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静秋已经起床了。

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湿气。洗衣篮旁边,突兀地放着一个扎得死紧的不透明黑色垃圾袋。

她正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穿警服。

新换的黑丝袜从脚尖一直妥帖地贴到腰间,包裹出修长匀称的线条,外面重新套上笔挺的警服长裤。

昨晚在员工休息室里的那些泥泞、褶皱、抽丝和混乱,此刻全被这身干净威严的制服死死遮掩了起来。

“醒了?”静秋从镜子里看见我睁开眼,语气平静地说,“早餐在桌上。”

我坐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你几点起来的?”

“没看时间。”

她穿好警服上衣,扣好领口的扣子,走过来,伸手替我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这个动作有些刻意,也有些多余。我还没有洗漱换衣服,根本不需要整理。

“你今天去哪家店?”她收回手,随口问。

“旗舰店。”

静秋的手在半空:“又去?”

“品牌观摩活动快到了,街道和资方都要来,我得亲自盯现场。”

“哦。”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吃早餐时,她把手机放在手边,吃到一半,又看了两次屏幕。

我不动声色地问:“等所里的工作通知?”

“没有。”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看时间。”

挂钟明明就在墙上,她抬头就能看到。

静秋出门以后,我独自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登录了帮扶项目的管理后台,翻到王彪的监管记录。

昨晚没有新增的接触记录。

没有后仓事件的补充说明。

没有警察遭遇矫正对象骚扰的异常报告。

也没有任何更换监管人员的申请。

昨晚发生的一切狂暴与失控,在官方系统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存在。

……

两天后,旗舰店开始正式布置帮扶项目的观摩活动。

街道的领导、项目组的干事和几个品牌的合作方下午都要来。

大厅里连夜搭了红色的背景板,门口摆着项目的宣传展架,店员们忙前忙后地擦桌椅、试音响。

静秋下午按时到了店里。

为了配合今天的正式场合,她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警服裙,裙摆端庄地落在膝盖附近。

黑丝袜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脚上的高跟鞋踩过大厅光洁的地砖,鞋跟声清脆、规律,清清楚楚地在大厅里回荡。

王彪正穿着员工服,在旁边搬动展示架。

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抬起头,视线和静秋撞了一下,但手里的动作完全没有停。

“梁警官。”

他只规规矩矩地叫了这一声。

没有以前那种故意拖长的黏腻语调,没有下流的暗示,视线更没有往她的黑丝腿上多停留哪怕半秒。他低下头,继续搬他的东西。

静秋在他旁边停下,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微微皱起:“这两天定位正常吗?”

“正常。”王彪头也不抬。

“工作证明交了吗?”

“交给店长了。”

“情况说明呢?”

“项目组昨天就已经收到了。”

对答如流,毫无破绽。王彪抱起展示架,侧过身子准备从她身边绕开。

静秋看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要申请换责任人?”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还没交。”

“为什么?”

“店里忙。”

“这种事拖着对谁都没好处。”静秋声音冷硬地说。

“行,那我明天去交。”

王彪回答完,没再看她,继续往前走。

静秋站在原地,脸色明显冷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份人员登记表,径直走到王彪面前。

“身份证号,自己再确认一下。”

王彪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扫了一眼:“没错。”

“住址呢?”

“也没错。”

“联系电话还是原来那个?”

“是。”

他在表格底部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把手里的黑色签字笔递还给她。

静秋伸出手去接。

在两人的手指即将触碰的瞬间,王彪却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甚至刻意捏着笔尾的最边缘,给她留下了足够宽的安全距离。

两人的手,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这与两天前在休息室里那个狂暴侵略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事吗,梁警官?”王彪退后半步。

静秋盯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没有。”

“那我干活去了,今天事儿多。”

王彪转身离开,背影佝偻而卑微。

他经过我身边时,还客客气气地朝我点了点头:“陈总。”

那副样子规规矩矩,老实巴交,挑不出半点问题。

我转过头,却看见静秋仍站在那张登记桌旁,目光跟着王彪的背影,移动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

……

活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我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身后是连锁品牌和帮扶项目的巨大标志。

“过去几年,我们企业一共为四十多名社区矫正对象提供了稳定的工作岗位,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台下第一排,坐着街道领导、项目负责人和合作方代表。闪光灯不时亮起。

王彪穿着那身不起眼的工作服,双手交握,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厅的最后一排。他个子矮,粗糙的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静秋则站在台侧的阴影里。

得体的警服裙、紧致的丝袜、黑色的高跟,一身制服让她显得冷艳而威严。她手里拿着活动流程表,偶尔低头确认时间,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台面上,我是高高在上、给王彪提供饭碗和新生机会的老板。

台侧,静秋是代表公权力、负责监管他一举一动的警察。

而王彪,只是一个站在最后一排,等待改造和施舍的底层渣滓。

所有人看见的社会关系都是这样。体面,清晰,等级森严。

致辞结束后,项目组安排安置对象代表上台,签署阶段考核表。

王彪顺着人流走到台侧的登记桌前,把手里的材料递给静秋。

她接过来,翻了一下:“少一份这周的考勤附件。”

“在后面。”

静秋闻言,将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就在她低头看纸的这一瞬间,王彪微微凑近,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是您自己走到休息室来的。”

静秋捏着纸角的手指,突然猛地收紧。

“闭嘴。”她咬着牙低喝。

“我只是提醒一句,免得您忘了。”

“这里是公开活动。”静秋警告他。

“所以我没多说。”

王彪立刻往后退开一大步,重新摆出那副规规矩矩的劳改犯样子,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

“附件都齐了吧,梁警官?”

周围的领导和同事都在看这边。

静秋只能强压着眼底的波澜,硬生生地点头:“齐了。”

“谢谢梁警官,那我下去了。”王彪微微鞠了个躬,转身走下台。

活动结束后,宾客开始陆续离场,店员们开始收拾残局。

静秋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员工通道口,看着正要把折叠椅搬进后仓的王彪,出声叫住他:“你等一下。”

王彪停住脚步,转过身:“梁警官,还有工作?”

“你申请换人的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交?”

“您不是不让我换吗?”王彪反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

“那天晚上,在休息室里。”王彪直视着她。

静秋脸色发冷,余光扫了一眼四周:“那晚的事,不许再提。”

“行,不提。”

王彪毫无留恋地转身要走。

静秋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叫住他,声音拔高了一点:“站住。”

“又怎么了,梁警官?”

“你到底想不想换?”

王彪回过头,直接越过那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极具穿透力地看着她。

“梁警官,您到底想不想让我换?”

两人隔着几步,站在走廊里。

静秋穿着那一身高高在上的警裙,却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她没有给出答案。

王彪看了她几秒,自嘲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您不想。”

“我没有这么说。”静秋立刻反驳。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交申请。”

王彪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干脆地离开。

这一次,静秋没有再出声叫住他。她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矮小粗糙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员工通道的拐角。

……

第二天下午,店长有些为难地给静秋打了个电话。

“梁警官,那个……王彪刚才手写了一份更换监管人的申请,说外面打印店远,非让我用店里的机子帮他打印出来,我寻思着这事儿得先跟您汇报一声。”

不到半个小时,静秋的车就开到了旗舰店的停车场。

王彪没有在店里,而是正站在停车场角落的柱子旁边抽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

看到警车停稳,静秋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他掐灭了烟,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填好的申请表。

“不是要交吗?”静秋走到他面前,冷着脸问。

“店长既然通知您了,那交之前,肯定得等您先看一眼。”王彪语气随意。

“给我。”

王彪把申请表递了过去。

静秋接过来,目光直接扫向表格中间的“更换理由”一栏。

上面白纸黑字,用粗陋的字迹赫然写着:

【本人在被监管期间,对现任责任民警产生不当私人想法,无法克制。为避免进一步影响社区矫正工作,本人主动申请调整监管人员。】

静秋看完这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直接将纸对折了起来。

“这个理由,不能交。”

“为什么?”王彪靠在柱子上,看着她。

“写得不规范。”

“哪儿不规范?这不是大实话吗?”

“申请理由涉及责任民警的作风问题,一旦交上去,项目组和所里一定会立刻启动联合核查。”静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不是正好?”王彪摊手,“查清楚了,我就能换人了。”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心思?”

“我一个劳改犯,烂命一条,我无所谓。”

王彪双手插在裤兜里,忽然凑近了一点,盯着静秋的脸。

“梁警官,怕人知道的……是您吧。”

静秋的手攥紧了申请表:“我不是怕。”

“既然不怕,那就麻烦梁警官替我交上去。”

王彪向她伸出粗糙的手。

“现在就交。”

静秋站在原地,没有把纸还给他。

王彪伸着手等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动,忽然无声地笑了。

“舍不得?”

“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静秋的语气像结了冰。

“那您捏着我的申请表干什么?”

“重写。”

“怎么写?”

“就写工作时间安排有冲突,不方便按时报备。除了这个,不许提任何其他内容。”

“写那个理由,也是换人。”王彪看着她,“换了以后,咱俩照样没关系。”

静秋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最终,她把那张折叠的纸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先不换。”

王彪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梁警官,这次……可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静秋避开他的视线,整理了一下制服,“等这一阶段的风险评估结束以后,再走程序处理。”

“行。”

王彪站直身体,不再靠着柱子。

“您说不换,那就不换。您是警察,我都听您的。”

……

晚上十一点,卧室亮着一盏床头灯。

静秋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又退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解锁屏幕。这一次,她点开了搜索框,输入了一串熟记于心的手机号码。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街边夜景照片,没有任何辨识度。

昵称也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单字:“彪”。

静秋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轻轻点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界面跳转到验证信息栏。

她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敲出:

【申请表需要重新填写,在风险评估结束前,保持工作联系。】

她看着那句话,目光落在“工作”两个字上。

看了几秒,她按下退格键,把“工作”两个字删掉。

变成:保持联系。

但很快,她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一样,重新把“工作”两个字加了回去。

最终,这条带着官方伪装的好友申请发了出去。

十分钟过去了,手机没有任何回应。

半个小时过去了,微信依然死一般寂静。

静秋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没过两分钟,她又忍不住坐起来,把手机重新拿回手里,点亮屏幕看了一眼。

我洗完澡出来,站在卧室门边,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这么晚了,还不睡?”

“等一份所里的材料。”她没有抬头。

“王彪的?”我故意问。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镇定:“他的申请表不符合规范,需要重写。”

“所以,是你主动找他?”

“是工作需要。”

我看着她,没有继续再问下去,转身走到衣柜前拿衣服。

凌晨十二点刚过,安静的卧室里,手机终于发出轻微的震动。

屏幕亮起。

【彪已经通过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静秋的后背立刻挺直了些,她迅速点进那个刚刚重新建立的聊天框。

她先发了一句公事公办的话:

“申请表不要交,明天重写规范。”

王彪回得很冷淡,也很守规矩:

“收到。”

静秋又发:

“在阶段性风险评估结束前,不换责任人。”

“明白。”

对话到这里,似乎已经穷尽了所有的工作内容。王彪没有再多发哪怕一个表情,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静秋盯着聊天窗口,迟迟没有按下退出键。

几分钟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打出了一句话: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发送成功。

这句话发出去的瞬间,性质就已经变了。

没有工作指令,没有材料要求,没有定位检查,更没有申请表的纠纷。

这是一句带着隐秘情绪的私人质问。

王彪那边隔了很久才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回复:

“梁警官,这也是风险评估的一部分?”

静秋没有回答。

紧接着,王彪又发来一条:

“还是……您想我了?”

静秋的手指僵停在手机屏幕上,呼吸微微急促。

输入框里,光标不断闪烁。

她打出一行字,又迅速按删除键删掉;再打出几个字,又再次删掉。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她内心的某道防线,正在被这个粗鄙的男人一点点撕开。

最后,静秋的手指重重地按下发送键,发出去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

“明晚下班以后,店里见。”

王彪这次回得极快,仿佛一直守在屏幕前:

“这次,还算工作吗?”

静秋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

她直接按灭了手机,将其反扣在床头柜上。

但在屏幕彻底暗下去的前一秒,手机振动,王彪又发来了最后两个字:

“等您。”