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正宫

暗红仙石筑就的迷宫深处,血腥气浓烈得刺鼻。

郝夙蓓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肩胛骨上被周柏洛太极飞剑刺穿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

她根本顾不上伤痛,凭着脑海里仅存的记忆,一路飞奔回刚才周柏洛一剑捅穿郝宇心窝的那间藏宝石室。

郝夙蓓气愤母亲的冷漠无情,大师兄周柏洛背叛了她,杀了他,她心里尚且残留着些许兔死狐悲的凄凉。

可娘亲呢?

郝宇可是她的结发丈夫,两人相伴几百年。

如今人死灯灭,萧帘容的眼里居然连半点哀恸都寻不见。

这般薄凉的做派,逼得郝夙蓓几乎要窒息。她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格格不入,活像是一个招人嫌弃的累赘。

“怎么还有个人不见了……唉。”

郝夙蓓跌跌撞撞地停在郝宇的遗骸前,双腿一软,跪倒在暗红色的石板上。

郝宇的死状远比周柏洛凄惨千百倍。

周柏洛好歹只挨了她一剑穿心,又被孔素娥的万魂幡拘走了残魂。

可郝宇呢?

周柏洛那饱含天仙级大乘威能的一击,将他整个丹田绞成了一滩烂泥。

腹部破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脏腑零落,连带着元神都在那暴虐的剑气下灰飞烟灭,连兵解转世的机会都没留下。

亲生爹爹就这么惨死在眼前。

少女眼眶发热,水汽模糊了视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长长叹息,在这阴冷死寂的暗道里,大概只有她一个人在为郝宇掉眼泪了。

鞠景小爹是个大好人。可情敌死了,他心里肯定高兴。母亲萧帘容更是那样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夙蓓,当心暗处藏着危险,别走得这么急躁。”

平缓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萧帘容提着月白色的素锦对襟长裙,缓步踏入石室。

她身段高挑丰腴,步态端庄。

那张清贵绝俗的脸上平淡如水,瞧不出半点波澜。

这暗红迷宫大得离谱,南极仙翁还潜伏在暗处。

郝宇咽了气,南极仙翁却安然无恙,这丫头独自乱跑,万一撞见那老怪,必死无疑。

“娘,你追过来做什么?你本就不愿给爹收尸,又何必管我?”

郝夙蓓偏过头,胡乱用粗布袖口擦去脸上的水痕,挺直腰板,强撑出一副坚强的架势。这气话说出口,她心里又有些发虚。

“我确实不想管这废物的尸首,让他烂在这暗红石板上,正好做花肥。”

萧帘容在冷哼,面上的嫌恶根本懒得遮掩。郝宇这种货色死不足惜,连一口薄皮棺材都不配用。

“你当真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

郝夙蓓长长叹息。她不愿慷他人之慨,更气不起来母亲。她恼恨的只是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

“当年我可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活活剔尽他的骨肉。要不是你小爹治好了我的心病,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男人,我早把他剥皮抽筋了。”

萧帘容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那具烂肉般的残躯,毫不掩饰眼底的憎恶。

“从前我不敢多言,怕你知晓真相后与他反目成仇。我总盼着你能有个完整的家。事到如今,人死如灯灭,我也不打算再瞒你。你该知道当年天上阙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何要如此对他。”

萧帘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清冷的面庞上卸下了强撑百年的枷锁。

这个压在心底、隐瞒了女儿多年的血淋淋的秘密,终于到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

“娘……你讲吧。我听着。”

郝夙蓓止住哽咽,视线在郝宇血肉模糊的腹部与萧帘容隐含怒意的面庞之间来回打转。

“我早前同你讲过,生死关头,他丢下我独自逃生。那不过是挑了最轻的话来说。真相比那还要令人作呕千百倍。”

萧帘容回想起当年那暗无天日的绝境,心头依旧泛起阵阵恶寒。

多亏周柏洛弑师,替她省了脏手的功夫。

这逆徒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善事,就是亲手宰了郝宇。

“比独自逃生更恶劣?”

郝夙蓓睁大双眼。在她单纯的认知里,丈夫抛下妻子独自逃命,已经堪比周柏洛见死不救的恶行,还要怎么恶劣?

“当时天上阙大乱,大自在天魔降临,必须有人留下来殿后挡住魔物。”萧帘容唇角勾起轻蔑的讥诮,“你爹可是大义凛然,主动和我说要留下来断后。他说我是天仙级大乘,是上清宫的根基,对你这个女儿也至关重要,万万不能有失。”

说到此处,萧帘容笑出了声,笑当年的自己愚不可及。

“那后来呢?爹他没去断后吗?”

郝夙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伟岸身姿。这做派听来英勇,为何后续两人会反目成仇?

“他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他花言巧语哄骗我,说既然他要留下断后,九死一生,干脆把所有的保命法宝,连同那件韶华锁,全都交给他防身,好让他多搏出一线生机。”

萧帘容眼中寒芒闪动:“我信了他的鬼话。我把所有的法宝、丹药统统塞进他怀里,还拉着他的手,向他发誓一定会照顾好你,定会护持上清宫传承不灭。可结果呢?他拿了东西,转头便借助我的法宝抢先破开虚空逃了!把毫无防备、赤手空拳的我,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天魔绝地!”

少女闻言,手脚一阵冰凉。

“爹……爹他……”

郝夙蓓僵立当场,呆呆地盯着郝宇死前那扭曲的五官。

那个平日里满口正道大义、满口为了天下苍生的父亲,背地里竟干得出这种把妻子当替死鬼的龌龊勾当。

“他若是怕死,大可直接向我挑明。我不怕死!他若是能拍着胸脯保证把上清宫管好,保证把你拉扯大,培养出下一个天仙大乘,我心甘情愿留下来替他挡死!我本就是天仙境界,杀出重围的把握远比他大得多。”

萧帘容越说越恨。郝宇太了解她的脾性,他绝不是误判局势。

“他心里打的好算盘——反正我是死路一条,留着法宝也是浪费,不如全让他带走。他甚至都没想过要给我留哪怕一张保命的符箓。”

萧帘容冷眼旁观,将郝宇那点阴暗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

郝夙蓓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刚才娘亲口口声声说要把法宝收回上清宫。这些宝贝,原本就是娘亲的!

“他贪生怕死也就罢了,他更怕我也跟着怕死,怕我与他争夺逃生的名额!所以他不留半点余地,不给我任何商量的机会,直接掐断了我所有的退路,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

萧帘容伸出纤长的手,重重拍在女儿单薄的肩头。

郝夙蓓只觉双肩压上了一座大山,心头被巨大的阴霾吞没。

“娘!爹他……他简直不是人!”

少女咬牙切齿,怒火盖过了悲伤。周柏洛顶多是个缩头乌龟,见死不救;可郝宇这是精心算计,亲手把发妻推下油锅啊!

“你也懂这个道理。若是换做你被这般对待,你该作何感想?”

萧帘容语气放缓。

郝夙蓓垂下头,无言以对。

若是换做她,谁敢这么害她,她必定要将对方千刀万剐、抽魂炼魄。

可那毕竟是她的亲爹,这股恨意在她胸口冲撞,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既然如此,娘,你回宫后为何不当众揭穿他!让他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为何还要陪他在众人面前演恩爱夫妻的戏码?”

回想起郝宇常年维持的威严做派,郝夙蓓只觉后背发凉,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这不是有没有感情的问题,这是从根子里烂透了。

郝宇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是个比魔修还要阴毒的伪君子。

“还不是为了保全你。”萧帘容轻叹,神色复杂,“我在那处绝境中被大自在天魔算计,走火入魔。你爹逃回去后,生怕事情败露毁了他的清誉,居然跑去凤栖宫,请出孔雀明王来镇压我,想要借刀杀人!后来,是你小爹冒死闯入阵中救了我。他用阴阳交合的大道法门,替我压制了天魔之种,将我从入魔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她没有提及弱水与鞠景的惨烈博弈,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段最凶险的过程。

本来她杀回上清宫,是打定了主意要活撕了郝宇泄愤。

可当她看见殿内泪眼婆娑、满身是伤的女儿时,心又软了。

“我怕你承受不住亲爹是个畜生的打击,怕你想不开去寻短见。所以,我只好退了一步,不痛不痒地当众宣布与他决裂,顺势把你小爹推到台前。”

“为了我……”

郝夙蓓呆若木鸡。她脑海里骤然闪过孔素娥打上门兴师问罪的那一幕,又联想到这些年来父母之间那诡异的氛围。她全都明白了。

“若叫你知道你有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父亲,我怕你道心崩溃。反倒委屈了你小爹,平白无故替我担了个爱人妻的轻狂名声。他手里握着能轻易掌控我的把柄,可他没有那么做,他给了我尊严,给了我自由。”

萧帘容语气放柔,眼中泛起水光。

她心疼鞠景。

鞠景为她付出良多,这份恩情她几辈子也还不清。

如今她也不打算还了,反正她连人带命,乃至这副身子,全都归了那个小男人。

“我还一直误会他……我对他破口大骂,我真是……”

郝夙蓓双手捂住脸,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怎么也想不到,鞠景哪怕是在床上弄她娘亲,都是在豁出性命替她娘亲治病拔除魔气!

“他与你爹,是云泥之别。”萧帘容唇角轻扬,“我不否认他骨子里有些风流好色。但在生死关头,他从没有退缩过半步。他宽容、温暖。起初我确有几分为了压制魔气而逢场作戏的心思,可后来……我是真真切切被他捂热了心肠。”

萧帘容的笑容里透出浓得化不开的满足与依恋。不是因为鞠景肉身多么强横,而是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处可以安心依靠的港湾。

“女儿懂了……我早就叫他小爹了。娘要和鞠圣子长长久久在一起,女儿绝不反对,女儿举双手赞成!”

郝夙蓓急切地表态。有了这般残忍的对比,郝宇连给鞠景提鞋都不配。

“你便是反对,也由不得你做主。”萧帘容雪白的双颊飞上一团红晕,清贵的眼眸里透出决然,“你根本不明白他为我做了什么。他替我挡下死劫,替我拔除魔根,把我护在身后。不管你认不认这门亲,他都是我萧帘容名正言顺的亲夫君。”

“我知道,我都明白。娘你做得对。爹他是咎由自取,你留他活到现在,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郝夙蓓彻底放弃了为郝宇辩解的念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鞠景的衬托下,郝宇根本不配为人。

“我本来就懒得杀他。从天上阙捡回这条命,因为顾忌你的感受,我没法直接扒了他的皮。但我绝不可能让他继续坐在宫主的宝座上作威作福。我要当着全天下的面给他戴绿帽,我要夺了他的权柄!”

萧帘容说起这番惊世骇俗的报复计划,神态自若,甚至带着愉悦的快意。

“可你也看见了。他骨子里对权力甚为痴迷,死死攥着那点可怜的威望不肯撒手。就在传位大典上,他还设下毒计想置我于死地。我本已动了杀心,没想到被周柏洛这逆徒抢了先。”

郝夙蓓哑口无言,传位大典的事她也亲身经历了。郝宇居然还想拿她当挡箭牌去对付娘亲。

所有的悲伤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郝宇死得好,死得活该。

不是娘亲动的手,也不是小爹动的手,而是死在他自己亲手调教的大徒弟剑下。

这叫天理昭彰,谁也不必背负弑父杀夫的伦理包袱。

“我刚才也是说的气话。你若是当真顾念那点血脉亲情,想把他的尸骸带回上清宫安葬,我也由你。”

萧帘容见女儿已然想通,便大度地放宽了要求。左右人已经死透了。

“不必了。”郝夙蓓摇头,斩钉截铁,“这暗红迷宫风水好得很,这可是大罗金仙的藏宝洞。让他埋在这里,算是抬举他了。”

带回去作甚?平白惹娘亲厌烦。

“也好。”

萧帘容微微颔首。她玉手轻扬,掌心真元吞吐,郝宇腰间的储物袋与跌落在地的几件残破法宝便被吸入手中。那上面残留的元神印记已然消散。

她衣袖拂动,从暗道两侧刮来一堆暗红色的仙石碎屑与尘土,草草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掩埋。连个土包都没垒,更别提立碑了。

“走吧。你小爹还在外头等着我们。”

萧帘容转身,踏着轻盈的步子朝来路走去。

郝夙蓓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去的种种慈爱画面与今日的龌龊真相交织碰撞。

她终究还是转过了头,加快脚步追上母亲。

她错过了那骇人的一幕——

就在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暗道拐角后,那堆草草覆盖的暗红尘土中,突然探出一只惨白干瘪的手。

那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石板。

紧接着,泥土翻涌,一双布满血丝、透着骇人猩光的双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暗道外头,多条岔路交汇的空地上。

周柏洛的尸身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地砖上残留的几片焦黑灰烬与触目惊心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鞠景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孔素娥的大腿上。这位修仙界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此刻正屈膝盘坐在地上。

孔素娥一袭宫装裙摆委地。

为了让鞠景枕得舒服,她特意撩开了大半片裙摆,露出里头青色渐变的紧身长袜。

那大腿透着紧实感,隔着薄薄的布料,惊人的弹力与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导到鞠景的后脑勺上。

外头那些仰望大能的修士做梦都想不到,杀伐果断的孔雀明王,私底下竟会像个温顺的小娇妻一般,伸手替这年轻的少宫主揉捏太阳穴。

“她们还没出来幺?”鞠景眯着眼,享受着师尊掌心恰到好处的力道。

“你急什么?那丫头刚死了爹,还不得抱着尸骨哭上一通。”孔素娥轻哼,手掌在鞠景额头上重重按了一下。

正说着,暗道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回来了幺?正好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知会萧姐姐。”

听见动静,鞠景也不起身,就这么侧过头,目光越过孔素娥的大腿,望向幽暗的出口。

萧帘容刚一露面,脸上那股端庄清贵的冷傲便如春风化雪般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快步走到鞠景跟前。

“什么喜事?小相公莫不是又想出了什么坏点子来捉弄妾身?”

她俯下身,顺势挽住鞠景的胳膊。

鞠景借着萧帘容手腕的力道,慢吞吞地从那温软大腿上坐直了身子。

“我疼萧姐姐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捉弄。”鞠景压低嗓音,凑近几分,“方才师尊把周柏洛那厮丢进万魂幡里搜了魂,翘出来个天大的机缘——这秘境深处,藏着大罗金仙袁震遗留的一道大道守则!有了这东西,萧姐姐突破金仙级大乘便指日可待了。”

萧帘容闻言,美眸微睁。

“给我?”她连连摇头,神色坦然,“听说龙君姐姐为了寻找突破金仙的机缘,整日在外头奔波劳碌,连休息的功夫都没有。小相公有这份心,妾身已经欢喜得紧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重宝,还是留给龙君姐姐吧。妾身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哪敢贪图这些。”

听到殷芸绮的名字,孔素娥原本正替鞠景整理衣襟的手顿时停住了。

“留给她?”

孔素娥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皎月纱下的紫宸色凤眸透出浓浓的嘲弄。

“她连这东海的边都没摸着。这秘境的大门马上就要锁死了,等她闻着味儿赶过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这机缘,她做梦去吧。”孔素娥高高扬起精巧的下巴,恶意满满地宣告着正宫缺席的残酷事实。

正是:

血浸寒石破旧怨,伪君恶骨葬深坑。

幽窟惊变残骸起,魔根暗种再回生。

黑伞搜魂夺造化,明王冷语笑龙君。

可叹正宫空劳碌,无上机缘落谁门?

看官你道,那郝宇本已被周柏洛一剑绞碎了丹田元神,死得不能再透了,怎地那堆乱石之下,竟又生出这等骇人的异状?

究竟是大自在天魔的魔种借尸还魂,还是那潜伏在暗处的南极仙翁使了什么阴损手段?

这死灰复燃的怪物蛰伏在迷宫深处,又会给鞠景等人招来何等杀机?

再看这头,孔雀明王孔素娥借着万魂幡拷问出大道守则的下落,趁着殷芸绮远在天边,摆明了是要仗着近水楼台,当面排挤这龙君正宫。

鞠景夹在端庄顺从的萧帘容与傲娇霸道的孔素娥之间,这能助人登临金仙的大机缘究竟该花落谁家?

若是殷芸绮得知自己的金仙造化被人截了胡,这北海与凤栖宫之间,又该掀起一场怎样的后宅腥风血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