过来。如今错失这天赐良机,退而求其次,只得选了这把幻音琴。夜兰秘境的夺权计划,不得不继续推进了。”

她将那把幻音琴置于膝上,修长的指端轻轻拨弄。铮铮琴音透过水镜,传到万里堂耳中,宛若九幽寒泉般清冽。

万里堂听着那熟悉的琴音,望着水镜中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绝美容颜。

想到心爱之人为了大业,竟要委身于那个金丹期的风流浪子,他的心便如刀绞般痛楚。

“确是可惜。不过能得幻音琴相助,殿下战力亦能大增。”万里堂压下心头悲怆,语调变得柔和了几分,带着些许奢望,“说起来,我已许久未曾听过殿下抚琴了。不知殿下今夜,可愿为臣奏上一曲,以解这连日来的烦忧?”

水镜那头,李晨曦拨动琴弦的手骤然停滞。

她抬起眼眸,那双丹凤眼中再无半点过往的君臣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近病态的冰冷。

“万里哥,你逾矩了。”李晨曦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万里堂最后的念想,“我既已穿了嫁衣,过了明路,便已是鞠家的妇人。这把琴,连同我这个人,从今往后,皆只能为我的夫君一人抚奏。旁人,再无资格聆听半个音符。”

水镜中,万里堂那张如铁塔般的面庞瞬间僵立。

他张了张嘴,喉中发出一声难听的格格声,那颗饱受煎熬的痴心,在这一刻,被他效忠的公主,亲手碾碎成泥。

正是:

内库恩威惊冷凤,长廊香吻掷骄身。

可怜水镜情丝断,空误娇娥候夜深。

看官你道,这李晨曦一番精心算计,自毁清誉甘做深闺娇妾,满心欢喜褪去罗裳,只等夫君夜半来怜,又怎知那鞠景是个风流无信的,早被慕绘仙与戴玉婵那大被同眠的销金窝勾去了魂魄,教她平白守了一夜空房?

更可怜那大乘期的高人万里堂,痴心一片竟被心爱表妹亲手一刀刀剐碎,连人带琴尽数归了旁人。

这等极致的绝望屈辱之下,这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又将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待到金丹大比开启之日,这重重杀局与绿帽业火交织,那林寒究竟能否逃过凤栖宫的天罗地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