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漂泊者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里醒来的。
阳光从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枝桠间穿过来,在病房的墙壁上、地板上、床单上投下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微微晃动着的淡金色光斑,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
空气中浮动着极细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飘浮,给这个被消毒水气味浸泡了太久的病房添上了一层极淡的、属于白日的生活气息。
漂泊者躺在病床上,意识在清醒与困倦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里漂了很久,才终于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拉回现实。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简直像是被海维夏和炉芯机骸同时碾过了一遍。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从大腿根部到腰腹,从手臂到指尖,都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需要提前做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他花了大概十几秒才真正把眼睛完全睁开。睁开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偏过头,看向自己身侧。
爱弥斯还在睡。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睡衣的衣襟,像是即使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贝齿,唇瓣上还残留着昨夜被他吮吸过的痕迹,微微红肿,却更显得娇艳欲滴。
漂泊者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怜惜,有终于说出口之后的如释重负,也有对自己昨晚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能撑过来的不可思议。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他看着自己和爱弥斯身上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件被扯掉扣子的旧病号服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套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睡衣。
他们身上那些欢爱过后留下的汗渍、泪痕和其他更私密的体液痕迹,都已经被仔细地擦拭干净,连床单都换了新的。
如果不是自己身体里那股被彻底掏空般的虚脱感还在忠实地提醒着他,他几乎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那些眼泪,那些疯狂,那些在月光下说出口的誓言——都只是一场太过剧烈的梦。
“阿漂,醒了?”
一旁传来熟悉的轻笑声。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磁性,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耳膜上轻轻扫过,让人从耳朵一直痒到心里。
漂泊者偏过头,这才发现椿正倚在窗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晨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那头雪白的长发上——那长发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和浅金之间的奇妙的过渡色,发尾那抹赤红被光一照,像是一簇被点燃的、正在缓缓燃烧的火焰。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黑海岸执花的战斗服,而是换了一身比较随意的便装——一件白色的宽松针织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下身是一条深红色的高腰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她那双被白色半透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
丝袜上的淡紫色花朵纹路从脚踝一路攀爬到大腿,在裙摆的边缘处被遮住了大半,只留下几片花瓣若隐若现,挑逗着任何看了她双腿的人的想象力。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斜靠在窗台边,右脚脚踝搭在左脚上,那双银黑色的露趾高跟凉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整个人看上去明艳又散漫,嘴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什么都知道了,却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她轻轻扬眉,那双红黑色的凤眼在晨光下闪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光,“我今天早上来探望你们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床都快被你们折腾塌了。床单滚到地板上,枕头掉了一个在床底下,被子有一半都拖在地上——你知道现在病床床单的扣子是卡在床垫底下的,能把床单都扯出来,你们昨晚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劲儿?”
她说着,很坦然地抿了一口咖啡,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顺便提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我可是费了不小的劲,才把你们两个收拾干净,又把衣服给换了。你身上那件睡衣是我从你衣柜里翻出来的——就是那件深蓝色的。爱弥斯那件睡裙是她自己衣柜里的,不过她昨晚穿的那条已经不能看了,上面全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嫣然一笑,“……你的东西。”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挪动的、没有被爱弥斯压在身下的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按在眼眶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用一种极其疲惫、极其无奈、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争辩了”的语气说道:“……别提了。”
椿看着他这副模样——他整个人都陷在枕头里,眼袋泛青,嘴唇干裂,脖子上全是斑驳的吻痕,一副被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心,像是被他的狼狈逗得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趣。
她端着咖啡从窗台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叩击声,走到床边时弯下腰,将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漂泊者仍然捂着脸的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又不是在笑话你。我是在替你高兴。你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我可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毕竟,从你上次在黑海岸把我唤醒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等你的那句话。结果呢?你倒好,等了这么久,第一个听你说那句话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守岸人,而是这个粉毛小丫头。”
漂泊者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她脸上并没有嫉妒或者不悦,只有一种“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奈,以及一个他曾在黑海岸的档案里、在他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碎片里都读到过的、属于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花女”的、极淡的、干净的微笑。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那敲门声很有节奏,很克制,一听就知道是陆·赫斯——他总是习惯在进来之前先敲两声,等里面回应了再推门,哪怕这里是他的病房,哪怕床上躺着的是他的病人,他也从不会直接闯进来。
“请进。”漂泊者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陆·赫斯。
他今天穿着那套标准的一尘不染的白色风衣,内衬是星辰般深蓝色渐变面料的衬衫,左手手腕上的金色三角型式手环在晨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他的金色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深红色的发带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鼻梁上那副平光镜的镜片后面,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你这样子我还是差点没绷住”的复杂神色。
显然,他已经从漂泊者那副被榨干了的样子、以及空气中仍然隐隐约约残留着的某种属于欢爱后的麝香气息里,猜到了不少。
他关上门,将手里的记录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还是他习惯的那个牌子,透明的玻璃纸包着,里面是一颗淡黄色的硬糖。
他没有剥开,只是在手指间转了转,用那颗糖代替了指挥棒,朝漂泊者指了指:“看来你昨晚过得很充实。不介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漂泊者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陆·赫斯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是他在这学院里最信任的人之一,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把昨晚的情况告诉他。
他只能无奈地简单提了一下昨晚的情况——从爱弥斯情绪失控扑上来开始,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再到他最后对她说出那三个字,再到他们一直纠缠到凌晨,最后沉沉睡去。
他尽量用最简洁、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来描述,但说到某些细节时,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耳根也红得更厉害了。
陆·赫斯听完,脸上的表情一时复杂得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想笑还是在头疼。
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终于用一种克制的、经过专业训练的医者语气说道:“我建议让你们单独相处,是想让你们去散散步——学院南边那个小植物园最近新开了几株从黎那汐塔引种过来的夜光花,晚上去看很漂亮。或者去看场电影——学生活动中心这周在放一部煌珑的老片子,爱情片,很老套但很适合。或者就是在学院里随便走走,在约会的时候让你在气氛合适、环境安全、你身体状态也允许的情况下,找个合适的时候把话说明白。”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那层专业的医者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那个追踪残星会多年、在无数危机中面不改色、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被自己病人的操作气到无奈的陆·赫斯本人的声音。
“而不是在你刚做完大手术没几天,伤都还没愈合,胸腔引流管拔了还不到四天,连站起来走两步都会喘的情况下表白!结果你倒好,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在病床上。在凌晨。在她情绪最崩溃的时候。对着一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你的小姑娘,在那种状态下说这种话——”
他停了停,最后还是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用甜味来冲淡自己还想继续往下说的冲动:“……而且还是在床上,你是真不怕把自己交代在床上。 ”
漂泊者:“……”
椿在一旁已经掩着唇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她转过脸去,假装看着窗外,但那几缕正在微微颤抖的雪白长发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状态。
陆·赫斯看着他这副无言以对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种医者的无奈已经彻底盖过了专业的面具:“你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失血、虚耗、权能分流,三项叠加的情况下心输出量本就偏低,剧烈的身体活动和强烈的情绪波动都会给你的心脏和伤口带来额外的负担。下次注意点,别到时候让我半夜爬起来给你做急救。”
他咬碎了嘴里的糖,用那种“我早该猜到你会这样”的眼神看着漂泊者,然后叹了口气:“不过,反正现在说这些也晚了。算你命大。”
椿彻底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扶着窗台,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然后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花,偏着头,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可太懂那种感受了”的了然:“这个我倒是真的能理解小爱。要是昨晚阿漂你是那样对我说——用那种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我大概只会比她更过分。毕竟,能让阿漂说出那三个字,可是比打败鸣式还要稀罕的事情。我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等到,小爱倒是先等到了。”
她说着,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爱弥斯一眼,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的从容。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赫斯,最后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昨晚确实太冲动了,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爱弥斯需要听到那句话,而他也需要说出来。
陆·赫斯没再继续调侃。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示意漂泊者伸出手,然后开始替他检查身体情况。
陆·赫斯看着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梢先是微微皱起,像是在解读什么让他感到意外的信息,然后,过了一会儿,他神情微微松了些。
“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漂泊者抬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虽然眼角还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了一种比昨天更亮、更坚定的光。
“昨晚你们之间那种程度的频率共鸣——”陆·赫斯指了指监测仪屏幕上一条正在跳动的、淡金色的波形曲线,那是漂泊者体内那份属于衍射属性的权能的实时监测数据,“你自己看。原本因为权能分流,你对这份力量的回收效率一直很低,回流到你自己体内的部分以极不稳定的频率断续波动,峰值不到正常状态的百分之四十。但昨晚,你的权能回流率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出现了三次明显的、高强度的峰值,每一次峰值都接近于完全同步状态。也就是说,在她——”
他看了爱弥斯一眼,那个蜷在漂泊者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少女,然后选择了一种极具职业素养的、在病历上也不会显得太过直白的措辞:“——在你们之间频率共鸣最强烈的时候,你体内原本断断续续回流的那部分权能,被她主动调动起来,然后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重新融入你的共鸣回路。换句话说,她昨晚不止是在折腾你,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你做了一次——嗯——深度权能理疗。”
他在说“深度权能理疗”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其正经,正经到让人觉得他大概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把“性生活”三个字直接说出来。
“照这样下去,你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到正常下床行动的程度了。比你原本预计的恢复周期提前了至少一周。看来昨晚也不算完全胡来嘛,从医学角度看。”
椿在旁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她端着咖啡杯,用杯沿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唇,眼神里闪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
“看来昨晚也不算完全胡来嘛。反而还歪打正着了——做爱还有这种疗效,陆医生,你下次给漂泊者开药方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陆·赫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漂泊者注意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在伤完全好之前,还是老实点。”陆·赫斯重新转向漂泊者,语气恢复了严肃,“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你自从苏醒之后,就没有真正休息过。从今州到黑海岸,从黎那汐塔到七丘,再从七丘到拉海洛——你一直在奔波,一直在战斗,一直把自己当成一块可以反复使用的盾牌挡在所有人面前。现在你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躺下来的理由——虽然不是你自己选择的——但既然已经躺下了,就好好躺着。”
他合上夹板,把它夹在腋下,后退了两步,给椿让出空间。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近似于老友之间的随意。
“正好,也可以陪爱弥斯重新把学院生活过一遍。你之前在星炬学院当学生的时候,大概只顾着调查虚质磁暴和残星会的动静了吧?那些学生该做的事——上课、参加社团活动、在图书馆里蹭网、在换日庆典上和人挤在人群里看赫利俄斯升空——你大概一件都没做过。”他顿了顿,“别的事,有我们处理。残星会的动向,黑海岸会持续监控。学院内部的防线,西格玛先生已经重新部署了三道。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别死,别逞强,别在一个人的时候爬起来偷偷去干些危险的事。”
漂泊者转过头,看着蜷缩在自己身侧、抱着自己手臂露出幸福笑容的爱弥斯。
她的睡颜像一只满足的小猫,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的笑意。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安心的、被爱意填满的气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粉色长发,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
“我明白了。”
陆·赫斯看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推了推眼镜,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最后扫了一遍病房里的景象——阳光、被子、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椿也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种极快的、几乎没让漂泊者反应过来的速度,在他额头上印了一吻。
那吻很轻,只是一个极短暂的、唇瓣与皮肤之间的温暖触碰,就像她在离开前需要从他身上取走一小部分温度一样。
然后她直起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爱弥斯头顶那枚晶莹的角状头饰,对着熟睡的她低声说了一句:“昨晚干得不错,小粉猫。下次记得别把他折腾得太狠。”
然后她转身,跟在陆·赫斯身后出了门。
门合上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柔软的闷响,那是被刻意放轻了力道的关门声,带着一种体贴的、不打扰的默契。
病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爱弥斯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
那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蜷在漂泊者身边的爱弥斯,在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之后,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那声虽然极轻但终究还是落入了她浅眠边缘地带的声音惊醒。
她从梦境里慢慢浮起来,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漂泊者怀里钻了钻,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指尖抓紧了他睡衣的前襟,一只光裸的长腿也缠上了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完全嵌进主人身体里的小动物,贪婪地汲取着他皮肤散发出的温度和气息。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到漂泊者颈侧和锁骨附近,整个人便一下僵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睡意在一瞬间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脊椎底端蹿上来的、混杂着害羞、心疼和后怕的复杂情绪。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那红意像燎原的火,从她脸颊的苹果肌开始燃烧,迅速蔓延到耳根,让那双小巧精致的耳朵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色的半透明质感。
然后那红意又沿着她的脖颈向下蔓延,一路烧到锁骨,烧到她抓着漂泊者衣襟的指尖。
她的指尖都开始发热了,那股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清晰地传导到漂泊者胸膛的皮肤上。可紧接着,那点羞意便被更强烈的担心压了下去。
她一下坐起身。
被单从她肩上滑落下来,露出她穿着那件被椿换上的干净粉色吊带睡裙的身体。
睡裙的肩带因为她的动作而从肩头滑落,挂在她的上臂上,睡裙的领口也因此微微敞开,露出她丰满的、在晨光下泛着象牙般光泽的胸部的上半部分,以及锁骨下方几道与漂泊者脖颈上相呼应的、同样深浅不一的吻痕。
她毫不在意自己的春光外泄,只是跪坐在他身边,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下身,用那双写满了愧疚的金色眼眸看着他,连声音都带着明显的慌乱。
“你、你没事吧?”
漂泊者抬眼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温和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说完所有她想说的话。
爱弥斯抱着被角,耳根还红得厉害。她的手指攥着被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那些吻痕,看着它们从暗紫到浅红的颜色变化,看着她昨晚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太高兴了,也太乱来了,忘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我、我明明知道你刚做完手术,明明陆医生说你还不能剧烈运动,可我就是——我就是控制不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告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有没有被我碰到?是不是很难受?你脖子上的这些——还有你身上——我是不是太用力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漂泊者抬眼看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那头散落的粉色长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她整个人都像是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和急切,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因为刚才坐起得太快而泛起的泪花。
漂泊者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的模样,心里反而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无法对这样的她生气。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害怕什么。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安抚似地,用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陆医生刚才已经替我检查过了。他说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好。”
爱弥斯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真的吗我不信你在骗我”的紧张:“真的?不是骗我?”
“嗯。”
漂泊者点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透亮的银杏叶上,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故意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出决定的计划,“所以,在伤彻底好之前,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重新试着做一名学生。”
爱弥斯微微一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放假?阿漂他……会给自己放假?
漂泊者继续道:“我来星炬学院报到之后,就一直在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到今天为止,我连一节正经的课都没有上过。虽然通过黑海岸的推荐渠道拿到了学院的注册学籍,但那些学分——大概还全是零吧。所以也不知道……有没有哪位好心的学姐,愿意帮帮我这个新生?”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她今天的天气如何,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来的、温和而专注的东西。
那不是他看这个世界时的悲悯和宽容,而是他只看她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宠溺而认真的温柔。
话音落下的瞬间,爱弥斯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不是哭声,不是眼泪流出来的那种红,而是所有积压在心底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记忆,在一瞬间被那句听起来轻飘飘的话全部击中了,然后从心脏深处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的防线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彻底击溃。
她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击中了,连呼吸都乱了一拍,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她用双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嘴巴张了好几次,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轻轻发抖。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当然可以”,想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图书馆补课、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看着那些情侣手牵手走过樱花大道,我每次都对自己说没关系的,阿漂只是太忙了他总有一天会回来”——但她说不出来。
那些话全部哽在喉咙里,化作发不出声的哽咽。
漂泊者反过来抱住她,掌心轻轻按在她后背上。
“抱歉。以前我没能陪着你,把那些日子一一走过去。你入学典礼那天,你在学生活动中心第一次登台唱歌的那天,你考试拿了第一名却不知道该告诉谁的那天。那些日子,我都不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进天平上反复称量过,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心上。
“现在,我想重新陪你度过一次学院生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有意把最后那一行字念得更缓一些,让她能听得更清楚,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心里。
“你愿意吗——爱弥斯学姐。”
爱弥斯猛地一颤。
她慢慢松开漂泊者,跪坐在他身边,双手还搭在他的肩头,眼里还挂着泪,唇角却已经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那笑意里有委屈,也有欢喜,还有一种迟到了太久、终于还是赶上了的约定。
十几年的孤独,十几年的等待,十几个生日愿望里许下的同一个愿望——此刻终于被他用一句话,亲手送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他,带着一点鼻音,泪水还在往下掉,却还是努力地笑着回答,声音温柔得发颤:“当然了,同学。我可是拉贝尔学部适格者专业第一名,所有基础课程的教材我都翻过至少三遍。你可以随便问,我会把每一道题都讲给你听——不是那种教授上课时用的那种枯燥的老头子风格,是只给你一个人讲的、爱弥斯独家定制的课程。保证每一个知识点都包教包会,不会的话——免费补课,一直补到你会为止。”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但那眼泪擦完又流,她擦了好几次都没能擦干净,最后干脆放弃了,就顶着一脸泪痕和那个控制不住的笑,看着他,温柔的说道:“之后……请多多关照了。”
病房里只剩下晨光,只剩下两个人交握的手,只剩下一场迟到了太久、却终于还是到来的重逢与确认。
他们把彼此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漫长时光,都通过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的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叶响。
几片早黄的银杏叶被风吹落,在晨光中打着旋儿,最后轻轻地落在窗台上,落在昨夜被震出裂纹的玻璃外面,像是在偷看病房里那两颗终于靠在一起的心。
远处教学楼方向隐约传来学生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那是星炬学院最平凡的日常,是换日庆典过后、冬季课程重新开始之前的、短暂而温暖的假期清晨。
而属于他们的学院时光,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