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穿心

五色神光织成的锁链层层叠叠,将周柏洛捆了个结实。

那锁链乃是孔雀一族的本命神通,缠在身上,比精铁镣铐还要难缠三分。

周柏洛浑身血痕纵横,皮肉上密密麻麻尽是翎羽洞穿的窟窿,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渗,他疼得直抽凉气,脸上还挂着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

周柏洛不能理解。

他口中含着血沫,喉间发出嗬嗬的响动。

同为天仙级大乘的境界,他刚刚突破,气势正盛,怎么在那女人手下,连一招都没能走过?

那五色翎羽铺天盖地罩下来的时候,他的太极飞剑、紫金真火,统统成了摆设,连人家衣角都没沾到。

“很是巧了。”孔素娥声线又娇又冷,少女般的容颜配着御姐的腔调,听起来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威严,“孤是金仙级大乘。你要杀我们一家,现在你说,该怎么处置你?”

她随手一抛,将周柏洛丢到众人面前。

昔日英挺潇洒的上清宫首席大弟子,此刻蜷缩在地上,腰背佝偻,一身血污,如同路边野狗狼狈得不成样子。

“饶命……饶命——”

周柏洛也顾不得去琢磨孔素娥是如何跨过那道金仙门槛的了。

死亡的阴影罩在头顶,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什么尊严,什么傲骨,在生死面前,统统可以丢开。

“师娘!师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命,饶命啊!”

他跪伏在地,连连叩首,一脸血污混着涕泪,瞧着倒也有几分可怜。郝夙蓓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心念念的大师兄。

“师妹,你看,我方才都对你留了手,你也对我留一手吧?”周柏洛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你求求师娘,求求她放我一次。我愿意兵解,去做鬼仙,往后再也不会威胁到你们任何人。”

他咳出几口淤血,气息萎靡。

若不是天仙级的肉身强横,他早就挺不住了。

孔素娥那些翎羽避无可避,他只能硬生生扛下来,此刻浑身灵力四处溃散,气海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点翻盘的本钱。

“兵解做鬼仙?”郝夙蓓俯视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一身修为,舍得吗?”

她端详着周柏洛,神情认真,倒真有几分权衡的意思。萧帘容站在一旁,秀眉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舍得!我舍得!”周柏洛一听有门,忙不迭地应下,“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舍得。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鬼修也不错,袁震的记忆里存着鬼修一脉的法门,兵解转世,未必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熬上几百年,天仙可图,甚至大罗也未必是镜花水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知道错了,就要认罚。对吧。”郝夙蓓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鞠景站在一旁,望了萧帘容一眼,眉头微拧。

他是不想周柏洛活着的。

这个人他给过太多次机会了,周柏洛一次都没有接住。

郝夙蓓到底年轻,人家几句软话一说,怎么就信了?

“对对对!我愿意兵解做鬼仙,请小师妹原谅,请师娘原谅!”

周柏洛连连点头,脸上那股惊惶渐渐褪去,竟显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来。

他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反倒是围观众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孔素娥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几步走到鞠景身旁,伸臂将他揽进怀里,借着这个姿势,才勉强忍住没有出声。

“这种人是毒蛇。”曲沐霞扶着石壁站直了身子,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声音却干脆利落,“今日不杀,日后必是祸患!”

她没有那么多顾忌,话也说得直白,一心想劝醒郝夙蓓。殊不知郝夙蓓压根不需要她劝。

“你说得对。该杀。”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寒光乍现。

“噗!”

郝夙蓓掌中长剑,径直捅进了周柏洛的心窝。

周柏洛猛地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剑锋穿透心脏的剧痛,远不及这一刻的错愕来得猛烈。

不是……不是说好了原谅他吗?

不是说好了兵解鬼仙吗?

“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郝夙蓓松开剑柄,退后半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还是投胎去吧,好好洗一洗这一身的罪孽。”

“曲仙子,你想动手也可以来。”她侧过头,看向曲沐霞,“趁他还有意识。我的大师兄早就死了,眼前这个,只是一只披着大师兄人皮的天魔。”

她自己一剑穿了周柏洛的心,还惦记着曲沐霞若动得慢了,周柏洛断了气,这一剑就捅不痛快了。

“咳——”

鞠景一个没绷住,差点笑出声。

这场景明明血腥得很,可他瞧着郝夙蓓那一本正经安排补刀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乐。

只是眼下场合不对,他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化作两声干咳。

“曲道友……救……咳……”

周柏洛眼神渐渐涣散,口中犹自发出含混的求救。

曲沐霞还真就走了过去,握住郝夙蓓那柄长剑的剑柄,抽了出来,然后对准他的心口,又捅了进去。

“下辈子,少喝点酒。”

她抽剑,再捅。

动作坚决,没有半分迟疑。

周柏洛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什么天仙大道,什么大罗传承,什么卷土重来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泡影。

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头顶的黑暗。元神与肉身的联系被一寸寸斩断,那双向外凸出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死不瞑目。

“你们这样搞,孤还怎么问他金仙级大乘的事呢?”

孔素娥唇边泛起笑意。倒是省得她来做这个恶人了。她搂着鞠景,推着他走近周柏洛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

“对哦。”鞠景一拍脑门,反应了过来,“夫人和萧姐姐,都能借着袁震的传承摸一摸金仙级大乘的门径,他死早了。”

他话里听不出半分哀悼,只有浓浓的惋惜,仿佛死掉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用顺了手的工具。

“对不起……没有先和小爹商量,对不起!”

郝夙蓓一听这话,方才杀人时那副冷面罗刹的气派顿时散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里直埋怨自己:怎么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杀个人都杀错了时辰。

“我们还担心你要放他一马呢。”鞠景摆摆手,语带感慨,“确实没料到,你下手这么干脆。”

想当初在龟岛上,郝夙蓓还拦着他,让他等等再问。如今轮到她自己,出剑杀人一气呵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虐恋情深那一套,不适合我。”郝夙蓓仰起脸,神色坦然,“我是报杀父之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他做的那些事,也只有一死,才能抵偿。”

一日之间,两个在她前半生里举足轻重的男人先后离世,其中一个还是她亲手送走的。

可她握剑的手很稳,心也很静。

周柏洛既然烂成了那样一个人,那就该领受这份判决。

只是没料到,这一剑下去,误了鞠景夫人和她娘亲的机缘。

“说起来……周柏洛把郝宫主也杀了?”鞠景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倒真看不出来,他对郝宫主竟没有半点香火情面。”

气氛松弛下来,周柏洛死不瞑目,又与鞠景他们有什么相干。他先前已知晓郝宇的死讯,只是没往深想,此刻被郝夙蓓一提,才回过味来。

“所以我更不会放过他。”郝夙蓓冷声道,“况且他最后那一下攻击,也是真的要取我们性命。曲道友说得对,今日不杀他,谁知他日他又会变成什么样的祸害。”

从最初的心心念念,到如今的心如止水,这中间隔着田云升,隔着她爹,隔着一句句戳破谎言的真相。

她的原谅是有数的,从来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萧姐姐怎么也找到这里来了?”

鞠景识趣地岔开了话头。

任由郝夙蓓在这儿伤春悲秋下去,万一聊着聊着,他嘴里蹦出一句“你爹死得好”,那可就收不了场了。

虽说他心底是真高兴——郝宇这个卖妻求活的货色死了,他恨不得小酌两杯庆贺庆贺。

孔素娥出现在此处,本就是一路追杀周柏洛而来。萧帘容该在宫里照顾小女儿才是,怎么也来了。

“我不是一直疑心郝宇与南极仙翁有勾结幺?”萧帘容娓娓道来,“便一路追查下来,发现他们二人进了这处秘境,我也就跟着进来了。他们果然是冲着你来的,可惜半道上,叫周柏洛截了胡。”

她摇了摇头。

今日这位美妇人乌发高绾,只簪了一支素玉簪,通身没怎么打扮,约莫是赶路查案的缘故。

可正是这份素净,反透出成熟女子特有的从容韵致,一举一动,皆是风景。

“哦……这样啊。那郝宇他——”

鞠景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萧帘容脸上逡巡,想从她神色里看出些什么。萧帘容被他上下打量,略有些不自在,索性迎着他的视线。

“怎么,小相公喜欢人妻,不喜欢寡妇?”

她白了鞠景一眼,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仪态端庄,吐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鞠景想探她对郝宇之死的态度,这,就是她的态度。

“怎么不喜欢……不对,都喜欢……也不对,我都不喜欢……还是不对——我喜欢你。”

鞠景被她问得连改了三回口,最后才算把话说囫囵了。说完了他才回过神来:方才萧帘容听闻郝宇死讯时那副反应,只怕才是她的真心实意。

“还在孤怀里,就同旁人打情骂俏,是不是太过分了?”

孔素娥嘟起了脸。那张素来清冷的脸蛋,此刻鼓出一点可爱的圆润。她扳过鞠景的身子,让他转过来,好生瞧瞧生气的自己。

“翰圣子这是在安慰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萧帘容笑着替鞠景解围,“明王殿下就体谅一二吧。”

郝宇死了,她心里是真的想笑。那男人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死得无声无息,还是死在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剑下。

“看在你维护孤的老公的份上,原谅你们了。”孔素娥吧唧一口亲在鞠景脸上,话锋一转,“不过嘛,这下你们可没有夫前犯的乐趣了。”

这话听着是宽宏大量,实则就是借机占便宜。鞠景都不好意思拆穿她。

“哪有这种乐趣,你别胡说,还有小辈在——”

鞠景压低了嗓音。孔素娥嘴上没个把门的,曲沐霞听了倒也罢了,郝夙蓓可还站在旁边呢。

话虽如此,那点禁忌的刺激却真真切切地冒了头。鞠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帘容一身缟素的模样,孝服之下,那份端庄里透出的娇俏——

“我还不懂你?”孔素娥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循循善诱,“是不是想让月娥仙子披一身黑纱,然后在那遗像跟前——”

鞠景激灵灵打了个颤。

他想的是中式的孝衣素服,孔素娥想的是西洋的黑纱长裙,虽说真到了床笫之间,八成都要化成不中式不西式的胡天胡地,可单这份禁忌的念想,已经把鞠景撩拨得心头发热。

“娘。”

一道闷闷的声音,把这份旖旎搅得粉碎。郝夙蓓垂着头,声音发涩,“爹死了。”

她心里堵得慌。

一日夫妻百日恩,郝宇纵然做了再多不堪的事,人刚咽气,娘亲就和旁人拿这事说笑,这算什么?

郝夙蓓胸口烦闷。

郝宇再不堪,待她这个女儿,总归是好的。

“死了就死了。”萧帘容敛起对着鞠景时的笑意,语气平平,“遗体在何处?他身上那几件法宝都是宗门之物,得收回来。”

郝宇没死在她手里,她心底还存着两分遗憾。不过细想想,这也算周柏洛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把郝宇一并带走了。

“娘!”

郝夙蓓拔高了声音。人都死了,娘亲心里念的还只是法宝?连一点哀恸的样子都不肯做吗?

“怎么了?带回去安葬?”萧帘容蹙起眉,只觉麻烦,“又要设灵堂,又要办仪式,折腾得很。依我看,修仙之人就当有葬身天地间的觉悟,尸身留在此处,也就罢了。”

让她为郝宇操持身后事?让那个男人在这秘境里烂掉便是,何必再碍活人的眼。

“我自己弄!”

郝夙蓓被母亲这番绝情的话激得心头发颤。

她猛地起身,强提一口真元,化作遁光朝甬道深处飞去,肩上的伤也顾不得了。

娘亲的话,太叫她寒心了。

她已经退让了那么多,接纳了鞠景,认下了这个小爹,默认了娘亲与鞠景的关系。

可娘亲呢?

拿父亲的死谈笑风生还不够,人死了,连一副棺椁都吝于施舍。

人死为大,这么浅显的道理,娘亲不懂吗?

“小相公,妾身去看看她。”萧帘容站起身来,“明王殿下,夫君便托付给你了。”

她提裙追了出去。

周柏洛死了,爹也死了,一日之间连遭两重打击,她怕女儿想不开做出傻事,总得有人在旁边安抚疏导。

况且郝宇已死,有些压了多年的真相,也是时候原原本本告诉夙蓓了——再不必担心女儿日后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

“去吧去吧,麻烦什么。”孔素娥挥挥手,痛快放行,“孤的老公,孤自然护得周全。”

鞠景被她搂在怀里,目光一直追着萧帘容的背影进了甬道。

孔素娥早就看不顺眼了,她如今正是恨不得把鞠景整个霸占下来的时候,哪能容忍他眼里总装着别人。

“你就是最大的威胁,还保护我?”鞠景等萧帘容的身影没入甬道,这才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向后一靠,倚进孔素娥温软的怀抱里,“你当着孩子的面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臊不臊得慌?还把人家女儿气跑了。”

“便宜女儿也是女儿,是吧?”孔素娥哼了一声,双臂却收得更紧,生怕他挣脱出去,“你这个专爱占便宜的家伙,就是喜欢听人家唤你爹!”

“也不是……算了。”鞠景懒得跟她掰扯。师尊这话毫无凭据,可她今日功劳确实大,他便忍了——绝不是因为床笫之间某些人真的那样唤过。

“……谢谢师尊。若不是你,今天真让周柏洛逃了。”

“逃?”孔素娥轻笑一声,“可没那么容易逃。他当萧帘容是好相与的角色?甬道外头密密麻麻全是符阵,他能逃出去才真是见了鬼了。”

原来萧帘容早在外头布下了天罗地网。即便没有孔素娥出手,周柏洛一头撞进那符阵里,也得被绞成碎片。

“好吧,这倒是插翅难飞了。”鞠景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可惜了,可惜了。他被夙蓓和曲仙子杀了。夫人她在北海操劳那么久,正缺一桩金仙级大乘的机缘,本该留给她的。”

殷芸绮下线太久了,整日东奔西走忙事业,到头来,竟叫背后这个傲娇先摸到了金仙的门槛。

也不知他家娘子听闻孔素娥已是金仙级大乘,会摆出怎样一副脸色。

虽说是自家夫人,鞠景还是打心底里期待那一幕。

“不用可惜。”孔素娥松开怀抱,唇边漾起胸有成竹的笑意,“老公,看孤操作。她们俩走了,你我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背后温软的压迫感骤然消散,鞠景只觉怀里一空。再抬眼时,孔素娥已经站到了周柏洛的尸身旁。

“孤没有你夫人那件招魂夺魄幡。”她掌心一翻,一柄黑沉沉的宝伞凭空浮现,伞面上符纹流转,阴气森然,“不过万魂幡这种东西,孤也有。”

伞面轻转,周柏洛的尸身泛起幽幽绿光。一缕破损涣散的元神,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提了出来,悬在半空。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

周柏洛的元神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孔素娥手持万魂幡的身影。

他残存的灵识里涌起一股发自本源的惊惧——对方费尽周折拘出他的元神,所图为何?

“鞠景,你是想要当着我的面,破了曲沐霞的处?”周柏洛想到此处,顿时气急败坏。

正是:

逆徒巧言求残命,红颜冷剑斩旧情。

肉身方灭魂难散,明王黑伞炼幽冥。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费尽心机,不惜弑师叛道,到头来竟死在心心念念的小师妹手里,连个痛快都没落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肉身死了,这受罪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孔素娥这堂堂正道魁首,祭出的搜魂手段竟比魔道还要阴狠三分,周柏洛这缕残魂,接下来究竟要经受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

那大罗金仙袁震的传承,与天魔神教的灭世阴谋,能否被鞠景尽数挖出,好拿去讨好远在北海的龙君夫人?

另一边,萧帘容追着悲愤交加的郝夙蓓而去。

这对母女,一个是冷心冷情的大乘天仙,一个是信仰崩塌的昔日小公主,萧帘容究竟要揭开怎样血淋淋的真相,才能让女儿彻底看清郝宇那虚伪自私的嘴脸?

这错综复杂的后宅恩怨与天下大局,鞠景又该如何收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