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奈的话音落下后,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没人立刻接话。
漂泊者低头看着还抱着自己的爱弥斯,手指缓缓收拢,把她圈得更稳了一些。
克里斯托弗。
又是他,那个肆意玩弄人命运的“作者”。
那个人最令人作呕的,从来都不只是能力。
真正让人厌烦的,是他看待一切的方式——仿佛别人的挣扎、痛苦、崩溃,甚至走到绝路时做出的选择,都只是他手里一页写得不错的故事。
对他来说,英雄就该在最后一幕壮烈牺牲,恋人就该在重逢的前一刻阴阳两隔,被命运抛弃的人就该在黑暗中独自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把这些东西叫做“故事的完整性”。
好像有了这四个字,那些血和泪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也很清楚,爱弥斯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因为一场战斗失了分寸。
是克里斯托弗把漂泊者最危险、最狼狈的那一段,直接摊到了她面前。
想到这里,漂泊者没再多问,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粉色长发,从发顶顺着发丝的纹理轻轻向下梳理,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只刚从暴风雨里被救回来的、浑身还在发抖的小动物。
“没事了。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爱弥斯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的衣料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陆·赫斯站在一旁,安静听完琳奈的汇报后,用指节按了按眉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辛苦了。”他说,“‘阿拉克农’的确是个极其棘手的敌人。能将他重创,让他这段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现在最核心的任务,是确保漂泊者的绝对安全。”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漂泊者。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击,而是把这里守住。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椿挑了挑眉,看了病床上的漂泊者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同意这个安排。漂泊者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陆·赫斯抬头:“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护士。
她穿着星炬学院医疗部标准的白色制服,头上戴着护士帽,脸上挂着一副温和的笑容。
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水果的轮廓——苹果、柑橘、还有几颗色泽鲜艳的草莓。
她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从爱弥斯身上滑过,从椿身上滑过,从绯雪身上滑过,最后落在漂泊者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但陆·赫斯注意到了——她看漂泊者的那半秒,比看其他人多了那么一丝极细微的、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专注。
她随即露出一抹带着局促的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了他们的谈话。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看门没关严,就敲了敲,没想到里面这么多人。”
“没有。”陆·赫斯声音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什么事?”
护士提了提纸袋,袋子里的水果因为她的动作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有人托我给这个房间的大人物送些慰问品,是些水果。我刚从医务站那边拿到,就顺路送来了。说是感谢他之前帮忙处理了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也没多问,反正就是让我转交一下。”
说着,她便推着车往病床边走。她的步伐很自然,不快不慢,推车的动作也很稳,像是一个做惯了这份工作的护士,在履行自己日常的职责。
她甚至还在走到床边时,微微侧身,避开了地上那滩刚才被绯雪冻住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水渍,那是一个只有对这间病房的布局非常熟悉的人才会做出的本能反应。
陆·赫斯眼睛眯起,看着护士。
就在她和陆·赫斯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右手手背那道始终不愈的伤口忽然裂开一线。
一缕金色的血从手套破口处渗出来,在空气中迅速凝成一柄极薄的手术刀。
他反手一握,刀锋已经贴上了那名护士的颈侧,动作快到几乎没有任何过渡
“你是谁?”
几乎是出于本能,爱弥斯和椿瞬间一左一右死死护在了漂泊者的病床前。
爱弥斯从漂泊者怀里猛地抬起身,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的光剑已经在她转身的瞬间亮起,深粉色的剑刃在病房冷白色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她整个人挡到病床左前方,光剑横在身前,将漂泊者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椿也站直了身,挡在病床的右前方。
她指尖一点,身上那件纯白礼服的褶皱间迅速生长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藤蔓,那些藤蔓在她手中交织、缠绕、凝聚,转眼间化作一柄细长的花剑,剑身上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椿花,花瓣边缘泛着血红色的光。
而绯雪则在陆·赫斯出手的瞬间同时拔刀。
她的太刀出鞘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金属摩擦的声音,只有一道极细的冷白色寒光从刀鞘到刀尖一闪而过,然后刀锋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护士的喉咙前,与陆·赫斯的手术刀形成一个交叉的夹角,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
琳奈迅速拔枪。
莫宁身侧的浮游炮也无声张开。
那护士低头看了看抵在颈侧的刀锋,又看了看指向自己的枪口和浮游炮,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果然被发现了”的无奈,像是在玩一个她早就知道会输的游戏,只不过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快。
“真没意思。”
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个护士温温柔柔的语调,而是换了一种更轻快、更俏皮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女孩撒娇般的尾音,“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我的?我自认为演得还不错啊,连推车的节奏和走路时重心偏移的角度都刻意模仿过医疗部护士的习惯,连那袋水果都是我从医务站真的拿来的——你们可以查,那袋水果确实是医务站今天早上收到的慰问品登记在册的物资。”
陆·赫斯手上没有半点松动,刀锋反而又往里压了一点,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漂泊者的信息,是我和洛瑟拉校长亲手隐藏的。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除了这个病房里的人之外,就只剩黑海岸核心层。就连洛瑟拉校长也不清楚他在学院期间的具体活动轨迹。而漂泊者从来不会主动将自己的身份往外说。”
他瞥了一眼推车上那袋水果,语气更冷了几分,“这间病房也是特意挑的。表面上不过是普通病房——门上没有名牌,楼层登记上写的是‘临时观察’,连医疗部内部的系统里都查不到这间病房的特殊标注。他在学院里的表面身份,也只是个普通学生——不是适格者,不是特别行动组成员,不是任何值得送水果的身份。照理说,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探望他。更不会有什么‘朋友’,特地送慰问品过来。”
他停了一下,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闪着冷光。
“而你刚才却说——‘有人想替这病房里的大人物送点东西’。无论是作为黑海岸执花代表的椿,还是身为特别行动组唯一成员的绯雪——她们两个人的身份级别都要远高于一个‘普通学生’,如果是正常的慰问,你应该先把水果送给她们,或者至少征得她们的同意。但你却看都没看她们两人一眼,直直地奔向漂泊者。所以我也很好奇——你替谁来送?而且这么明确地知道他的身份?”
那护士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三把武器指着自己的要害,然后慢慢地弯起眼。
那笑意从她的眼角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地撑开那层伪装的皮囊。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演员在演完一段戏后卸下角色时特有的轻松。
“原来是这里出了问题。”她的声音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刻意压得轻柔的护士声线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更冷、更清、带着一种近乎雌小鬼般俏皮的嗓音。
“看来还是我太心急了。没花足够时间去观察,果然很难把一个准备被取代的人扮得毫无破绽。你们还真够谨慎的,只能说得知漂泊者如今的状况,让我太过急切了吧,哎呀,真是失态。”
话音刚落,她周身骤然腾起一层黑烟似的频率波动。
那层波动从她身体内部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剥离。
护士服、身形、五官——所有属于那个“护士”的外在特征,都在那阵波动里一点点地改换、扭曲、重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重塑着。
她的五官从那张温和无害的圆脸,变成了一张更精致、更俏皮的脸,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狡黠和灵动。
最后,那张脸重新凝成了另一张众人并不陌生的脸。
娜波摩。
星炬学院的女学生。
她站在原地,顶着那张脸,俏皮地笑着。
她身上那套护士服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平时穿的那套白色棉帽、白色棉裙、露出大腿的休闲装。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像是一个做了恶作剧被抓住、但一点也不觉得愧疚的孩子。
“那么这张脸——”她轻轻歪头,帽檐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你们总该熟悉吧?毕竟我可是在学院里晃悠了这么久,应该有不少人见过我这张脸才对。”
漂泊者的神情一下沉了。
“……是你。”
陆·赫斯仍没有放松半点。
那柄金色的手术刀依然稳稳地抵在她脖子上,刀刃甚至比刚才又逼近了一分,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正在渗出细小血珠的划痕。
“又是你。残星会的会长。你到底有多少个身份,多少个面孔?还是说,你每换一个地方,就会换一张脸,像是换一件衣服一样随意?”
顶着娜波摩面容的会长弯起眼,笑得很无辜。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那柄金色手术刀的刀刃,像是在感受它的锋利程度,然后缩回手,看了看指尖上那一点渗出的血珠,无所谓地甩了甩手。
“对呀,又是我。怎么,漂泊者,想我了吗?”
琳奈和莫宁同时把武器抬高,枪口与浮游炮一齐对准了她。
会长环视四周,把每个人的戒备都看了一遍——爱弥斯的光剑,椿的花剑,绯雪的太刀,陆·赫斯的手术刀,琳奈的枪,莫宁的浮游炮。
六个人,六种武器,全部指在她一个人身上。
可她反倒笑得更深了,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挂在脸上,像是被吓到了似的捂住了嘴,随即又放下来,轻轻摊了摊手。
“看来大家都不怎么欢迎我。好吧,我承认,我的出场方式确实有点……不太礼貌?”
琳奈没说话,她的手指已搭在扳机上。
可就在她要扣下去的前一刻,莫宁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前辈还在这里。”她压低声音说。
琳奈一怔。
她看着莫宁的侧脸,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漂泊者,然后咬紧了后槽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啧”。
她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但枪口没有放下。
会长见状,挑了挑眉,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还挺聪明。”
她摊了摊手,语气依旧轻松得像是和朋友们在茶话会上聊天,“你们加在一起,我当然打不过。这个房间里能打的人太多了——一个隧者共鸣者,一个湮灭花女,一个永世灼樱巫女,一个武力派教授,还有我们亲爱的医生先生。再加上一个随时能打穿我脑袋的新联邦雇佣兵……好吧,老实说,胜算确实不太高。”
她一边说,一边朝病床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和她们之间才能理解的小秘密。
“可漂泊者还在这里。现在他的身体情况,怕是连一点轻微的余波都经不起吧?万一我在这里和你们打起来——我是说万一,不是说我真的要打,我只是说假设——哪怕只是一发跳弹,你们确定他不会受到影响?”
爱弥斯握着漂泊者的手更紧了。
椿手里的花剑也微微一颤,她那头雪白的长发发尾极轻地浮出一线将起未起的红。
漂泊者察觉到两人的紧绷,反过来轻轻握住她们的手。
两个女孩同时微微一震,然后握得更紧了。
但她们都没有回头看他。
她们的目光仍然锁死在会长身上,像两只将幼崽护在身后的母兽,连眨眼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随后,他抬头看向会长。
“斯瓦茨洛。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会长听见这个名字,笑意更深了。
那层伪装成俏皮和天真的表象,在听到“斯瓦茨洛”这四个字从漂泊者口中说出来时,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这个名字——”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尝一颗珍藏了很久的糖果,“好久没从你嘴里听到了。真怀念啊。”
她收敛了几分笑意,但嘴角那抹弧度仍旧没有完全消失。
“当然是为了你呀,亲爱的。”
她慢悠悠地道,“毕竟我听说,大名鼎鼎的救世主——或者说,群星谐律者,索拉里斯文明的建立者,所有岁主的御主——这次伤得不轻,严重到只能躺在病床上,在听到有危机发生时,只能让自己的同伴去解决。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啊,就算天塌下来,也会第一个冲上去。”
她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一种极淡的、近似于好奇的光。
“我花了不少心思,才终于见到这样的你。先是让克里斯托弗在空间站那边放了些风声——你知道,那个作家有时候确实很吵,动不动就写几千字的独白,但他在排场上确实有一手。然后又让人在深空联合的通讯频道里不小心泄露了一条关于‘空间站残骸中疑似存在残留鸣式能量’的假消息——哦,你们可能没有收到那条消息,看来学院的通讯拦截做得不错。总之,费了这么多功夫,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她看着漂泊者,声音里那层俏皮的糖衣终于全部褪去了,露出底下更冷也更深的东西。
“我这才终于确定——你这次是真的动不了了。不是装的,不是战术撤退,不是又在下一盘我看不懂的棋。你是真的——躺在这里,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陆·赫斯手里的刀锋往里压得更深了点。
“所以,空间站那边放出会监消息的人,是你。”
“对呀。”
会长承认得极其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是的是的我早饭吃了面包和牛奶”一样的日常。
“我还特地把克里斯托弗放过去了。毕竟——漂泊者最讨厌的不就是他那种人吗?一个把别人的痛苦写成故事、把英雄的伤口翻开来看、把绝境里做出的选择当成剧本高潮的家伙。我想着,如果漂泊者收到消息,知道他就在空间站,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亲自去的。结果——”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遗憾。
“就连这样,你都没去。你的人去了——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和那个踩轮滑鞋的女孩。她们打得很漂亮,真的,尤其是粉头发的那个,克里斯托弗差点被她一剑劈成两半。但是——你没有去。你没有来。我这才终于确定——你的伤势,比克里斯托弗估计的还要严重。严重到就算你最厌恶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也没办法亲自去揍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她一边说,一边竟还想往前走一步。
但在她刚抬起脚的瞬间,一层冰蓝色的、带着细密霜花的冰层从她脚底无声地蔓延开来,将她的双脚连鞋带脚踝全部冻在了地板上。
冰层蔓延的速度极快,不到半秒就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别动。”绯雪冷声道。
她的太刀仍抵着会长的咽喉,刀尖没有一丝晃动,另一只没有握刀的手微微张开,掌心有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正在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爱弥斯和椿也同时把武器对得更近。
椿死死地盯着会长,发尾那抹赤红无声地往上蔓延了一截,已经爬到了发丝的中段。
“就站在那里。”椿说,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让我说第二遍。”
会长停住了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冻住的双脚,又看了看抵着自己的两把武器,那表情与其说是在评估威胁,不如说是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正在看着大人们露出无奈的、带着几分纵容的苦笑。
“好吧,好吧。看来你失忆之后,是真的把很多事都忘干净了。包括我们之间那些……”
她没有说完。
她只是弯起眼睛,那种笑意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落寞——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她想见的那个人,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但那丝落寞转瞬即逝,被她重新用那股俏皮的、漫不经心的口吻盖了过去。
“不过放心。漂泊者不会真正死掉。或者说——就算死了,也只是暂时的。至少据我所知,他的不死性,可比我家弗洛洛还要厉害得多。弗洛洛只是半残像化,不生不死,被他捅了一剑都没咽气。但他不一样——他比命硬这个词还要命硬。就算死了,也会在某个地方重新睁开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继续去拯救下一个文明。然后呢——”
她歪了歪头,看着漂泊者,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某个更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然后继续忘掉上一个文明里遇到的人。”
陆·赫斯看着她。
他的手术刀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颈动脉,但他的目光已经从纯粹的警惕转为一种更深的、带有分析意味的审视。
“据我所知,你和漂泊者过去之间,似乎不只是普通的敌对关系。你在他失忆之后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现在又不惜殚精竭虑设计出这么复杂的圈套,亲自确认他的伤势。只是为了来看他现在的样子,就值得你绕这么大一圈?”
会长听完,反而像真的被逗乐了。
她不是被冒犯后反击的愤怒,不是被戳穿后的羞耻,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发自内心觉得这件事很好笑的表情。
“当然值得。你想想看——好不容易才能有一次出场的机会,不多花些心思,怎么对得起观众?”
她收起笑意,只剩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残留着,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在一瞬间变得极深极深,深到像是能看到千年前的星光。
“我可从来没见过漂泊者这个样子——躺在病床上,需要别人保护,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倒不如说,对于以前的他而言,拯救世界这件事,一直都比别的东西更重。比他自己重,比他的记忆重,比他遇到的那些人重,甚至——比他自己的命还重。”
病房里没人接话。爱弥斯的手指在漂泊者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椿发尾的红色又往上蔓延了一截。
绯雪握刀的手没有松,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那句“比他自己的命还重”刺痛了什么。
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还是那种随意得近乎轻巧的口吻。
“就算遇上连他拼尽全力也未必打得赢的对手,为了保护身后的人,他也从来没有退下这一想法。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用命去换命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未必做不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唇边带着一点玩味,像是在说一个自己讲过无数次、每次都能把听众吓一跳的鬼故事。
“毕竟救世主嘛,通常都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不是不太在乎,而是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反正也不会死。反正死了也会重新活过来。反正这具身体用完了,还会有下一次轮回。所以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块可以反复使用的盾牌,挡在所有人面前,然后笑着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这句话落下来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爱弥斯手里的光剑亮得更刺眼了,剑刃上的能量从粉色变成了近乎炽白的淡金色,那光芒将她整张脸都映得一片亮白。
椿没说话,可她那头本该雪白的长发,此刻已有更多的红沿着发尾无声地烧了上来——从发尾中段烧到了发尾尖端,从赤红色烧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像是一簇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蹿。
绯雪冷冷的盯着她,冻住会长双脚的冰层逐渐向上蔓延——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冰层表面浮现出一层又一层的、细密的霜花图案,那是她的共鸣能力在情绪波动时产生的无意识外溢。
会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目光从爱弥斯脸上扫到椿脸上,又从椿脸上扫到绯雪脸上。
然后她抬起手,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那姿势浮夸得像是在舞台上演一出喜剧。
“哎呀。不仅小粉猫和小红花,就连我们的永世灼樱巫女大人都生气了。看来漂泊者——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你这些女孩们,一个比一个更不想听到你受伤的消息。啧啧,真可怜啊,被这么多人爱着,却还是学不会好好珍惜自己。”
她笑着看了看爱弥斯,意有所指:“尤其是你,小粉猫。你在空间站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恨不得直接把隧者砸到那个混蛋头上?我猜对了,不是吗?你就是这么做的。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们的。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他这副样子了,有点忍不住想说几句。你们就当是——一个老朋友,在发发牢骚吧。”
“够了。”
漂泊者开口了。
他一出声,椿先收了动作,连陆·赫斯都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漂泊者靠在床头,看着会长,表情平静。
“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看我现在有多狼狈,”他说,语气平稳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街角偶遇时随口寒暄,“那你应该已经看够了。我确实伤得不轻。确实站不起来。确实连刚才的那场地震,都是别人替我挡下来的。你看到了你想看的。”
他平静地直视着会长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没有别的事,那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也该走了。”
会长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安静——不是她之前那种伪装出来的、带着俏皮和戏耍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真实的安静。
随后,她的唇角重新扬起。
那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也更深。
不是嘲笑,不是得意,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在她那张向来只有两种表情——俏皮的玩弄和若无其事的残忍——的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落寞,甚至可能还藏着一丁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过去的怀念。
“当然。”
她轻轻应了一声。
“看到这样的你,我可是意外地开心。你以前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挡在你面前。你以前从来不会依靠任何人。你总是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在那些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里,把所有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肩上。但现在——你身后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拔剑,愿意为你挡下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雨。看来失忆对你来说,倒真不是坏事。”
她抬起手,做了个浮夸的告别礼。
那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舞台上谢幕——右手按在胸口,左手向身侧展开,身体微微前倾,银白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前滑落到胸前。
“那就祝你——过去、此刻、未来,永远开心。”
她眨了眨眼,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起最后一丝俏皮的光。
“拜拜。”
下一瞬,她的身体便被一层声痕状的空间波纹吞没。
她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被冻住的地板,以及一缕极淡的、像是被暗红色频率灼烧过的气息,很快就被绯雪的冷凝能量净化殆尽。
陆·赫斯立刻收回手术刀,转身开口:
“我现在就去加强警备。学院内部、医疗楼、病区,全都重新封锁。不能再让残星会的人这样渗进来。”
椿也收起花剑,伸手把一缕重新退回雪白的发丝拨到身后。
“我去调黑海岸的人。”她说,“外围布防、楼层接手、学院内部排查,都交给我。”
漂泊者刚想说话,便被陆·赫斯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他说,“别的事,交给我们。”
椿也偏头看向他。
“他说得对,阿漂。你得尽快把身体养回来。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坚持。
“……我知道了。”
在分配完各自任务后,众人很快离开病房。
门重新合上,屋里又静了下来。
爱弥斯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漂泊者,脸埋在他肩侧,手臂圈得很紧。
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可光看她一点也不肯松开的手,就已经足够明白了。
漂泊者低头看着她,没有再问,也没有逼她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动作很慢,也很稳。
他只是守着自己给她的那句承诺——我在这里。
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